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箱有点沉,我抱着它站在门口。
门牌上“法务专员林晓阳”几个字是新换的。
门开着,里面那张大办公桌光溜溜的,椅子空着,像在等我。
“哟,小林!搬过来了?”隔壁宣传办张姐探出头,手里端着茶杯。
“动作够快的啊!恭喜啊,林专员!”
“张姐,您可别笑话我了。”我侧身挤进去,把箱子放在桌上,“叫我小林就行,听着习惯。”
“那可不行,规矩就是规矩。”张姐跟了进来,倚在门框上,眼神扫过空荡荡的房间。
“这位置,以前可是陈副总坐的。他那个人,啧啧,讲究。”她指了指窗户。
“你瞧,这玻璃擦得,锃亮!他最爱干净,一点灰都见不得。”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窗外。今天天儿确实好,前些日子盘踞不散的灰蒙蒙的雾霾,竟然真散得差不多了。
远处,燕山分公司那一片高高低低的炼塔,在难得的、还算通透的阳光下,显露出庞大而沉默的轮廓。
“陈副总……调得很突然啊。”我装作不经意地搭话,拉开抽屉开始归置东西。里面也空,连张纸片都没有。
“可不是嘛!”张姐声音带着点分享内幕消息的神秘感。
“那天晚上刚参加完年会,回到办公室纪检的人就来了。”她撇撇嘴,“老总那把椅子,多少人盯着呢。”
我放文件夹的手顿了一下。“这椅子……压力有点大?”我试着用轻松点的语气。
“压力?那是当然!”张姐笑了,“不过啊,压力也是动力。你这姑娘,踏实,脑子也清楚。”
“陈副总在的时候,不也夸你合同看得细,条理清吗?”
“那回那个技术附件泄密的事儿,要不是你揪住那家‘皮包公司’的注册信息不放,差点就让那帮人钻了空子。”
她说的就是上个月那桩事。一家打着合作幌子的小公司,想套取我们新型催化剂的技术参数,合同附件写得云山雾罩。
要不是我查了他们那注册地是个虚拟地址,注册资金也虚高得离谱。
那事之后,赵姐在部门会上点了我的名表了功,没多久,这间办公室就归我了。
“运气好罢了。”我拉开另一个抽屉,里面也是空的,但角落躺着一枚有点锈迹的回形针。
“运气也是本事。”张姐不以为然,“知道陈副总临走前说什么吗?”她故意卖了个关子。
“说什么?”我把那枚回形针捡出来,放在手心。
“他说啊,”张姐模仿着那种严肃的腔调。
“‘小林不错,合同条款抠得死,风险点抓得准。”
“咱们这摊子事,就得有这种死磕细节的人守着。’”
死磕细节……我看着掌心那枚小小的回形针。它能卡住什么?
一份文件?一个漏洞?还是一个可能溜走的秘密?
“行了,不打扰你收拾了。好好干,林专员!这位置坐稳了,可不容易。对了,”她走到门口又回头。
“陈副总还落了点私人物品在抽屉里,人事那边说稍后再来取。你整理的时候留意点。”
“知道了,张姐。”我点头。
门轻轻带上。办公室只剩下我一个人,还有窗外那些沉默的“巨人”。
我走到窗边。视野确实好,整个厂区的大半都收在眼底。
管道像蜿蜒的血管,连接着那些巨塔和储罐。
阳光落在银亮的管线上,晃得有点刺眼。
雾霾散尽后的清晰,反而让眼前这片工业森林显得更加……庞大,也更加脆弱?我知道这想法有点怪。
我回到办公桌前,拉开那个据说有陈副总私人物品的抽屉。
很空,只在最里面,摸到一个小小的铁盒子。
拿出来一看,是个老式的胶卷盒。135的。盒子上什么标记都没有。
陈副总还玩胶片相机?我有点意外。
这么讲究效率的一个人。我捏着那个铁盒子,晃了晃里面的胶卷。
他拍什么?厂区?还是……别的?
正琢磨着,桌上的座机突然响了。
“喂,法务部,林晓阳。”
“小林吗?我是保卫处老马。”电话那头的声音有点急,“你现在说话方便吗?”
“方便,马处您说。”我的心莫名提了起来。保卫处直接找我?
“你办公室电话是新装的吧?号码刚更新到我这边。”老马顿了顿。
“是这样,你手头方便的话,马上查一下上个月,就是那个‘蓝天科技’想套资料的那个合同。”
“他们当时提供的那个联系人,叫……郑海,对,郑海的身份证复印件,还在你那儿吧?”
“在备案档案里,应该……”我拉开刚放好的文件夹。
“赶紧找出来,扫描件也行!”老马语气更急。
“公安那边刚联系我,说这个‘郑海’的名字和身份证号,跟他们正在追查的另一起涉及……”
“嗯,涉及违规获取企业信息的案子对上了!可能是个化名,或者盗用的身份!他们需要详细信息做串并!快!”
“我马上找!”我手忙脚乱地翻档案,“郑海……蓝天科技……”
找到了!那张身份证复印件。照片上的男人很普通,毫无记忆点。
我立刻扫描,一边操作电脑一边对电话说:“马处,扫描中,马上发您邮箱。这个……跟我们上次的泄密风险有关联?”
“现在还不确定,但公安那边很重视。”
“这帮人,无孔不入啊!”老马叹了口气,“对了,你新办公室……咳,注意点。”
“有时候,这位置高了,看到的东西就多了,招的风……可能也不一样。先挂了,资料尽快!”
我盯着屏幕上那张模糊的身份证扫描件。
郑海?一个虚假身份后的影子。
而那张宽大、舒适的办公椅,此刻在我身后,空荡荡的,却又仿佛充满了某种无形的重量。风?什么风?
扫描进度条走到头,我点了发送。
邮件飞出去的同时,目光不由自主又落回桌上那个小小的胶卷盒上。
陈副总用它拍过什么?会不会也拍下过什么不该拍的东西?
抽屉深处,那个小小的铁盒子,像个沉默的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