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桌上摊开的《燕山分公司设备采购合同范本(2017修订版)》才看到一半.
窗外一声尖锐的警笛,不是消防演习的调调,也不是厂区车辆日常的鸣笛。
隔壁工位的小张,笔“啪嗒”掉在桌上,几步就窜到了窗边,脸几乎贴在玻璃上。
“我……我的天!是警车!检察院的!”他回头看我,眼珠子瞪得溜圆。
“晓阳姐!快看!停……停在行政楼门口了!”
我几乎是弹起来的,冲到窗边。
楼下,两辆警车,精准地堵在行政楼气派的大门口。
车门打开,几个穿着制服、表情像花岗岩一样坚硬的人迅速下车,步伐快而稳,径直走了进去。
楼下原本走动的人影都定住了,抬头望着。
远处装置区的机器声,此刻听来异常遥远。
就在这时,我桌上的内线电话响了起来。
“林晓阳!立刻!到我办公室来!现在!马上!”
是法务部总监赵姐。她的声音透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还有一丝极力压制却仍透出来的……急迫。
“是!赵总!”我丢下电话,立刻去了她的办公室。
冲出办公室门,走廊里已经能感觉到那种无声的暗流涌动。
有人缩在工位上假装埋头,眼神却偷偷瞟着行政楼方向。
有人凑在一起,压得极低的交谈声像蚊子哼哼,但脸上的惊疑和惶恐藏不住。
赵姐背对着我,面朝着窗外——正好能清晰地看到行政楼门口那两辆醒目的警车。
她的背影挺得笔直,办公桌上散乱着几份文件,显然主人此刻根本无暇顾及。
听到我进来的声音,她转过身。
她的脸色是我从未见过的凝重,平时那种精明干练、掌控一切的气场,此刻被一种混合着沉重、紧张和某种决绝的情绪取代。
“门关上!”她每一个字都听起来是那么的坚决。
没等我喘口气,赵姐一步跨到桌前。
她拉开最底下带锁的抽屉,从里面抽出一份薄薄的、只有两三页纸的文件。拍在我面前的桌上。
文件上,顶端印着醒目的黑体字:《保密承诺书》。
“签了它!”赵姐的目光紧紧锁住我,不容我有丝毫迟疑,“就现在!”
我的目光落在那份文件上。密密麻麻的条款,但最刺眼的是最后那段加粗的话。
“……承诺对所知悉的一切相关信息(包括但不限于公司内部调查、人事变动、特定事件详情)承担永久保密义务。”
“不得以任何形式向任何第三方透露,否则将承担一切法律后果及公司给予的纪律处分……”
窗外,警车还在那里,警灯无声地旋转,红蓝光交替映在赵姐紧绷的脸上。
“赵姐……”我声音有点哑,“这是……外面……”
“外面的事,跟你无关!”赵姐打断我。
她倾身向前,“看清楚,林晓阳!签了这份协议,闭上你嘴!”
“从今往后,关于今天你看到的,听到的,甚至猜到的,一个字!”
“都不准说出去!对任何人!包括你父母!你最好的朋友!明白吗?!”
她的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尤其是那“永久保密义务”几个字。
“永远……闭嘴?”我喃喃重复着。
“对!永远!”赵姐斩钉截铁,“这是命令!也是保护!签!”
她抓起桌上的一支签字笔,几乎是塞进我手里。
我抬头看她,试图在她眼中找到一丝熟悉的、属于那个严谨但护犊的前辈赵姐的影子。
但此刻,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凝重和不容质疑的命令。
笔尖落下,林晓阳,三个字签下去,像签下了一道无形的枷锁。
签完最后一笔,我放下笔。
赵姐一把将协议抽了回去,她迅速扫了一眼签名,然后以一种异常郑重的姿态,将协议重新锁回那个最底层的抽屉里。
做完这一切,她才长长地、极其缓慢地吐出一口气。
那一直紧绷的肩膀,似乎微微松懈了一丝,但脸上的凝重丝毫未减。她转过身,重新看向窗外。
我也跟着她的目光望去。
楼下,那两辆蓝白警车的后车门打开了。之前进去的几位工作人员再次出现,他们中间……是陈副总。
两名工作人员一左一右,那无形的控制感却昭然若揭。
他被带着,走向其中一辆警车。周围远远观望的人群,像被无形的屏障隔开。
警车的后门关上,红蓝灯光依旧无声地旋转,像一双冷漠的眼睛。很快,引擎发动,警车缓缓驶离行政楼门口。
汇入厂区的主干道,消失在厂区大门的拐角。
警笛没有再响起,但那无声的离去,比警笛的鸣叫更让人心悸。
办公室里只剩下我和赵姐。
赵姐依旧沉默地望着窗外警车消失的方向,过了很久,她才慢慢转回身。
她摘下眼镜,用力捏了捏眉心,再抬眼时,那眼神里的锐利褪去了,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还有……
一丝我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迷茫?或者说,是某种洞悉了风暴后的无力?
她看着我,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疲惫,又像是一块石头终于落地:
“晓阳……”她叫了我的名字,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今天这事……就算是……翻篇了。”
翻篇?签个名字,就能把刚刚那惊心动魄、足以让整个公司天翻地覆的一幕“翻篇”?
那冰冷的“永久保密义务”,那无声离去的警车,那凝固了整个厂区的空气,真的能像书页一样,轻轻一翻就过去了吗?
我看着赵姐疲惫的脸,赵姐那句“翻篇了”,像是一道沉重的铁幕落下,试图遮盖住刚才发生的一切。
可那份协议……它锁进抽屉的声音还在耳边回响。协议上“永久保密义务”那几个字,在脑子里不断回响着。
“赵姐……”我带着劫后余生的不确定,也带着心底最深处、无法被“翻篇”抹去的恐惧和疑问。
“这协议……真能保我……安生吗?”这个“安生”,问的是现在,更是那“永久”的未来。
窗外,厂区似乎恢复了运转的声响,但那无形的警笛,仿佛还在我心头盘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