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堂的饭菜味还没飘过来,厂区大门外发生的事儿,先撞进了眼里。
初春的风还带着点寒意,卷着地上的尘土打着旋儿。
我裹了裹外套,只想快点走过去。
门卫室那边,几个保安的人影杵着,比平时多了几个。
张师傅也在,老远就朝我这边看,像是有话要说。
“张师傅?”我走近了,顺口问了一句。
“今天怎么这么大阵仗?有人来闹事?”
张师傅眼神朝大门外瞟了一下,“晓阳啊,刚接到通知……人来了。”
“谁?”我心里不禁起疑。
“冯小伟。”张师傅声音有些沉重,“就在门外头,马路牙子边上蹲着。”
冯小伟。一年年前,技术泄密案,那个被揪出来的实习生。
听说判了一年,这就……出来了?
一种说不清的沉重感压下来。我脑子里全是他回来干什么的疑问。
我下意识地顺着张师傅示意的方向望过去。
隔着大门冰冷的栅栏,马路对面,一个穿着单薄旧外套的影子蹲在那里。
头发乱糟糟的,脸埋在臂弯里,看不清表情,整个人缩成一团。
跟记忆里那个刚进厂时意气风发、眼神里闪着光的年轻人,天壤之别。
“他蹲那儿多久了?”我问。
“小半个钟头了。”旁边一个年轻保安插话,“问他啥也不说,就蹲着。”
“我们科长让我们盯着,别让他靠近大门,也别惊扰员工。”
正说着,冯小伟似乎听到了这边的动静,抬起头。
那双眼睛!他认出我了。
我脚步钉在原地,动弹不得。安保科的人往前挪了半步,警惕地盯着外面。
冯小伟缓缓地站了起来。他根本没看那些虎视眈眈的保安,那双眼睛,锁在我脸上。
他一步步,朝着厂门这边挪过来。
“站住!”年轻保安厉声喝道,手按在了腰间的警棍上,
“再靠近我们采取措施了!”
冯小伟像是没听见。他的目标只有我。隔着最后几米,隔着冰冷的大门,他停住了。
“林……晓阳……”他开口了,那声音里蕴含的情绪太过复杂。
“冯小伟,”我强迫自己开口,“你出来就好。好好生活,别再……”
“好好生活?”他突然截断我的话,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尖利。
“你们毁了我一辈子!就为了几张文件?!”
“公司是按规章流程走的。”我试图压下心里的波澜,“你泄密是事实,后果你自己清楚。决定权不在我手上。”
“流程?规章?”他往前一冲,双手抓住冰冷的铁栅栏,保安立刻上前把他往后推。
“去他妈的流程!”冯小伟不管不顾,眼睛几乎要瞪裂开,盯着我。
“是你们!是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人!”
“轻飘飘几句话,一个签名,就把我像垃圾一样扔进了牢里!”
“我爸妈抬不起头!我什么都没了!你知道里面是什么日子吗?!”
他的控诉每一句都扎在难以言说的地方。
法务工作,证据链清晰,我们按章办事。
可看着眼前这个眼神疯狂的人,那些“流程”突然变得无比真实。
“冯小伟,冷静点!”张师傅上前一步,挡在我侧面一点的位置。
“事情已经过去了!你再闹也没用!赶紧离开!”
“过去了?”冯小伟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神经质地笑了起来。
笑到最后,那声音变成了压抑的呜咽,眼泪混着鼻涕糊了一脸,那副样子让人心悸。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他要继续咆哮或做出更过激行为时,意想不到的一幕发生了。
冯小伟双膝一弯,“扑通”一声,直挺挺地跪在了地上!动作快得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
保安愣住了。张师傅伸出去拦的手僵在半空。
路过的几个同事也停下了脚步,震惊地看着大门外。
冯小伟跪在那里,额头一下又一下,狠狠地磕向地面。
“咚!咚!咚!”
他磕得那么用力,那么绝望,仿佛要把所有的怨恨、不甘、屈辱,都用这种方式砸进这坚硬的土地里。
“我错了!我错了行不行!”他一边磕头,一边嘶喊着,带着哭腔,却又透着一股让人不寒而栗的狠劲。
“我给你们磕头了!放过我吧!求求你们!放过我吧!”
那场景,冲击力太大了。
一个活生生的人,用这种最卑微的方式,在人来人往的厂门口上演。
不是求饶,更像是一种控诉,一种用自我毁灭进行的最后呐喊。
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周围只剩下那一下下沉闷的磕头声和他绝望的哭喊。
“快!把他弄走!”张师傅最先回过神,厉声对保安喊道。
几个保安如梦初醒,慌忙冲出侧边的小门,扑上去架住冯小伟。
冯小伟没有反抗。当保安的手抓住他胳膊时,他像是被抽掉了最后一丝力气,瘫软下去。
保安把他强行架起来时,他最后抬起头,朝我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一眼,空洞得可怕。
没有恨,没有怒,仿佛灵魂已经飘走了,只留下一具空壳。
额头上一片刺目的红紫,混着地上的尘土,脏污不堪。
“林晓阳……”他声音带着某种诡异的穿透力,清晰的传进我的耳朵,“……你们……都一样……”
保安迅速将他拖离大门范围。
冯小伟像个布娃娃一样被架着,拖行了几步,他没有再挣扎,也没有再看任何人,只是低垂着头,任由摆布。
很快,他们拦下了一辆路过的出租车,几乎是把他塞了进去。
车子发动,迅速消失在道路尽头。
厂门口恢复了“秩序”。保安们低声交谈着,带着点如释重负的疲惫。
看热闹的同事也三三两两地散去,留下一些意味不明的目光和低低的议论。
“这种人,不值得同情!咎由自取!”年轻保安忿忿地说了一句。
张师傅走到我身边,叹了口气,拍了拍我的肩膀。
“晓阳,没事吧?这种人……唉,离远点好。别往心里去。”
我僵硬地点点头,目光还停留在出租车消失的那个路口。
冯小伟最后那个空洞的眼神,那句“你们都一样”,还有那沉闷的磕头声缠绕在心头。
“嗯,知道了,张师傅。”我的茫然感觉还没完全散去。
“快去吃饭吧。”张师傅催促道。
我转身往食堂走,厂区的机器轰鸣声依旧规律地响着。
可刚才门外那一幕,那绝望的跪拜和空洞的眼神,像一道裂痕,硬生生撕开了这秩序井然的表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