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姐说得对,法务基础就是这堆故纸堆里泡出来的。
我拿起下一份,封面上印着《燕山分公司与宏远机械厂设备采购合同(2010年)》。
翻到签名盖章页,例行公事地检查签批流程和印章。
法人章、公司合同专用章……嗯?我指尖在合同章上顿住了。
这钢印边缘,怎么缺了个小角?
我凑近仔细看。不是污渍,就是印章盖下去时,那个位置没受力,留下一个清晰的的豁口。
这不符合规定,任何一枚代表公司法律效力的印章,都必须是完整清晰的。
这瑕疵太明显了,当时审核的人没发现?
心里那点因枯燥工作带来的烦躁瞬间被一丝警觉取代。
我立刻放下这份合同,开始在归档目录里翻找同年份、同供应商的其他合同。
有了。一份是2009年的普通配件采购,一份是2011年的维修服务合同。
我飞快地翻到盖章页——两份都是清晰的、完整的合同章印记。
唯独这份2010年的关键设备采购合同,有瑕疵。
这不对劲。
我抓起那份2010年的合同,快步走出档案室,直奔周姐的工位。
“周姐,有发现!”
周姐抬起头,“慌什么?你发现什么了?”
我把合同摊开在她面前,指着那个豁口。
“您看这儿,2010年宏远设备的采购合同章,缺了个角。”
“我查了09年和11年跟宏远的合同,都没问题。就这份关键的大单,似乎有问题。”
周姐脸色立刻严肃起来,接过合同,对着灯光仔细端详那个豁口。
“这印,看着是原章盖的,不像是后来伪造。但这个瑕疵……”
她抬眼看向我,“晓阳,你觉得意味着什么?”
我心里打鼓,但还是把自己的怀疑说了出来。
“印章有瑕疵,要么是当时印章本身有问题没发现,要么……就是有人故意用了有问题的印章盖上去。”
“如果是后者,那这份合同的真实性就存疑了,或者,盖章的环节有问题?”
周姐没说话,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这是她思考时的习惯。
“宏远机械……”她低声念着。
“我记得这家厂子,三年前好像被查出过一批设备以次充好,但当时没扯到我们这单合同上。”
“因为那批问题设备是供应给另一家单位的。我们这份合同,验收记录倒是齐全。”
“但印鉴瑕疵出现在这里,太蹊跷了。”我坚持道。
“会不会是……他们给我们的设备也有问题,但验收环节被动了手脚?”
周姐站起身:“走,去找赵头儿!这事不能耽搁。”
听我们说完发现和推测,她没看周姐,直接盯着我:“小林,你确定就这份合同有问题?其他都没发现?”
“确定,赵姐。我仔细比对了三年份的合同。”我赶紧回答。
赵姐拿起那份合同,盯着那个豁口看了足足半分钟。
“小张,把2010年那份宏远采购合同的所有原始档案。”
“包括签批单、验收报告、付款凭证,全部调出来,送到我办公室!立刻!”
她放下电话,目光扫过我和周姐。
“这事,目前就我们三人知道。暂时不要透漏给其他人。”
我和周姐都用力点头。
档案很快送来了,我们三人开始逐页核对。
时间一点点过去,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付款凭证数额和合同一致,流程合规……”周姐翻看着。
“签批流程完整,各级领导签字都在。”我指着签名页。
赵姐主要盯着验收报告,一页页看得极慢。
“找到了!”周姐突然指着验收报告里的一张附件照片。
“赵姐您看,这台关键机组的主控柜铭牌钢印,是不是也缺了个角?”
照片拍得不算特别清晰,但铭牌上那个“宏远机械”的钢印,边缘同样有个小豁口。
位置形状,竟然和合同章上的那个极其相似!
这绝不是巧合!
赵姐的脸彻底黑了,她拿起电话。
“李处长?是我,赵清。请你马上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有急事,关于2010年宏远设备采购合同的验收问题,需要你当面解释清楚。”他没等对方多问,直接挂了电话。
赵姐拿起那份合同和验收报告,手指点着那两处一模一样的豁口。“老李是当年验收组的负责人,也是他力主采用宏远的产品。”
“看来,三年前那条‘没扯到我们’的造假链,今天被这枚瑕疵的印记,给钩出来了。”
她转向我和周姐,特别是对我,有审视,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压力。
“小林,你这挖出来的坑,恐怕比我们想的要深。”
“你,准备好迎接风暴了吗?这合同上的瑕疵,会牵扯出多少人,捅破多大的天?”
她加重了语气:“记住,接下来,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要钉是钉铆是铆,经得起任何质问!”
“这可不是简单的合同初审了。真正的‘合同战争’,恐怕才刚刚开始。”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我和周姐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紧张。风暴,真的要来了。
“进来。”赵姐的声音恢复了沉稳。
门开了,设备处的李处长走了进来。
“赵主任,这么急找我?什么事啊……”他的目光扫过桌上摊开的厚厚档案,又掠过我和周姐。
赵姐没让他坐下,直接把那份合同翻到盖章页和验收报告翻到照片页,并排推到他面前,手指重重地点在那两处豁口上。
“李处长,解释一下。2010年宏远设备采购合同的钢印,还有设备铭牌上的钢印,这同一个位置、同样形状的瑕疵,是怎么来的?”
“为什么只有这份合同和这台关键设备,出现了同样的‘巧合’?当年验收,你作为负责人,就没发现这个‘瑕疵’?”
赵姐的声音,每一个问题都直指核心。
李处长的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他俯身凑近,仔细看着那两处豁口。
“这……这……”他张了张嘴,一时语塞。
风暴的中心,此刻就在这间办公室里,围绕着那枚小小的、瑕疵的印记。而我,正站在风暴的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