我在一份看似优厚的技术合作协议里,扒拉出了几个扎眼的“小钉子”。
超范围的数据共享要求,模糊的知识产权归属,还有对“潜在商业伙伴”几乎无限制的开放条款。
这报告交上去不到半天,就被通知:下午三点,小会议室,和对方“深入交流”。
小会议室里,对面坐着这家盛华科技的李总监,脸上挂着职业化的笑,眼神却在我和旁边两位公司法务前辈身上扫。
他身后那个戴眼镜的助理,一直低头在平板电脑上划拉着,时不时抬眼看一下我们。
“林专员,”李总监手指点了点合同封面。
“我们这项目,技术迭代快如闪电,市场窗口期稍纵即逝。贵司法务的效率,真让人捏把汗啊。”
“这点细节,何必这么较真?合作共赢嘛!”他试图营造一种推心置腹的氛围。
“想想看,一旦成功,这催化剂能提升多少炼化效率?节省多少能源消耗?这是利国利民的大好事!”
我们法务部的老张试图打圆场:“李总监,理解贵方急迫。但职责所在。”
“林专员提出的疑问,确实需要明确边界,这也是对双方负责……”他翻了翻那份合同。
“比如这个‘共享所有实验过程产生的原始数据’,范围是否太宽泛?是否包含实时生产监控数据流?”
“这涉及到我们核心工艺参数的安全,必须厘清。”
“张老师!”李总监的声音带着点不耐烦。
“前沿技术的探索,本身就需要数据碰撞的火花!把数据死死捂着,闭门造车,怎么实现突破?”
“贵司的顾虑我能理解,但安全部门不是有相关保障吗?我们签了保密协议的啊!太过谨慎,就是故步自封!”
他话锋一转,矛头又精准地对准我,“林专员年轻,有冲劲是好事,但经验这东西,还得靠时间打磨。”
“过于保守,有时候就是阻碍进步啊。”
经验?我确实没在法庭上舌战群儒过,但合同里埋的雷,我闻得到味儿。
刚想开口反驳他那套“格局论”,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走进来一个中年男人,他身后跟着分公司那位平时极少露面的赵副总。
赵副总没多话,只简单介绍:“这位是政策研究中心的王主任,对这个项目很关注,过来听听。”
王主任?这名字,我在处理去年那桩技术泄密案内部通报材料时,在“特别顾问”栏里看见过一次。
他对我微微颔首,目光落在那份合同上。
然后,他的视线越过我们,落在了会议桌尽头墙壁上那幅巨大的中国地图上。
目光在西北那片辽阔、标注着油田和气田符号的疆域上,停留了足足好几秒,眼神深沉。
“你们继续,我旁听,学习学习。”这让刚才还试图掌控节奏的李总监,脸上的笑容僵持住了。
李总监试图找回主导权:“王主任大驾光临指导,真是盛华的荣幸!刚才我们正谈到,技术合作,贵在互信和效率。”
“有些条款细究起来确实繁琐,完全可以求同存异,先推动项目落地……”
“毕竟,时间就是金钱,更是抢占技术高地的关键啊!”他试图把话题引回他那套“效率至上”的逻辑。
王主任低着头,他没抬眼,“哦?求同存异?李总监的意思是,合同里那个‘共享所有实验过程产生的原始数据’。”
“包括环境监测和实时的工艺参数流?还有‘潜在商业伙伴’的界定范围,贵方打算怎么‘存异’法?”
“总不会是打算把数据打包,塞给那些挂着‘研究所’名头,实际在境外某些敏感机构观察名单上的‘伙伴’吧?”
“比如……去年底刚被点名的‘环太平洋技术交流基金会’?他们可是对新型催化剂表现出‘浓厚兴趣’呢。”
李总监的笑容彻底僵死,“王……王主任,您这……这玩笑开得有点大了。”
“我们盛华是正经科技企业,根正苗红,怎么会跟那种……”
“那种机构扯上关系?这绝对是误会!是污蔑!”他激动地挥舞着手,试图辩解。
“是不是误会,不是靠嘴说。”王主任终于抬起头,眼神牢牢锁住李总监。
“去年青岛那桩结案的所谓‘技术交流’泄密案,主犯挂靠的空壳公司。”
“跟贵方这份合同附录里‘潜在伙伴’库里那个‘创新前沿技术研究所’,注册地可是同一个风景宜人的离岸小岛。”
“连注册代理人都姓同一个人。”他那股无形的压力陡然增强。
“技术突破?能源格局?李总监,你坐在这里跟我谈格局。”
“那你告诉我,天山脚下一口高产油井,稳定运行一天,能给咱们国家‘血脉’里泵进多少‘血’?”
“你又知不知道,此时此刻,有多少双眼睛,就死死盯着这些‘血脉’的节点,在找机会下刀子?”
分公司赵副总的脸色凝重,老张他们更是屏住了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
王主任站起身,步履沉稳地走到那幅巨大的中国地图前。
他抬起手,食指像一柄出鞘的利剑,重重地点在西北部那片广袤的土地上,点在那标注的油田和纵横交错的管线网络上。
“看看这里!戈壁滩上、雪山脚下,每一口油井,每一寸输油管线,都是国家能源安全的命脉!是战略底线!”
“是绝对不能碰触的红线!你们在这里,轻飘飘一句‘斤斤计较’、‘阻碍进步’,就想用一份包藏祸心的合同。”
“把能卡住这命脉咽喉的核心技术数据,拱手送出去?这不是合作!是犯罪!”
最后那句话,如同惊雷在小小的会议室里炸响。李总监面如死灰,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眼神涣散。
王主任转回身,目光落在我身上。
那眼神中的雷霆万钧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审视后的的认可。
“小林同志发现的问题,很好!非常敏锐!说明咱们基层法务这条战线上的哨兵,警惕性够高,眼睛够亮!”
他拿起我那份做了标记的合同复印件,“这份合同里埋的钉子,钉的不是甲乙双方那点商业利益,钉的是国家能源安全的大门!”
“这种所谓的‘合作’,不是共赢,是引狼入室!必须立刻终止谈判!”
他顿了顿,看向面无人色的李总监,“回去告诉你们老板,长城石化不是傻子。想玩火,掂量掂量后果。”
“涉及国家命脉的核心技术和数据,一丝一毫,都别想从歪门邪道上流出去!门儿都没有!”
赵副总立刻示意门口的工作人员。李总监几乎是被人失魂落魄般“请”了出去。
王主任收起他那支钢笔,看向赵副总:“后续处理,你们按规矩办,形成详细报告。”
“涉及对方的所有可疑线索,我们会深挖。”他的目光最后落在我身上,“小林,这次反应很快,嗅觉很灵。”
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又指了指那幅地图上的西北,“守好你的‘门’,你手上每一个条款的审查。”
“每一份合同的把关,都是在守这道‘门’。”
“‘门’后面,是万家灯火,是机器的轰鸣,是车轮滚滚,是国家经济的大动脉,是国之大安。”
然后他转身,离开了会议室,却在我心里留下了狂风暴雨过后豁然开朗的震撼。
我怔怔地看着桌上那份合同,再看看墙上地图中那片标注着无数能源符号的西北疆域。
原来,我审阅的每一个字句,抠的每一处细节,真的不是纸上谈兵。
它们连着万里之外戈壁滩上的钻塔,连着输油管道里奔涌的黑色血液,连着国家的安全底线。
那一口口油井,那奔涌不息的国家血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