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四国之中,当属奚国最为天下瞩目。
其因有二:一则齐王世子册封大典,竟有修道之人现身;
二则徐温柄国乱政,搅动风云。
然前者之奇,尤使世人津津乐道。
盖因这方天地,向来武道为尊,江湖侠义遍行,何曾闻有修道之人涉足凡尘,更遑论与俗世血肉相搏?
修道者,乃窃天命之辈,凡胎肉眼难窥其踪,只存于缥缈传说之中。
噩耗如惊雷,直抵渊国。钱元颂闻听义兄徐涟、三妹明若竟与修道之人同归于尽,顿觉肝胆俱裂。
忆往昔,三人金兰结义之情,恍如昨日。
犹记不久前,徐涟还遣亲卫护送师妹妙手空空儿安然归渊。
岂料转瞬之间,音容犹在,死讯已至!这变故太过突兀诡谲,令人心魄俱震。
虞国朝堂,亦为巨震所撼。
国主傅玉麟、世子傅年侃、傅年诚父子,皆与徐涟渊源极深,骤闻此讯,惊痛惋惜,难以言表。
遂于宫中设坛,焚香遥祭,以慰英灵。
明国国主刘崇闻之,抚掌慨叹:“天理昭昭,报应不爽!”他与徐涟素有旧怨。
若非徐涟横插一杠,禹都重镇早入其囊中,何至于被傅玉麟截夺?
消息如风,终至遥远大鼋国蚩离耳中。
他却神色无波,似有刹那微澜浮过眼底,随即平复如渊,仅余一丝极淡的惋惜,轻如叹息。
明国国主刘崇,素怀鲸吞四海之志,其心机城府,深如寒渊。
他早已暗中布局,与那三姓家奴淳于中衍勾结。
淳于中衍为邀刘崇之助,助己篡夺虞国大位,竟丧心病狂,许下割让虞国北境三座雄关重镇。
一场颠覆虞国王庭的腥风血雨,在刘崇志得意满的微笑下,已然拉开帷幕。
淳于中衍其人,首叛昏聩禹帝投靠刘崇,见风使舵。
再叛刘崇,暗中倒戈归附傅玉麟,以作内应,最终助傅玉麟夺取禹都重镇,将反复无常刻入骨髓。
虞国国主傅玉麟,为人磊落,深谙“疑人不用,用人不疑”的御下之道。
他观淳于中衍叛禹帝乃弃暗投明,叛刘崇不过明珠暗投,尚属情有可原,加之其立下大功,便对其倾心信任,委以禁军统领之要职,授以侯爵尊荣。
更欲彻底笼络,不惜将掌上明珠、爱女傅年慧下嫁其子淳于慕白。
至此,淳于氏身负前朝旧臣烙印,摇身一变,成为傅玉麟倚重的心腹股肱,更攀附王族,结下儿女姻亲的牢不可破之盟,俨然尊荣显赫,位极人臣。
淳于中衍表面功夫做得十足。
他谦恭谨慎,滴水不漏地完成傅玉麟交办的每一项事务,礼数周全,言辞恳切,在朝堂上下、王公贵胄间赢尽了赞誉之声,俨然国之干城,王族臂膀。
然这层精心打磨的谦恭皮囊之下,蛰伏的却是一颗豺狼之心。
他面上带着忠诚的假笑,胸腔里跳动的却是刘崇允诺的权柄和贪婪,只待时机成熟,便要亮出獠牙。
经过漫长的蛰伏与筹谋,时机终于降临。
傅年慧与淳于慕白成婚后确乎琴瑟和鸣,情意日深。
待到二人爱子满月之喜,淳于府邸遍邀宾客,大开盛宴。
尤以恭敬姿态力邀国主傅玉麟阖府莅临,共享天伦之乐。
世子傅年侃、公子傅年诚皆以为亲家盛情,欣然携父王傅玉麟前往。
府邸内,雕梁画栋,金樽交错,管弦靡靡,宾客觥筹交错,欢声笑语不绝于耳,一片祥和喜乐之景。
酒过三巡,宴至酣处,正是人心松懈、防备最低之时。
惨烈突变,就在此刻!
只闻得一声刺耳的杯盏落地脆响,仿佛血战开锣的号令!方才还恭敬侍立于旁、为宾客斟酒的“家仆”。
方才还在廊下指挥仆役的“管事”,瞬间从暗影中、帷幕后、廊柱旁狰狞暴起!
他们早已褪去伪装,露出狰狞面目,手中寒光闪闪的锋刃,不再是象征礼节的佩饰,而是夺命的凶器!
刀风呼啸,斧影横飞,目标直指毫无防备的傅玉麟父子三人!
变故突生,只在瞬息!
傅玉麟不愧枭雄,反应奇快,厉声怒喝的同时已掀翻面前沉重的紫檀木食案试图阻挡!
然而那刀斧,刁钻迅疾,终究难抵四面八方涌来的死亡侵袭!
一柄开山大斧带着万钧之力,悍然劈落!纵有卫兵以血肉之躯挡在身前,也瞬间被连人带甲劈作两半!热腾的鲜血和内脏狂喷,溅在傅玉麟的金冠龙袍之上!
另一柄长刀从腋下死角钻入,狠毒地刺穿其侧腹,几乎透背而出!剧痛尚未激起惨叫。
第三名刀手已欺身近前,一代雄主傅玉麟的头颅,在飞溅的血光中,被生生斩下!
那头颅上的双眼圆睁,凝固着极度的震怒、难以置信与刻骨的悲哀,直挺挺地滚落在猩红的绒毯之上,残留着君王最后的威严与无边的痛楚!
其无头尸身,在暴风骤雨般的后续劈砍下,瞬间支离破碎,金冠龙袍顷刻间被染成了刺目的酱紫!
几乎在同一瞬间,公子傅年诚也遭遇了毁灭性的围攻!他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悲愤的嘶吼,想扑向父王,却被数柄长枪穿透!
冰冷的枪尖从前胸贯入,自背后透出,将他死死钉在红漆大柱之上!
鲜血沿着华丽的庭柱汩汩而下,如同淌落的血泪,将他青涩的面庞染成一片骇人的血红!
他怒目圆睁,望向凶手的方向,眼中尽是灭门的血恨!
唯有世子傅年侃,在傅玉麟掀案怒喝、吸引无数刀斧手目光的刹那,被其父以残躯撞开致命一刀,获得了一丝微弱的喘息机会!
父亲的牺牲如同烈火点燃了他的血脉!
“逆贼!!” 傅年侃目眦尽裂,拔出腰间佩剑,发出撕心裂肺的怒吼。
悲痛与愤怒化作狂暴的力量,瞬间斩断两条拦路的臂膀!
他并非突围,而是踏着淋漓的鲜血和满地的残肢断臂向前冲杀!
忠勇侍卫们用生命为他架起了短促的屏障,接二连三地倒在密集的刀斧之下,血肉横飞!
然而淳于中衍早已做了充分准备,如林的叛军蜂拥而至,一支弩箭带着呼啸刺入他的右肩胛骨,锥心的剧痛让长剑几乎脱手!
侧面一支冰冷的短矛迅速刺来,虽被他拼命阻挡,仍在肋下留下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创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