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阳,行政部那边都问三遍了!档案室墙角那堆‘历史遗留问题’,今天务必解决掉!”
周姐把一串钥匙拍在我办公桌上,“碎纸机在档案室最里面靠窗那台,新配的。”
“老规矩,你亲自盯着,一张纸片都不能流出去,更别让无关人等进去瞎翻腾。”
“技术部王主任原话:‘下班前必须清空,地方等着用!’你抓紧点,别再磨蹭了。”
“明白,周姐,我这就去。”
在燕山分公司做法务助理快两年,跟这些旧文件打交道,简直成了我的第二份“专业”。
公司合规手册里规定非核心档案五年定期销毁,严防泄密风险。
这活儿机械又磨人,但责任不小,容不得闪失。
档案室本就光线不足,一排排顶天立地的铁皮柜沉默矗立,更让人压抑。
一个纸箱上贴着标签:“2013年行政类-已审”。
我抱起箱子,一份一份的对准碎纸机倾倒下去。
一箱,两箱……碎纸机不知疲倦地工作着,忠实地履行着抹去痕迹的使命。
搬到第三箱,标签上写着“2013年采购类-副本(非密)”,箱底露出一份孤零零的文件。
那是一个文件袋,像是被遗忘在角落很久了。没封口,就那么敞着。
我顺手捞起它,准备像其他文件那样直接塞进碎纸机。
“嗯?”袋子在手里晃了一下,感觉不对劲。
里面反而像是……只有一个硬邦邦的、有棱角的方形物体顶着手心。
这厚度,最多就塞了几张纸?我收回了伸向碎纸口的手,探进袋子里摸索了一下。
抽出来一看,是个普通的白色标准信封。封口用透明胶水粘着。
上面用蓝色圆珠笔清晰地写着几行字:
【举报信:关于燕山分公司阀门项目采购招标违规线索】
【举报人:李卫国(技术部审计岗)】
【日期:2013.10.15】
李工?!
技术部审计岗的李工……不就是去年年底,在公司那栋旧办公楼做季度设备检修时,“意外”从楼梯间坠亡的那位吗?!
当时事情闹得挺大,公司发了内部通告,事故调查报告我看过,措辞严谨.
结论明确:“意外失足”。
技术部还专门组织过安全学习,王主任在会上痛心疾首,要求大家“深刻吸取教训,杜绝类似悲剧”。
可……可这日期!2013年10月15日!距离他出事坠亡,仅仅过去了不到三个月!
他出事前不到三个月,写了这样一封举报信!
公司内部的举报制度我背得滚瓜烂熟!
按规定,所有收到的举报信,无论署名与否,无论内容指向谁、指向什么事.
都必须第一时间在法务部个纪检部的登记簿上记录编号、日期、来源。
然后由接收人(通常是部门负责人或指定人员)在至少一名见证人在场的情况下,密封加印,立即移送监察室或更高层!
流程严密得滴水不漏!可这封信……它压根儿就没被拆开过!
它为什么会被塞在这个不起眼的、标记为“非密副本”的采购类档案袋里?
它根本没进入过那个登记簿!它被遗忘在这堆即将化为废纸最底层,等待着被无声无息地彻底抹除!
李工……他到底发现了什么?阀门项目的采购招标违规?
哪一个阀门项目?2013年,我刚从东海调到燕山分公司没多久.
还是个跟在周姐后面跑腿、连各个部门领导的办公室在几层都记不清的新人。
技术部审计岗……那是能接触到核心采购流程、标书细节、供应商评估数据的敏感位置!
他写这封举报信,绝不会是无的放矢!他一定是握住了什么!
合规培训时反复强调的那些词——“经济安全风险”、“内部贪腐”、“职务犯罪”、“商业贿赂”、“国有资产流失”。
那些曾经只是PPT上冰冷遥远的概念,此刻突然拥有了狰狞的面目和令人窒息的重量。
档案室里只剩下碎纸机那嗡鸣声,像一双无形的手在背后推着我,催促着。
塞进去!毁掉它!就当没看见!让它和其他废纸一样,变成一堆无人能识别的碎屑,彻底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可是……这封石沉大海、被刻意隐藏的举报信,仅仅……只是一个该死的巧合吗?
“林晓阳?你还在里面磨蹭什么呢?”
周姐探进半个身子,目光锐利地扫了一圈,“碎个纸而已,这都多久了?”
“王主任那边又来催了!下班前必须完事儿,你搞什么名堂?”
她的眼神带着疑惑,又看了一眼那台碎纸机。
我侧过身,用后背挡住周姐可能的视线,同时攥着信封的手迅速缩回!
“啊……周姐!”我吸了口气,努力想让声音听起来只是有点手忙脚乱。
“碎纸机……刚才……对!刚才卡了一下!有几张太厚了好像……”
“我、我弄了一下,现在好了!马上就完!很快!绝对不耽误!”我语速飞快,甚至不敢看她的眼睛。
周姐疑惑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好几秒。
“卡了?”她拖长了语调,显然完全不信这套说辞,但似乎也没发现什么实质性的破绽,只是严厉地催促道。
“动作麻利点!别再出幺蛾子!王主任那边,我再去帮你挡几分钟,你自己掂量着办!”
说完,她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然后带上了门。
档案室里再次只剩下我和那台的碎纸机。
我靠着铁皮柜,长长地地吸了一大口气,试图压下那几乎要冲破胸膛的狂乱心跳。
李工,你那双已经永远闭上的眼睛里,到底看到了怎样惊心动魄的真相?这封用命换来的信,现在……我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