嘿,三万块!昨天下午公司那场反腐表彰大会的掌声好像还在耳边。
今天一早,这笔举报张明达得来的“特殊奖金”就真金白银地躺进我工资卡了。
“晓阳!奖金到账了吧?”办公室门被“吱呀”一声推开,财务张姐带着八卦热乎劲儿的脸探了进来。
“动作够麻利的啊!”她一边说一边进来,反手就把门带严实了。
我抬头扯出个笑:“到了,张姐。”
“到了就好!到了就好!”张姐坐下,那兴奋劲儿却一点没减。
“说说,打算怎么花?姐给你出出主意!看中哪个包了?还是想换个最新款手机?你那手机都战损成色了!”
“要我说,这钱就该花!狠狠犒劳自己!”
“你举报张明达那老狐狸,担了多大风险?这钱,就该你拿!拿得心安理得!”
“风险……是有。但最后不也没事嘛。公司查清楚了,处理了,该给的奖金也给了。这钱……”我顿了顿,“我想把它捐了。”
“捐了?!”张姐脸上的笑容就像被按了暂停键。
“捐了?!林晓阳!你脑子被门挤了还是让驴踢了?!捐给谁?啊?红十字会?慈善总会?你疯了吧你!”
她激动站起来,“那可是三万块!真金白银的三万块!咬着牙硬扛下来才换来的!就这么轻飘飘一句‘捐了’?”
“你图什么?图个好名声?那玩意儿能当饭吃还是能当衣服穿?”
“不是那些有名的大机构。”我摇摇头,拿起手机,点开相册,找出一张拍得有点模糊的照片,递到她眼前。“张姐,你看这个。”
照片里是几排低矮破旧的平房,窗户上好几块玻璃都碎了,用五颜六色的透明塑料布胡乱地糊着,风一吹就能呼啦响。
教室外墙的水泥大片大片地剥落,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砖头。
一群孩子,穿着明显不合身、打着补丁的旧衣服,挤在那些掉了漆的课桌后面。
他们的小脸被冷风吹得通红,有的耳朵上也带着冻疮的痕迹,但那一双双眼睛,却异常专注地,盯着前方唯一一块还算完整的的黑板。
黑板的右上角,用粉笔写着几个大字:“知识改变命运”。
“这……这是……”张姐凑近了屏幕,手指放大了照片仔细看。
“农民工子弟学校?哪儿的?条件这么差?跟危房似的。”
“嗯,上个月底,跟陈师傅跑西郊,处理那个包工头拖欠农民工血汗钱的案子。”
“回来的时候,司机说有条近道能省点时间,就拐进去了。就在那片工地后头的窝棚区里,紧挨着垃圾站。”
“这些孩子,爹妈就在城里各个工地上没日没夜地扛活,他们就窝在这种地方上学念书。冬天……”我想起那天刺骨的寒风。
“教室里别说暖气了,窗户漏风,门缝跑气,跟冰窖没两样。”
“好多孩子手上、耳朵上全是冻疮,写字的时候笔都捏不稳,一直在哆嗦。”
张姐沉默了。她脸上的是一种复杂的、有点茫然的表情。
她长长地叹了口气,“唉……造孽啊……这些娃儿……是造孽。”
“爹妈在城里卖苦力,娃儿也跟着遭这份罪……可……可这也不是你林晓阳一个人的事儿啊!”
“政府呢?每年不是有专项拨款吗?社会爱心人士呢?咱们公司工会,每年不也组织‘金秋助学’吗?”
“你这三万块,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可扔进去,顶多给他们把破窗户换成玻璃。”
“杯水车薪!能有多大用?能改变什么?扔进去连个水花都看不见!”
“我知道是杯水车薪。”我看着张姐的眼睛。
“张姐,您说得对,这钱,是我担着风险,咬着牙扛过来的。正因为是这样,我才觉得,它不能花在那些地方。”
“买个名牌包?背出去是光鲜,能显摆几天?换个最新款的手机?用着是顺手。”
“可然后呢?我背着那个包走在街上,看着橱窗里自己的倒影,脑子里会不会想起照片里那些孩子冻得通红,还死死抱着书本的手?”
“我摸着新手机光滑的屏幕,会不会想起在那个四处漏风的破教室里,孩子们看着黑板、渴望着外面世界的眼神?”
“这钱,我花不踏实。只有把它送到最需要的地方,送到那些孩子手里,哪怕只是让他们冬天上课少挨点冻。”
“能多读几本没缺页的书,我心里觉得,这钱没白拿,这风险没白担。”
“让他们能稍微好一点地读书,把书念下去。”
“将来也许真能像他们自己写在黑板上的那样,用知识把命给改了,甚至……真能长成对国家有用的人呢?”
张姐那眼神,像是要把我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她走到我身边,什么话也没说,只是抬起手,拍了一下我的肩膀。
“行!行!林晓阳!”她的声音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认命?
“你这丫头……就是个死脑筋!犟驴!一根筋通到底!随你!随你折腾去!”她气冲冲地转身就往门口走。
头也不回地甩过来一句话,“下个月!发工资那天!火锅!你请!姐要吃最贵的!肉管够!听见没?!”
“听见了!管够!您敞开了吃!”我赶紧应声,看着她拉开门。
午休期间,我揣上银行卡就直奔厂区外的银行。走到柜台前,从窗口递进去银行卡和身份证。
“办什么业务?”里面的柜员是个年轻姑娘。
“转账汇款。”我说。
她递出来几张单子。我拿起笔,低头填写。
收款人全称:新希望农民工子弟小学。
账号:我照着手机里记下的号码仔细填写
汇款金额:30000.00
大写:叁万元整。
用途:助学捐款。
填好,核对一遍,确认无误,把单子和证件银行卡一起递回窗口。
柜员接过单子,目光落在“收款人全称”和“用途”上时,明显停顿了一下。
她抬眼看了看我,眼神里带着探询和确认:“女士,您好。您确认是转账给‘新希望农民工子弟小学’,金额三万元整,用途是助学捐款吗?”
“确认。”我点头。
她仔细看了看那张汇款单,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似乎在系统里核对信息。
几秒钟后,她再次抬起头,不再是公式化的表情,那眼神里多了一点温和,甚至是一丝敬意。
“好的,请您输入密码。”她把密码器推了出来。
我一个一个地,按下了那串熟悉的六位数密码。
“嘀”一声轻响。
柜员操作了几下,然后撕下一张单据,从窗口递了出来。“转账成功。这是您的回单,请收好。”
我接过那张银行转账回执单。清清楚楚地印着:
付款人:林晓阳
收款人:新希望农民工子弟小学
金额:人民币 30,000.00元
用途:助学捐款
银行的印章盖在右下角,像一个小小的句号。
走出银行大门,心里头那块一直压着的石头,好像忽然间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落落之后的,奇异的平静和踏实。这感觉,比卡里多出三万块奖金,要实在得多,也温暖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