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加班的深夜,窗外下着大雨。办公室门被敲响。
“请进。”我揉了揉发酸的脖子。
法务部总监陈志刚推门进来。
“陈总监。”我站起身。
他摆摆手,示意我坐下,自己拉过对面的椅子。“这么晚,还在忙?”
“刚把北区那个技术转让协议的合规意见弄完。”我指了指桌上散开的文件,“风险点有点多,得盯紧点。”
“嗯,你做事,我放心。”陈志刚点点头,目光扫过桌面,最后落在我脸上。
他神情格外严肃。“晓阳,来燕山几年了?”
“三年了,总监。”我边回答,边在心里琢磨着他问这个的用意。
“三年……从法务助理到能独立负责重要项目的主办专员,成长很快。”
“重组监察组的事,你也听说了吧?”
来了,“听说了些风声,具体方案还没看到。”
“方案快定了。上面很重视,要抽调最精干、懂业务、懂法律、更要懂‘安全’的人。”陈志刚盯着我。
“合规是底线,安全是红线。现在经济环境复杂,商业间谍、技术泄密、合同陷阱……防不胜防。”
“这个监察组,就是总部的眼睛和耳朵。”
我沉默着,重组监察组,意味着更高的职级,更核心的位置,直接参与总部层面的重大决策监督。
在别人看来,这是青云直上。
“压力会很大。”陈志刚继续说,仿佛看穿了我的心思。
“但平台也更大。你的履历和能力,尤其是处理过的那几起敏感事件,上面很认可。我想推荐你过去。”
窗外的雨声更急了,办公室里一片寂静。
“总监……”我深吸一口气,“感谢您的信任和推荐。这个机会……确实难得。”
话语间,陈志刚等着我的“但是”。
“但是,”我直视着他,“我觉得,我可能更适合另一个方向。”
“哦?”他双手交叠,“说来听听。”
“我想……申请调到一线技术支援的协调岗位。”我说出这个在心头盘旋已久的想法。
“在我们燕山,或者去更需要这类协调支持的兄弟单位。”
“技术支援协调?晓阳,你知道那是什么岗位吗?”
“整天泡在车间、实验室,跟工程师、工人打交道,处理的都是设备故障、零件调配、现场安全这些琐碎又耗体力的活。”
“跟你现在做的法务合规,完全是两个世界!”
“监察组是核心部门,是往上走的通道。技术协调?那是后勤保障!你这几年积累的专业和经验,不要了?”
他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失望和不解。
“不是不要,总监。”我迎着他的目光,试图解释。
“这几年,我审过无数合同,堵过技术泄密的漏洞,参与过知识产权保护的方案。”
“我越来越觉得,再完美的合同,再严密的制度,最终都要落到一线去执行、去检验。”
“技术支援协调,就是让制度和规则落地的最后一环。”
“了解设备怎么运转,工人怎么操作,现场会遇到什么实际问题,才能真正理解合同里那些条款背后的意义。”
“知道怎么把安全红线深入到每一个操作步骤里。这……也是一种‘安全’。”
我脑海中闪过两年前处理过的一个案例:一家合作方提供的催化剂配方看似完美,合同条款无懈可击。
但就是因为在现场协调支援时,一个老工程师无意间嘀咕了一句“这配方的耐温性好像差点意思”,才让我们深入核查。
最终发现对方隐瞒了关键参数,差点导致整个催化裂化装置非计划停工。那次事故,差点就发生了。
“纸上谈兵,永远不如身临其境。”我补充道。
“我想更贴近那些真正让工厂转起来的齿轮和螺丝钉。了解他们,才能更好地从源头上设计规则、堵住漏洞。”
“这种‘接地气’的积累,对未来做更高层面的决策,未必没有帮助。”
陈志刚盯着我,眼神复杂。
“接地气?晓阳,你太理想化了。”
“现实是,技术协调岗,累,苦,晋升慢,而且,”他加重语气。
“在很多人眼里,就是打杂的!你一个重点大学出来的法务骨干,主动要求去做这个?别人会怎么看你?”
“会说你不思进取!说你好好的阳关道不走,偏要去挤独木桥!”
“我不在乎别人怎么看。”我脱口而出,声音坚定。
“我在乎的是,我学的东西,我的能力,能不能用在最需要的地方,能不能解决最实际的问题。”
“在监察组,我能看到更多宏观的风险。”
“但在一线协调岗,我能摸到那些风险的‘脉’。”
“总监,规则的生命力在于执行。我想去最需要规则落地的土壤里扎根。”
窗外一道闪电划过,瞬间照亮了陈志刚紧绷的脸。
他沉默了许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再开口。
终于,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或许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感慨的气息。
“扎根……”他低声重复着这个词。
“说得容易。那地方的土,硬得很。日晒雨淋,沙尘碎石,扎进去,就得做好脱一层皮的准备。”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你这几年的‘法务白领’,受得了那个苦?扛得住那个压力?”
“那里只有机器的轰鸣和永远解决不完的现场问题。”
“我受得了。”我挺直脊背,迎着他的目光。
“在东海的时候,我也下过车间。”
“汗流浃背,油污满面,但看到设备正常运转,生产安全无虞,那种踏实感,是坐在办公室里看报告体会不到的。”
又是一阵沉默。陈志刚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很久。
“好吧。”他声音透着一股尘埃落定的疲惫,“你的决心,我看到了。很……固执。”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停住了。
“调令流程很复杂。而且,需要那边有明确的岗位需求和接收能力。”
“不是你想去就能去。就算能去,”他侧过头,最后看了我一眼,“这条路,比你想象中难走得多。别后悔。”
“我明白。我会认真完成手头所有工作,等待组织的安排。”我平静地回答。
“嗯。”他拉开门,留下一句被雨声模糊的叮嘱,“早点回去。”
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时间到了凌晨一点多。这时,手机屏幕顶端突然弹出一条新的内部邮件提醒,发件人是陈志刚。
邮件的标题异常简洁:【关于燕山分公司近期技术支援协调岗位现状评估及优化建议(初稿)】。
评估报告?优化建议?陈总监刚才走的时候还一副不认同的样子……这份初稿,他为什么现在发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