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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实习生之死

作者:行人临发又开封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大年初九,厂区的寂静被一声的尖叫划破。


    对讲机里传来调度室老李变了调的声音:“出事了!催化车间!有人掉进沉降罐了!快来人!”


    赶到现场,人已经围了一圈。


    安全主管郑哥脸色铁青,正对着几个同样吓坏了的工人吼。


    “怎么回事?!不是说了禁止靠近罐体边缘吗?!当班的是谁?!”


    “郑、郑主管,”一个年轻工人哆嗦着指向巨大的罐体上方。


    “是…是刚来的实习生小王…他、他说要熟悉下流程…就…”


    “人呢?!”我挤进去。


    “在…在下面…”另一个工人指了指罐体下方窄小的检修口。


    那声音带着哭腔,“没…没动静了…”


    消防队和救护车刺耳的鸣笛声由远及近。


    人群被粗暴地分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沉重的鼓槌敲在心上。


    罐口太小,救援异常艰难。


    郑哥烦躁地来回踱步,手里的对讲机捏得直响。


    “技术科!技术科的人死哪去了?!沉降罐里什么情况?!还有没有希望?!”


    对讲机里没人敢回答。


    终于,一个满身油污的消防员钻了出来,现场一片沉寂。


    “通知家属!”郑哥咬着牙,“行政部,林晓阳!你跟我去处理善后!其他人,该干嘛干嘛去!封锁现场,等调查组!”


    人群麻木地散开,留下几个安保人员拉起警戒线。


    我跟着郑哥往办公楼走,小王?那个总爱笑、有点腼腆的技校实习生?


    昨天早上食堂还碰到他,端着一大碗面条,笑着说:“阳姐,新年好!”


    这才多长时间?


    刚踏进办公楼,就听见外面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嚎。


    “我的儿啊!我的儿啊!你们还我儿子!!”


    小王的父母和家里几个亲戚,扯着一条刺眼的白底黑字横幅—“长城石化草菅人命,还我儿子!”,直接冲到了厂区门口。


    老父亲坐在地上捶打,母亲瘫倒在地,哭得几乎背过气去。


    保安试图阻拦,但面对悲痛欲绝的家属,显得是如此苍白无力。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指指点点。


    郑哥一把将我拉到窗边:“看见没?闹大了!影响太坏!”


    “你去!想办法把他们劝到接待室去!不能让他们堵着大门!”“记住,态度要好,但绝不能乱承诺!这事闹上去,咱们都吃不了兜着走!”


    “我?”我有点懵,“郑哥,这…我怎么说啊…”


    “你是行政部的!你不去谁去?”郑哥瞪了我一眼。


    “就说正在调查,一定给说法!先稳住!快去!”


    硬着头皮下楼,刚走近人群,就听到家属愤怒的质问。


    “你们领导呢?!”


    “躲着不敢见人?!”


    “我儿子好好一个人送进来,现在家都回不去,就这么没了?!你们必须给个交代!”


    小王的舅舅,一个黑壮的汉子,红着眼指着我:“你说话!你们厂子安全怎么做的?!那么大个人都能掉罐子里?!”


    我看着地上哭得快要晕厥的王家妈妈,“叔,阿姨…节哀…出了这事,大家都不想…领导已经在处理了,调查清楚了一定…”


    “调查?调查什么?!”小王舅舅打断我。


    “调查就能把我外甥调查活了?!赔钱!必须赔钱!还有责任人,必须坐牢!”


    “对!赔钱!偿命!”其他亲戚跟着喊。


    “大家冷静点,事情肯定要解决,但先请你们到接待室好吗?外面太冷了,我怕阿姨身体受不了…”


    “少来这套!就在这里说!”小王舅舅吼道。


    “今天不给我们个说法,谁也别想进出这个门!”


    拉扯间,我看到陈师傅默默站在人群外围。


    他眼神和我对上,摇了摇头,转身往车间方向走去。


    家属情绪激动,根本听不进去任何安抚。


    我只能陪着,看着横幅上的字烫在心上。


    厂里几个副总匆匆坐车离开,车窗紧闭,像隔开了两个世界。


    好不容易熬到下午,在地方派出所和街道办的介入下,家属终于被劝离大门。


    郑哥立刻丢给我一叠文件:“林晓阳,抓紧时间!”


    “把小王的入职档案、培训记录、实习协议都给我整理出来!特别是安全培训这块!一个字都不能漏!调查组明天就到!”


    我翻看着小王的档案,照片上的笑容依旧年轻。


    我找到那份《实习生三级安全教育培训考核表》。


    表格填得满满的,签字栏那里,小王的字迹很工整。培训人签名…是催化车间的刘班长。


    目光扫到最后的“考核结果”和“培训负责人确认”。


    考核结果写着“合格”。但那个确认签名…笔迹匆匆,很潦草。


    我翻到培训内容记录页,看着那些“罐区作业十不准”、“高处坠落防护措施”的条目。


    我想起小王刚来时,问过我:“阳姐,厂里安全课好严啊,那么多条条框框,真有用吗?”


    我当时还笑着回他:“当然有用,保命的!”


    这些内容,他真的都记住了吗?考核是怎么通过的?那个签名…


    我下意识地翻找更具体的培训签到表、试卷或者实操记录。


    档案袋里,只有这一张薄薄的考核表。


    其他的呢?按规定,三级培训应该有更详细的材料存档。


    我拿起电话打给催化车间办公室:“喂,刘班长吗?我是行政部林晓阳。”


    “小王的详细安全培训记录,比如签到表、试卷这些,在你们车间备份吗?”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刘班长的声音有点含糊。


    “哦…小王啊…这个…培训记录…我们这边…嗯,按流程都交到行政部统一归档了啊?你找找看?”


    “档案袋里只有一张考核表。”我的声音逐渐冷了下来。


    “…考核表…对,考核表是核心依据嘛。”


    “其他…其他可能是…是培训师个人保留的过程材料?”


    “这…这具体流程我也不太清楚…要不你问问安环部?”刘班长的话明显透着心虚。


    我看着那张写着“合格”的考核表,又看看桌上小王青涩的照片。


    窗外,家属嘶哑的哭声仿佛还在寒风里飘荡。


    这孩子的命,到底丢在了哪个环节?这纸上的“合格”,到底有多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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