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脑右下角的时间刚跳过晚上八点,我揉了揉发涩的眼睛,想把最后一段“专利权属担保条款”的措辞再咬死一点。
桌角的手机突然响起来,屏幕上是“张明(法务部经理)”。
这么晚?赶紧接起来:“喂,张经理?”
张明的声音透着一股火烧火燎的焦躁:“晓阳,还在公司?赶紧到我办公室来!出事了,天大的事!”
“好!马上!”文件都没来得及存,我拔下身份识别U盘揣兜里,抓起手机就往他办公室跑。
什么事能让一贯稳重的张经理急成这样?
张明站在窗前,背影绷得像根拉满的弓弦。
“张经理?”我轻轻带上门。
他猛地转过身,脸色铁青,几步跨到办公桌前,把电脑屏幕用力扳向我。
“你看看这个!科锐化工!他们下午刚在美国专利商标局公开了一项催化裂解催化剂专利!”
“核心性能参数,特别是提升十六烷值那部分……”他手指戳着屏幕上的数据图表。
“跟我们燕山研发部搞了一年多、刚完成中试的核心数据,重合度超过百分之九十!这他妈是复印机成精了吗?!”
我凑近屏幕。那图表,那数据曲线……太眼熟了!
上周研发部李工才拿着几乎一模一样的报告来法务部咨询过专利申请的流程和保密要点!那份报告还是我亲手扫描归档的!
“这……这不可能!”我脱口而出,“科锐?他们在这个方向的研发投入一直落后我们至少两代!”
“而且我们的实验室数据,除了研发部和我们法务归档的保密文件,根本没外流过!合作方那边我们也签了最严的保密协议……”
“不可能?事实摆在这儿!人家专利都公开了!”
“我们呢?我们的申请材料还在我抽屉里压着,等着下周走流程!现在好了,人家捷足先登,我们成了抄袭嫌疑人了!”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几千万的研发投入打水漂不说,新项目立项直接完蛋!国际合作黄掉!”
“竞争对手拿着专利大棒,能抽得我们满地找牙!这是要挖我们长城石油的根!”
我冷静下来,盯着屏幕上那刺眼的专利号:“张经理,现在最要紧的是两件事。”
“第一,立刻启动内部泄密调查。接触过完整核心数据的范围很小。”
“研发核心组、几位领导、我们法务负责保密归档的这几个人,还有……之前那份评估报告给过哪个合作方?”
“给过!给过隆科能源一份技术参数摘要,作为合作意向参考!”
“但那只是摘要!核心的催化剂配方、反应温度压力窗口、提升十六烷值的机理细节,摘要里根本没有!”
张明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妈的,隆科跟科锐穿一条裤子的嫌疑最大!但摘要根本构不成证据!人家可以说独立研发!”
“第二件事,”我深吸一口气。
“立刻组织材料,向国家知识产权局和相关部门报告,说明我们的研发在先的事实。”
“提出专利无效宣告请求,同时申请我们自己的专利。哪怕打官司,也要把战场拖住,不能让他们坐实了!”
“对!对!必须马上行动!”张明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我现在就给研发部老刘和总工打电话,紧急会议!”
“晓阳,你立刻准备材料,把所有能证明我们研发在先的记录都翻出来!”
“实验记录本、项目立项书、内部评审报告、还有……”他眼神锐利地盯着我。
“特别是我们法务这边,所有接触过那份完整核心数据的记录,包括U盘使用记录、邮件发送记录、打印记录,一个都不能少!”
“查!给我狠狠地查!我倒要看看,是哪个吃里扒外的鬼!”
“明白!”我立刻点头。泄密?在我们法务部?
这念头光是想想就让人头皮发麻。
我接触过那份数据,张经理接触过,还有负责扫描归档的小王……范围确实很小。
“还有,这事……很可能只是个开始。”
“对手既然能精准地偷走我们最核心的东西,说明潜伏得很深,或者……我们的篱笆扎得不够紧。”
“晓阳,经济间谍战,已经在我们眼皮子底下打响了。这不再是纸面上的合同纠纷,这是实打实要命的东西!”
之前处理过商业纠纷,也揪出过合同里的陷阱条款,但像这样被人掏了心窝子,还是第一次。
那些枯燥的数据、复杂的分子式,此刻在我眼里,不再仅仅是技术,而是关乎企业生死、关乎国家能源技术竞争力的命脉!
有人,正在试图偷走我们的命脉!
“张经理,我马上去整理材料!”
“等等!晓阳,这事……非同小可。注意保密,对所有调查动作都保密,包括对其他同事。”
“在没查清之前,谁都有嫌疑。”他顿了顿,补充道,“也包括我。”
我点头:“我明白!你放心!”
回到自己办公室,我打开加密文件柜,找出那份厚厚的“新型催化裂解催化剂研发项目(长城-2016-ZC)”的完整技术报告。
我调出内部文档管理系统,开始检索所有与这份报告相关的操作日志。
突然,一条记录跳入眼帘:
【2016.11.15 18:07-用户:李国栋(研发部)-操作:打印文档“新型催化裂解催化剂研发项目(长城-2016-ZC)完整版.pdf”-打印机:研发部保密室专用打印机001】
李工?研发部的核心骨干之一。他打印这份完整报告做什么?
项目内部评审?还是……我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个念头。
我记得研发部的保密规定,核心数据原则上只能在保密室的电脑上查阅,非必要不打印。
而且,是下班后的时间打印的。
我立刻拿起手机,翻到研发部刘经理的号码,但又停住了。
张明说过,要保密。直接打电话询问,会不会打草惊蛇?
难道泄密的影子,就藏在这些看似平常的操作日志里?
这个“幽灵专利”背后,站着的会不会是……我认识的人?
压下纷乱的思绪,我快速将这条关键记录复制保存下来,连同其他证明材料一起整理好。
然后,我拿起手机,拨通了张明的电话:
“张经理,初步材料整理好了。另外……我发现一条线索,关于研发部李工在非工作时间打印了完整版技术报告。”
“打印记录很明确。需要……现在就报给调查组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张明的声音传来,“……知道了。材料先准备好。”
“调查组的人马上到。晓阳,”他停顿了一下,语气前所未有的严肃,“待会儿见到李工,别露声色。”
“记住,我们现在抓的,可能是一条藏在自家鱼塘里的,毒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