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条新年的祝福信息也没了声响。
窗外,厂区巨大的轮廓陷在除夕夜里也显得格外低沉、遥远。
“喂?妈……”我努力让声音听起来不那么疲惫。
“阳阳啊!吃饺子了没?电视开着没?”妈妈的声音穿透千里,带着年夜饭的热乎气儿。
“嗯,正吃着呢。”我看着桌上那盒已经凉透的快餐饺子。
塑料饭盒盖子上凝了一层水汽,“厂里…挺好的,有加餐。你们多吃点。”
“唉,一个人在外头过年,多冷清啊。让你爸跟你说两句?”
“不用了妈,我这边…在值班。”我赶紧打断她。
“你们好好过年,我挂了。”
“哎!那你……”
“嘟…嘟…嘟…”
值班室的寂静重新涌上来,食堂的事像块心里的石头,举报被按下去的不甘。
加上这阖家团圆的日子,一个人守着这钢铁巨兽,滋味儿难以形容。
对讲机滋滋响了两下,值班组长老王的声音传来:“小林?收到回话。”
我抓起对讲机:“收到,王师傅。”
“一会儿出去巡一圈,重点看看北区那几个储罐根部和输油管汇点。”
“天气预报说今晚温度还要降,别冻裂了管子,那可麻烦大了。”
老王顿了顿,“你一个人行不行?要不我换个人去?”
“不用,王师傅。”我把最后半个冷饺子塞进嘴里。
“我能行,您歇着吧。除夕夜呢。”
“唉,年年如此。去吧,注意安全,对讲机开着。”
老王的声音带点无奈的笑意,“这地方,除了机器,也就咱俩了。”
套上厚实的棉袄,安全帽压住乱翘的头发。
推开门,一股寒气激得我一哆嗦。
甬道里只有我自己的脚步声,啪嗒,啪嗒,在空旷里回响。
巨大的裂化塔、纵横的管道在夜色里只剩下更黑的剪影,沉默地矗立着,只有几处关键节点闪着微弱的指示灯红光。
远处城市的天空,隐约透出点暖黄的光点,是万家灯火,是团圆的气息。
走到输油管汇区附近。借着手电的光束扫过去。
不对!靠近地面的那几段管道表面,覆盖着一层东西,在灯光下闪着微弱的晶光。
我快步走近,蹲下身,用手套抹了一把。
指尖传来冰冷的触感。是冰!
我立刻举起对讲机:“王师傅!王师傅!收到请回话!”
“咋了小林?”老王的声音立刻传来,带着点紧张。
“北区输油三号线和四号线接口下方,管道表面结冰了!很厚!”
我声音有点急,“管道温度监测点那边数据正常吗?”
对讲机里沉默了两秒,传来翻动纸张的声音。
“等等……我看下……该死!三号线那个监测点数据异常!显示温度正在急剧下降!低于警戒值了!”
“小林,你确定是结冰?覆盖范围大不大?”
“很大一片!就在接口下方和背风面,感觉快冻实了!”
我拿手电来回照着,“管道都裹上了一层‘糖壳’!王师傅,现在怎么办?这样下去会冻裂吧?”
“冻裂了漏油,那就是火烧连营,谁都别想过这个年!”老王的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小林!听着!你现在立刻去旁边维修班值班室!那里有备用的蒸汽软管和橡胶锤!”
“用蒸汽吹!用锤子敲!动作要快!”
“我马上通知应急组启动预案,叫维修班的人立刻过去支援你!记住!别硬撬!防止管道应力破坏!”
“敲掉冰壳,把蒸汽对准结冰最厚的地方吹!注意别烫着自己!”
“明白!”我拔腿就往不远处的维修值班室跑。
只剩一个念头:不能出事!绝对不能出事!
一脚踹开维修班的门,我摸索着打开灯,墙角果然堆着老王说的东西。
橡胶锤沉甸甸的,蒸汽软管盘成一圈。我抓起锤子,扛起那盘沉重的软管,又跌跌撞撞冲回结冰点。
我手忙脚乱地把蒸汽软管接到附近的快速接头上,拧紧阀门。
噗——!一股滚烫的蒸汽猛地喷涌而出,在寒冷的空气中剧烈翻腾。
滚烫的蒸汽冲击着坚冰,发出刺耳的“呲呲”声。
冰层表面开始融化,水汽蒸腾,白茫茫一片,几乎看不清眼前。
我眯着眼,抡起橡胶锤,朝着蒸汽融化松动的地方狠狠砸下去。
“咚!咚!咚!”
沉闷的敲击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小林!怎么样?”对讲机里传来老王焦急的喊声,伴随着他跑动的喘息。
“在……在敲!”我喘着粗气,手没停下,“冰……太厚了!蒸汽……只能化开表面!”
“坚持住!维修班小刘他们过去了!马上到!你注意安全!千万别滑倒!”
“知……知道!”我咬着牙,继续挥舞着锤子。
冰层很顽固,下面似乎还有。
手指冻得有点不听使唤,蒸汽的热浪又烤得脸发烫。
“咚!咚!咔啦!”
一大块冰壳终于被敲裂,脱落下来。
这时,远处传来三轮车的引擎声和喊声:“小林!小林!我们来了!”
小刘和一个年轻工人跳下车,二话不说,抄起地上的锤子就加入了战斗。
“林姐,你歇会儿!我们来!”小刘喊着,抡锤的架势比我猛多了。
“快!主要敲接口下面和这个背风面!蒸汽管给我!”年轻工人接过蒸汽管,熟练地调整着喷口方向。
有了帮手,压力骤减。
我们三个围着那段管道,锤子砸冰的闷响和蒸汽喷射的嘶鸣交织在一起,在这空旷的厂区里显得格外有力量感。
“这鬼天气!”小刘骂了一句。
“幸亏发现得早……”年轻工人喘着气,“真要冻裂了,老王非得扒了咱的皮不可。”
我没说话,只是更专注地砸着冰。
三个人呼出的哈气在灯光下交织升腾。
冰冷的钢铁管道在我们的敲打下,一点点褪去那层危险的“铠甲”。
对讲机里滋滋响了几下,传来老王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如释重负:“小林,小刘!应急组报告,管道温度监测点数据开始回升了!冰层控制住了吗?”
小刘一把抓过我的对讲机:“王头儿!差不多了!厚的地方都敲掉了,蒸汽一直吹着呢!放心,冻不上了!”
“好!好!干得漂亮!保持观察!千万别松懈!”老王的声音透着高兴。
就在这时——“十!九!八!”
对讲机公共频道里,突然清晰地传来一个年轻工人兴奋的倒数声。
背景是热闹无比的春晚音乐和欢呼声。
“七!六!五!”
我们三个同时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抬起头,互相看了一眼。
“四!三!二!一!”
“新年快乐!!!”
欢呼声和《难忘今宵》的旋律瞬间从对讲机里爆开,温暖了整个寒冷的夜空。
几乎在同时,“咻——嘭!”远处舟山的方向,第一朵硕大的烟花在墨蓝色的天幕上炸开。
绚烂的金色光芒瞬间点亮了城市边缘的轮廓,也映亮了我们沾满冰屑和汗水的脸。
“新年……快乐。”我喃喃地说了一句,声音淹没在烟花升空的呼啸和对讲机里的狂欢里。
目光所及,只有几处警示灯和操作室的灯火固执地亮着,像大海中孤独的航标。
但脚下的输油管道,在我们刚才的努力下,正安稳地输送着维持这份热闹与温暖的“血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