滚烫的鲜血瞬间浸透了他的锦袍!每一口呼吸都带着浓烈的血腥味,视野已被猩红和泪水模糊。
他以剑为杖,奋力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凭借惊人的意志,跌跌撞撞地冲过花园!
身后的追兵如影随行,杀声震天!一名忠心耿耿的老仆用自己的身体扑向了追杀者,旋即被乱刀分尸!
傅年侃趁此机会,以重伤之躯撞开一处虚掩的偏门矮窗,带着一身淋漓的鲜血和刻骨的仇恨,狼狈不堪、万分艰难地窜入了无边的沉沉黑夜之中!
苍天落泪,雷鸣隐隐,一场突如其来的倾盆暴雨骤然降下,冲刷着他身上的血污,却冲不散那满门惨死、天地同悲的无尽哀恸与如地狱业火般熊熊燃烧的复仇之念!
每一步踉跄的逃离,都踏在至亲鲜血浸泡的土地上,烙下永不磨灭的痛楚。
前方是绝境,身后是血海。
当那的利刃刺穿父王侧腹,当那柄开山大斧带着凶猛劈落,当幼弟的身体被数支长枪贯穿钉死在庭柱之上……
这一切惨绝人寰的景象,都狠狠地、一遍又一遍地浮现在傅年慧的眼底和心上。
她怀中,还抱着那个刚刚满月、尚在襁褓中酣睡的婴孩。
那孩子粉嫩的小脸,与眼前喷溅的、温热的、属于她至亲的鲜血,形成了地狱与天堂般荒谬而残酷的对比。
孩子的满月宴席,这本该是阖家团圆、喜气洋洋的日子,竟成了野心家精心编织的、以她和孩子为诱饵的致命陷阱!
是她,是她以爱子之名,亲手将父王、兄长们引入了这精心布置的修罗场!
“啊——!!!”
一声凄厉到惨叫声,终于冲破了傅年慧因极度震惊而麻痹的喉咙。
那不是哭泣,而是身体灵魂被瞬间撕裂发出的绝望哀鸣。
她浑身剧烈地颤抖着,如同秋风中萧瑟的最后一片枯叶,怀中的孩子似乎成了千斤重担,几乎要脱手坠地。
泪水决堤般汹涌而出,冲刷着她煞白如纸的脸庞,却洗不去眼前那地狱绘卷般的血色。
巨大的痛苦如同无数把钝刀,在她心上来回切割、搅动。
那个曾经被父王捧在手心、被兄长们宠溺娇惯、天真烂漫的虞国小公主,在这一夜之间,失去了她所有的依靠,所有的温暖,所有的……家。
父王慈爱的笑容,兄长爽朗的笑声,母亲温柔的叮咛……所有的一切,都被那飞溅的鲜血和野心家的刀光彻底抹杀。
青黛公主……那个在禹朝覆灭时,毅然决然以身殉国的公主……她的旧事还如昨日如今的傅年慧难道又要重现?
亡国公主的命运,难道终究无法逃脱?绝望瞬间淹没了她残存的理智。
她看着怀中无知无觉的婴孩,又看向那倒在血泊中、身首异处的父王,一种近乎疯魔的念头在她心中疯狂滋长——与其苟活受辱,不如……
“年慧!” 淳于慕白的声音带着惊恐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目睹了妻子目睹惨剧的全过程,那瞬间空洞的眼神和随后爆发的绝望嘶喊,让他心如刀绞。
他深知父亲的手段,更明白父亲绝不会留下傅年慧这个“隐患”。
果然,淳于中衍在确认傅玉麟父子毙命、傅年侃重伤逃脱后,冷酷的目光扫过抱着孩子、如同木偶般呆立原地的儿媳。
眼中杀机一闪:“此女留之无益,徒增祸患,一并处理干净!”
“父亲!不可!”
淳于慕白几乎是扑跪在淳于中衍脚下,额头重重磕在冰冷坚硬的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抬起头,脸上混杂着恐惧、哀求和对妻子的复杂情愫:
“父亲!求您开恩!年慧……年慧她毕竟是孩儿的妻子,是您孙儿的生母!
她一个弱质女流,如今父兄皆亡,孤苦无依,又能掀起什么风浪?
求您看在孙儿刚刚满月的份上,饶她一命吧!求您了!”
他声泪俱下,不住地磕头,额前很快便青紫一片。
淳于中衍看着儿子这副模样,又瞥了一眼傅年慧怀中那个象征着淳于氏血脉延续的婴儿,眼中闪过一丝权衡。
最终,他冷哼一声:“哼!也罢!一个孤女,谅她也翻不出天去!看在孙儿份上,暂且留她性命!但需严加看管,不得踏出府门半步!”
傅年慧被粗暴地带回了她与淳于慕白的新房。
曾经充满甜蜜温馨的婚房,此刻却如同冰冷的囚笼。
她像个失去灵魂的木偶,被安置在床榻上,眼神空洞地望着虚空,仿佛那里还残留着父兄惨死的幻影。
泪水早已流干,只剩下无尽的麻木和深入骨髓的寒意。
侍女送来的饭菜,她视若无睹;淳于慕白在她耳边焦灼的呼唤,她置若罔闻。
整个世界在她眼中,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黑暗和血腥。
淳于慕白看着妻子心如死灰的模样,心如刀割。
他抱着襁褓中的孩子,小心翼翼地走到傅年慧身边,声音带着一丝卑微的希冀:“年慧……你看看,看看我们的孩儿……他还这么小,他需要母亲啊……”
那一声声婴儿无意识的咿呀声,刺破了傅年慧麻木。
她的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目光落在了那个小小的、柔软的生命上。
一丝微弱的、属于母性的光芒在她死寂的眼底一闪而过。
然而,那光芒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痛苦和……扭曲的恨意!
“孩子……我的孩子……” 傅年慧喃喃着,声音嘶哑。
她猛地伸出手,却不是去拥抱,而是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决绝,狠狠掐向婴儿那细嫩的脖颈!
“都是因为你!都是因为你!!”
她原本空洞的眼神瞬间被疯狂和怨恨填满,声音陡然拔高,尖锐刺耳:
“若不是为了你的满月宴……父王……王兄……他们怎么会来?!怎么会死?!你是淳于家的孽种!是你害死了他们!我要杀了你!杀了你报仇!!”
“年慧!你疯了!!”
淳于慕白魂飞魄散,几乎是本能地一把将孩子从傅年慧的魔爪下夺回,紧紧护在怀中,惊恐地看着状若疯癫的妻子。
孩子受到惊吓,哇哇大哭起来。
傅年慧一击落空,颓然跌坐回榻上,双手紧紧抓住自己的头发,发出凄惨的呜咽:
“报仇……我要报仇……淳于家……都该死……都该死……”
淳于慕白抱着啼哭不止的孩子,看着床上彻底崩溃、充满仇恨的妻子,心中一片冰凉和绝望。
他再也不敢将孩子抱到傅年慧面前。
他知道,那个曾经娇憨明媚、温柔似水的妻子,已经随着父兄的鲜血,一同死在了那个充满血腥的夜晚。
留在这具躯壳里的,只剩下刻骨的仇恨和无尽的痛苦。
他只能命人严加看守,将这间新房彻底变成了一座隔绝生死的囚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