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处长,解释一下。”赵姐的每个字都肩负着责任。
“2010年宏远设备采购合同的钢印,还有这台关键设备铭牌上的钢印,这个位置、这个形状的瑕疵,怎么来的?”
她抬眼,“为什么偏偏是这份合同和这台设备?当年验收,你作为负责人,就没发现这个‘瑕疵’?”
李处长脸上的笑容彻底冻住了。他俯下身子,凑得极近,死死盯着那两个豁口。
“这……这……”他喉咙里咕哝了两声,直起身。
“赵主任,这……不能说明什么吧?”
“可能就是当年盖章的时候手滑了一下,或者印油不够了?”
“设备铭牌……那钢印机器年头久了,偶尔出点小毛病也正常嘛!都是巧合,巧合!”
“巧合?”周姐在旁边笑出了声。
“李处,您这‘手滑’和‘机器毛病’,滑得可真够准的,毛病出得也真够一致的。”
“09年、11年跟宏远的合同和设备都没事,就这份关键的大单和这台要命的机组出事?”
“这巧劲儿,都能去买彩票了!”
李处长的脸有点红,“周工,话不能这么说!三年前的事了,谁还记得清当时盖章的细节?”
“设备验收我们也是按流程走的,报告您不也看了吗?”
“白纸黑字,签字确认,一点问题没有!”
他试图把目光转向赵姐。
“赵主任,您看,这……就凭两个小缺口,就怀疑我们验收有问题?这也太……太牵强了吧?”
“牵强?”赵姐终于开口。
“李国富,设备处管着全厂的核心家当!这份合同采购的设备价值多少?”
“在哪个关键工位?你比我清楚!现在,合同章有瑕疵,对应设备的铭牌钢印有同样的瑕疵!你告诉我这是巧合?”
她猛地一拍桌子,那声响惊得我一哆嗦。
“当年宏远被查出以次充好,就在这单子签完不久!”
“虽然咬的是别人,但你以为我们心里就没点嘀咕?现在这个‘巧合’就摆在眼前,你让我当看不见?”
李处长被赵姐的气势压得后退了半步,没说出话,只是掏出手帕使劲擦了擦额头。
“我……”他喘了口气,“赵主任,您不能光凭这个就下结论啊!”
“这……这可能是宏远那边自己搞的鬼?对!肯定是他们!他们造假!我们验收的时候可能……可能疏忽了没看出来……”
“疏忽?”赵姐截断他的话,“什么样的疏忽,能让你这个经验丰富的设备处长。”
“在价值千万的关键设备验收时,连铭牌钢印这种基础标识都不仔细核对?”
“还是说,你当时就看见了,只是觉得这点‘小问题’,‘无伤大雅’?”
这话,李处长瞬间无言以对。
“赵姐,”我忍不住开口。
想到那个豁口带来的疑虑,想到赵姐和周姐的信任,还是鼓起勇气,“我……我还有个想法。”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我身上。
李处长看我的眼神尤其复杂,有惊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说。”赵姐言简意赅。
“既然李处长说可能是宏远的问题,那……”
“当年参与签批这份合同的所有环节,所有经手过合同原件和印章的人。”
“还有参与设备现场验收的所有人,他们的记录、当时的说明,是不是都应该重新核查一遍?”
“看看有没有其他被忽略的……‘巧合’?特别是盖章和验收当天的细节。”
周姐立刻点头:“对!晓阳说得在理!”
“光盯着这个章说明不了全部,得把线捋开,看看这根‘线头’后面到底连着多少东西!”
赵姐盯着李处长:“李处长,你觉得呢?”
“这个建议,是为了查清问题,也是为了证明你的清白,对吧?”
李处长的脸色更难看了。
他似乎想反驳,但在赵姐和周姐逼视的目光下,最终只是艰难地点了下头:“……查,是该查清楚。”
“好!”赵姐直接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个短号。
“小张?立刻到我办公室来一趟!马上!”
她放下电话,目光扫过我们三人,最终落在我和周姐身上。
“小林,周工,这事不能捂着了。”
“从现在起,成立专项核查组,我牵头,法务和设备处抽调精干人员,你俩是核心成员。”
她又看向脸色灰败的李处长。
“李处长,在调查结论出来之前,设备处所有涉及宏远采购及后续维护保养的相关文件、记录,全部封存待查!”
“你本人,全力配合调查组工作,随时接受质询!”
门被敲响了,行政部的小张探头进来:“赵姐,您找我?”
“进来!”赵姐指着我和周姐。
“小张,你现在就配合林专员和周专员,去档案室旁边的第三小会议室。”
“把那里清理出来,作为专项核查组的临时办公点!”
“所有核查需要的设备、权限,优先保障!”
“通知IT部,给林专员和周专员开通涉及2010年宏远项目的全部电子档案最高查询权限!立刻去办!”
“是!”小张被这阵势吓了一跳,赶紧应声。
小张刚领命出去,办公室里的电话又响了。
赵姐拿起话筒:“喂?……老刘啊,对,是我……什么?”
“你在茶水间听财务部小吴她们几个嘀咕……说宏远那个赵副总的亲戚……”
“三年前在咱们这儿采购部干过临时工?……什么时候的事?”
“具体哪个月份?……2010年3月到6月?……行,我知道了,谢了老刘!”
赵姐“啪”地一声挂了电话,眼神猛地射向李处长。
“李处长,这茶水间的‘密码’,破译得可真及时啊。”
“2010年3月到6月,宏远那个赵副总的亲戚,就在咱们采购部‘帮忙’?”
“正好覆盖了这份瑕疵合同的签批盖章期!这事儿,您这位当年的验收负责人兼采购部主管领导,不会……又‘不知道’吧?”
李处长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那无形的惊雷,在每个人心头无声炸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