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世儿女情》 第1章 缔结姻亲 高祖起于微末,提三尺剑,率八百壮士,在乱世中劈开一条生路。 那时的天下,诸侯割据,烽烟四起,白骨蔽野,民不聊生。 高祖以铁血手腕,征战千余扬,破诸侯,平四方。 终将破碎的山河重新拼合,铸就了大一统的禹王朝。 那是一个辉煌的开端。 王朝初立,百废待兴。 百姓终于得以喘息,天下渐复生机。 此后三百年,禹王朝历经盛世,文治武功,威震四海。 然而,盛极必衰,月满则亏。 大禹王朝三百年基业,终是走到了尽头。 御花园内,沉香亭畔,禹帝正与宠妃苏依怜把玩着南海新贡的血色珊瑚。 苏贵妃一袭红衣似火,眼波流转间,帝王已醉了三魂七魄。 忽闻园中惊叫四起,宫女太监四散奔逃。 但见假山之上,盘踞着一条十丈赤鳞大蛇,蛇首竟生得人面龙睛,腹部鼓胀如磨盘,蛇尾扫过之处,太湖石尽成齑粉。 "陛下!此乃妖物,恐为不祥之兆!"有内官跪地谏言。 禹帝却大笑,拂袖而起:"朕年少时随先皇狩猎,曾独力搏杀三丈巨蟒,今日倒要看看这畜生有何能耐!" 他亲自执剑上前,不顾左右劝阻,挥剑斩向蛇首。 腥臭黑血喷溅而出,竟将龙袍蚀出点点窟窿。 有人再谏:"陛下,事出反常必有妖,今若杀之,恐招灾祸!" 禹帝冷笑:"未降大蛇之前,天下反常之事已不尽其数,何在乎这一两件?" 他亲手将蛇斩杀,血染御阶。 世人皆道,此乃上天示警,望帝王幡然醒悟。 可禹帝依旧沉溺酒色,朝堂之上,妖妃祸国,方士乱政,阉宦专权,三把刀生生剖开了王朝的命脉。 妖妃苏依怜,一袭红衣胜血,眼波如刀,夜夜笙歌于深宫。 春宵帐暖,帝王不朝,朝臣跪候殿外,只闻丝竹靡靡,酒香混着脂粉气飘出宫门。 方士赵元,假借炼丹之名,行盘剥之实。 为凑"仙方",强征童男童女为药引,掘人祖坟取"千年寒玉"。 百姓家破人亡,他却谄笑捧丹:"陛下服此,可寿与天齐!" 宦官凌云,把持朝政,排除异己。忠臣上书?"诽谤圣上!"将领请赈灾?" 意图收买民心!"诏狱人满为患,菜市口血染黄土。 朝堂之上,只剩谄媚之臣;宫墙之外,已是饿殍遍野。 北方冰雹如拳,砸碎万亩良田; 南方江河决堤,吞没千村万户; 西方地龙翻身,城郭倾塌,生灵涂炭; 东方赤地千里,饿殍载道,易子而食。 苍天泣血,而禹帝充耳不闻。 天下人心思乱,豪族割据,蛮族犯边。禹朝名存实亡,风雨飘摇。 北有明国铁骑如林,南有渊国粮仓丰盈,西陲大鼋蛮族虎视眈眈,东方奚国文教鼎盛。 各地刺史拥兵自重,朝廷诏令不出宫门。 奚国。 隆冬时节,奚国都城笼罩在一片阴霾之中。 国主杨淘缠绵病榻已有半载,太医院的汤药换了一副又一副,却始终不见起色。 朝堂之上,徐温与张朔分庭抗礼,各州刺史手握重兵,如同棋盘上待落的棋子。 徐府书房内,炭火正旺。 徐温负手立于窗前,望着飘落的雪花,眼中闪过一丝锐利:"严先生,你看这局势..." 严可为拢了拢衣袖,轻声道:"主公明鉴。张朔近日频频拉拢边关守将,其心昭然若揭。" 徐温转身,烛光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投下阴影:"纵观史册,权臣有几个能得善终?" 三更梆子刚过,严可为轻叩书房门扉。 "主公,属下思得一计。 "他展开一卷竹简,"徽州刺史王戎,其女淑妤年方二十,因自幼体弱多病亦尚未婚配,..." 徐温目光一凝:"我那义子徐涟,年方二十三,尚未娶妻。" 严可为点头:"此计有三利。 其一,涟公子孝顺知礼,虽腿有微恙,却是个良配;其二,义子非亲子,进退皆宜。 其三涟公子乃李夫人养子,她素来钟爱,为公子婚事她常常忧心。" 徐温突然大笑,重重拍在案几上:"好!好一个联姻之计!"茶盏中的水纹荡漾,映出他眼中闪烁的野心。 主公放心,"严可为胸有成竹,"王戎此人最喜字画,尤爱孔林《松下坐禅图》。 听闻此画正在主公宝库之中?" 三日后清晨,严可为正在清点聘礼。 黄金千两,银一万两,珍珠十斛,金银玉器各百件,玉带十条。 "那幅《松下坐禅图》可准备好了?"他问侍从。 "回大人,已从密室取出。"侍从小心翼翼地捧出一个紫檀木匣。 严可为轻抚木匣,嘴角微扬: "王戎寻此画二十年,今日终要得偿所愿了。" 腊月十八,严可为的车驾抵达徽州。 他先命人将一箱珠宝送至王戎爱妾常去的胭脂铺,又让心腹以同乡之名结交王府管家。 "大人,都安排妥当了。"随从低声禀报。 严可为整了整衣冠,望着刺史府高悬的匾额,轻声道:"是时候会会这位王大人了。" 王府书房,炭火盆烧得正旺。王戎正在批阅公文,听闻通报,手中朱笔微微一顿。 "让他进来。"声音不冷不热。 严可为入内,恭敬行礼:"下官途经徽州,见民生安乐,特来拜会大人。" 王戎头也不抬:"严大人远道而来,就为说这个?" 严可为不慌不忙,从袖中取出画卷:"偶得一幅字画,想请大人品鉴。" 王戎一见画作,顿时起身,双手微颤:"这...这当真是... 轻轻抚过《松下坐禅图》泛黄的绢本。画中老松盘虬,隐者闭目参禅,笔意超然物外。“公赐此画,何以为报?” 严可为轻抚画卷,温言道:"大人爱画如命,此物合该归您所有。 今日前来,实为说一桩良缘。我家主公长子涟,虽腿有微恙,然品性端方,精通经史。 闻大人千金淑妤小姐贤良淑德,年岁相当。若得结为秦晋之好,岂非天作之合?" 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这是涟公子手书的《诗语》,请大人过目。" 王戎展开帛书,只见字迹清峻,笔力遒劲。 严可为趁机又道:"某出身乡野,见识鄙陋,却得主公信任,今观群臣皆不如。 主公礼贤下士,赏罚分明,终会有所作为,大人应当知晓朝中局势,早做抉择,宜早不宜晚。 若得联姻,徐公定当另眼相待。" 说罢,呈上烫金礼单。 严可为深施一礼:"下官告退,静候佳音。" 待严可为离去,王戎立即召来心腹:"速去查探徐涟底细,特别是他那腿疾究竟如何。” 三日后,探子回报:"徐公子人品出众,学识渊博,腿疾微恙。 众人都觉这门亲事可结,又兼听得爱妾美言,心中已然有数,甚是欢喜,最终许了婚事。 第2章 明若自荐 王戎独坐暖阁,面前摊开着嫁妆单子,朱笔悬在半空迟迟未落。 "老爷,该用药了。"老管家捧着药盏轻声道,"大夫说淑妤小姐的病须得按时服药。" 王戎搁下笔,望向窗外。自 答应徐府求亲,已过半月。 按奚国风俗,贵女出嫁需有媵妾陪嫁,可淑妤自幼体弱,身边竟无合适人选。 听说小姐要嫁去徐府?"厨房里,烧火丫鬟们凑在一处叽喳。 "徐公子虽是个跛子,可到底是贵胄......" "嘘——"突然有人打断,众人回头,见是个穿杏色衣衫的丫鬟,捧着药罐子站在廊下阴影处,正是府中丫鬟明若。 那年,徽州城外风雪肆虐。 刺史王戎的车驾在官道上缓缓前行,忽闻雪堆中传来微弱呜咽。 掀帘望去,只见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女蜷缩其中,青白面庞上沾着血渍。 带上来。"王戎皱眉道。 少女被抱进暖轿,睫毛上结着冰霜,唇色惨白如纸。 "姓甚名谁?" "宋...明若..."少女气若游丝,"出自''明明浮华,若出其里''..." 王戎见她知书达理。 便收为府中二等丫鬟,拨给爱女淑妤使唤。 五年来,她已出落得亭亭玉立,杏眼朱唇间自带一段风流态度,偏又举止沉静,从不与旁人争长短。 明若出生之日,满屋飘香,金光闪闪,伴有凤鸣,有一僧为异象所引,惊为天人,断言此女将贵不可言。 明若出生书香世家,家境殷实,父母爱如珍宝,延聘名师,悉心教授 自幼天资聪慧,功课不限多寡,一学就会,十分省力; 若不是遭逢乱世,父母罹难,明若定是在百般呵护中长大。 明若在众丫鬟中,姿色出众,常有人觊觎,尤其是管家王福之子王祥。 仗着老爹是府里管家,经常调戏明若,并明里暗里,让明若嫁与他。 明若从未给他好脸色,可他死缠烂打,经常赠送小礼物,明若尽数丢了出去。 他依旧如故,觉得明若是故作矫情。 一日,王祥拦住正要外出的明若,他冲明若淫邪地嘻嘻笑着。 “小明若,你今年十七了?自古有哪个少女不怀春,想不想男人?” 明若给了他一个嘴巴子,王祥不但不恼怒,还异常兴奋道: “来,多打几下,就当给爷挠痒痒了,告诉你,你马上就是我的人了。” 明若没有把他的话放在心上,王祥只是个不中用的浪荡子,做不出出格的事,不料竟差点让明若遭了毒手。 有恶徒给王祥出了混招,先生米煮成熟饭,明若为保全名声,就只能乖乖就范。 再求王大人开恩,将明若许配给他。 言说两人两情相悦早已私定终身,人去不中留,自然就妥了。 三更梆子刚敲过,明若便觉眼皮沉重。连日来王祥的纠缠让她心力交瘁,今日更是早早熄了灯。 同屋的喜儿、可儿被王管家借故唤去,闺房里只剩她一人。 窗外树影婆娑,月光透过窗纱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明若拥衾而卧,青丝散在枕上,睡梦中犹自蹙着眉头。 "吱呀——"门轴发出细微的声响。 一个黑影蹑手蹑脚地摸到床前。王祥盯着月光下那张瓷白的小脸,喉结滚动。 少女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朱唇微启,吐息如兰。 "小美人儿..."他颤抖着手去扯锦被。 明若在梦中忽觉身上一沉,睁眼就见一张浮肿的脸近在咫尺。 王祥满嘴酒气,眼中布满血丝,正撕扯她的中衣。 "啊!"她本能地抬脚猛踹。 王祥吃痛松手,踉跄着后退两步。 常年吸食五石散的身子早已掏空,这一脚竟让他眼前发黑。 明若趁机滚到床角,这才发现自己的衣带已被扯断,露出半边雪白的肩膀。 "装什么贞洁烈女?"王祥抹了把嘴角,淫笑道: "今晚从了我,明日就让我爹去求老爷..."说着又扑上来。 明若抓起枕边的铜镜砸去,却被他一把握住手腕。 那掌心黏腻潮湿,带着令人作呕的汗腥味。情急之下,她猛地低头咬在他手背上。 "贱人!"王祥吃痛松手,明若趁机冲向妆台。 梳篦、胭脂盒稀里哗啦落了一地,她终于摸到那把绣剪。 王祥从背后扑来,双臂如铁箍般勒住她的纤腰。 明若反手将剪刀往后刺去,只听"噗"的一声,温热的液体瞬间浸透了她的寝衣。 "你..."王祥不可置信地低头,看着胸前晕开的血迹。 他踉跄着倒退几步,撞翻了烛台。黑暗中,沉重的身躯轰然倒地,像条死狗般抽搐着。 明若握着滴血的剪刀,浑身发抖。月光照在地上那滩黑红的血迹上,映出她惨白的脸。 直到更鼓敲过四响,她才惊觉自己还穿着染血的寝衣。 匆匆换了衣裳,明若躲进后花园的假山洞里。 秋夜的露水打湿了她的鬓发,手中的剪刀始终没有松开。 远处传来更夫沙哑的吆喝声,东方渐渐泛起鱼肚白。 晨露未晞,明若蜷缩在假山石缝中,指尖死死攥着那枚铜钱——这是那少年留下的唯一信物。 铜钱边缘已磨得发亮,在晨光中泛着黯淡的光泽。 她将铜钱贴在唇边,泪水滚落。 昨夜种种在眼前闪回:王祥狰狞的面容、剪刀刺入血肉的触感、满地暗红的血迹... 她突然剧烈地颤抖起来,胃里翻江倒海。 远处传来丫鬟们的说笑声,明若猛地擦干眼泪。她必须做个了断。在 王府五年,看够了后宅的腌臜事。 那些稍有姿色的丫鬟,不是被主子收房,就是被配给小厮。 而她——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今日能逃过王祥,明日呢? "与其任人宰割..."明若咬破了下唇,血腥味在口中弥漫,"不如..." 她突然想起三日前,淑妤小姐在绣楼里红着脸说: "徐家公子...虽腿有疾,却是个温润君子。" 当时小姐眼中闪烁的光芒。 晨钟敲响时,明若已梳洗整齐。 她特意换上那件藕荷色襦裙——这是去年淑妤赏的,衬得她肤若凝脂。 "大人。"明若跪在王戎书房外的青石板上,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 "承蒙您搭救,已在府中安稳度过五年,每每念及您的恩情,明若无以为报。 听闻徐大人之子求娶小姐,小姐上无嫡亲姐妹下无旁支姐妹。 明若愿作小姐陪嫁媵妾,侍奉小姐,报答大人恩德。" 王戎正在批阅文书,闻言笔尖一顿。他打量着阶下少女:虽跪着却背脊挺直,声音发颤却字字清晰。 晨光透过窗棂,为她镀上一层金边。 "哦?"王戎搁下毛笔,"你可知媵妾要受多少委屈?" 明若抬起头,眼中泪光盈盈却透着决绝:"比之任人欺凌,奴婢宁愿... "话到此处突然哽住,昨夜惊魂的一幕闪过脑海。 王戎目光渐深。他原打算在府中挑选媵妾,却始终找不到合适人选。 眼前这丫头不仅知书达理、容貌出众而且知道感恩。 "起来吧。"王戎亲手扶起她,"你既有此心,本官便成全你。" 明若刚踏出书房门槛,迎面撞见王管家疾步而来。 晨光下,王管家那张油光满面的脸上堆着谄笑,眼角皱纹里夹着几分得意。 "哟,这不是明若姑娘吗?"王管家拦在廊下,鼠须翘起,"怎的见着老朽也不行礼?很快就是一家人了..." 王管家昨日已知晓儿子的计谋,料定儿子必定成事,等不及见到王祥,就先来求见王戎了。 “你素日是个要强的人,进了我家,也不辱没了你,我在王府好歹是有些体面的,有我撑腰,哪些丫头、婆子、小厮都不敢欺负你了。” 明若恨不能上去抽这王管家两个大嘴巴子。 “太把自己当回事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王府的主子呢,等着吧,自有好果子吃。” 王管家肥厚的手掌突然抓住她的手腕:"装什么清高? 昨夜我儿明明..."他凑近低语,口中喷出隔夜的酒臭。 明若假装没听到,快速抽身离去。王管家心内想道:“等进了门,这丫头一定要好生调教,太没规矩了。” 王管家脚步轻快,面带喜悦往见王戎。 书房内,王戎正在品茶。 "老爷!"王管家扑通跪下,"老奴来求个恩典。犬子与明若姑娘两情相悦..." "哦?"王戎挑眉,"明若方才还说要给淑妤作媵妾。" 王管家额头沁汗:"姑娘家脸皮薄...其实昨夜他们已经..."话未说完,忽听门外传来侍卫统领的喝声:"大人,王祥带到!" 王祥被两个侍卫架着拖进来,胸前包扎的白布还渗着血。 一见父亲,顿时哭嚎:"爹!这贱人差点要了儿子的命啊!" 王戎冷笑拍案:"好个两情相悦!" 王管家面如土色,突然扑上去扇了儿子一耳光:"混账东西!谁让你..." "够了!"王戎摔碎茶盏,"来人!" 侍卫们当即将王管家按在院中青石板上。板子落下时,王管家杀猪般嚎叫:"老奴冤枉啊!" 王戎负手立于廊下,对瑟瑟发抖的下人们道:"都看好了!这就是欺主的代价!" 寒冬腊月,王管家被剥得只剩中衣,用麻绳捆了吊进井里。 井水结着薄冰,他杀猪般的惨叫在井壁间回荡。 至于王祥?有人说被发配边疆,有人说关进了大牢。 只有明若知道,那夜之后,再没人见过这个登徒子。 第3章 大婚前夕 那年隆冬,产房里的炭盆烧得通红,却暖不热渐渐冰冷的躯体。 刚出生的婴孩在奶娘怀里啼哭,而她的母亲永远闭上了眼睛。 "小姐又咳血了!" 这样的惊呼,几乎每月都要在绣楼里响起。 淑妤先天不足,三岁那年一扬风寒,更是落下了病根。 王戎遍请名医,药渣都能堆成小山,却始终治不好这咳血的症候。 深闺寂寞,淑妤常独自坐在窗前。没有母亲教她描眉点唇,没有姊妹陪她说体己话。 "爹爹..."淑妤总是苍白的脸上,唯有见到父亲时才泛起血色。 淑妤小姐扶着喜儿的手缓步而来,纤弱的身子在秋风中微微发颤。 她穿着月白色绣梅花的袄裙,衬得那张瓜子脸愈发苍白。 柳叶眉下,一双含情目总是水雾氤氲,倒像是含着两汪清泉。 行走时裙裾轻摆,真如弱柳扶风,连廊下挂着的画眉鸟都止了啼鸣,生怕惊扰了这位病西施。 正厅里摆满了徐家新送来的聘礼,堆了大半间屋,王戎仔细核对着礼单,忽听得珠帘轻响。 "父亲..."淑妤盈盈下拜,声音细若蚊呐。 王戎连忙扶起爱女,温声道:"徐家又添了聘礼,下月十八便是佳期。 为父已命明若作你的媵妾,喜儿、可儿也都陪嫁过去。" 淑妤闻言,苍白的脸上飞起两朵红云,手指不自觉地绞着帕子。 一件一件的点名给淑妤瞧:“这是金珠首饰,共八十件。 这是金银玉器,共一百件。这是金银锭,共一千锭。 这是这是妆蟒二十匹,这是各色丝绸一百二十匹。这是四季衣服共二百件。” 淑妤低头不语,后来便自垂泪。 “父亲年逾五十,膝下空空,女儿怎舍离别,愿终身不嫁,侍奉跟前。” “女儿不必感伤,女大当嫁是为常理,为父自会好生照顾自己”。 戎又好言语劝慰解释了好些话。 淑妤低垂着眼帘,纤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两片阴影。 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绣的缠枝纹,唇瓣轻颤似要言语,终是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王戎看在眼里,心中微酸——女儿这般情状,分明是心有不愿。 但见淑妤很快端正了神色,对他福身行礼:"女儿...谨遵父命。" 那声音轻得像是三月里飘落的柳絮,却让王戎心头大石落地。 是夜,王戎将明若唤至书房。 烛光下,他亲自将一只鎏金梳妆匣推到明若面前:"这里头是给你添妆的。 "又取出一对羊脂玉镯,"淑妤性子软,你多帮衬。 "明若跪地接过,瞥见匣中竟有支金镶玉的步摇,与小姐平日戴的那支极为相似。 腊月十六,吉时。刺史府朱门洞开,八对绛纱宫灯高悬。 淑妤穿着大红嫁衣,被喜娘搀扶着迈过火盆。 那嫁衣上用金线绣着百子千孙纹,衬得她愈发单薄如纸。 王戎站在阶前,看着女儿被扶进花轿,突然想起她幼时蹒跚学步的模样。 送亲队伍迤逦而行:先是十二对执事举着"肃静""回避"的朱牌,接着是笙箫鼓乐。 而后是六十四抬嫁妆——紫檀家具、锦绣被褥、金玉器皿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明若乘着青绸小轿跟在花轿后,透过纱帘望见路旁梅树上已结出点点花苞。 刚到城门口,便见十来个身着靛蓝锦袍的家丁列队而立。 为首的管家头戴六合帽,腰间悬着和田玉佩,见轿队到来,立即带着众人行礼。 明若透过纱帘细看,这些仆妇的衣裳竟都是上好的杭绸,连扫地的婆子腕间都戴着银镯子。 心下暗惊:这还只是迎亲的排扬。 淑妤的大红花轿在前,十六个轿夫步伐整齐如一。 明若的小轿紧随其后,轿身随着步伐轻轻摇晃。她悄悄掀起一角纱窗,只见街道两旁店铺林立。 行至晌午,忽见一座气派宅院。 两尊汉白玉石狮怒目圆睁,正门匾额上"随园"二字乃当朝宰相手笔。 门前十来个穿着簇新缎袄的管事垂手而立。 明若正疑惑间,轿子却转向西角门——原来这是徐家别院,专为迎亲所用。 轿子在垂花门前稳稳落下。 四个穿着桃红衫的丫鬟上前,先扶出淑妤。 明若紧随其后,见院内回廊曲折,处处张灯结彩。 淑妤被引入正房,那屋里摆着紫檀雕花拔步床,连帐钩都是鎏金的。 而自己被带到西厢偏屋,虽陈设简单,却也干净雅致。 明若沉入梦乡,恍惚间见一垂髫小童在前引路。 那小童手持一盏琉璃灯,灯焰竟是青碧色的,照得脚下云雾都泛着奇光。 穿过牌坊,眼前景致豁然开朗。 汉白玉砌就的九曲回廊下,潺潺流水中有锦鲤游弋,那鱼鳞竟闪着七彩光芒。 假山皆以翡翠雕成,山间垂下的藤蔓缀满夜明珠,照得满园如同白昼。 更奇的是那些花树,同一株上竟开着四季花卉,梅兰竹菊争奇斗艳。 "这地方..."明若正自惊叹,忽闻一阵清越歌声随风飘来。那声音似远似近 “春梦随云散,过往化作尘。 缘来自有定,逢凶必化及。一朝遇良人,预言将成真。” 歌声未落,忽见东南方祥云涌动,霞光万道。 一位仙子踏云而来,身着月华裙,披着七彩鲛绡。 她发间一支九凤金步摇,每走一步便发出清越鸣响,与腰间环佩之声相应和。 明若见那仙子眉目如画,周身仙气缭绕,不禁欢喜道: "神仙姐姐从何处来?此处又是何地?"话音未落,忽觉足下生云,竟随仙子飘然而起。 穿过重重云雾,眼前忽现一座白玉牌坊,上书"桃花域"三个金字,笔势如游龙戏凤。 牌坊两侧各立一株千年桃树,花开正艳,粉瓣随风飘落,竟在半空化作翩翩彩蝶。 "请。"仙子广袖轻拂,宫门自开。 殿内陈设皆是明若平生未见:水晶案几上摆着琉璃盏,盛着琥珀色的琼浆。 翡翠盘中堆着蟠桃,个个大如碗口,散发着诱人甜香。 "百花妹妹可还记得这灵芝? 产于仙道盛世,距今已有百余万年,得天地造化,受日月精华,故仙凡服食,皆能起死回生。 若日后你在下界须用,一时呼名,即时送来,切记。” 仙子叹道,"当年蟠桃会上,你失手打碎王母的紫光神杯..”."话音未落,殿外突然电闪雷鸣。 明若只觉一阵天旋地转,猛地惊醒。梦中之事,如幻似梦,真假难辨。 她轻手轻脚披衣起身,见守夜的婆子正倚着廊柱酣睡。 园中月色如水,假山后忽有黑影闪过。明若屏息跟去,隐约听得有人低语。 第4章 随园起火 她心头大震——这火起得蹊跷,方才分明听到有人密谋! "走水了!快来人啊!"明若的呼喊声淹没在噼啪的爆燃声中。 她咬牙冲进浓烟里,屋内热浪扑面,熏得人睁不开眼。 "小姐醒醒!"明若拼命摇晃淑妤。床帐已燃起火星,淑妤苍白的脸被火光映得通红。 她虚弱地咳嗽着,连站立的力气都没有。 明若二话不说背起淑妤,单薄的身子被压得踉跄几步。 喜儿瘫坐在地,吓得只会哭喊:"我的首饰匣子..."明若返身拽她。 一根燃烧的房梁轰然砸在妆台上,那匣子瞬间化作火球。 三人跌跌撞撞,明若脚下一软跪倒在地。 背后"轰隆"巨响,整个屋顶塌陷下来,火星四溅。前路被堵,后路火海,热浪烤得人皮肤生疼。 与此同时,徐府书房灯火通明。 徐涟正在夜读,突然笔尖一顿——窗外天际泛着诡异的红光。 "公子!"老仆慌张闯进,"随园走水了!" 徐涟手中狼毫"啪"地折断。 他猛地站起,腿疾发作差点摔倒,却一把推开搀扶的仆人:"备马!快!" 月光下,徐涟策马疾驰的身影格外孤绝。 那匹乌云踏雪马似乎感知主人焦灼,四蹄生风,转眼便至随园。 望着冲天火光,徐涟攥紧缰绳的手青筋暴起 徐涟策马赶到随园时,只见西北角三间大房已陷入火海,烈焰舔舐着夜空,将半边天都映得通红。 他眸光一凛——这火起得古怪,偌大随园,偏偏只烧新娘居所? "来人!"徐涟沉声喝道,"王林带人守住东角门,李可去西边巷口蹲着。 但凡有可疑之人..."话未说完,一阵夜风卷着火舌窜上房梁,爆出骇人的噼啪声。 锣声骤响,惊醒了整个随园。 徐涟立在院中指挥若定:"一组人拆隔壁屋舍断火路,二组去井边打水,三组准备湿棉被!" 他声音不大,却让慌乱的下人们立刻有了主心骨。 忽见淑妤被丫鬟搀着踉跄奔来,素白中衣上沾满烟灰,发间还挂着几片焦黑的木屑。 "救人..."她气若游丝地指向火扬,"明若还在..." 话未说完,淑妤身子一软昏死过去。自有仆从将淑妤带下去医治。 火势愈烈,房梁接连坍塌。 徐涟望着吞吐的火舌,突然扯过一桶井水当头浇下。 "公子不可!"老仆惊呼——谁不知徐家公子幼年坠马落下腿疾? 徐涟恍若未闻,裹着湿被冲进火海。热浪扑面而来,熏得他泪流不止。 忽然瞥见墙角蜷着个黑影,他一把将人裹住抱起。 怀中人轻咳着挣动,露出半张烟熏火燎的小脸。 "公子把人救出来了!"一个灰头土脸的小厮突然高喊。 众人闻言精神一振,泼水的动作更加利落。 只见徐涟抱着个裹着湿被的人影从浓烟中冲出,衣袍下摆还冒着火星。 老管家急忙上前拍打,哽咽道:"公子腿脚不便还..."话到一半又咽了回去。 东厢房里,徐涟亲自将明若安置在榻上。 烛光下,他才看清这姑娘脸上尽是烟灰。"去请陈太医。 "他转头吩咐,又对明若温声道:"姑娘好生将养。 "明若抬眼望去,正撞进一双清亮的眸子,心头没来由地一颤。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徐涟仍在厅中听管事禀报:"各院人员俱在,只是..."话音未落,外头传来喧哗。 几个侍卫押着三个黑衣人进来,为首的侍卫抱拳道:"公子,逮到几个在墙根鬼祟的,身上搜出火镰、迷香。 徐涟此时站在廊下,望着被晨雾笼罩的随园废墟,嘴角浮起一丝苦笑。 这扬联姻,他比谁都清楚自己不过是父亲棋盘上的一枚弃子——自己并非徐温亲子,乃是他在战扬中捡来的孤儿。 他若没有才能怎能讨得徐温欢心,在徐府又怎能立足,若非这条残腿,他在徐府又该遭多少人嫉恨和猜疑? "公子..."桓信义捧着热茶过来,欲言又止。 徐涟摩挲着茶杯上的裂璺,想起昨日徐引训在祠堂前的嘴脸。 那个名义上的兄长,正用沾满胭脂的手指点着他冷笑:"瘸子也配娶刺史千金?" 徐引训此人,最是荒唐。去年强娶戏子,闹得满城风雨。 徐温气得动用家法,他却搂着新妇笑说:"父亲打得好,这伤痕正配美人儿舔舐。"如今见自己与王家联姻,竟嫉妒到要烧死淑妤... 徐涟负手而立,月白长衫上还带着救火时的污渍。 他不言不语,只冷冷扫视跪地的黑衣人。那目光如刀,吓得几人抖如筛糠。 "是...是训公子指使!"为首者突然叩头,"他说...说不能让您娶到王家小姐..." 桓信义"唰"地拔出佩刀:"公子!他们差点害死少夫人!" 徐涟抬手制止,淡淡道:"不过是些听命行事的狗。"他转向黑衣人:"滚吧,别让我再看见你们。" 待众人退下,桓信义急道:"公子为何..." 徐涟望向窗外将熄的余烬,轻声道:"信义,你知我处境,何必多言。” 信义涨红了脸,拳头攥得咯咯作响:"公子!难道真就这么轻饶了?" 他指着院外那几个仓皇逃窜的黑影,"弟兄们为抓他们,老赵现在还躺着起不来呢!" 徐涟摩挲着腰间玉佩,那玉上刻着"温良恭俭"四字——正是义父去年寿辰所赐。 檐角铜铃被风吹得叮当作响,他忽然想起十年前初入徐府时。 义父在祠堂说的话:"涟儿要记住,尊卑长幼有序。" "信义。"徐涟声音轻得像叹息,"你当那些迷药从何而来?"他指了指西边徐引训院子的方向,"去年腊月,大公子从黑市买了十斤..." 信义猛地瞪大眼睛。是了,徐府严禁私藏迷药,若真追究起来... "去吧。"徐涟摆摆手,"让厨房熬些骨头汤,给受伤的弟兄们送去。" 待桓信义退下,徐涟独自立在廊下。 暮色中,他修长的手指缓缓抚过自己的残腿,徐引训"失手"将他推下马留下的旧伤。 远处传来丝竹声,想必是徐训又在宴饮作乐。 第5章 徐温教子 那几个纵火犯正分赃,忽见寒光闪过,脖子上已架了钢刀。 "好汉饶命!钱都给你们!" 信义冷笑着一脚踹翻为首者:"听说你们替徐大公子办事,捞了不少油水? "钢刀拍在那人脸上,"要么留下买命钱,要么..."刀尖往下滑去。 黑衣人哆嗦着掏出钱袋,信义掂了掂,突然暴起将人踹进臭水沟: "记住!抢你们的人是云山大王。 "对于信义而言,公子常常隐忍,他只能以另类方式帮他出口恶气了。 寅时三刻,徐温正在用早膳,管家徐安就急匆匆进来,附耳低语了几句。 只见徐温手中的青瓷碗"啪"地砸在桌上,参汤溅湿了袖口的云纹。 "好个孽障!"徐温怒极反笑,花白胡须不住颤抖。 他太了解自己这个长子了——自从强娶那个戏子后,越发无法无天。 前日还听说在春香楼一掷千金,就为买花魁一笑。 "去!把那个畜生给我捆来!"徐温一脚踹翻案几,吓得侍女们跪了一地。 此刻徐引训正搂着春香楼的花魁酣睡,被小厮摇醒时还满嘴酒气:"滚开!爷花了五百两银子..." "大公子!"小厮急得直跺脚,"老爷知道了随园的事,正派人来拿您呢!" 徐引训一个激灵坐起,怀里的花魁被推得撞在床柱上。 他胡乱套上衣裳,突然又冷笑:"怕什么?那个瘸子不是把人放了吗? "说着竟还有闲心捏了把花魁的脸蛋:"乖乖等爷回来。" 徐引训踏入书房时,徐温正背对着门负手而立。 晨光透过窗棂,将这位当朝权臣的身影拉得格外森冷。 徐引训刚要开口,就听见父亲一声冷哼,那声音像是从冰窖里透出来的:"跪下!" "父亲..."徐引训膝盖刚沾地,一方砚台就擦着他耳边飞过,在身后粉墙上砸出个黑漆漆的窟窿。 "你当为父老糊涂了? 徐引训眼珠一转,突然指着徐涟叫道:"父亲偏心!给这野种寻了门好亲事,我这个亲子反倒..." "蠢货!"徐温一把揪住儿子衣领,压低的声音里带着雷霆之怒。 "王淑妤是牵制王戎的棋子! 张朔那边虎视眈眈,就等着我们自乱阵脚!"说着将人狠狠掼在地上,"滚去祠堂面壁!" 徐引训被拖出去时,阴毒的目光像毒蛇般缠上徐涟。 徐温看在眼里,疲惫地揉了揉眉心——这个嫡子要是有徐涟一半的城府... "涟儿。"徐温突然换上慈父般的语气,"昨夜多亏你机警。 "他亲手为义子斟了杯茶,却绝口不提那些纵火犯的下落。 徐涟恭敬接过茶盏,垂眸时瞥见茶汤里自己的倒影——模糊得像枚任人摆布的棋子。 五更鼓刚过,徐府上下已灯火通明。徐温亲自盯着下人悬挂红绸,连檐角铜铃都系上了金丝绦。 管家捧着礼单小跑过来:"老爷,光鞭炮就备了三百斤,保准响彻全城!" 徐温捋须微笑:"让张朔那帮人看看,跟了我徐温的,是何等风光!"他望向东边渐白的天色——今日之后,王戎那老狐狸的兵权,就该姓徐了。 辰时三刻,徐涟束发戴冠而出。大红色喜服衬得他面如冠玉,腰间玉佩随着步伐轻响。若不是右腿微跛,真真是画里走出的翩翩公子。 "公子..."信义突然哽咽。只有他知道,昨夜徐涟也在祠堂陪徐引训跪到天明。 迎亲队伍绕城时,满街百姓争相踮脚。有眼尖的妇人惊呼:"快看新郎官腰间的玉佩!那可是御赐之物!" 更有人窃窃私语:"听说徐大人为这义子办婚事,比当年嫡子娶亲还隆重..." 徐府正门,李夫人正了正凤钗。 这位徐家主母虽无子嗣,却把徐涟教养得知书达理。 今日她特意穿了诰命服制,就是要告诉全城——涟儿是徐家堂堂正正的公子。 红烛高烧的喜房里,淑妤的盖头被轻轻挑起。 徐涟怔了怔——眼前的新娘虽病弱,却有种我见犹怜的风姿。 他余光瞥见明若端酒的手在抖,烛光下她的容貌艳得惊心,他这才发现,那日随园起火,他救出的那一身脏污的女子竟然是眼前之人,竟生得如此好看。 "夫人..."徐涟执杯的手突然一顿。他分明看见淑妤袖口有未干的血迹,想来是咳疾又犯了。 这个发现让他饮酒的动作温柔了几分。 明若退出房门时,后背已沁出一层细汗。 她将耳朵贴在雕花门扇上,听见里面传来交杯酒盏相碰的轻响。 喜儿在一旁困得直点头,可儿则紧张地绞着衣角。 "我们..."明若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三人便靠着门廊席地而坐。 夜露渐重,她抱紧双膝,望着廊下摇曳的红灯笼出神。 恍惚间,似乎听见屋内传来淑妤的轻咳,还有徐涟低沉的应答声。 天蒙蒙亮时,明若被一阵刺痛惊醒——原来发簪硌着了脸颊。 她正要起身,身上不知何时多了件青色白外袍,还带着九龙香的气息。 抬头正撞上徐涟玩味的目光,那双眼在晨光中像两团黑水银。 醒了?" 这声音惊得明若慌忙抬头。徐涟不知何时已站在眼前。 他竟已换好常服,唯有发梢还带着沐浴后的湿气。 "奴婢..."明若刚要行礼,却被一根修长的手指抵住下巴。 徐涟的指尖带着练剑留下的薄茧,摩挲着她美丽的脸蛋,明若有些害怕,想要躲开,刚想开口便听徐涟声音传来。 "果然有些姿色...昨晚睡得可好"话到一半又咽了回去。 明若强忍战栗,绽出个乖巧的笑:"托公子的福,睡得香甜。 "她故意忽略自己酸痛的腰背,以及可儿在旁边偷偷揉腿的小动作。 徐涟忽然俯身,在她耳边轻道:"酉时三刻,准备着桂花酿。"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垂。"这话分明意有所指。 第6章 初见李夫人 她想起徐涟临去时意味深长的眼神,那句意味深长的话像块烧红的炭,烫得她心口发紧。 作为媵妾,早晚要过这一关——只是没想到,新婚第一夜刚过,这位公子就... "明若?" 淑妤虚弱的呼唤打断了她的思绪。明若连忙拧干帕子,却在看到小姐的瞬间倒吸一口凉气。 锦被间,淑妤像只折翼的白蝶。雪白的中衣领口微敞,露出点点红痕。 她试图撑起身子,却疼得轻嘶一声,额上渗出细密汗珠。 "小姐别动!"明若急忙扶住她单薄的肩膀,触手一片冰凉。 淑妤靠在她怀里喘息,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却强撑着说:"要...要给李夫人请安..." 妆台前,明若执起犀角梳。淑妤的青丝如瀑,却沾着昨夜残留的桂花油。 她小心地避开小姐后颈的淤青,突然听见一声极轻的抽泣。 明若蘸着玫瑰露,轻轻擦拭淑妤眼下的青影。 淑妤摇头,铜镜里却映出她咬破的唇:"女子...总要过这关的。 "说着突然抓住明若的手,"今晚...你..."话未说完又红了眼眶。 明若扶着淑妤穿过黑油大门,迎面是两株百年银杏,金黄的叶子落满青石小径。 仪门前立着八个穿靛蓝衣衫的丫鬟,见她们到来,齐刷刷福身行礼,衣袂摩擦声如风吹落叶。 "少夫人安。"为首的圆脸丫鬟打起湘妃竹帘,明若瞥见她腕间的翡翠镯子——那水头非常好。 穿过穿堂,忽见一池残荷。 明若正奇怪豪门大院怎容枯叶留存。莫不是留得残荷听雨声...也是造化。 进入堂屋抬头迎面先看见一个赤金色大匾,匾上写着斗大的三个字:“庆余堂。” 庆余堂内,李夫人端坐在紫檀雕花椅上。 她身着靛青织金马面裙,发间只簪一支白玉观音簪,腕间佛珠颗颗圆润。 虽已年过五旬,那通身气度却让满室华彩黯然失色。 "给母亲请安。"淑妤刚要行礼,李夫人已亲自起身搀扶:"好孩子,快坐着。 "说着将人引到身侧的绣墩上,又命丫鬟:"去取我那件白狐裘来,少夫人手凉得很。 下首的田夫人乃徐引训之母,她有徐引训、徐引浩两个儿子。 虽是妾,但有儿子傍身,地位稳固。她捏紧了手中帕子,今日特意穿了正红色遍地金通袖袄,发间金凤钗振翅欲飞。 见淑妤被如此优待,忍不住阴阳怪气道: "到底是金贵人儿,日上三竿才.姗姗来迟,这就是刺史府的家教?.." "田氏。"李夫人手中茶盖轻轻一磕,"上个月你染了风寒,可是连着半月没来晨省。" 那声音不疾不徐,却让田夫人颈后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立在田夫人身后的张如心突然娇笑出声,她乃徐引训之妻。 她穿着桃红缕金百蝶穿花裙,胸前璎珞上缀了明珠,走动时香风扑鼻。 见众人注目,她故意抚了抚鬓,扭着水蛇腰上前,桃红裙摆扫过青砖地面。 她故意将缀满明珠的璎珞晃得叮当作响,染着蔻丹的手指几乎戳到淑妤鼻尖,阴阳怪气的道: “小姐一幅病歪歪的样子,一阵风就能吹跑似的,怕是活不长久。 就这陪嫁丫头倒比小姐还像个小姐,容貌还略胜一筹哩,这小姐最终不过是徒做嫁衣罢了。” 话未说完,明若突然挡在淑妤身前。 张如心被这丫头眼中的寒光惊得后退半步,随即恼羞成怒:"好个没规矩的贱婢!" 见明若如此,张如心气不过,竟然想动手,她与徐引训一样,平日嚣张跋扈惯了。 "住手!"李夫人手中茶盏重重拍在案上,"如心,你身为长媳,言行如此轻浮,去佛堂跪着反省!" 张如心还要争辩,田夫人已经一巴掌扇过去:"丢人现眼的东西,还不快滚!"这一巴掌打得极重,张如心发髻上的金凤钗都歪了。 张如心捂着红肿的脸颊,眼中闪着怨毒的光。 她胸前那串珍珠璎珞随着急促的呼吸剧烈晃动,在阳光下折射出刺目的光芒。 "母亲未免太偏心了!我好歹是正儿八经的大娘子,母亲犯不着为她苛责于我,我知我出身不好,不招您待见。 "她突然对李夫人大声说道,声音刺得人耳膜生疼,"不过是个下贱媵妾,也值得..." "放肆!"李夫人手中茶盏"砰"地砸在地上,滚烫的茶水溅湿了张如心昂贵的绣鞋。 田夫人脸色瞬间惨白。 她猛地扑上去,涂着蔻丹的指甲狠狠掐进儿媳手臂:"作死的小娼妇!"另一只手抡圆了又是一记耳光,打得张如心发髻散乱,金钗"当啷"落地。 "啊!"张如心吃痛尖叫,精心描绘的妆容被泪水晕开,在脸上糊成诡异的青紫色。 田夫人指甲在张如心脸上刮出三道血痕,"平日里装疯卖傻就罢了,今日敢在太太跟前..."说着又要动手。 "够了。"李夫人冷眼瞧着这扬闹剧,"你们婆媳要演苦肉计,回自己院里演去。" 待那对婆媳退下,李夫人命徐妈妈拿来一箱珠宝,先挑了一支给淑妤戴上,忽然将一支碧玉簪插入明若发间:"好孩子。 "说着意味深长地看了眼淑妤,"你们主仆情深,我很欣慰。"随即道:“这箱珠宝都给淑妤。”复又挑了一只镯子赐给了明若。 明若垂首谢恩,余光瞥见徐妈妈对玉镯的贪婪目光。 青石板路上落满枯枝败叶,淑妤的绣鞋踩过时带起细碎叶片。 她忽然驻足,抬手拂过明若鬓角:"这枚珠花歪了。 "指尖在触及那枚李夫人赏的碧玉簪时几不可察地一顿。 明若垂首,瞥见小姐袖口沾染的点点暗红——是咳血时留下的痕迹。 那抹血色在月白绸缎上,像极了雪地里凋零的梅。 别走..."淑妤攥住明若的手腕突然发力,指甲几乎嵌入肌肤。 床帐内弥漫着苦涩药香。 "父亲请遍名医..."淑妤惨笑,"都说我活不过二十五。"她突然剧烈咳嗽,帕子上绽开刺目猩红。 明若望向窗外那株并蒂莲——花开两朵,却同根而生。 她突然明白淑妤的打算,心头剧震:"小姐是想..." 大人既对你有意..."话未说完,窗外突然传来枯枝断裂的脆响。 第7章 互诉衷肠 明若执起许久未用的螺子黛,手腕轻旋,在铜镜中勾勒出一弯新月眉。 镜中人儿云鬓半偏,那支李夫人赏赐的碧玉簪斜插在鸦羽般的发间。 簪头垂下的珍珠流苏随着呼吸轻轻摇曳。 她轻抚罗裙上绣的缠枝纹——这是箱底压了五年的好衣裳,原是及笄时淑妤所赠。 指尖掠过腰间丝绦时,突然摸到个硬物。 原来裙裾暗袋里还藏着枚铜钱,是当年流浪时那少年留下的唯一信物。 明若紧紧握住铜钱,冰凉的触感让她想起雪夜被救时的情形。 "真好看。"喜儿捧着胭脂进来,突然怔在原地。 明若蘸了些许玫瑰膏子点在唇上,又用尾指抹了抹眼角。 镜中少女顿时鲜活起来——杏眼含春,朱唇点绛,连常年隐藏在粗布衣裳下的玲珑曲线,也在青绿罗裙的映衬下显露无遗。 "太素了。" 她突然自语,从妆奁底层取出个锦囊。倒出来的竟是一对翡翠耳珰,水头极好。 明若对着镜子戴上,耳垂顿时映出两汪碧色。 窗外忽然传来脚步声,明若慌忙将铜钱藏回暗袋。 转身时裙摆旋开一朵青莲,发间珠玉叮咚作响。 这一刻,她不再是那个低眉顺眼的丫鬟,倒像是画里走出的仕女。 梳篦突然从指间滑落,在妆台上敲出清脆声响。 惚间又回到多年前的风雪夜,明若在流浪途中偶遇一位小小少年郎。 他小小年纪,却成熟得紧,他的境况很糟,父亲失踪母亲病故。 他却很乐观、豁达,他要跟随伯父去往未知的地方,匆匆一别。 明若至今记得他掌心的温度。 分别时,少年将一枚铜钱塞进她手心:"上面刻着我的小字..若有机会再见,我娶你。”. 铜钱从指间滑落,在青砖地上滚出清脆的声响。 明若望着窗外渐浓的夜色,寒风卷着落叶拍打窗棂,像极了那年破庙外永不停歇的风雪。 "宋小娘。" 一道黑影突然出现在廊下,惊得明若打翻了妆台上的胭脂盒。 来人腰间佩刀在月光下泛着寒光,却是恭敬地抱拳行礼: "大人今夜要饮宴,特意让属下告知小娘不必等候。" 明若指尖掐进掌心,面上却绽出得体微笑:"多谢桓侍卫传话。"她转身去关了窗。 雨点开始噼啪落下,渐渐连成一片水幕。 明若将藤椅搬回屋内,青绿罗裙的下摆已被雨水打湿,沉重地贴在腿上。 她望着镜中精心装扮的容颜,突然觉得可笑——发间的碧玉簪、耳垂上的翡翠坠,此刻都成了莫大的讽刺。 明若和衣躺在锦被上,妆未卸、钗未摘。 夜雨敲打着芭蕉,一声声像是敲在心上。 明若辗转反侧间,忽听窗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她猛地坐起,却只看见雨幕中一个模糊的背影——那人撑着伞,右腿似乎有些不便,走路的姿势莫名熟悉... 困意终于袭来时,明若又梦见那个风雪中的少年。 这个画面在梦中重复了千百遍,却总是惊醒。 睡梦中的呓语混着雨声。 眉心突如其来的凉意让明若猛然惊醒。 窗外雨幕滴落,一道身影立在床前,衣袍湿透紧贴在身上,发梢滴落的水珠在青砖地上积成小小水洼。 浓重的酒气混着雨水的气息扑面而来,却掩不住那人身上凛冽的松墨香。 "大...大人?"明若慌忙撑起身子,松散的发髻垂下一缕青丝,斜插的碧玉簪"叮当"坠地。 她顾不得整理凌乱的衣襟,赤足踩在冰凉的地砖上就要行礼。 徐涟突然抬手,湿冷的袖口拂过明若脸颊。 那力道不重,却让她踉跄着倒退两步,后腰撞上妆台。 铜镜中映出两人身影——一个狼狈如落汤鸡,一个惊慌似受惊鹿。 "宋明若。"徐涟的声音比夜雨还冷,"你可知错?"他忽然逼近,带着水汽的手指捏住明若下巴,强迫她抬头。 大...人..."明若艰难喘息,青绿罗裙在挣扎中微微散乱。 她能感受到徐涟并未用全力,但这突如其来的压迫感仍让她呼吸困难。 "宋明若,你还要装到什么时候?"徐涟声音冷得像冰,"自请为陪嫁媵妾,敢说自己没有私心? 冷笑道:"将李夫人赏赐之物转赠徐妈妈,这般心思,还敢说自己单纯?" 明若瞳孔微缩,她确实将镯子稍作改动后送给徐妈妈,但没想到徐涟竟连这等小事都知晓。 看来这位大人对府中动向,比她想象的还要了如指掌。 "大人明鉴,"明若强自镇定,"奴婢只是..." "只是什么?"徐涟手上力道微增,"我身边容不下你这般心机深沉之人。 徐涟的手指骤然收紧,明若白皙的颈间立刻浮现几道红痕。 她被迫仰起头,却仍倔强地直视着眼前这个暴怒的男人。 窗外雨声渐急,衬得屋内呼吸声愈发清晰。 "咳...咳咳..."明若喉间发出痛苦的呛咳,眼角泛起莹莹泪光。她突然发现徐涟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但转瞬又被冷厉取代。 大人..."明若艰难地扯出一抹冷笑,声音轻若蚊呐却字字如针:"您这般...明察秋毫...想必在李夫人身边...也安插了眼线吧?" 徐涟诧异,手上力道不由松了松。明若趁机挣脱些许,青绿罗裙在挣扎中簌簌作响。 "奴婢斗胆一问,"明若突然提高声量,眼中闪着倔强的光,"在这深宅大院中,若不懂审时度势,如何活得下去? ""徐妈妈侍奉太夫人三十载,奴婢借花献佛讨个方便,何错之有?" 徐涟一时语塞。 明若趁机继续道:"小姐待我如姐妹是真,李夫人怜我诚心也是真。 大人若认定奴婢包藏祸心..."她突然扯开衣领,露出颈间伤痕,"不如现在就了结了我!" 雨声渐歇,屋内陷入死寂。 徐涟的手缓缓松开,却仍将明若困在方寸之间。 他目光复杂地打量着这个看似柔弱实则刚烈的女子。 第8章 禹帝诏书 他望着眼前这个倔强的女子,恍惚间看到了当年那个在徐府如履薄冰的自己。 窗外雨声渐弱,一滴水珠顺着他的下颌滑落,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水。 "你..."他刚要开口,忽见明若腿一软跌坐在地。 青 石板上的水渍立刻浸透了她的裙裾,那支碧玉簪在早已在她脚边碎成两截。 叮—— 一枚铜钱从明若衣襟里滚落,在青砖地上转了几圈。 徐涟俯身去捡。 铜钱入手冰凉,可当他借着烛光看清上面"彭奴"二字时,指尖竟发起抖来。 "这是..."他声音沙哑得不似自己,"从哪来的?"烛火将他颤抖的睫毛投下深深的阴影。 明若望着眼前这个突然失态的男人,多年前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风雪中,还有那句被风吹散的承诺。 "是个小郎君给的。 "她轻声道,指尖不自觉地抚上颈间红线,"他说...这上面刻着他的小字。" 徐涟的指尖轻轻摩挲着铜钱上"彭奴"二字,那粗糙的触感仿佛穿透了光阴。 烛火在他眼中跳动,映出几分少年时的清澈。 "就这么个..."他声音哽咽,将铜钱贴在胸口 "就这么个不值钱的玩意儿,你竟...贴身日日佩戴…"话未说完,一滴泪砸在铜钱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明若望着眼前这个高大的男子,恍惚间疑惑。 她抬手想擦去他脸上的雨水,却在触及他眉间旧疤时浑身一颤:"彭奴...?" "你还记得..."徐涟突然将她搂进怀里,力道大得几乎让她喘不过气。 明若听见他胸腔里传来雷鸣般的心跳,混合着窗外渐弱的雨声。 我找了你多年..."他在她耳边低语,温热的呼吸拂过她耳垂," 当年伯父带我来到此处,他死在战火里,而我被徐温收养。 改名换姓..."说着突然苦笑,"如今连我自己都快忘了,我本姓李。" 明若的泪水浸透了他湿透的前襟。 她想起那日,少年对她的承诺,而今他成了徐家养子,她成了陪嫁媵妾。 徐涟忽然打横抱起明若,不见一点异常,在她面前,他终于可以卸下伪装。 他将她护得稳稳的。 床帐落下时,他小心翼翼地擦干她发间雨水,动作轻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瓷器。 "当年的话..."他声音低得几不可闻,"还作数。" 烛光映着纱窗,照见那枚铜钱,上面的字迹在岁月打磨下依然清晰。 金銮殿内,禹帝的诏书被八名锦衣使者高举过头顶,缓缓展开在四方诸侯国使臣面前。 鎏金诏书上"太子册封,遴选摄政国主"在烛火下泛着诡异的光泽,仿佛垂死之人的最后挣扎。 "陛下有旨,邀四国诸侯亲赴王都观礼和参加摄政国主遴选。 "宣旨太监尖细的嗓音在大殿回荡,尾音带着几分颤抖。 奚国深宫内,杨淘强撑病体倚在龙纹榻上。 这位昔日英武的国君,如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唯有那双眼睛仍锐利如鹰。 "徐爱卿..."杨淘咳嗽着将诏书掷在案上。" 你以为,这是遴选摄政国主,还是..."话未说完,一口鲜血喷在明黄绢帛上 时太史令前来拜见:“吾仰观天象,紫微星暗淡,想必天子时日无多。 又见东南方向吾国都地域,金火交会,必有新天子出,吾观大禹气数将近,纵使太子顺利继位,亦不过数年。” 徐温闻言,立即伏地叩首,额头重重磕在青玉地砖上:"天意如此,国主乃真命天子!" 他抬眼望向病榻上的杨淘,声音压得极低:"此番王都之行,恐是鸿门宴。 臣请代君涉险。" 太史令高阳取出龟甲置于青铜炉上,龟甲在烈火中发出"噼啪"脆响。 忽然"咔嚓"一声,龟甲裂出三道狰狞纹路。老臣面色骤变:"此乃''坎为水''之凶卦,主险陷重重!" 他颤抖的手指蘸着朱砂在竹简上画出卦象:" 然卦中暗藏''离为火'',若得贵人相助..."话音未落,殿外惊雷炸响,将竹简劈成两半。 杨淘见此,便歇了去禹都的心思,见徐温愿去,当即应允。 徐府,徐温端坐主位,环视众谋士道:"天子召见,诸位以为如何?" 严可为拱手道:"主公,此行名为观礼遴选摄政国主,恐实为鸿门宴。 天子诏命不可违,当速定留守之人。" 徐温捋须沉吟:"三子之中,谁可留守?" 徐涟立即出列:"儿愿留守。" 徐温摇头:"涟儿,你素来智谋过人,行事稳妥。此番随行为父参赞军机更为妥当。" 徐引训猛地拍案而起,腰间玉佩撞得叮当作响:"父亲!儿臣愿留守!"他面色潮红,衣襟上还沾着未干的酒渍。 徐引浩阴测测地帮腔:"大哥熟悉都城防务,确是最佳人选。" 说着暗中踢了踢徐引训的脚——案几下。 徐温目光如电,直刺长子:“你一者贪杯,二者好色,三者作事鲁莽,不从人谏。吾不放心。” "父亲!"徐引训扑通跪下,酒醒了大半,"儿臣发誓。 儿从今以后,不饮酒,不贪色,诸般听劝就是了。” 徐温临行前,将严可为唤至密室,取出一枚青铜令符:"犬子顽劣,先生务必早晚督促。" 待徐温大军远去,徐引训立即命人打开府库,取出珍藏的"桃花醉"。 一连三日,刺史府内觥筹交错,丝竹不绝。侍女们穿着薄纱穿梭其间,满座官员皆醉眼迷离。 这日宴至三更,严可为见徐引训已饮下二十余杯,上前按住酒壶:"大公子,主公临行嘱托..."话未说完,徐引训大笑夺过酒壶:" 有严先生在,本公子怕什么?"说着将满杯琼浆泼在可为脸上,"来,你也满饮此杯!" 琥珀色的酒液在夜明珠下泛着冷光,林原面前的檀木案几上,十只青铜觥整齐排列。 徐引训斜倚在锦榻上,指尖轻敲着案面:"林大人,请吧。" "世子..."林原额角渗出冷汗,"下官实在..." "嗯?"徐引训突然坐直,腰间玉佩撞得叮当响。 林原拱手道:"连日饮宴,下官实在不胜酒力,今日先行告退。" 徐引训拍案喝道:"本世子让你喝,你就得喝!"挥手命人换上大杯,数十杯烈酒排满案几。 林原冷汗涔涔,勉强饮了一杯。 徐引训冷笑道:"方才还说不能饮,这不是喝得挺好?再来一杯!" 林原再三推辞:"实在饮不得了。" "今日不喝完这些酒,休想离开!"徐引训怒目圆睁。 林原恳求道:"请看在涟公子面上..." "徐涟?"徐引训勃然大怒,"不过是个收养的野种,也配拿来求情? 本来要放过你,既然提到他,我偏要为难!" "要么喝完这些酒,"徐引训分开双腿,"要么从我胯下爬过去!" 林原勉强又饮数杯,终是不支。徐引训狞笑道:"既然喝不完,那就爬吧! "命侍卫强按林原从其胯下钻过。 宴散后,林原踉跄归家,羞愤难当。当夜便带着家眷悄然逃离。 第9章 意外遇险 那人锦衣华服,却步履蹒跚,满身酒气扑面而来。 "哪房的丫头,在此作甚?"那人眯着醉眼喝道。 明若慌忙后退两步,定睛细看:"可是训公子?" 徐引训踉跄着上前:"咦!你竟识得本公子?"他衣襟散乱,腰间玉佩叮当作响。 明若垂首道:"公子衣着华贵,又这般...恣意,府中除了您还有谁?" “哈哈,倒是个伶俐的。"徐引训突然伸手去摸明若脸颊,"今日有缘相遇,不如..." 明若急忙侧身避开。 明若强压下心头厌恶,唇角勾起一抹恰到好处的浅笑:"早听闻训公子乃人中龙凤,今日一见,果然..."她故意顿了顿,"名不虚传。" 明若是个聪明人,见他这个光景,如何不知,酒劲上头,精虫上脑,此时只能想办法脱身而不是激怒他。 徐引训闻言,醉眼顿时亮了起来,伸手又要去揽她的腰肢。明若灵巧地侧身避开,装作羞涩状:"奴婢有事,耽搁不得..." "你是哪个院里的?"徐引训眯着眼打量她,"本公子这就去要了你来。" 明若假装低眉顺目,鬓边一缕青丝垂落:"奴婢在庆余堂当差..."她故意压低声音,话未说完,远处传来小厮的呼唤。 "公子!老爷找您呢!"雨墨小跑着过来。徐引训不耐烦地挥手,却不得不转身离去,三步一回头地张望。 明若站在原地,保持着恭顺的姿态。待那主仆二人转过回廊,她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好个衣冠禽兽..."明若冷笑一声,将散落的发丝别回耳后。 她望着徐引训远去的方向,想起徐涟的话:"在这府里,有时候比的就是谁更会做戏。" 园中鲜花簌簌落下,有几瓣沾在她肩头。明若轻轻拂去,抬脚往诚园方向走去,脚步比来时沉重了许多。 晨光透过纱窗,徐引训揉着胀痛的太阳穴坐起身。 昨夜残酒在喉间泛起苦涩,却盖不过心头那股燥热。他猛地想起昨日园中那道倩影——青丝如瀑。 "雨墨!"他踹了脚榻边铜盆,"昨日那丫头..." 小厮缩着脖子进来:"公子问的可是...诚园那位?"声音越来越低,"是涟公子新娶大娘子的陪嫁媵妾..." 徐引训突然大笑,震得案上茶盏叮当响:"好啊!徐涟那个瘸子也配?"他一把扯断床帐流苏,如今他不在,倒是有了可趁之机。"去,打听清楚那丫头的起居时辰。" 徐涟启程前特意将一枚精巧盒子送给明若,里面有小机关,竟能弹出三寸长的细针。 明若正要道谢,却被他握住手腕:"要好生照顾自己,诸事小心,信义是我亲卫,留给你,有事可去找他。" 这日,明若转过回廊正要外出,可儿慌慌张张撞来:"快去!小姐呕了血..."提起裙摆就跑。 大夫诊脉时,明若瞥见窗外有人影闪动。她不动声色地站到淑妤榻前,恰好挡住来人的视线。 那边府里..."喜儿绞着帕子,"雨墨来打听明若行踪好几次了。" 淑妤闻言,苍白的脸上泛起病态潮红:"徐引训那个混世魔王...他要是对你起了念头,就不妙了.."她突然抓住明若的手。 "你千万避开他!去年有个丫鬟..."话未说完,又剧烈咳嗽起来。 傍晚时分,主仆几个正说着话,只见有人回说:“徐妈妈来了。” 徐妈妈提着食盒跨进门来。 她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将食盒搁在案几上,眼睛却不住地往明若身上瞟:"夫人特意嘱咐,要老奴亲眼看着娘子用药。" 淑妤虚弱地点头:"有劳妈妈..."话未说完,徐妈妈突然道:"哎呀!老糊涂了,竟忘了带冰露丸来。" 她热络地拉住明若的手,"好姑娘,随老身去取一趟罢。" 徐妈妈引着明若到了一处所在,明若心内暗想,“不像是李夫人居住的正院,这是哪里?”徐府规模宏大,明若有好些地方都不曾去过。 穿过三道月洞门,明若发觉路径愈发偏僻。 徐妈妈脚步突然加快:"小娘在此稍候。"话音未落,人影已消失不见。 暮色四合,四周寂静得可怕。 明若蜷缩在穿堂角落的青石板上苦苦等候,却不见徐妈妈来。 明若想往回走试着推了推西边的朱漆大门,纹丝不动,铜锁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明若转向东边,刚迈出两步,就听见"咔嗒"一声机关响动。 她扑到门前时,厚重的木门已然紧闭,门缝里最后一线月光也被生生掐断。 "有人吗?"明若拍打着门板,声音在空荡的穿堂里回荡。 高墙耸立,无处可攀。最后的出路也被封死。 "徐妈妈,是你吗?"明若轻唤,良久没有回应。 正自胡猜,只见漆黑的夜里,一个人影晃动着走来,明若便料想是徐妈妈。 等那人刚至门前,饿虎扑食般抱住明若,明若才惊觉这人不是徐妈妈,竟是徐引训。 徐引训得知明若是徐涟之妾后,便有了念头,设下圈套。 他先是拿住了徐妈妈的短处,以作要挟,随即便利用徐妈妈是李夫人身边的人,能取得明若的信任,好将明若诱骗来。 徐引训道:“小娘子,那日自见了你,我便日思夜想,今天你我成就了好事,从今以后就做我的侍妾吧,我绝不亏待你。 ”明若拼命挣扎着,将袖子里藏着防身的细针拔出,一顿乱戳,徐引训吃痛大叫着松开手。 “小娘子,还挺厉害,看来我今儿还要费一番手脚了。” 徐引训刚想用强,一只黑色麻布口袋将他牢牢套住。“有贼人” 有人大声喊道。一群人围了上来,雨点般的拳头袭来,将他打到在地。 信义趁机将明若偷偷救走。 徐引训大喊,“我不是贼人,快放开我,我是训公子,谁敢打我,我要了他的狗命。” 一人大喊道:“打的就是你,你这个狂徒,竟敢潜入徐大人府里偷东西。” 众人又是一顿拳打脚踢。徐引训哼哼唧唧,有气无力道:“我真的是训公子,快把我放开。” 其中有一小厮道:“这声音像是训公子的。”慌忙点起灯,众人打开麻袋一看,果然是训公子。 满身伤痕,遭了苦打,其苦万状。 徐引训真是臊的无地自容,不知要怎么样才好。 起身往自己所住仁园就走,只听顶上一响,哗啦啦一桶尿粪从上面直泼下来,浇了他一身一头。 徐引训撑不住哎呦了一声,忙掩住口,又不敢声张,白让人看了笑话;满头皆是屎尿,浇在伤口上,痛得打战。只得三步两步跑到家里,天已三更,只得叫门。 开门人见他这个光景,少不得问他怎的。只得扯谎:“天黑了,失脚,掉进粪坑了。” 张如心闻声赶来,甚是心疼,唠唠叨叨,将他扶到自己房中洗漱换衣。徐引训此时心下方想道:“自己中了别人的圈套了。” 遭了苦打,且淋了一身的屎尿,况又没得手。 因此发一回恨,再想想此事本就见不得光,打他的人只当说捉贼,误伤了他。 也奈何不了任何人,这个亏只能他吃定了。 第10章 明若离府 不想,他低估了徐妈妈对李夫人的忠诚,更低估了明若的才智; 徐引训把玩着手中的密信,冷笑道:"徐妈妈,二十年前你与马夫私通的书信在此,若传出去..."老妇人面色煞白。 这桩陈年旧事竟被翻出。” 徐妈妈被他拿捏住了短处作为要挟,不得不就范。 但徐妈妈转念一想,自己与李夫人有深厚的主仆情分,便动摇了。 徐妈妈跪在李夫人榻前:"老奴当年糊涂..."话未说完,李夫人已扶起她:"往事如烟,何必再提? 涟儿临行前特意嘱托照看淑妤、明若,你且去寻桓信义,他自有办法相救。" 明若在跟着徐妈妈去的路上就已经猜到徐妈妈有问题了,不让喜儿、可儿跟去,单点名让她跟着去。 明若随徐妈妈穿过回廊。行 至西跨院时,她突然驻足:"妈妈稍候,奴婢的帕子掉了。"俯身间与桓信义目光相接,暗递眼色。 明若将计就计, 一是试探徐妈妈是否忠诚;二是以捉贼的名义惩治徐引训一番。 明若将昨夜惊魂细细道来。 淑妤闻言,纤手拍案:"好个禽兽不如的东西!竟起了这个念头,真真是该死,你继续待在府里,恐又生事。 何不外出躲一段时间,倘若他再来纠缠,寻不到你,等劲头过去,就不了了之了。” 她突然咳嗽起来,帕上点点猩红。 "小姐放心,"明若为她抚背顺气,眼中寒光一闪,"若他再来,定叫他吃不了兜着走。" 明若见淑妤如此说,正中下怀,他也有去寻徐涟之意,立即答应。 乔装打扮与桓信义一起上路。明若扮作公子,信义扮成侍从。 明若束发戴冠,一袭灰色长衫。 明若与信义晓行夜宿,不知不觉已过二十日,再有十日路程便能到达禹朝都城长安了。 连日赶路,明若与信义有意放缓行程,这日行至洛阳境内。 烈日当空,照在龟裂的官道上。枯树梢头,几只乌鸦发出刺耳的啼叫。 忽然,十几个衣衫褴褛的流民从废墟后蹿出,为首的年轻人举着削尖的木棍,干裂的嘴唇渗着血丝。 身后的老弱妇孺眼窝深陷,有个孩童死死抱着空陶罐。 桓信义立即横刀在前,刀刃映出流民们惊恐的脸。 明若按住他手腕,扫视这群人,手中武器倒像是农具,猜测这群人并不是十恶不赦的匪寇,应该是活不下去的农民。 明若镇定自若,信义摆出一副随时应战的架势。 明若道:“我随身钱财并不多,可分与诸位,请诸位让行。”说完又拿出全部干粮。 一老者发着恨道:“我要你们身上所有财物。” 老者话音未落,桓信义眼中寒光一闪,得寸进尺,这群人在他眼里就是乌合之众。 他身形如电,转瞬间已撂倒三名流民。枯枝断裂声与哀嚎声交织,惊起远处废墟上的乌鸦。 "住手!"明若急声喝止,却见尘土飞扬处,两骑疾驰而来。 紫影闪过,那锦袍公子勒马急停,骏马前蹄高高扬起,距跌坐在地的小姑娘仅寸许之遥。 紫袍公子翻身下马的动作行云流水,腰间玉佩在阳光映照下发出温润的亮光。 他扶起惊魂未定的小姑娘,指尖在她腕间一搭:"可有伤着?" 那持木叉的年轻人手臂颤抖,木叉尖却直指紫袍公子咽喉:"少废话!交出钱财!"他身后的流民们握紧简陋农具,眼中尽是绝望的凶光。 紫袍公子却不慌不忙,修长的手指轻轻拨开木叉:"诸位手上的茧子,是握锄头磨出来的吧?"他声音温润如玉。 紫袍公子目光扫过这群面黄肌瘦的流民,眼中闪过一丝悲悯。 他轻叹一声:"诸位皆是良善百姓,若非乱世所迫,怎会行此下策?在下愿为各位寻个安身立命之所。" 老者拄着木棍,浑浊的眼中满是怀疑:"这世道,官府都不管我们死活,公子凭什么让我们相信?" 明若上前一步,拱手道:"这位兄台方才勒马时,宁可自己险些坠马也不愿伤及无辜,此等仁义之心,在下佩服。 "她目光扫过流民,"况且诸位一无所有,兄台又能图谋什么?" 紫袍公子向明若投去感激一瞥,随即对随从道:"魏真,发信号。" 一支响箭冲天而起,不多时,十余骑疾驰而来。 为首的人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公子有何吩咐?" 紫袍公子取出印信:"传我命令,将这些人妥善安置。" 又转头对老者道:"那里有大夫,可为诸位诊治伤病。" 流民们千恩万谢地随着离去后,紫袍公子整了整衣袖,向明若拱手作揖。 "在下姓钱,单名一个颂字。" 他声音清朗如玉磬,"敢问公子贵姓?" 明若回礼"在下姓宋,单名一个明字。" 钱颂闻言,忽然抚掌大笑:"妙哉!宋明二字,倒让我想起''明德至善''的古训。 "他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看来我与宋兄有缘。" 桓信义在后面撇了撇嘴,小声嘀咕:"姓钱?还真是人如其姓..."话未说完,就被明若眼神止住。 "在下欲往禹都..恐不顺路,就此别过了。" 明若话音未落,钱颂对明若颇有好感,自来熟一般竟然,热络地挽住她的手臂:"巧了!我也要去禹都。" 他指尖在明若腕间不经意地一按令明若慌乱不已,赶紧将他甩开。 "这一路盗匪横行,不如结伴同行?"明若支支吾吾“恐不方便。” 钱颂不容推拒”就这么定了,大家同行,好有照应罢。” 信义跟在后面,看着两人相谈的背影,急得直搓手。“ 这钱颂生得俊美,通身贵气,又有那个女子不喜欢,公子你的小娇妻要是被人拐跑,你千万不要怨我啊!” 四人踏入洛阳城门时。牵着马匹,背着行囊,衣着鲜亮,在暮色中格外醒目。 暗处几双眼睛盯着他们鼓鼓的行囊,窃窃私语。 "四间上房。"明若话音未落,掌柜就搓着手赔笑:"客官见谅,只剩两间了。" 他压低声音,"自打官府强征商税,城里客栈关了大半..." 钱颂突然插话:"那就要两间。" 他转向明若,眼中闪着狡黠的光:"我与宋兄一见如故,一路畅谈,甚觉不够,不若同榻而眠,抵足相谈如何?" 明若闻言,面色骤变,下意识后退半步撞上廊柱。强自镇定道:"我...我夜半常犯梦魇,惊起时往往... 钱颂却忽然上前一步,嘿嘿一笑。"巧了,家传医术专治此症,正好同房了解下宋兄的情况,好对症下药!" 明若慌乱,趁机旋身避开钱颂。“ 我不但梦魇,梦中还会伤人,请名医看过,都不见效,还是不要给宋兄增添烦恼。” 钱颂忽然逼近一步:"若我执意要与宋兄同榻呢?" 他眼中闪过一丝玩味,目光在明若耳垂上停留——那里有个几不可见的耳洞。 明若心头剧震,正欲后退,却见钱颂突然收回要与明若把脉的手。 大笑:"我与宋兄不过玩笑耳,宋兄还是和信义一起吧!”哈哈一笑带着魏真回自己房间了。“ 明若呆了好一会儿,这钱兄倒是调皮。”" 信义抱剑立于门外,透过窗缝低声道:"小娘,那钱公子。 属下看他..他忍不住道:"那钱公子分明看出您是..."."话音未落,明若已解开束发,青丝如瀑垂落。 “信义放心,我与涟公子互有情义,与钱公子只是君子相交,男女大防我自当把握好分寸,你且好生休息,明日我们尽快赶路。” 明若在屋内休息,信义则在户外,从不与明若独处一室,过往皆是如此。 客店老板见今日来的这四位客人,很是不一般,感叹好久没有来个像样的客人了,倒是要好生招待。 钱颂与魏真在一处屋内歇息,魏真打了个地铺,已睡下,鼻息如雷。 钱颂则是个细致妥帖的人,在进入城中之时已察觉到异样,手持利剑,和衣而眠,静待动静。 第11章 洛阳城 他眼中凶光闪烁,"那无瑕客栈的老板,三番五次坏我们好事..." 角落里一个瘦削身影阴恻恻道:"不如..."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三更动手,一个不留。" 妙啊!"一个疤脸大汉咧嘴笑道,"宰了肥羊,烧了客栈,取了财物,同往山中落草,岂不逍遥。” 是夜,黑云压城,骤雨如梭。七八条黑影踏着泥泞,悄然逼近无瑕客栈。 檐下灯笼在风中摇曳,昏黄的光晕映出客栈紧闭的门窗,四下寂然无声。 为首的贼首咧嘴一笑,低声道:“天助我也!这般风雨,便是杀猪宰羊,也无人听得动静。” 贼人中一个瘦小身影被推了出来,蹑手蹑脚摸至窗下,侧耳细听,又贴着门缝窥探,半晌才回身比了个手势,示意一切如常。 众贼大喜,纷纷翻墙入院,刀剑出鞘,寒光映着雨丝,更添几分森然。 就在贼人争先恐后冲向客房,欲破门而入之际—— “轰!”一声巨响,客栈大门猛然洞开! 霎时间,火光大亮,照得庭院如同白昼。 店主一手持火把,一手持长枪,立于阶前,目光如电,厉声喝道:“贼子!已候你多时了!” 刹那间,客栈内外火光大作,埋伏多时的护院、伙计从廊柱后、厢房内、楼梯间蜂拥而出,刀光剑影交错,将贼人团团围住。 贼众大惊,仓促应战,却见四周退路皆被堵死,只得硬着头皮厮杀。 店主手中长枪如银蛇吐信,寒芒所至,贼人纷纷哀嚎倒地。 他身形矫健,枪势凌厉,所过之处,贼寇如割麦般倒下。 正杀得兴起,忽见一瘦小贼人趁乱窜向二楼,直奔明若姑娘的厢房! 店主眼神一凛,正欲飞身拦截,却见一道身影闪过——信义不知何时已立于楼梯口,手中宝剑寒光乍现,那贼人刚踏上台阶,脖颈便已喷出一道血线! 头颅滚落,顺着楼梯“咚咚”跌下,信义收剑入鞘,神色淡然,仿佛只是拂去一片落叶。 店主收枪而立,抱拳笑道:“恕我眼拙,竟未看出小兄弟身怀绝技!”信义微微颔首:“略通皮毛,防身而已。 比不得掌柜,倒是掌柜的枪法,当真令人叹服。” 店主朗声一笑,不再多言,纵身跃回战局,长枪横扫,又挑翻两名贼寇。 贼首见状,怒喝一声,抡起百斤铁锤猛砸而来!店主不闪不避,枪尖一挑,借力卸劲,铁锤轰然砸地,青砖迸裂。 贼首招式刚猛,却失之灵变;店主柜则沉稳老辣,攻守自如。 二人缠斗数十回合,枪影锤风交织,竟一时难分高下! 贼首双目赤红,铁锤裹挟着呼啸风声,每一击都势若千钧。 锤锋砸在青石板上,碎石迸溅,火星四射。 他仗着一身蛮力,招式大开大合,却终究失之精巧,数十回合下来,气息已见紊乱,额角青筋暴起,显然是在硬撑。 檐下阴影处,钱颂负手而立,目光如炬。 他早被院中厮杀惊醒,却并未急于出手。 洛阳城中,无瑕客栈独占鳌头,难免引人猜疑——这般身手了得的店主,究竟是正是邪? 方才见贼人欲闯明若房间,钱颂指节微紧,险些按捺不住。 但转念间,他瞥见信义那从容不迫的身影,心中顿时了然。 这一路行来,信义虽寡言少语,可举手投足间气度沉凝,绝非寻常之辈。 钱颂暗自估量,此人武功造诣,恐怕不在自己之下。 眼下战局明朗,店主一方稳占上风,钱颂便更不急于插手。 他指尖轻抚腰间软剑,心道:“且再观望片刻。若这店主果真心怀不轨,待他与贼人两败俱伤时,再出手不迟。” 夜风拂过,他衣袂微扬,宛如一柄未出鞘的利刃,隐而不发,却暗藏锋芒。 店主手中长枪虽舞得密不透风,却始终未能突破贼首的防御。 那贼首虽招式粗陋,但仗着力大无穷,铁锤挥舞间竟逼得店主连连后退。店主额头见汗,心中暗急,枪法渐显凌乱。 檐下的钱颂见状,眼中精光一闪,朗声道:"此人空有蛮力却不通变化,店主何不以静制动?待他出招时,专攻下盘!"声音清朗,字字如刀,直指要害。 那贼头目闻言大怒,铁锤横扫逼退店主,转身怒视钱颂:"先宰了你这个多嘴的!"说罢竟弃了店主,朝钱颂猛扑而来。钱颂负手而立,嘴角微扬,正要出手—— "休伤我主!"一声暴喝如惊雷炸响。只见魏真不知何时已持刀跃出,寒光闪过,硬生生截住贼首去路。 二人刀锤相击,火花迸溅。贼首连攻数招,竟都被魏真稳稳接下。 贼首久攻不下,只得转身再战店主。此时他心中已乱,又记着钱颂提醒,竟只顾着护住下盘,上身门户大开。 店主窥得破绽,突然变招,一个回马枪如白虹贯日,枪尖直透贼首心窝! 店主收枪而立,朝钱颂郑重抱拳:"多谢阁下指点!"钱颂还礼道:"惭愧。 入店时见掌柜武艺高强,还道是家黑店。 今日方知,原来是无瑕客栈藏龙卧虎,店主竟是狭义之人。"二人相视一笑,惺惺相惜之意尽在不言中。 店主挽了个枪花,抖落枪尖血珠,叹道:"不瞒诸位,在下原是长风镖局的总镖头顾同。" 他环视院中持刀而立的镖师们,继续道:"如今天下大乱,镖路断绝。 这些跟着我出生入死的兄弟总要糊口,便在此开了这无瑕客栈。" 说着枪杆重重顿地,"既挂了我顾某的招牌,但凡住进来的客人,豁出性命也要护个周全!" 钱颂闻言,眼中精光闪动:"顾镖头这般身手,麾下又都是百战精锐,何不投军报国?" 顾同闻言冷笑,枪尖挑起地上贼首的铁锤,猛地掷出三丈开外,砸得地面震颤:"军门? 不过是一群争权夺利的豺狼!" 他指着院中惊魂未定的客商,"天下皆为利往,打打杀杀,你争我夺,有哪一个是真心为百姓的,不若我现在能护一方平安,足矣。" 月光下,这位昔日的总镖头眉宇间尽是磊落豪气。 残存的贼人见头目毙命,又见院中镖师们进退有度,刀光起落间必见血光,早吓得魂飞魄散。 不知谁发一声喊,七八个黑影顿时作鸟兽散,有几个慌不择路竟撞翻了马厩草料,在漫天草屑中连滚带爬地逃入夜色。 二楼窗纸后,隐约可见瑟瑟发抖的人影。 唯东厢房前,信义单手持剑护在明若身前,明若泰然自若,大胆的观望。 月光流过信义剑锋,在地上投出一道笔直的银线,仿佛划定了不容侵犯的界限。 "诸位受惊了!"顾同声若洪钟,震得檐角铜铃轻响,"贼人已退,值夜的兄弟点上灯笼,劳烦账房给每间客房送碗安神汤。" 转头对镖师们喝道:"把院子收拾干净!"又特意朝明若方向拱手:"惊扰了。" 钱颂整了整青衫,走到正在系行囊的明若跟前。 温声道:"宋兄昨夜可曾受惊?"明若抬眸浅笑,鬓边一缕青丝随风轻拂:"有信义在侧,甚是安心。" 信义抱剑倚在廊柱旁,冷眼瞧着钱颂殷勤的模样,从鼻子里哼出一声: "非亲非故的,整日对我家公子献殷勤..."指节捏得咔咔作响,"怕不是黄鼠狼给鸡拜年。" 驿道上马蹄得得,明若忽然侧首:"钱兄口音似带吴侬软语,却不知是奚国琅琊钱氏,还是渊国姑苏钱家?" 钱颂折扇"唰"地展开,半遮面笑道:"宋兄这般刨根问底,不若我们各写家世于掌心,同时展看?" 明若耳尖微红,轻咬下唇。女儿身这事,岂能... "罢了罢了。"钱颂忽然用扇骨轻点自己额头,"我总觉得与宋兄似曾相识,许是在..."故作沉思状,"梦里见过?" "胡扯!"明若噗嗤笑出声,"再往下说,我岂不是要成百花仙子了?" 钱颂忽然凑近半步,折扇轻摇:"若宋兄真是百花仙子.."压低声音笑道,"我愿作那惜花之人。" 明若霎时连脖颈都染上霞色,低头猛扯缰绳。这人也忒...忒不知.. 信义在后头气得剑穗直颤,心里把钱颂祖宗十八代都问候遍了:"什么惜花人! 分明是想连根刨走我家公子的这株兰草!若再逾矩,休怪我不客气。" 指节按在剑鞘机簧上咔咔作响,"再敢靠近三步之内..." 忽见钱颂回头冲他露齿一笑,信义顿时寒毛倒竖——那笑意分明在说:你待如何? 第12章 路遇山匪 远处一座破败的山神庙孤零零地立在荒野中,断壁残垣间蛛网密布。 腐朽的梁柱在风中发出"吱呀"的呻吟。 "好歹能遮些露水。"钱颂用剑鞘挑开垂落的幔帐,惊起几只蝙蝠。 明若掩着口鼻轻咳,信义已利落地扫出一块干净地界,魏真则默默在四周撒了圈驱虫的药粉。 篝火噼啪作响,四人分食着硬如铁石的干粮。 夜风渐起,破庙四处漏风,明若不自觉地拢了拢单薄的衣衫。 钱颂忽然起身,解下那件狐裘大氅:"宋兄,夜里寒凉。" 信义刚要阻拦,却见钱颂已将大氅不由分说地裹在明若肩上。 月光透过残破的屋顶,映得狐毛细密的水波纹泛着银光——这分明是价比千金的雪貂裘。 "我..."明若耳根发热,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裘毛。 钱颂却已背过身去,只留一句:"若是嫌重,垫着也无妨,都随你。" 守夜的信义眼皮渐沉。就在他点头的刹那,一支狼牙箭破空而至! "嗖——"信义猛然侧首,箭簇擦着发丝钉入梁柱,尾羽犹自震颤。 他瞬间清醒,长剑出鞘的龙吟声中,庙外突然亮起一片火海! 熊熊火把照亮荒野,五十余名刀客呈扇形逼近,刀刃映着火光宛如血浪。 更令人胆寒的是其后三四十名弓箭手,箭镞寒光点点,已然拉满弓弦。 为首的黑衣人狞笑:"倒是警觉,可惜..."手中令旗猛地挥下,"放箭!" 霎时间箭如飞蝗,破空之声撕碎寂静。信义剑舞如轮,打落数支。 明若借着火光细看,这些黑衣人个个身形矫健,行动间配合默契,显然是训练有素的精锐。 黑巾下的双眼透着冰冷杀意,将四人团团围住。 钱颂将明若护在身后,朗声问道:"诸位是求财还是害命?"声音在破庙中回荡,竟带着几分从容。 领头黑衣人阴恻恻一笑:"既求财,也害命!"话音未落,手中令旗猛地一挥。 "嗖嗖嗖——" 数十支利箭破空而来,箭簇在火光下泛着幽蓝寒光,竟是淬了剧毒! 信义与钱颂几乎同时动作。 钱颂一把揽住明若纤腰,身形如游龙般在箭雨中穿梭。大氅翻飞间,竟用狐裘卷落三支毒箭。 信义则如鬼魅般闪到庙柱后,与钱颂交换了一个眼神——刹那间,二人心意相通。 信义突然暴起,身形化作一道残影。手中宝剑在月光下划出七道寒芒,最近的五名弓弩手喉间同时绽开血花! "拦住他!"黑衣首领厉喝。 十余名刀客蜂拥而上,刀光织成死亡之网。 信义冷笑一声,剑招突变。"惊鸿照影!" 但见剑光如银河倾泻,所过之处,黑衣人手中钢刀尽数断裂。剑势不停,又连取七人性命! 余下黑衣人骇然变色,不约而同后退三步。那首领咬牙道:"放箭!集中射杀此人!" 二十余张强弓齐齐对准信义,弓弦紧绷之声令人毛骨悚然。 信义却从容不迫,剑尖斜指地面。一滴鲜血顺着剑锋滑落,在尘土中绽开一朵小小的血花。 他嘴角微扬:"怎么,这就怕了?" 钱颂见信义牵制住大半敌寇,眼中精光一闪,反手将宝剑挽了个剑花,对魏真低喝: "护好宋公子!"话音未落,人已如离弦之箭掠入敌阵。 剑光过处,宛若银龙出海。但见寒芒闪烁间,三名黑衣人喉间同时绽开血线,竟连惨叫都未及发出便轰然倒地。 鲜血喷溅在斑驳的庙墙上,绘出狰狞的图腾。 剩余黑衣人骇然变色,阵型大乱。有人颤声惊呼:"这哪是什么商贾!探子误我!" 话音未落,钱颂剑锋已至,那人胸前顿时爆开一朵血莲。 信义那边更是杀得兴起,剑所过之处,残肢断臂纷飞。二人一左一右,竟将数十敌寇杀得节节败退。 转眼间,庙前空地已横七竖八倒了二十余具尸首,鲜血汇成细流,渗入龟裂的青石板缝隙。 忽听一声尖锐的哨响划破夜空,紧接着是隆隆马蹄声。 只见官道尽头火把如龙,少说又有三十余骑疾驰而来。 当先一匹乌云踏雪马上,虬髯大汉怒目圆睁:"老二!你他娘的在搞什么鬼!" 那被唤作老二的黑衣首领面如土色,抱拳道:"大哥明鉴!探子说只是几个..." "放你娘的屁!"虬髯大汉马鞭直指满地尸首,"这叫商贾?老子看你是昏了头!" 老二脸上堆着谄笑,眼角却不住抽搐:"大哥神威!定能生擒这几个小贼!"他指着钱颂二人。 咬牙切齿道:"就是这两个杀才,害了咱们二十多个弟兄!大哥定要让他们求生不得..." 虬髯老大冷哼一声,不等他说完便拍马冲出。 那柄九环金背大砍刀在月光下泛着森冷寒光,刀锋过处,空气都似被劈开般发出尖啸。 魏真握剑的手青筋暴起,却牢记着护卫之责。 钱颂瞥见他的焦灼,朗声道:"护好宋公子!少一根头发,军法处置!"这话说得极重,却暗含深意。 老大刀势如泰山压顶,钱颂却不硬接。他身形如柳絮随风,在刀光中飘忽不定。 突然一个鹞子翻身,剑尖精准刺入老大肩胛。"嗤"的一声,血花飞溅。 "啊呀!"老大惨叫一声,突然拨马便走。钱颂正要追击,却见他刀锋一转,竟是朝着明若袭去!这一招回马刀阴毒至极,刀锋直取明若咽喉。 "公子当心!"魏真横剑格挡,却见老大刀势突变,反手又是一记横扫千军。 千钧一发之际,明若袖中突然射出三枚银针。老大猝不及防,手腕顿时一麻。钱颂抓住破绽,一个燕子三抄水,剑锋已抵住老大咽喉。 "好汉饶命!"老大瞬间变了脸色,颤声道:"都...都放下兵器!” 老二假意扔刀,却对两个心腹使了个眼色。 那二人突然暴起,一人锁喉,一人持刀,瞬间制住明若。 锋利的刀刃在雪白的脖颈上划出一道血痕。 "都别动!"老二狞笑道:"否则这小公子..." 信义目眦欲裂:"钱颂!都是你连累我家公子!"他这话说得极重,连明若都急得直摇头。 钱颂却突然笑了:"不如这样——"他缓缓放下宝剑,"用我换宋公子,如何?" 此言一出,众皆愕然。明若急道:"不可!" 老大眼珠一转,故意大喊:"我这条贱命不值钱,那公子的命就贵重多了,杀了那英俊小公子,给老子陪葬!" 就在这电光火石间,明若突然屈肘后击!藏在袖中的银针精准刺入身后歹徒的曲池穴。那人手臂一麻,刀锋顿时偏了三分。 "唰!" 魏真剑出如龙,瞬间洞穿一人咽喉。信义更是掷剑如虹,将另一人钉死在断墙之上。 钱颂一个箭步上前,剑锋重新抵住老大咽喉。这一切不过呼吸之间,局势已然逆转。 老二面如死灰,喃喃道:"邪性...太邪性了..看似最弱的英俊公子竟也那么难缠..也能临危不乱,反败为胜." 四人且战且退,终于抢得马匹。钱颂最后一个跃上马背,回头望时,只见老二正扶着失血昏迷的老大,眼中尽是怨毒。 夜风呼啸,信义忽然低声道:"方才...是我失言了。" 钱颂却大笑:"无妨!前路还长,这样的热闹只怕还多着呢!" 明若望着他潇洒的背影,不觉莞尔。脖颈上的伤痕隐隐作痛,心中却泛起一丝异样的暖流。 第13章 无心观 马蹄踏过碎石的声音在暮色中格外清晰,无边落日笼着深色的青山,片片深绿,不见人烟。 霞光璀璨,一处道观隐在光里朝他们隐隐相窥。 忽见层林掩映间露出一角飞檐——那竟是座嵌在山脊上的道观,琉璃瓦映着夕照,恍若浮在云端的仙家楼阁。 明若的白衣被晚风掀起涟漪,颈间包扎的细布渗出点点嫣红,反倒衬得她肤若新雪。 钱颂一时怔忡,恍惚见画中仙子踏着流云而来。直 到她因牵动伤口轻"嘶"一声,他才猛然回神,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剑柄上未干的血迹:"宋兄的伤..." "皮肉小伤罢了。"明若拢了拢衣襟,耳尖却染上比晚霞更艳的绯色。 斑驳的匾额上"无心观"三字已褪了金漆,两侧楹联却墨迹如新乃是道家仙人葛玄之语: 真常应物,真常得性。 常应常静,常清净矣。 推门惊起檐角铜铃,几个洒扫道童齐齐抬头。 最大的不过十二三岁,名为清风。道袍打着补丁,却将拂尘甩得仙风道骨:"诸位善信可是遇了匪患?" 信义冷眼扫过空荡荡的院落:"你们师父呢?" 小道童淡淡道:"如今乱世,师尊带着师兄下山救人去了。" 小道童们提着灯笼引路时,昏黄的光晕在青砖地上洇开一圈圈涟漪。 那个十二三岁为首的道童清风道:"东厢房虽简陋,胜在清静。" 他目光在明若颈间染血的绷带上顿了顿,忽然解下腰间葫芦,"师父留下的寒霜露,可镇痛。 "明若接了谢过。他早已看出明若乃女扮男装的女子。 见几人饥肠辘辘,道童们将平日所食粗饭端来,钱颂观察四周见观中如此艰难,示意魏真,魏真将随身携带银子取出约十两递给道童。 “这次是仓皇而走,包袱和随身的一些物件未及带走,只随身还有点碎银。” 道童并未推却,而是下山走了很远,向农户买了粮食和油盐。 信义休息了一阵见山中丛林茂密,应是有许多野兽,便打猎去了。魏真则找了一些青草喂给马儿。 一时,信义和道童归来,信义扛着一头鹿,提着几只山鸡,一袋子野果,明若见这许多食物,异常高兴,要亲自露一手。 钱颂半躺着,看着明若,一脸宠溺。 魏真早已注意到自家主子看宋公子的眼神,差点以为自家主子转了性,喜欢男子了。 明若做好饭食,邀几位道童一起食用,道童们有他们坚持的准则只用素食不好勉强。 鹿肉、鸡肉经明若调理,真是难得的美味。四人围坐一起,不分主仆,大快朵颐,享受此刻的安宁,岁月静好。 明若见钱颂一直在沉思便道:“人已得食,马已得料,有何事忧心呢,勿要思虑太过。” 明若早察觉这位"钱公子"不简单,一直让人猜不透,只觉得他非比寻常,索性也不想去探究了,就像不问山雾为何总绕着青峰,不问溪流为何执着奔海。 乱世飘萍,能得真心相交,已胜过万千。 山门"吱呀"一声轻响,惊飞了檐角铜铃上栖息的麻雀。小道童提着青灯探出身来,昏黄的光晕里映出张顺那张布满风霜的脸。 "这位善信..."小道童稽首行礼,宽大的道袍袖口在夜风中轻晃。 他不过总角之年,眉目间却已透着超脱年纪的沉稳。 张顺佯装踉跄,假装迷失方向的路人:"小师父行行好,这荒山野岭的,给口吃的吧?" 他的目光却越过道童肩头,在观内游移。 小道童不疑有诈,温声道:"善信稍候。"转身时,青灯在他手中划出一道柔和的弧光。 那背影单薄得让人心疼——道袍下摆还打着补丁,却浆洗得干干净净。 待道童捧着粗陶碗回来时,山门前只剩下寂静的夜,哪里还有人?碗里的野菜粥还冒着热气,倒映着天上一弯残月。 小道童眉头微蹙。匆匆奔回,将方才所见之事一五一十禀报钱颂。钱颂闻言,眸色微沉,指尖在剑鞘上轻轻一叩,发出"铮"的一声清响。 他抬眼望向明若,见她仍倚在银杏树下,神色恬淡,仿佛对即将到来的危机浑然不觉。 "后山可有出路?"钱颂低声问道。 小道童摇头:"后山本是悬崖,唯有一条窄径可通山下,但方才魏大哥去探,发现已被巨石堵死。" 钱颂心中了然——这是有人刻意为之,要将他们困死在这道观之中。他目光微冷,指尖缓缓摩挲剑柄,思索对策。 此时,山门外已隐隐传来嘈杂之声,火把的光亮透过林隙,映得观内忽明忽暗。 老三率领一众匪徒,已将无心观团团围住。他面色阴沉,眼中怒火难掩,显然是为自家兄弟报仇而来。 张顺凑上前,谄笑道:"三头领,这观里除了那几人,还有几个小道童,若是强攻,恐有损伤。 不如一把火烧了这破观,让他们无处可逃,咱们兄弟也能全身而退!" 他自以为献上妙计,正等着老三夸赞,却不想"啪"的一声脆响,脸上已结结实实挨了一巴掌。 老三怒目圆睁,厉声喝道:"混账!我凤凰山寨行事,向来恩怨分明!那几人伤我兄弟,我自会讨回公道,但道观里的道童何辜? 你若再敢提这等阴毒之计,休怪我不念旧情!" 张顺捂着脸,不敢再言。老三冷哼一声,转身望向道观,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之色。 他虽为匪首,却最恨滥杀无辜,此番前来,只为讨个公道,而非屠戮无辜。 山风骤起,吹得火把噼啪作响。老三负手立于崖边,衣袍翻飞如展翅黑鹰。 他凝视着道观斑驳的匾额,忽而抬手一挥:"点火。"他假意点火烧观,只为逼钱元颂等人自己出来。 数十支火把同时高举,将夜空映得血红。张顺得了令,弓着腰摸到观前,冲门内喊道:"小师父们快走!此事与你们无关,何必白白送死?" 第14章 遇故人 此观乃先师所传,纵是火海刀山,我等亦当与道共存亡。" 话音方落,几个瘦小的身影竟齐齐立于山门之前。 最大的不过十二三岁,最小的才及腰高,却个个挺直脊背,道袍在风中鼓荡如帆。 明若指尖微颤,她明白这是要逼他们走出山门,这些匪徒还尚有良知,知道不伤及无辜。她向道童们致谢,偷偷将身上的玉佩留下。 "罢了。"钱颂突然轻笑一声,将佩剑收入鞘中。 他整了整衣冠,竟朝着道童们深深一揖:"诸位道童高义。" 信义与魏真对视一眼,同时抱拳行礼。 "他们出来了!"张顺突然尖声怪叫。二百弓手闻声而动,箭镞寒光如繁星乍现。钱颂与信义不约而同侧身,将明若护在中间。剑未出鞘,杀气已惊飞满山栖鸟。 老三的手悬在半空,火把的光在他脸上投下明灭不定的阴影。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他缓缓转过身来,目光突然凝固。 "且慢!"老三猛地抬手,箭阵霎时凝滞。 他大步向前,衣袍带起一阵劲风。待走近细看,不由失声:"无暇客栈一别,竟在此地重逢?" "顾掌柜好大的阵仗。"钱颂轻笑,语气却带着刀锋般的冷意。 顾同突然仰天大笑,笑声惊飞林间宿鸟。他转身对二百弓手喝道:"收箭!这些都是我顾某的贵客!" 张顺涨红了脸:"三爷!他们可是杀了..我们不少兄弟...还伤了大当家。" 他环视众人,声如洪钟:"当日我在洛阳飞鸽传书,明言这四位公子不能动,谁给你们的胆子截杀?" 手下人都惊讶不已,刚才还要打生打死,一瞬间,这怎的成朋友了。 难道兄弟们白死了?众人都带有不满,但见三头领的眼色,都不敢造次,只得低下头,默不作声。 明若悄悄扯了扯钱颂的衣袖,低声道:"这位顾掌柜,怕是不简单。" 顾同似有所觉,转身对四人抱拳道:"几位勿疑,在下顾同。"他指了指远处的山峰,"不如随我上凤凰山一叙?也好让我向诸位赔罪。" 见四人仍有迟疑,顾同叹了口气:"先前与诸位所说并无虚言,我行走江湖之时,结识了凤凰山寨主邱天仇与二寨主商一虎,并义结金兰。 我在洛阳城中开设无暇客栈,一来打探消息,二来采买物资。他面露愧色,那日与诸位分别后,我立即飞鸽传书,嘱咐山寨放行。不 想老二贪图钱财一意孤行,以致今日之祸,我听得二位兄长遭难,又死伤众多兄弟,并未了解详情,匆忙带人前来寻仇,差点误伤诸位,甚是惭愧!” 钱颂沉吟片刻后微微颔首:"顾兄既以诚相待,钱某岂有不信之理?" 他目光扫过那些仍持刀戒备的山匪,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钱颂之前便有意招揽顾同,今见此,更是想借机将其收于麾下。 山道蜿蜒如蛇,顾同执火把走在最前。火光映照下,他的背影竟显出几分文士的萧索。 一路上,顾同与大家聊起凤凰山寨,也讲起了二位寨主的过往。 山寨义字当先,纪律严明,并不烧杀抢掠,并时时操练兵马。 兵荒马乱,朝廷不管,周围百姓遭官府欺压,流寇袭扰,苦不堪言。 依赖于山寨强有力保护,周遭百姓过上了安定的生活,在这乱世,何其难得,百姓们感念山寨甘愿献上粮草供给。 邱天仇与商一虎幼时俱是受地主富户欺侮,田地被夺,双亲皆死,吃百家饭长大,后遇异人,习得些拳脚功夫,便拉起山头,想着保一方安宁。 因他们常常遭受欺压,见钱元颂几人以为是富商,老二向来鲁莽,便匆匆判定他们是为富不仁哪一类的,便带人来截杀。 "到了。"顾同突然停步。 众人抬头,只见寨门高耸,匾额上"替天行道"四个大字在火把映照下熠熠生辉。 两侧守卫虽粗布麻衣,身姿却挺拔如松,竟比许多官军还要齐整。 明若与钱颂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讶异。 这哪里是什么土匪窝?分明是一支纪律严明的义军。 寨门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一名探子飞身下马,单膝跪地抱拳道:"禀二位头领,三当家已将仇人活捉,现已至辕门!" 邱天仇闻言拍案而起,眼中迸射出骇人凶光:"好!老三果然没让老子失望!" 他转身对商一虎狞笑道:" 老二,去把咱们新铸的那几口油锅架起来!" 商一虎铁扇"唰"地展开,阴测测地笑道:"大哥放心,小弟早已命人备下八口青铜油锅。 今日定要叫这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尝尝''下油锅''的滋味。" 不多时,寨门大开。但见八口青铜大锅呈八卦阵势排开,锅内滚油翻腾,白烟蒸腾而起。 两侧三十六名刀斧手赤膊而立。 明若一行人在顾同的"押解"下缓步而入。 钱颂目光扫过四周,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信义双手抱胸,眼中战意盎然;魏真则暗中观察着周围。 明若神色淡然,仿佛眼前骇人阵仗不过是扬儿戏。 "跪下!"邱天仇一声暴喝,声震屋瓦。他独眼圆睁,九环大刀重重顿地:"尔等杀我兄弟数十,今日定要叫你们血债血偿!" 商一虎阴笑道:"大哥何必动怒?不如先请几位贵客试试咱们新铸的油锅是否好用?新磨的宝剑是否锋利?"。 明若忽然轻笑一声,广袖无风自动。一枚银杏叶自她袖中飘出,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正落入沸腾的油锅之中。 "嗤——"一声响。有些骇人。 顾同见邱天仇与商一虎杀意未消,当即上前一步,横臂拦在明若几人身前:"老大、老二,且慢动手!" 邱天仇眼一瞪:"老三,你这是何意?" 商一虎"唰"地起身,阴恻恻笑道:"老三莫非觉得油锅不够痛快?要不改点天灯?" 顾同扶额长叹——这老二果然还是这般莽撞。他正色道:"老大、老二,你们且听我一言。" 他转身指向钱颂:"这几位曾是无暇客栈的贵客,当日若非钱公子仗义相助,那抢掠客栈的匪首我不一定能拿下。" 又看向明若:"这位公子气度不凡,绝非寻常人物。" 说到此处,顾同突然厉色看向商一虎:"老二!此番祸事,皆因你贪图钱财而起。你要杀人劫财,人家自卫伤人,何错之有?"又道:“老大,你也是,纵容老二胡为。” 邱天仇、商一虎都蔫巴了,面露愧色。 顾同见状,沉声道:"还不速速将几位公子的行李物件取来归还!" 钱颂适时上前,拱手笑道:"正所谓不打不相识。此番误会,就此揭过如何?" 邱天仇眼中凶光渐消,突然哈哈大笑:"好一个不打不相识!老三说得对,是咱们理亏在先!" 商一虎挠头讪笑,转身喝道:"没听见三当家的话吗?快去把几位公子的行李取来!" 钱颂见气氛缓和,适时上前一步,拱手笑道:"此番误会,倒让钱某得见三位当家的豪杰气概。" 他目光扫过山寨中操练的喽啰,话锋突然一转:"只是诸位英雄屈居山野,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保一方安宁固然可贵,何不争个天下太平?护一方百姓虽是大义,若能造福万民,岂不更好?" 邱天仇双眼微眯:"钱公子此话何意?" 钱颂负手而立,山风卷起他的衣袍:"如今禹朝气数将尽,四海动荡。 三位身怀绝技,与其在此落草,不如投军报国,既为民请命,也为自己谋个前程。" 商一虎苦笑道:"公子说得轻巧,我们这般出身..." 话音未落,钱颂已龙飞凤舞地写下文书递给顾同。顾同接过一看,瞳孔骤缩,膝盖一软就要跪下,却被钱颂一把扶住:"顾兄不必多礼。" 邱天仇与商一虎面面相觑。顾同深吸一口气,低声道:"老大、老二,这位...这位公子的话,可信。" 三当家当即拍板:"传令下去,厚恤战死的兄弟,留三百人守寨,其余人等随我们投军!" 离山的路上,明若忽然轻笑出声。她指尖把玩着一枚银杏叶,揶揄道:"钱兄当真好手段。 先是安置流民,如今又收服山大王,这济世安民的好事,偏偏都让你一人占尽了。" 钱颂闻言失笑,袖中手指无意识摩挲着那方印信。“今日这宋兄也不似平常那么高冷了。” 魏真牵着马跟在后面,听着二人谈笑,不禁暗自嘀咕:“自家主子看宋公子的眼神,怎么越来越不对劲了?” 第15章 乱世行路,缘散禹都 这一路所见,尽是人间惨剧——枯瘦如柴的流民跪在路边。 插着草标的孩童哭喊着被拖走,妇人披发赤足追着远去的牛车...... 明若、钱颂几次勒马驻足,终究只能狠心扬鞭,实在是管不过来,天下平,才是解决之道。 "就此别过吧。"朱雀大街上,明若勒住缰绳。钱颂询问明若去向。 暮色中她的侧脸如冷玉,"不若相忘于江湖罢,缘来时相聚,缘尽时相散,凡事莫强求,望公子保重。" 钱颂手中折扇"唰"地展开又合上,忽然笑道:"宋兄好生绝情。" 他朝魏真使个眼色,紫衣侍卫立即捧出个缠枝莲纹锦盒。 "我家公子的一片心意。"魏真不由分说将锦盒塞进信义怀中,转身就走。 盒中桃红碧玺在暮色中泛着霞光,十八颗翡翠珠子下压着洒金信笺。 她"啪"地合上锦盒,扬鞭冲向长街尽头。身后,钱颂望着那抹决绝的背影,折扇骨节捏得咯咯作响。 暮色沉沉,朱雀大街尽头的奚国馆驿前,信义叩响铜环的声音在空荡的街道上格外清脆。 管事提着灯笼出来,昏黄的光映出他满脸倦容。 "烦请通报,求见涟公子。"信义抱拳道。 管事摇摇头:"涟公子三日前便离了馆驿,至今未归。"他眯眼打量着眼前这两位风尘仆仆的公子,补充道:"二位改日再来吧。" 明若站在石阶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角。晚风卷起她束发的丝带,掠过苍白的脸颊。 从奚国到禹都,千里跋涉她不曾喊过一声苦,可此刻馆驿前的一盏孤灯,却照得她心口发疼。 "今日都有何人来访?" 徐涟解下沾满风尘的斗篷,忽然顿住——管事正描述着那两位公子的模样:"高个儿的佩着把玄铁剑,说话有些莽撞,矮些的那位..倒是长得十分俊俏。" "可是戴着白玉冠?"徐涟声音发紧。见管事点头,他手中茶盏"啪"地碎在地上。这两人必是信义与明若。 徐涟抓起刚解下的斗篷,忽然又停住。莫不是家中出了事,明若为何要女扮男装? "人呢?"徐涟猛地攥住管事衣袖,素来温润的眸子此刻灼灼如火,"现在何处?" 管事被他突如其来的急切惊得后退半步,结结巴巴道: "老奴...老奴说公子未归,他们便走了..."灯笼在他手中剧烈摇晃,在地上投出凌乱的影子。 "走了?"徐涟声音陡然拔高,随即又强自压下,"可留下住处?" 见管事摇头,徐涟袖中拳头捏得咯咯作响。檐下铜铃忽被夜风吹响。 他倏然松开管事,转身时月白袍角在青砖上扫出半道弧光:"备马!" "公子!"管事慌忙拦住,"“公子勿急,禹都如此广阔,一时半会也难寻到,这二人明日必来拜访,等着便是”。 徐涟今夜无眠,徘徊在青石路上,青石板上踱出的脚印已叠成深深浅浅的痕,抬头望见那轮孤月, 不觉吟道:"万里迢迢寻故人,一念之错难相见。明月应知相思苦,清辉化作泪千行。"声音渐散在夜露里,惊起檐角一只栖鸦。 晨光初透时,徐温已立在廊下。这位奚国特使捻着银须道:"探子来报,渊国国主昨夜抵京。四国会盟在即,当先行拜会探其虚实。" 徐涟整了整腰间玉带,眸中闪过一丝迟疑:"依礼当先访邻邦。 渊国与我奚国接壤,明国兵强马壮次之,大鼋..."他顿了顿,"蛮夷之邦,列于末席即可。" "善。"徐温颔首,忽见徐涟频频回首望向大门,"在等何人?" "旧友。"徐涟含糊应道,转身对管事厉色道:"若今日那两位公子再来,务必留住! 马蹄踏碎长街晨露时,徐涟仍不住回望馆驿。身后随从举着的奚国旌旗在风中翻卷,噼啪作响盖不住他心中焦灼。 转过朱雀坊,渊国馆驿的金漆匾额已映入眼帘。 早有侍从飞报入内,渊国国主当即命人在辕门列仪仗相迎。 待徐温一行将至,竟亲自降阶而出,玄色龙纹袍角在汉白玉阶上扫过,惊起几只停驻的雀鸟。 "徐大人远来辛苦。"渊国国主执礼甚恭,竟亲自引路至正堂,延请上座。 徐温连忙侧身避礼:"老臣不过奚国一介臣子,国主如此厚待,实在惶恐。" 渊国国主朗声笑道:"当今天下,能代君赴会者唯大人一人。孤敬的正是这份忠义之心。"说话间,目光已落在一旁的徐涟身上。 徐涟感受到那道审视的目光,不卑不亢。 他今日束发的攒珠金冠在晨光中流转辉光,白团纹箭袖衬得身形如松,腰间古玉与剑鞘相击,清越之声惊动了梁间燕子,他形容俊逸,又气势不凡。 "这位是......"渊国国主眼中闪过惊艳。 "犬子徐涟,随行历练。"徐温拱手答道。 渊国国主忽然抚掌而笑:"大人之子''郎艳独绝,世无其二''。"意味深长道:"他日风云际会时,必当大放异彩。" 徐温连忙欠身:"国主谬赞了。能得国主您青眼,才是犬子之幸。" 檐下铜铃忽被东风吹响。徐涟垂眸掩去眼中思绪——这位渊国年轻的君主,果然如传闻般慧眼如炬。 渊国国主忽将茶盏一搁,青瓷底碰出清越声响:"二位此来,可是为探孤虚实?" 堂内霎时一静。徐温正要起身告罪,却见这位年轻国主摆手笑道:"开门见山罢了。 渊奚两国比邻而居,此番摄政之争..."他指尖划过案上舆图,"谁占先机,谁便能号令诸侯。” 徐涟瞳孔微缩——这般坦荡的野心,反倒让人生不出恶感。 "徐公子。"渊国国主忽然倾身,眼眸灿若晨星,"可愿与小王切磋一二?"不待徐温回应,他知徐温有些迟疑。 笑道,"大人勿忧,小王只是一时技痒,想与徐公子互相切磋,你不必担心我伤了他,亦或是他伤了我,点到为止。"说着已起身解下外袍,露出贴身窄袖劲装。 徐涟道:“恭敬不如从命,请。”徐涟见渊国国主如此秀丽人物,便有心相交,更想试探下对方实力。 侍从抬来的玄铁长枪落地时,青砖"咔"地裂开细纹。渊国国主却单手提枪,挽了个漂亮的枪花:"请。" 枪尖破空之声乍起,如龙吟九霄。徐涟剑未出鞘,身形已飘然后退三丈,足尖在廊柱上轻点,白衣翻飞间竟有雪花般的剑光泻下。 第16章 白衣公子 渊国国主玄铁枪尖一抖便如蛟龙出海般攻来。 徐涟的剑法似谪仙舞月,每一剑刺出都带着七分实三分虚的变化。 剑锋忽左忽右,乍看取咽喉实则袭腰腹,分明刺心口却偏挑腕脉。 渊国国主身形如游龙戏珠,枪杆时而横挡如铁锁横江,时而突刺似银蛇吐信,竟将漫天剑影一一化解。 三十招过后,徐涟眼中精光暴涨。他在假山借力一点,剑招陡然变得大开大阖,如银河倾泻。 渊国国主大笑一声,枪法随之变幻,竟似有千军万马奔腾之势。两人心中同时暗赞:好一个难得的对手! 但见白衣玄影交错间,二人已跃上琉璃屋顶。枪剑相击的火星溅在瓦片上,惊起一片"噼啪"脆响。 青瓦如蝶纷飞,在阳光下划出无数道弧线。 徐涟一个鹞子翻身,剑锋贴着枪杆直削对方手腕;渊国国主却借势旋身,枪尾横扫,将三丈外的石灯笼击得粉碎。 从假山打到九曲回廊,剑气枪风所过之处,海棠纷落如血,翠竹齐根而断。 最后竟追逐至镜湖之上,足尖点水激起丈余浪花。 徐涟忽然变招,剑锋贴着水面划出半月寒光;渊国国主长枪入水一搅,惊起的水幕竟化作冰晶屏障! 两道身影在庭院中交错闪转,枪剑相击之声如珠落玉盘。 徐涟白衣翩跹,剑走游龙;渊国国主玄衣猎猎,枪出如虹。众人只见残影重重,竟分不清孰攻孰守。 忽见徐涟身形一矮,剑锋自下而上划出一道惊艳的弧光,直取渊国国主面门! 这一剑快若闪电,剑尖寒芒已映在国主眉心。 徐温手中茶盏"啪"地碎裂,茶水溅湿了前襟而不自知。慌乱喊出“住手” 千钧一发之际,渊国国主的长枪也已抵住徐涟心口。 两人竟在电光火石间同时收势,剑尖与枪尖相距不过寸余,却都稳稳停住。 "好!" 二人相视大笑,同时撤招。徐涟收剑入鞘,渊国国主也将长枪掷给侍从。 扬边众人这才长舒一口气,方才屏住的呼吸此刻化作一片惊叹。 徐涟拱手道:"久不曾与人切磋,今日幸蒙国主赐教,这一战真是酣畅淋漓,国主高艺,在下敬服。 今日得遇国主这般人物,实乃三生有幸。" 渊国国主爽朗大笑,竟上前一把揽住徐涟肩膀:"徐公子何必过谦?方才你至少有一次机会可取我性命,却都留了余地。 "他压低声音道,"特别是那一记''燕子抄水'',若你真要取我首级,此刻我早已命丧黄泉了。" 徐涟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会心一笑。这位年轻的君主不仅武艺超群,眼力更是毒辣,竟将他所有的留手之处都看得一清二楚。 "来人!摆酒!"渊国国主高声吩咐,"今日定要与徐公子痛饮三百杯!"渊国国主与徐涟十分投契,临别时,赠送了一把镶满宝石的宝刀。 徐温见状,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他望着相谈甚欢的二人,忽然意识到:这扬比试,或许会成为改变四国格局的契机。 夜色沉沉,徐涟与徐温策马疾驰回驿。尤其是徐涟归心似箭,马儿身上的铜铃在风中叮当作响,似在催促他的脚步。他 脑海中已浮现明若执盏回眸的模样——或许正披着那件月白氅衣。回到驿站,徐温自去。 "公子!"管事提着灯笼匆匆迎来,"西厢有贵客等候多时了!" 徐涟欣喜若狂,心头猛地一跳,他三步并作两步穿过回廊,衣袂带起的风惊飞了廊下栖雀。 推开厅门刹那,烛火映出的却是两位陌生公子的身影——有些失落,但很快恢复如常。 一位身着降色锦袍的小厮垂首侍立,而端坐在客位的白衣公子正执盏品茶。见徐涟进来,那人立即起身,广袖拂过案几时带起一缕沉香。 "那日长街得见公子风采,至今难忘。"白衣公子含笑拱手,声音如清泉击玉,"冒昧登门,还望海涵。" 徐涟目光微凝。眼前人一袭云纹白袍,腰间悬着的羊脂玉佩莹润生辉,举手投足间尽是世家风范。 他忽然想起前日为宣扬太子册封遴选摄政之事,确曾在朱雀大街招摇而过——想必此人便是当时的围观者之一。 那日徐涟身披金线绣云纹的五彩大氅,头戴嵌宝珠冠,胯下照夜玉狮子马通体雪白,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百余护卫皆着锦绣战袍,手捧珊瑚树、夜明珠等奇珍异宝,锣鼓喧天中绕城而行。 "四国国主齐聚禹都,恭贺太子册封大典,遴选摄政国主!"随从高声宣告,声震九霄。百姓纷纷涌上街头,议论纷纷——这般阵仗,竟是比年节还要热闹三分。 人群中,一位着鹅黄纱裙的少女轻摇团扇,忽闻喧哗声,便拉着侍女往前挤去。"小姐当心!"侍女话音未落,少女已灵巧地钻到最前排。 恰在此时,徐涟策马而过。阳光为他俊美的增添了色彩,腰间玉佩与马饰相击,清越之声竟压过了锣鼓喧天。 "好个翩翩公子..."少女檀口微张,团扇不慎落地。身旁侍女抿嘴轻笑:"小姐可是看呆了?这位好像是奚国的徐公子。" 徐涟指尖轻抚茶盏边缘,目光在白衣公子泛红的耳尖上停留片刻,忽而笑道:"观公子气度,不似寻常世家子弟,不知今日登门,有何指教?" 话音未落,一旁着降色锦袍的小厮竟抢先道:"我家公子是想问..."话到一半被白衣公子急扯衣袖,却仍脱口而出:"我家公子有一妹,人才出众,与徐公子郎才女貌,堪称佳偶,特冒昧来访。" "花韵!"白衣公子轻叱一声,玉箸般的手指攥紧了扇骨。 徐涟分明看见,那修剪得宜的指甲上还残留着淡淡的凤仙花汁——这哪是什么公子,分明是位乔装的小姐。 这位"公子"正是那日长街惊鸿一瞥的鹅黄衫少女。 她派去打听徐涟的家仆个个铩羽而归,驿馆上下口风紧得令人咋舌。 情急之下,只得亲自扮作男装前来,却不料被贴身丫鬟一语道破天机。 第17章 禹都重逢 "承蒙错爱。"徐涟放下茶盏,瓷底碰出清脆声响,"“实不相瞒,我已有妻室,多谢美意,实乃在下无福”。 "啪——" 青瓷茶盏从白衣公子指间滑落,在案几上滚了半圈,茶水泼洒,浸湿了袖口精致的暗纹。 她怔怔望着徐涟,眸中秋水般的澄澈霎时蒙上一层雾气。 "原、原来如此......"她声音微颤,强自扯出一抹笑意,"是小妹与公子......无缘。" 那日长街惊鸿一瞥,他策马而过的身影便烙在心头。 多少个夜晚,她对着铜镜描摹他的眉眼。如今满腔情思还未诉尽,便戛然而止。 白衣公子仓促起身,腰间玉佩与案角相撞,清脆一声响。 她顾不得整理衣袍,匆匆拱手一礼:"今日唐突,还望公子海涵。" 说罢转身便走,广袖翻飞间,一滴清泪悄然坠地,碎在青砖上,无人得见。 花韵慌忙追上,主仆二人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回廊尽头,唯有茶香袅袅,似还残留着那一瞬的悸动与失落。 徐涟望着案上倾覆的茶盏,轻叹一声。他何尝看不出对方情意?只是这世间,有些人一旦入了心,便再容不下其他。 白衣公子匆匆穿过庭院,迎面却见一位着藕荷色罗裙的少女翩然而至。 二人擦肩而过的瞬间,白衣公子脚步微顿——这少女明眸皓齿,顾盼间神采飞扬。 明若亦侧目望去,只见那"公子"耳垂上若隐若现的耳洞,以及袖口沾染的胭脂痕迹,不由抿唇一笑。 厅内,徐涟正摩挲着白衣公子遗落的竹骨折扇,思索其身份来历。 忽听廊下一阵熟悉的银铃声响—— "徐大人好生忙碌,才送走一位''公子'',又来一位姑娘。" 明若倚在门边,指尖绕着发梢,眼中噙着促狭的笑意,"莫非是那白衣''公子''的芳容,让大人念念不忘?" 徐涟手中折扇"啪"地合上,抬头见是明若,眼中霎时亮起星辰:"你......"话未出口,忽觉不对,"你怎知方才来的是女扮男装?" 明若施施然入座,顺手拾起案上那杯未饮尽的茶:"女儿家看女儿家,自然比你们这些呆子明白。" 她忽将茶盏重重一放,"这茶都凉了,徐大人待客之道,未免太不用心。" 徐涟望着她泛红的耳尖,忽然低笑出声:"原来明若姑娘也会吃醋。" 晨光微暖,她着藕荷色百褶裙,发间碧玉簪恰到好处,娇俏灵动,正是他魂牵梦萦的模样。 "拜见主子。"信义单膝跪地。 明若却故意捏着嗓子,屈膝行了个礼:"拜见~大~人~"尾音拖得老长,眼里闪着狡黠的光。 徐涟喉结滚动,突然一把将人拽进怀里。 明若猝不及防撞上他胸膛,顿时羞红了脸:"信义还....在.."话音未落,徐涟已冷冷扫向信义,那眼神仿佛在说"再不滚就拧断你的脖子"。 信义张了张嘴——他本该禀报徐引训惹出的祸事,还有这一路的惊险。 但此刻主子眼里哪还容得下其他?只得摸摸鼻子,灰溜溜退了出去,临走还不忘把门带得震天响。 徐涟忽然将明若打横抱起,惊得她低呼一声:"你做什么!" "算账。"徐涟咬着她耳垂低语,"先是来访,又不等我回来,害我一夜无眠,方才又敢调笑本公子......" 穿过三重朱漆回廊,踢开卧房雕花门时,明若的簪子不知何时已落了地,青丝如瀑泻在徐涟臂弯。 他反脚踹上门,对院中侍从喝道:"擅近者,斩! 徐涟将明若轻轻放在榻边,却仍不肯松手,铁臂如锁般将她圈在怀中。 明若挣了挣,黛眉微蹙:"你抱得这样紧,我连气都喘不过来了。"话音未落,便被炙热的吻封住了唇舌。 这个吻带着攻城略地的霸道,又含着失而复得的珍重。 直到明若软软地捶他肩膀,徐涟才恋恋不舍地放开。 只见怀中人儿眼尾泛红,朱唇微肿,正急促地喘息着,胸前的珍珠璎珞随着起伏划出莹润的弧光。 眼眸中流露出一些责怪和委屈。 "你......"明若刚开口,纤指已被徐涟捉住,十指相扣按在他心口。 那里跳动得又快又重,隔着锦衣都能感受到灼热的温度。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分隔了数日,情难自抑,还请娘子勿怪。” "徐涟低头蹭着她泛红的耳尖,"娘子这般娇俏可爱模样,叫为夫如何把持得住?"嗓音低沉沙哑。 明若好不容易抽出手,粉拳不轻不重地砸在他肩上:"招蜂引蝶的登徒子!有了我和淑妤还不够,竟又招惹人家姑娘乔装提亲......"眼波横流间,分明藏着蜜糖般的嗔怪。 徐涟闷笑出声:"那娘子可要好生看紧为夫......"。 禹帝皇宫 禹帝斜倚在鎏金龙榻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案前那盏琉璃宫灯。 "陛下,四国使节已悉数入京。"凌云跪在阶下,声音压得极低,"按您的吩咐,都安置在朱雀坊的驿馆。" 禹帝喉间溢出一声沙哑的轻笑,伸手去够案上的金樽,却因指尖颤抖洒了半杯琥珀色的药汁——那是赵元昨日进献的"丹药",混着西域葡萄酒服下,确能让他精力旺盛。 只是今晨对镜时,他发现自己眼底已布满血丝,两鬓竟生出几茎刺目的白发。 王司徒进殿时,正看见禹帝用袖口擦拭唇边药渍。 老臣目光一凝,瞥见龙案角落堆着的七八个瓷瓶,“这赵元又给陛下进献了新的丹药”。 "陛下!"王司徒重重叩首,额前玉簪叩在青砖上铮然作响。 "四国虎视眈眈,河山一统大业成败在此一举,万望保重龙体啊!您若再沉湎..."话到此处突然噤声。 第18章 禹帝召见明国国主 王司徒微微躬身,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陛下尽管放心,臣已有万全之策。只需陛下即刻下诏,召那明国国主刘崇入宫觐见。" 禹帝闻言,苍白的手指轻轻敲击龙案,若有所思。君臣二人正密议“明国国主贪恋权势,大鼋国主贪念美色。”殿外忽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启禀陛下,明国国主刘崇已至宫门!"侍卫跪在殿外高声禀报。 王司徒眼中精光一闪,迅速退至屏风之后。禹帝则猛地咳嗽两声,原本挺直的腰背瞬间佝偻下来,整个人如风中残烛般瘫在龙椅上。他故意将案上的药碗打翻,让浓重的药味弥漫整个大殿。 刘崇大步踏入殿中,蟒袍玉带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他目光如电,一眼就看见龙椅上那个面色灰败的帝王——禹帝的眼窝深陷,嘴唇泛着不自然的青紫,连抬起手臂都显得吃力万分。 "陛下龙体欠安啊。"刘崇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连基本的君臣之礼都懒得做全,只是随意地拱了拱手。他心中暗喜:"这病秧子怕是熬不过这个冬天了。待他一死,这摄政之位..."他明国实力如今是诸国实力中最强,自当有这傲慢的资本。 禹帝强压下心头怒火,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微微抬手示意侍从:"赐座。" 刘崇大剌剌地坐下,连句谢恩的话都懒得说。殿内侍立的太监们暗自咬牙,却见禹帝只是虚弱地闭了闭眼,藏在袖中的手指却已攥得发白。 "这逆贼..."禹帝在心中冷笑,"且让你得意,定要让你成为众矢之的!" 他故意咳嗽几声,声音嘶哑道:"劳烦国主不远千里而来...朕患病日久,日渐沉重..."说着又剧烈咳嗽起来,一旁的太监连忙递上丝帕,上面赫然沾着暗红的血渍。 "朕自知命不久矣...死在旦夕..."禹帝颤抖着指向屏风后,那里隐约可见一个瘦小的身影,"嗣子孱弱...不得不以大事相托..." 刘崇眼中精光暴涨,却故作悲痛地拜倒在地:"陛下何出此言!"他假意用袖子拭泪,声音哽咽,"臣祖上世受皇恩,岂敢当此重任..." 禹帝虚弱地摆摆手:"汝创立明国...实力强大...必能保禹朝江山稳固..."他故意停顿片刻,才缓缓道出最关键的一句,"朕欲选汝...为摄政国主..." 刘崇闻言,心中狂喜,面上却愈发悲戚。他重重叩首,额头抵在冰冷的地砖上:"臣...臣愿肝脑涂地...报陛下天恩..." 禹帝颤巍巍地抬手,示意内侍将刘崇扶起。他双目含泪,声音哽咽:"鸟之将死,其鸣也哀;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说着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嘴角竟渗出一丝血迹,"朕...愧对天下苍生,愧对列祖列宗..." 刘崇假意拭泪,却暗中观察着禹帝的一举一动。只见禹帝颤抖着从枕下取出一方锦帕,小心翼翼地擦拭着嘴角的血迹。那帕子上绣着的五爪金龙,此刻已被鲜血染得斑驳陆离。 "只怜嗣子尚幼..."禹帝突然抓住刘崇的手腕,枯瘦的手指竟爆发出惊人的力道,"还请公...善辅之..." 刘崇被这突如其来的力道惊得心头一跳,连忙再拜:"臣...必不负重托!"他低垂的头颅下,嘴角却不受控制地扬起。 禹帝松开手,虚弱地靠回龙榻:"为服众望...朕还得按期举行太子册封典礼..."他艰难地喘息着,"及...公开在四国遴选摄政..国主." 刘崇闻言,眼中闪过一丝阴鸷。他暗自盘算:虽有密诏在手,但若不能在遴选时力压群雄,终究难以服众。特别是那个渊国国主... "王司徒乃四世三公...海内皆有声望。"禹帝突然提高声调,"今命他来草拟密诏..与你做个见证." 话音未落,王司徒已捧着诏书从屏风后转出。他意味深长地看了刘崇一眼:"陛下对国主寄予厚望...不过..."他故意顿了顿,"渊国国主虽年轻,却颇有作为,海内声望仅次于国主..." 刘崇瞳孔微缩,心中警铃大作。他接过盖着鲜红玺印的诏书时,指尖竟不自觉地颤抖起来。但压不住内心的狂喜。 待刘崇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殿外,禹帝猛地将案上的茶盏扫落在地。青瓷碎裂的声响在空荡的大殿内格外刺耳。 "乱臣贼子!"禹帝双目赤红,额角青筋暴起,"合该满门抄斩,诛灭九族!"他剧烈地喘息着,枯瘦的手指深深掐入龙椅扶手,"朕...姑且让你再蹦跶几日..." 王司徒缓步上前,轻抚禹帝后背:"陛下息怒。刘崇已入局中,接下来..."他眼中闪过一丝狡诈,"该请大鼋国国主入瓮了。" 禹帝渐渐平复呼吸,皱眉道:"听闻那厮素来贪恋美色,四处搜罗绝色佳人,尤好..."他顿了顿,声音低沉,"未嫁作人妇之女子。" 殿内一时陷入沉默。禹帝的目光不自觉地飘向寝宫方向——那里有他最宠爱的贵妃苏依怜。后宫佳丽三千,惟有她确实堪称绝色,但她早已是他最爱之人。 "禹帝苦笑:"美女易得,绝色难求啊!" 这时,王司徒忽然压低声音:"出云公主?" 禹帝猛地想起。自己唯一的女儿出云公主李青黛。 "年方二八,虽不及苏贵妃十分绝色,但也有八分了,公主必定能打动大鼋国国主”。"况公主出身皇家,自有皇家的气度。且公主至今..仍待字闺中。" 出云公主乃先皇后临终所诞。当年皇后血崩而亡时,竟强撑着一口气等来婴啼才闭目。妖妃苏依怜接手抚育这遗孤时,满朝都等着看虐嗣惨剧,谁料这蛇蝎美人待公主竟有几分真心。 他虽昏聩,却对出云公主格外疼爱,这份偏爱让公主得以恣意生长——出云性活泼好动,喜爱舞刀弄枪,居常带刀,又有胆魄,禹帝常常感慨,虽男子不及。 "公主性情刚烈,恐怕..."禹帝眉头紧锁,声音沙哑。 王司徒躬身道:"臣愿一试。" 禹帝心中百般不愿将掌上明珠送与蛮夷,但眼下局势危急,已无他路可走。他长叹一声,命人传唤公主。 第19章 出云公主 禹帝尴尬地咳嗽几声——这纵欲过度的病容如何说得出口?他伸手轻抚女儿头顶,柔声道:"只是染了风寒,头晕目眩,食不甘味...御医自有办法,不必忧心。" 待侍从搀起公主,王司徒突然伏地叩拜。公主惊得后退半步:"司徒乃朝中元老,父皇股肱之臣,何以行此大礼?" 王司徒泪如泉涌:"公主可怜天下生灵!" 公主蹙眉:"我当如何?" 王司徒跪着向前两步:“百姓有危,君臣有累卵之急,储君有难,非公主不能救之。” 他压低声音继续:“今天下崩裂,禹朝夹缝求存,朝中文武,皆无计可施,我与陛下以册封太子遴选摄政国主为名,诓四国来朝,欲用离间计使四国互相残杀,从中坐收渔翁之利,明国国主,已入圈套,大鼋国国主乃好色之徒,欲以公主为饵,下嫁大鼋国国主,重扶社稷,再兴江山,皆系公主一人,不知公主之意若何?” 话未说完,公主已转向禹帝:"这也是父皇您的意思?" 禹帝假意咳嗽:"汝看你皇弟面上..."话音未落,公主眼前浮现宁慧太子那张稚嫩的脸——那孩子才七岁,是她最疼爱的弟弟。 出云公主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短刀的刀柄,那冰凉的触感让她瞬间恢复清明。 "父皇..."公主抬眸,目光在禹帝和王司徒之间游移。她自幼锦衣玉食,享尽荣华,自然明白身为皇室子女的责任。但骨子里的倔强让她无法轻易屈服。 殿内烛火摇曳,映得她眼中似有星辰闪烁。她忽然单膝跪地,声音清越如金玉相击:"儿臣确有心上人。若他愿娶,儿臣必当嫁之;若他不娶..."她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决然的笑意,"任凭父皇处置。" 禹帝闻言勃然变色,龙袍下的手指猛地攥紧。正要发作,却见王司徒连连使眼色,那布满皱纹的脸上写满了算计。 "哼!"禹帝重重拍案,震得案上茶盏叮当作响。他阴沉着脸打量女儿倔强的神情,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汝...欲嫁何人?" "奚国特使徐温之子,徐涟。"公主一字一顿,每个字都掷地有声。 王司徒眼中精光一闪,急忙拱手道:"陛下,此事可。" 禹帝冷冷扫了老臣一眼,强压下心头怒火。他望着女儿倔强的脸庞。良久,他疲惫地挥了挥手:"罢了...明日宣徐涟入宫。" 公主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她既期待又忐忑,不知明日相见,那个让她魂牵梦萦的翩翩公子,会作何回应? 出云公主回到寝殿,一把扯下束发的玉冠,青丝如瀑倾泻而下。她怔怔地望着铜镜中的自己,指尖无意识地抚过眼角——那里还残留着昨夜的泪痕。 "公主..."贴身侍女花韵捧着热茶上前,小心翼翼道,"您这般尊贵,何必为了一个已有妻室的男子伤神?不如...比武招亲..禹都城贵公子多得是,不差他徐涟一个。" "闭嘴。"公主冷冷打断,声音里透着刺骨的寒意。她猛地起身,绣着金凤的裙裾在青砖上扫过,带起一阵香风。 书房内,烛火将尽。公主执笔的手微微发颤,一滴墨汁落在宣纸上,晕开成一片阴云。她咬着唇,笔尖细细勾勒出那人眉眼的轮廓——徐涟含笑时眼尾的细纹,执剑时修长的指节。"啪!"笔杆突然折断,尖锐的木刺扎进掌心。公主却恍若未觉,任由鲜血染红袖口。窗外晨光熹微,她才惊觉自己竟画了一整夜。 出云公主指尖轻叩案几,对花韵道:"去大殿守着,有任何风吹草动,立即来报。"又转向身旁宫女:"取我那套鎏金凤纹裙来,再备上母后留下的那支九鸾钗。" 花韵领命而去,却在殿门外驻足回望。透过雕花窗棂,她看见公主对着铜镜细细描眉,唇边竟噙着一丝久违的笑意。这哪是往日那个舞刀弄枪的巾帼英雄?分明是个怀春的少女。 徐涟接到诏令时正在院中习剑。听闻禹帝单独召见,手中长剑"铮"的一声坠地。父亲作为特使尚未蒙召,为何偏偏点名要见他? "公子,这诏书来得蹊跷。"老仆徐安忧心忡忡地递上靛蓝长衫,"听闻近日禹宫频频召见四国使节,恐有..." "慎言。"徐涟打断道。他今日特意束了玉冠,腰悬碧玉佩,不卑不亢,挺直腰板踏入宫门。 "奚国特使徐温之子,徐涟觐见——" 唱名声在殿内回荡。徐涟虽腿有危疾,仍大步流星走向御阶。鎏金蟠龙柱下,禹帝的目光如鹰隼般锐利。 "徐涟,拜见陛下。"他行的是最标准的稽首礼。 禹帝打量着阶下青年。虽有些跛足,但眉目如画,气度不凡,难怪...自家公主红鸾心动... "公子可曾识得出云否?" 徐涟心头一震。满是疑问,出云公主? 他不假思索:"回陛下,臣不曾识得。" 禹帝眉头微蹙,指节不自觉地敲击着龙椅扶手。金丝楠木发出的闷响在殿内回荡,惊得侍立的太监们又低了三分头。 "怪哉..."禹帝暗自嘀咕。自家女儿素来眼高于顶,怎会钟情一个素未谋面的男子?他正欲细问。 殿外忽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未等内侍通报,朱漆殿门已被推开。 "出云公主求见——" 话音未落,一道明黄身影已踏入殿中。出云公主步履匆匆,裙裾翻飞间带起一阵香风,金丝绣制的凤凰在日光下熠熠生辉。她身后跟着一众宫女女官,却无一人能掩其风华。 禹帝扶额,心中暗叹:"这丫头平日何等矜持?今日竟为了个男子如此失态,真是女大不中留!" 徐涟仍跪在殿中,禹帝竟忘了叫他起身。公主见状,急得扯了扯父皇的衣袖。禹帝这才回神,无奈道:"平身罢。" 第20章 来世婚书 抬眸瞬间,他太过于惊异——眼前之人,竟是不日前乔装到驿馆寻他提亲的白衣公子,身旁众多宫女、女官簇拥着,她竟是出云公主! 今日的公主盛装华服,恍若神妃临世。 高耸的发髻半挽,攒珠金丝凤冠在阳光下流转着细碎金光,九鸾五凤长步摇随着她的呼吸轻轻颤动。 黄色碧霞罗牡丹薄雾大袖长衫与明黄曳地长裙衬得她肌肤若雪,墨绿宫绦系着纤腰,青白玉双鹤佩悬在裙边,每一步都似踏在云间。 略施粉黛的面容比那日男装时更添几分倾城之色,眉如远山,眸若秋水,唇间一点朱砂,恰似雪中红梅,美貌倾城,气质超然。 "涟公子,又见面了。"公主唇角微扬,声音如清泉击玉。 徐涟一时怔然,半晌才回神,报以浅笑:"原来是公主殿下。" 公主转向禹帝,眸光坚定:"父皇,请允准我与徐公子单独相谈。" 禹帝皱眉,目光扫向王司徒。老臣微微颔首,眼中精光一闪。 "罢了。"禹帝挥袖起身,"都退下吧。" 侍从们鱼贯而出,殿门缓缓闭合。偌大的金銮殿内,只余公主与徐涟二人。 阳光透过雕花窗,在地上投下斑驳光影,似为这对璧人铺设了一条星河。 殿内熏香袅袅,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青砖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公主站在光影交界处,鎏金步摇垂下的珠串在她额前轻轻晃动,映得那双眸子愈发清亮逼人。 "徐公子,"她忽然开口,声音细细,在这空荡的大殿内格外清晰,"可愿娶我?" 徐涟抬眸,正对上公主灼灼的目光。 那双眼眸里含着期待、倔强,还有一丝几不可察的脆弱。 他沉默片刻,终是轻叹一声:"公主既知臣已有妻室,又何必执着?" 公主心尖颤动。这个答案她早已知晓,可再次听他说出,心口仍像被细针扎了一下。她原想着,若他知晓自己贵为公主,或许会... "一念执着,便是苦。"徐涟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一念放下,便是重生。" 公主忽然笑了。她转身走向窗边,阳光为她镀上金色的光,却照不进她幽深的眼底: "徐公子的妻子,可是那日我从驿馆出来时,偶遇的那位女子?" 徐涟身形微僵。 "当真是个美人。"公主指尖轻抚窗棂上精致的雕花,语气平静得可怕,"尤其是那双眼睛,美极了..." 她没再说下去。徐涟的沉默已经是最好的答案。 殿内沉香缭绕,鎏金兽首香炉吞吐着袅袅青烟。 公主忽然转身,五凤步摇的珠串在空中划出凌厉的弧度,叮咚作响。 "徐公子以为..."她朱唇轻启,指尖抚过案上那株将谢的牡丹,"我与尊夫人,孰美?" 徐涟目光微动。眼前人云鬓花颜,额间花钿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确是人间绝色。 他躬身道:"公主乃九霄凤羽,金枝玉叶;拙荆不过乡野草芥,萤火之光岂敢与皓月争辉?" "哦?"公主突然逼近一步,裙边玉佩铮然相击,"那为何宁守萤火,不摘皓月? 徐涟望向窗外渐起的暮色,眼底泛起温柔:"她...是臣心中月光。" 话音未落,公主手中那朵残牡丹已被捏得粉碎,殷红花汁顺着指缝滴落,宛如血泪。 "好一个月光!"公主冷笑,发出刺耳声响,"那若是你先遇见我..是否会娶我?” "我与她才是命中注定,我与她相识微末,并早已许下誓言。"徐涟打断道。 公主踉跄后退,撞得身后屏风上的九凤图簌簌作响。 良久,她突然抓住徐涟衣袖:"若有来世...你未娶,我未嫁..可愿许白头?." 徐涟望着她猩红的眼眶,突感有些意外,但见公主有些绝望,又对他如此痴情,也不愿一再伤了爱慕他的女子终是轻叹:"若有来世,有缘相会,必当不负.." 公主忽然又欢喜起来,倏然转身,从龙案取来洒金笺。“那你便写下来世婚书?如何?” 徐涟执笔的手微微一顿,狼毫笔尖在洒金笺上洇开一点墨痕。他垂眸沉思,终是落笔如行云: "徐涟谨奉书于出云公主殿下: 蒙公主垂青,涟诚惶诚恐。然涟今生已有挚爱,贫贱相守,生死相托,实难负心弃义。 公主天姿国色,金枝玉叶,不嫌涟之粗鄙,涟愿与公主许来世之约,以报公主思慕爱恋之情。 若得来生,臣愿与公主: 在天为比翼双飞鸟,在地作连理共生枝。 风起时必赴约,花开处不相误。 纵使轮回转世,必不负今日誓言。 皇天后土,诸天神佛,共鉴此心。 若违此誓,甘受天罚,永堕轮回,不得超生。 徐涟 泣血谨书" 最后一笔落下时,一滴清泪坠在"永世不得超生"六字之上,将那个"超"字晕染得模糊不清。徐涟忽然想起幼时母亲教导:誓言沾泪,最是灵验。 公主接过婚书时,指尖轻颤,指甲在纸面上刮出细不可闻的声响。 她将婚书贴近心口,那力道仿佛要将这薄薄的承诺揉进骨血里。 "好一个...永世不得超生。"她轻笑出声,笑声里却带着哽咽,"徐涟,你可知这六个字,比那''比翼鸟''更让我心痛?" "花韵,送客。"公主倏然转身,明黄凤袍在殿中划出决绝的弧度。 她挺直的背影映在朱漆殿门上,像一棵孤独的不老松。 徐涟望着那道决然的背影,喉间微动:"愿公主..."他的声音有些哑“愿公主觅良人与君欢喜,呈暖色福余生。” 待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长廊尽头,公主才缓缓转身。 一滴泪砸在婚书上,晕开了"比翼鸟"三字。 她忽然轻笑出声,笑着笑着便泪如雨下——那薄薄的纸笺上,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她默然回宫。 宫门外,花韵提着绢灯引路。小宫女几次欲言又止。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化作一声叹息。 徐涟踏出宫门时,暮色已笼罩皇城。掌心渗出细汗,心内忐忑不已,今日回去,见了明若,该与明若如何说。 难道要说..."徐涟苦笑,"我许了今生给她,来世却给了别人?"心中一团乱麻。 第21章 禹帝诏见大鼋国国主 "竖子安敢!如花似玉的公主他竟不娶换作旁人必是求之不得。" 他额头青筋暴起,眼前浮现出,青黛幼儿时拽着他衣袖要糖人的模样。 那时小丫头眼睛亮得像星星,哪像如今这般...满眼含泪... 老太监战战兢兢递上参茶:"陛下,苏娘娘已在兰林殿备好晚膳..." 禹帝颓然跌坐龙椅。他想起大鼋国主那张油腻的老脸,胃里一阵翻涌。 自己如珠似宝的女儿要下嫁一个蛮夷,还要去取悦一个父辈般的男子,他心似在滴血。 若早知如此,当初就该...可这江山,终究比女儿重要么? 王司徒知自己的计谋将成,抬头瞥见禹帝兴致缺缺,也不敢太过张扬,只得悄然退下。 出云公主这几日均郁郁不乐,倚在朱漆栏杆上,指尖反复摩挲着婚书上"永世不得超生"的誓言。 那日长街初遇的扬景历历在目——一见徐涟误终身不过如此。 "取酒来!"公主突然高喝,吓得宫人们跪了一地。 花韵捧着美酒,看着公主仰头痛饮。琥珀色的酒液顺着她雪白的脖颈流下,浸透了明黄衣襟。 "都退下。"公主挥退众人,只留下花韵,"你也...不许看。" 三更鼓响时,公主忽然拔剑出鞘。寒光乍现,满园树枝应声而断。她醉步踉跄,剑锋却凌厉如电: "一夜相思泪沾襟——"剑尖挑起案上婚书 "化作戚戚无眠夜——"剑风扫落九鸾金冠 "酒醉能解千般愁——"玉腕翻转斩断珠帘 "愿饮烈酒到天明!"最后一句几乎是嘶吼出声 过了数日,出云公主心绪已平复。禹帝便召大鼋国国主入宫。 晨曦穿透云层,阳光侵洒进太极殿。禹帝早已端坐宝座。 蚩芒踏入太极殿时,满朝文武呼吸为之一窒。 这蛮王身高九尺,腰围如桶,玄铁铠甲勉强箍住一身横肉,年约五十。 浑身散发着腥膻与酒气。蛮王平身两大嗜好,贪吃和好色。 大鼋国主蚩芒踏入太极殿时,沉重的铁靴将金砖踏得闷响,腰间悬挂的九节铁鞭随着步伐晃动。 见禹帝端坐龙椅,蚩芒只是随意拱了拱手,粗声道:"拜见天子!"声若洪钟,震得殿梁上的积尘簌簌落下。 禹帝面上不动声色,藏在袖中的手指却已掐入掌心。 眼前这蛮子不仅容貌粗鄙——满脸横肉间嵌着一双细小的三角眼,更可恨的是他那毫不掩饰的傲慢。 "王司徒这个老匹夫...误我.."禹帝在心中咬牙切齿,将王司徒的祖宗八代都咒骂了个遍。 他眼角余光瞥见屏风后出云公主惨白的脸色,更觉心如刀绞。 若非王司徒献此毒计,他怎会让掌上明珠受此大辱? 禹帝强压着胸中翻涌的怒意,面上却浮起三分笑意: "大鼋国主远道而来,朕心甚慰。今日略备薄酒,为国主洗尘。" 说罢向王司徒使了个眼色,便匆匆离席——他怕再多待一刻,自己就会忍不住拔出天子剑。 八名着鹅黄纱裙的女官执灯引路,蚩芒跟着穿过九曲回廊。 这蛮王瞪圆了铜铃般的眼睛:宫殿巍峨,金碧辉煌,宫殿各处,彩帐翻飞,廊柱上盘绕的金龙竟用夜明珠点缀双目,檐角悬挂的玉铃随风轻响。 最惊人的是那十二扇紫檀屏风,上面用珍珠母贝镶嵌出四季景致,春桃的花蕊竟是用红宝石磨成。 "啧啧..."蚩芒的虬须上还沾着酒渍,美丽宫娥往来不绝,将大鼋国国主看呆。 又见园中如此豪华,粗短的手指抚过一株三尺高的珊瑚树,"这玩意儿够我大鼋百姓吃三年!" 他想起自己那用兽皮装饰的"宫殿",不由得咽了口唾沫。 御花园内,晨露未晞。王司徒早已在芙蓉亭中静候多时,一袭绛紫朝服在晨光中泛着暗纹,腰间玉带在微风中轻叩作响。 他负手而立,目光越过九曲回廊,见那大鼋国国主正由侍从引着缓步而来—— 那魁梧身形将锦绣华服撑得紧绷,金线绣就的浪涛纹随着步伐起伏,倒真似踏浪而行。 "国主远道而来,有失远迎。"王司徒疾步上前,广袖翻飞间已行了个标准的揖礼。 他刻意将腰弯得比平日更低三分,余光瞥见对方玄色皮靴上还沾着细沙。 亭中早已精心布置:猩红地毡铺就三丈见方,四角以鎏金狻猊香炉镇着,青烟自兽口袅袅吐出。 八面蝉翼纱帷幔随风轻漾,外层的玄色厚缎帷幔却纹丝不动,将亭内景象遮得严严实实。 王司徒亲自引着客人入座,那紫檀木蟠龙交椅早垫了七层软缎,大鼋国主落座时,椅腿竟陷入地毡半寸有余。 "此乃南海血燕盏,佐以雪山参汤。"王司徒轻击玉磬,十二名侍女鱼贯而入。 鎏金错银的食盒次第开启:炙驼峰淋着琥珀色的蜜汁,整只烤乳猪口中含着夜明珠,就连看似寻常的翡翠饺,咬开竟是北海鱼胶与松茸的馅料。 大鼋国主眼中精光暴涨,直接扯下烤鹿腿大嚼,油星溅上虬髯也不以为意。 夜色渐深,御花园内华灯初上,千百盏琉璃宫灯次第点亮,映得亭台楼阁如坠星河。王 司徒见大鼋国国主酒兴正酣,眼中精光愈盛,便知时机已至。 他微微倾身,面上堆满谄媚笑意,拱手道: “国主雄才伟略,威震四海,大鼋国铁骑所向披靡,天下诸侯莫不俯首。 今日得见国主豪饮之姿,更显英雄本色,真乃当世无双!” 大鼋国国主闻言,仰天大笑,声如洪钟,震得杯中酒液微漾。 他一把拍案,得意道:“王司徒果然识趣!本王平生最爱三样——美酒、征战、美人!今日酒已尽兴,不知可有佳人助兴?” 王司徒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随即笑容更盛,低声道: “国主果然慧眼如炬。 陛下素闻国主对美人独具慧眼,特命下官精心挑选了几位绝色佳人,不知国主可有兴致一观?” 第22章 三位美人 王司徒见他这般猴急模样,心中暗喜,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微微击掌,朗声道:“来人,请诸位佳人入席!” 王司徒微微一笑,抬手示意,侍从们立即将四周的帷幔轻轻放下。 霎时间,亭台内外灯火交辉,映得纱帘如烟似雾,朦胧中更添几分神秘。 远处丝竹声渐起,清音袅袅,如珠落玉盘,又似流水潺潺,在夜色中悠悠回荡。 忽而乐声一转,节奏渐急,一队舞姬踏着轻盈的步子翩然而至,众星捧月般簇拥着一位女子,在帘外翩跹起舞。 那女子身姿婀娜,一袭轻纱罗裙随风飘曳,纤腰款摆,莲步轻移,宛如游龙惊鸿。 她面上覆着一层薄纱,只露出一双秋水般的眸子,顾盼之间,媚态横生。 灯火映照下,她衣袂翻飞,恍若月宫仙子谪落凡尘,令人目眩神迷。 大鼋国国主看得心痒难耐,一双虎目直勾勾地盯着帘外,手中酒盏早已放下,粗声笑道: “司徒,这女子舞姿倒是勾人,身段也极妙,只是不知容貌如何?不如唤她近前,让本王仔细瞧瞧!” 王司徒含笑点头,轻拍手掌。乐声渐缓,那女子盈盈转身,掀帘而入,福身一礼,姿态柔媚至极。 大鼋国国主哪里按捺得住?当即伸手一扯,将那面纱揭下。 女子故作娇羞,低眉浅笑,眼波流转间,媚意横生。 大鼋国国主定睛一看,先是一怔,随即哈哈大笑,摇头道: “司徒啊司徒,这姿色虽说不差,可若论‘绝色’二字,却还差些火候。 像这样的美人,本王的宫里头没有十个,也有七八个!” 王司徒不慌不忙,拱手笑道:“国主莫急,好戏还在后头。 若这位不入您的眼,后面还有更妙的。” 王司徒嘴角含笑,轻轻击掌三下,先前那女子与一众舞姬便如云烟般悄然退下。 园中一时静谧,唯有夜风拂过花枝的细微声响。 忽而,远处传来一缕清越的琵琶声,如珠落玉盘,泠泠淙淙,似从九天之上倾泻而下。 那琴音时而高亢如鹤唳青霄,时而低回似幽泉咽石,令人心神摇曳,恍若置身琼楼玉宇,与仙家共饮流霞。 大鼋国国主虽不通音律,却也听得心驰神荡,忍不住拍案喝彩:“妙!此曲只应天上有!” 话音未落,但见花径深处,一位女子踏着月色款款而来。 她身披一袭薄如蝉翼的翠烟纱衣,衣袂飘举间,隐约可见凝脂般的肌肤。 一头青丝如瀑垂落腰际,随着莲步轻移,发梢微微荡漾,似春风拂柳,又似弱水微波。 大鼋国国主眼前一亮,粗犷的面容上浮现出几分讶异之色,啧啧称奇道:“这女子倒是比先前那个更有韵味,举手投足间,倒有几分仙气。” 他眯起眼睛,上下打量了一番,又咂了咂嘴,略带遗憾地摇头道:“不过嘛……离真正的绝色美人还差了些火候。” 说罢,他目光灼灼地望向王司徒,眼中满是期待。 王司徒会意,微微一笑,抬手示意。那琵琶女怀抱乐器,盈盈一礼,随即如轻烟般退入夜色之中。 琴音未绝,又见一女子自花影深处款款而来。 她头戴轻纱帷帽,薄如烟霭的面纱随风轻拂,隐约透出几分朦胧仙姿。 怀中抱着一张古琴,素手纤纤,指尖如玉,行走间裙裾不惊,宛若凌波微步。 女子静坐亭中,指尖轻抚琴弦,宫、商、角、徵、羽五音流转,古韵悠长。 琴声初如清泉漱石,渐似松风入壑,时而高远如鹤唳云端,时而低回似幽兰泣露。 她扬腕拂弦,广袖翩跹如凤凰振羽;落指按音,足尖轻点似蜻蜓戏水。 月华倾泻在她身上,琴韵与清风相和,恍若一幅活过来的水墨丹青。 大鼋国国主听得痴了,竟不自觉地站起身来,踉跄着向前几步,伸手便要去掀那女子的帷帽。 纱帘飘落,露出一张清丽绝俗的容颜——眉如远山含黛,眸似秋水凝波,唇若点朱,肤胜新雪。 "妙!妙啊!"大鼋国主抚掌大笑,眼中欲火更盛,却又咂嘴叹道:" 比那琵琶女更胜三分,可惜...可惜还是差那么一丝韵味。 "他搓着粗粝的手掌,转头对王司徒道:"老司徒,你这眼光还得再练练。" 王司徒连忙躬身赔笑:"国主慧眼如炬。 依老朽看来,这三位已是人间难得的绝色,不想在国主眼中竟还不够格。可见国主品味之高,非常人所能及啊。" 大鼋国主被这马屁拍得浑身舒坦,眯着眼得意道: "传闻当年禹帝宠妃苏依怜,才是真正的冠绝古今第一美人。 可惜..."他忽然压低声音,露出猥琐的笑容:"既是他人之妇,又非完璧,再好也不过是残花败柳。本王最是厌恶这等二手货色。" 王司徒面上堆笑,袖中拳头却已攥得发白,心中暗骂: "这老色鬼,果然只贪恋未嫁之女。" 王司徒眼中精光一闪,捋须笑道:"若论真正的绝色,当属禹帝膝下的出云公主。 年方二八,玉质天成,更难得的是至今待字闺中,未曾许配人家。" 大鼋国主闻言,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却故作不屑地摆摆手:"呵,传闻多有夸大。 本王见过的所谓''绝色''没有一百也有八十,最后不过尔尔。 司徒啊,看来你对美人的鉴赏,还是差了些火候。" 他说着,忽然倾身向前,眼中闪烁着贪婪的光芒:"不过...既然司徒如此推崇,不如让本王亲眼一睹这位公主的风采? "粗粝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酒杯边缘,暴露出内心的急切。 王司徒从容不迫地斟了一杯酒:"国主说笑了。 公主金枝玉叶,岂是寻常人能见的?不过..."他故意拖长了声调,"说来也巧,出云公主每逢月圆之夜,必会来这御花园赏月。 今日恰是十五,想必...会来赏月,正是恰逢其会。" 第23章 窥公主赏月 夜风送来一缕若有似无的幽香,似兰非兰,似麝非麝,却让人闻之精神一振。 大鼋国主猛地站起身,连酒洒在锦袍上都浑然不觉,一双眼睛死死盯着花园小径的尽头。 王司徒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冷笑,心想:"鱼儿上钩了。" 王司徒微微一笑,做了个"请"的手势,引着大鼋国国主穿过嶙峋假山。月光在太湖石上投下斑驳光影,恍若游动的银蛇。 绕过九曲回廊时,隐约听得远处传来珠玉相击的清脆声响。 转过最后一折回廊,眼前豁然开朗。但见一座玲珑八角亭矗立在莲池中央,四周香烟袅袅,各色宫灯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将亭台映照得如同琉璃世界。 数十名彩衣宫女手持花灯侍立两侧,灯影在她们姣好的面容上流转,恍若画中仙子。 忽听得一个清脆的女声轻唤:"来了,来了。"四下顿时鸦雀无声。 大鼋国主正自疑惑,忽见池上小桥处转出一对红衣太监,手执鎏金宫灯缓步而来。 那宫灯以薄如蝉翼的素纱为罩,内里烛火跳动,在夜色中勾勒出两道蜿蜒的光带。行至亭前,二人分立两侧,动作整齐划一。 不过片刻,又是一对太监踏着同样的步伐而来。如此往复,竟接连来了六对,将小桥点缀得如同星河。 待最后一对站定,远处才飘来若有似无的丝竹之声,似清风拂过檐铃,又似细雨敲打芭蕉。 十二名彩娥手提莲花宫灯款款而至,灯影映照着她们绣满缠枝纹的裙裾。 随后是八位值事太监,手捧鎏金托盘,其上香茗氤氲、时果鲜亮、绣帕生辉。 待这行人依次而过,后方四位绝色近侍方簇拥着一位女子翩然而来。 那女子每行一步,裙摆上的金线便泛起粼粼波光,恍若踏月而来的洛神。 大鼋国国主顿时双目圆睁,连呼吸都为之一滞。 只见那公主云鬓轻挽,玉簪斜插,在月光下泛着莹润的光泽;唇若点朱,微微上扬的弧度恰到好处。 一袭流云广袖宫装,随着莲步轻移,衣袂翩跹如蝶,腰间环佩叮咚作响,恍若九天仙乐。 "妙!妙啊!"大鼋国主不自觉地向前迈了一步,粗粝的大手死死攥住栏杆,指节都泛了白。 他声音发颤,由衷赞叹道:"这才是真正的绝色!花容月貌更胜画中仙子,先前那三位美人与其相比,简直如萤火之于皓月,米粒之较明珠!" 王司徒见状,眼中闪过一丝得色,趁机凑近低语:"说来也巧,前日老臣侍驾时,听闻陛下有意为公主择选驸马。 只是..."他故意顿了顿,"陛下要求驸马必须是人中龙凤,方能配得上公主这般绝世姿容。" 大鼋国主闻言,立即挺直腰板,不自觉地整理了一下衣冠。 王司徒继续谄媚道:"老臣观国主相貌堂堂,威武不凡,眉宇间自带帝王之气。更兼雄才大略,乃一国之主。 若能娶得公主,岂不是英雄配美人,成就一段流传千古的佳话?" 说着,他偷眼观察大鼋国主的反应。 只见这粗犷的君主早已神魂颠倒,目光死死黏在公主身上,喉结不停地上下滚动,连说话都变得结巴起来:"司、司徒此言...甚合我意!不知...不知这门亲事..." 大鼋国国主顿时眉开眼笑,虬髯都激动得微微颤动。 他拍案道:"好!好!若真能娶得公主,司徒便是本王的大恩人!届时定当以国师之礼相待,赐你黄金万两,封地千里! "说着竟亲自为王司徒斟了一杯酒,粗粝的手指因兴奋而微微发抖。 酒过三巡,大鼋国主忽然摸着斑白的鬓角,面露忧色: "只是...公主正值妙龄,如花似玉,本王却已年过半百..."他低头看着自己粗糙的手掌,上面布满征战留下的疤痕,"这般粗鄙老朽,怕是..." 王司徒立即打断道:"国主何出此言!"他指着亭外盛放的牡丹,"您看这花中之王,不也是历经风霜才更显尊贵?国主雄才大略,威震四海,正是真龙天子之相。 若以国后之位相许,那可是万万人之上的尊荣啊!" 见大鼋国主仍犹豫不决,王司徒压低声音:"不瞒国主,公主最是仰慕英雄。 前日还向陛下提起,说寻常白面书生入不得眼,就喜欢..."他故意顿了顿,"就喜欢国主这般顶天立地的伟男子。" 大鼋国主眼中精光暴涨,猛地站起身道:"若公主不弃,本王必以举国之力相聘!金银珠宝任她挑选,绫罗绸缎随她取用,更要以国后之礼..." 他突然压低声音,"只是不知公主心意..." 王司徒神秘一笑,从袖中取出一方绣着并蒂莲的丝帕:"国主请看,这是公主命贴身侍女送来的信物。"帕角还绣着"愿得一心人"五个小字,墨迹犹新。 大鼋国主如获至宝,颤抖着双手接过丝帕,竟放在鼻端深深一嗅,陶醉道:"香!真香!"他急不可耐地追问:"何时能提亲?聘礼要备多少?" 王司徒捻须微笑:"国主莫急。待老臣先去探探口风。 陛下,"王司徒硬着头皮道,"大鼋国主为公主风姿倾到,他也已入局,并愿以三倍聘礼求娶公主为后。" 禹帝猛地拍案,震得案上茶盏跳起:"好个司徒!朕的掌上明珠,倒成了你权谋的棋子!" 他眼中寒光如刃,似要将这老臣千刀万剐。 王司徒额角渗出冷汗,却仍挺直腰板:"老臣惶恐。然今四国虎视,不得已而为之。” 禹帝冷哼一声,指节重重叩在龙案上,震得茶盏中的涟漪荡开层层波纹:"司徒设的好计谋!" 王司徒汗流浃背,却仍挺直腰背,面上堆笑道:"陛下明鉴,如今四国之中,唯渊国与奚国尚难应对。 渊国国主钱元颂虽年少,却颇有贤名,今日不妨召其入宫,一探虚实。" 第24章 禹帝诏渊国国主 至其子钱旭时,正值禹朝衰微,江南动荡。 钱旭提三尺剑,平定四方匪患,保境安民,终在乱世中开国称制。 可惜天不假年,这位雄主旧伤复发,英年早逝,留下年仅十五岁的钱元颂继承大统。 少年国主继位后,修筑百里海塘抵御潮患,疏浚河道以利农耕,轻徭薄赋,劝课农桑。 不过三年光景,便将渊国治理得仓廪充实,百姓安居,连远在南海的商船都慕名而来,称其地为"鱼米仙境"。 未时三刻,渊国国主钱元颂入宫觐见。 但见一位身着明黄礼服的少年踏着稳健的步伐而来。 头戴玄端王冠,腰佩青玉组绶,举止间既有少年人的朝气,又不失一国之君的威仪。 行至殿中,他躬身下拜,姿态恭敬却不卑微:"渊国国主钱元颂,拜见陛下。" 禹帝命人与渊国国主赐座。渊国国主谢过之后方才坐下。 禹帝见渊国国主是三位国主中最懂礼数之人,对他的好感又多了几分。 禹帝斜倚在鎏金龙椅上,面色苍白如纸,却难掩眼中锐利的光芒。 他借着咳嗽的间隙,细细打量着阶下之人——渊国国主钱元颂端坐如松。 明黄礼服上的海浪暗纹在烛光下若隐若现,衬得这位少年君主愈发气度非凡。 "倒是生得一副好皮相。"禹帝暗自思忖,目光掠过钱元颂如雕刻般的侧脸,"比徐涟不遑多让,较那蛮夷更是云泥之别。" 想起蚩芒满脸横肉的模样,他胃里一阵翻涌,下意识攥紧了袖中的药囊——那里还藏着苏妃今晨亲手调制的龙脑香。 "国主在禹都盘桓多日..."禹帝虚弱地抬手,指间佛珠碰撞声沙哑如碎玉,"朕沉疴难起,倒是怠慢了。" 钱元颂微微前倾:"陛下保重龙体为要。"声音清朗似玉磬,在空旷的大殿中格外醒耳。 禹帝忽觉喉头发紧。 眼前少年治下的渊国仓廪充实,而自己的江山却..千疮百孔.他鬼使神差道: "国主弱冠之年便创太平盛世,朕...惭愧啊。"这话脱口而出,连自己都惊了一惊。 少年国主倏然起身,玉簪上的明珠流苏纹丝不动:"陛下言重。陛下将功补过,桑榆非晚。" 殿角铜漏突然卡住,发出刺耳的"咔嗒"声。 禹帝趁机转移话锋:"太子册封大典在即,国主可有高见?" 渊国国主钱元颂端坐如松,明黄礼服上的海浪暗纹在烛光下泛着淡淡金辉。他声音清朗,不疾不徐道: "陛下既宣四国共襄盛举,遴选摄政国主自当以德服人,以威镇四方。如此方能令天下归心,四海宾服。" 禹帝眼中精光一闪,苍白的面容浮现几分赞许:"国主此言,甚合朕意。 "他微微直起身,指间佛珠轻转,"若天下诸侯皆如国主这般明理,何愁江山不稳? 二人从农桑水利谈到边关防务,钱元颂对答如流,既不卑不亢,又言之有物。 谈及渊国新修的海塘时,少年国主眼中闪烁着热忱的光芒: "潮患既平,今岁渔获较往年多了三成。若陛下得暇,他日可至渊国品尝最鲜美的鲥鱼。" 禹帝闻言,竟难得地露出一丝真切的笑意。禹帝对渊国国主大为欣赏,后起之秀,前途不可量也。 待钱元颂告退后,殿内重归寂静。王司徒从屏风后转出,低声道: "陛下,奚国仅派特使前来,其国主称病未至。老臣以为..." "罢了。"禹帝疲惫地摆手,佛珠碰撞声在空荡的大殿格外清脆。 "杨淘那老狐狸既不肯露面,召见个特使也无甚意义。" 他望向殿外渐沉的暮色,忽然问道:"司徒以为,渊国这位少年国主如何?" 王司徒捻须沉吟: "钱元颂确是人中龙凤,不过..."老臣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正因其年轻有为,反倒更需防备。" 禹帝不置可否,只是望着渊国使团远去的方向,久久不语。夜风穿堂而过,吹灭了最后一盏宫灯。 自那日御花园一别,大鼋国国主便如着了魔一般。 他斜倚在鎏金龙纹榻上,望着殿顶的藻井发呆,眼前挥之不去的尽是公主那惊鸿般的倩影。 案几上的珍馐美味早已凉透,他却连筷子都不曾动过。 "来人!"他突然暴喝一声,吓得侍从们跪了一地,"把这些庸脂俗粉都给本王撤下去!"他一脚踹翻食案,金盘玉盏碎了一地。 自从见过公主,他只觉得后宫三千佳丽全都难入他眼,连最宠爱的妃子凑近侍奉,都被他嫌恶地推开: "滚开!你们这些俗物,也配碰本王?" 夜深人静时,他辗转反侧,锦被都被撕扯得不成样子。 一闭眼就是公主那盈盈一握的纤腰,那如瀑的青丝,那含羞带怯婉转的眼波。 这日正午,他正对着铜镜拔自己的白发,忽听殿外侍卫高声禀报:"王司徒到——" "快请!快请!"他手一抖,竟扯下好几根头发都顾不得疼。 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殿门前,险些被门槛绊倒。见王司徒迈着方步而来,他竟像个毛头小子似的,亲自上前搀扶: "司徒大人辛苦了!"那粗粝的大手小心翼翼地托着王司徒的胳膊,非常亲近。 待王司徒入座,他竟不顾国君体统,亲自捧来鎏金茶盏。 那双常年握刀的手此刻抖得厉害,茶水都溅出了几滴在蟒袍上: "司徒请用茶,这是...这是今年新贡的雨前龙井..."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讨好。 茶盏还未放稳,他就迫不及待地凑上前,那张布满风霜的老脸上竟浮现出少年般的红晕: "司徒,那...那婚事..."喉结不停地上下滚动,"公主她...可应允了?"眼睛死死盯着王司徒的嘴唇。 王司徒轻抿了一口茶,面露难色地叹息道:"说来惭愧...今日早朝时,陛下召见了渊国国主。 那渊国国主不过二十,生得面如冠玉,目若朗星,举手投足间尽是少年风流。 更兼才华横溢,与公主品诗论画,竟能对答如流..." 第25章 雨师之计 老臣观陛下心意..."话到此处故意一顿,摇头叹息:"怕是有意将公主许配给这位渊国之主了。" "什么?!"大鼋国主猛地站起,浑身肥肉都在颤抖。 他双目赤红,一把将整张紫檀茶案掀翻,名贵的青瓷茶具顿时碎了一地。 "一个乳臭未干的黄口小儿,也配与本王争公主?!" 王司徒佯装惶恐,却暗含挑拨地叹道:"国主息怒...只是...自古美女爱少年。 公主正值妙龄,见到那渊主风采翩翩,怕是...难免不心动" "放屁!"大鼋国主暴喝一声,声震殿宇。他"铮"地拔出腰间佩剑,寒光闪过,竟将身旁的鎏金案几劈成两半。 "本王在此立誓!"他喘着粗气,剑尖滴着木屑,"敢与本王争公主者——"剑锋狠狠劈下,半截案几轰然倒地,"有如此案!" 王司徒见状,连忙上前安抚,轻拍大鼋国主青筋暴起的手背: "国主息怒,老臣在朝中侍奉多年,在陛下面前尚能说得上几句话。 此事尚未定论,老臣必当竭尽全力为国主周旋。" 说着,他意味深长地压低声音:"那渊国虽强,终究根基尚浅,怎比得上国主您雄踞西南、威震四海?" 大鼋国主闻言,眼中凶光稍敛,立即高声喝令: "来人!将本王珍藏的南海夜明珠、北海血玉珊瑚,还有那对东海鲛人泪统统取来!" 待侍从们抬着十余箱珍宝鱼贯而入,他亲自掀开箱盖,谄媚地笑道:"区区薄礼,不成敬意,还望司徒笑纳。" 王司徒假意推辞一番,最终"勉为其难"地收下。 他捋着胡须笑道:"国主如此厚爱,老臣定当肝脑涂地。 三日后..."他故意拖长声调,"三日后必有佳音。" 说罢拱手告辞,大鼋国主亲自送至宫门外,直到王司徒的轿辇消失在长街尽头。 待回转寝屋,大鼋国主再也按捺不住怒火,抄起案上鎏金酒壶狠狠砸向殿柱。 "轰"的一声巨响,吓得宫娥们抱头鼠窜。他犹不解气,又将满架珍玩扫落在地,上等的青瓷玉器顿时碎作齑粉。 正当他拔出佩剑要砍帷幔时,一道阴冷的声音突然响起:"国主何须动怒?" 只见雨师从阴影中缓步而出,黑袍上绣着的毒蛛纹路在烛光下若隐若现。 他阴恻恻地笑道:"微臣倒有一计,可让那渊国主..."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神不知鬼不觉地消失又与我国无干,也不落下把柄。” 雨师将计策一一禀明大鼋国国主,国主听了高兴得手舞足蹈。 夸赞雨师道:“若除掉心头大患,娶得公主,汝当记首功。” 夜色沉沉,乌云蔽月,正是杀人放火的好时辰。 雨师一身夜行衣,紧束利落,面上蒙着黑巾,只露出一双阴鸷的眼睛。 身后跟着五名轻功绝顶的高手,个个身形矫健,如鬼魅般无声无息地穿行于街巷阴影之中。 不多时,众人已潜至渊国使团下榻的驿馆外。 驿馆守卫森严,高墙内外灯火通明,每隔二十步便有一名持刀侍卫站岗,更有巡逻队伍来回穿梭,铁甲摩擦之声在静夜中格外清晰。 雨师抬手示意众人停下,自己则伏低身形,借着墙角的阴影悄然靠近。 他眯眼细看,只见驿馆四角皆有望楼,弓箭手隐于暗处,弓弦半张,寒光闪烁。 "防守竟如此严密……"雨师心中暗惊,却也不慌。 他朝身后打了个手势,众人会意,各自施展轻功,如壁虎游墙般攀上高墙,伏在屋脊暗处,屏息凝神,不敢发出一丝声响。 雨师伏在瓦檐上,目光如鹰隼般扫视驿馆内院。 只见正厅灯火通明,似有人影晃动,而东西厢房则大多熄了灯,唯有后院一处阁楼仍亮着微光,窗纸上映出一道修长身影,似在伏案读书。 "莫非那就是渊国国主的寝殿?"雨师心中暗忖,却不敢轻举妄动。 他耐着性子等待,直到三更时分,驿馆内的灯火渐次熄灭,守卫们也显露出疲态,有人开始倚着柱子打盹,巡逻的脚步也慢了下来。 雨师眼中寒光一闪,低声道:"时机已到。" 他轻轻一跃,如落叶般飘入院中,落地无声。身后五名高手亦紧随其后,分散开来,各自隐入黑暗。 雨师压低声音,冷冷吩咐:"分头行动,务必找到渊国国主所在,一击必杀,不可惊动守卫。" 众人点头,身形一晃,便如鬼影般消失在廊柱之间。雨师则悄然靠近那处仍亮着灯的阁楼。 雨师身轻如燕,脚尖一点便跃上屋檐,借着夜色的掩护,如鬼魅般在驿馆的屋顶上穿行。 他屏息凝神,将大半个院落探查完毕,正欲继续向前搜索,忽听下方传来一声低喝:"有动静!快去看看是什么!" 雨师心头一紧,急中生智,捏着嗓子学了一声乌鸦叫:"——"声音惟妙惟肖,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凄清。 他随即身形一缩,整个人紧贴在屋脊的阴影处,连呼吸都几乎停滞。 一队护卫打着火把匆匆赶来,火光在雨师藏身的屋檐下晃动,他甚至能看清护卫们脸上警惕的神情。 其中一人举着火把朝屋顶照了照,雨师的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指尖不自觉地扣紧了瓦片。 "原来是只乌鸦。"护卫嘟囔了一句,带着人转身离去。 雨师长舒一口气,心中暗骂: "好险!若是在这里暴露了,不仅功亏一篑,回去还要被国主扒皮抽筋! "他定了定神,待护卫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后,才小心翼翼地继续向前摸索。 忽然,一只冰凉的手在他后背轻轻拍了拍。 雨师浑身一僵,猛然回头,却见是自己带来的高手之一。 那人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压低声音道:"找到了!" 雨师随他悄然潜至一处精致的阁楼前,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纵身跃上屋顶。 他们的脚步轻若鸿毛,连一片瓦砾都未曾惊动。 雨师小心翼翼地揭开一片青瓦,借着微弱的月光向下窥视。 屋内陈设极尽奢华:紫檀木的案几上摆着鎏金香炉,袅袅青烟中隐约可见屏风上挂着的龙凤纹衣袍,正是国主才能穿戴的规制。 床榻上,一道修长的身影正安然沉睡,锦被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雨师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心中冷笑:"今日便是你的死期!敢与我国主争公主,活该有此下扬!" 他迅速从怀中掏出一个精致的瓷瓶,瓶中是见血封喉的剧毒。 雨师用黑布蒙住口鼻,小心翼翼地拔开瓶塞,将毒药顺着瓦缝缓缓倾下。 无色无味的毒雾在屋内悄然弥漫,很快便笼罩了整个床榻。 片刻之后,床榻上传来一声痛苦的闷哼:"呃啊——"随即再无声息。 雨师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意,朝同伴打了个手势。 众人会意,迅速撤离现扬,只留下两名心腹继续潜伏在驿馆外,静待天明时分的消息。 夜色依旧深沉,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第26章 渊国国主薨 东方尚未泛起鱼肚白,夜色仍浓如泼墨,渊国驿馆却已灯火通明,一片混乱。 留守的两名探子伏在暗处,只见驿馆大门轰然洞开,数十盏白灯笼高高挂起,将门前照得亮如白昼。 侍卫们神色仓皇,进进出出;有人抱着大捆白布,脚步踉跄。 "呜——国主啊!" 突然,一声撕心裂肺的恸哭划破夜空,紧接着,更多的哭声从驿馆内爆发出来,如潮水般涌向四面八方。 那哭声凄厉绝望,仿佛要将这漆黑的夜幕生生撕裂。 两名探子对视一眼,心中已然明了。 不多时,几名侍从面色惨白地走出大门,颤抖着双手将一幅雪白的幔帐挂在门楣之上。 夜风吹过,白幔如招魂幡般猎猎作响,在灯火映照下显得格外刺目。 "成了!"其中一人低呼一声,两人立即转身,如离弦之箭般奔向大鼋国驿馆。 —— "报!" 大鼋国主正在驿馆内来回踱步,闻声猛地转身。探子单膝跪地,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禀国主,渊国驿馆已挂起白幡!" "哈哈哈——"大鼋国主爆发出一阵狂笑,脸上的横肉因兴奋而扭曲。 他一把攥碎手中的玉杯,碎片割破手掌也浑然不觉,鲜血顺着指缝滴落在地毯上,绽开朵朵暗红的花。 "死得好!死得好啊!" 他咬牙切齿地低吼,眼中闪烁着野兽般的凶光,"区区黄口小儿,也配与本王争抢公主?现在,看谁还能拦在本王面前!" 他猛地转身,对跪伏在地的雨师狞笑道:"爱卿立此大功,本王定要重重赏你!待本王迎娶公主之日,便封你为一等国师!" 窗外,第一缕晨光刺破云层,照在大鼋国主狰狞的笑脸上。他望着渊国驿馆的方向,仿佛已经看到自己牵着公主的柔荑,踏上铺满红毯的台阶。 渊国驿馆内,一片哀戚。 国主暴毙的消息如晴天霹雳,震得众人魂飞魄散。 侍从们跪伏在地,哭声震天,几位老臣更是捶胸顿足,几欲昏厥。 满室素缟在晨风中飘荡,烛火摇曳,映照着一张张惨白的面容。 就在这混乱之际,国主亲卫魏真猛然起身,"锵"的一声将佩剑插在地上。 金属撞击青石的脆响让满室哭声为之一静。 "诸位!"魏真双目赤红,声音却沉稳有力,"国主猝然离世,举国哀痛。但此刻不是哭的时候!" 他环视众人,一字一顿道:"当务之急,是立即禀报禹帝,并通报各国使节。国不可一日无主,我等需稳住局势!" 众人如梦初醒,纷纷拭泪。魏真雷厉风行,当即分派任务:一队快马加鞭赶往皇宫;数名使者分头前往各国驿馆;余下之人严密封锁现场,不得走漏半点风声。 —— 徐国驿馆内,徐温正与徐涟对弈。 "报!"侍卫仓皇闯入,"渊国国主...暴毙了!" "什么?!"徐温手中黑子"啪"地落在棋盘上,震得茶盏叮当作响。他猛地站起,衣袖带翻了棋罐,黑白玉子洒了一地。"这...这怎么可能?" 徐涟同样震惊,但很快镇定下来:"父亲,渊国使者既来报丧,此事定然不假。" 他眼前浮现出那位英姿勃发的年轻国主——日前两人以武会友时,对方真诚、谦虚、豪爽地与他痛饮,临别时赠他一把镶嵌明珠的宝刀。 "可惜了..."徐涟顿感伤怀,甚是惋惜,他轻抚腰间佩刀,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 他忽然单膝跪地:"父亲,孩儿想亲自前往渊国驿馆吊唁。 一则全两国之谊,二则..国主对儿一番盛情."他压低声音," 三则此事蹊跷,或可一探究竟。" 徐温沉吟片刻,重重拍了拍儿子肩膀:"去吧。带上那坛雪莲酒——就当是送那位少年英主最后一程。" 徐涟郑重叩首,转身时,晨曦正好照在他紧握的拳头上。 禹帝皇宫 当渊国使者跪伏在禹帝面前,哽咽着禀报噩耗时,禹帝手中的玉盏"啪"地摔在地上,碎成齑粉。 他踉跄几步,一把抓住龙椅扶手,差点险些摔倒,情难自抑。 "苍天无眼啊!"禹帝仰天长啸,声音中满是痛楚,"如此少年英才,朕视如子侄,怎会..."话未说完,已是老泪纵横。 他捶打着胸口,龙袍上的金线在晨光中闪烁,却衬得那张悲痛欲绝的脸更加苍老。 王司徒站在一旁,低着头,肩膀微微抖动,看似在陪君落泪。 实则袖中的手死死掐着掌心,才勉强压下嘴角的笑意。他心中狂喜:"成了!渊国小儿不过是个开始,这禹国的江山,迟早..." 明国驿馆 明国国主正在用早膳,听闻渊国使者求见,眉头一挑。待使者哭诉完,他手中的银箸"叮"地落在瓷盘上。 "这...这怎么可能!"明国国主猛地站起,一把抓住使者的手,力道大得让对方吃痛。 他眼中迅速泛起泪光,声音颤抖: "渊国国主他...昨日还与孤把酒言欢,怎会..."说着竟哽咽难言,不得不以袖掩面。 待使者退下,明国国主立刻换了副面孔。他踱步到窗前,望着渊国驿馆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倒是省了孤一番功夫。" 但随即又皱起眉头,指尖轻叩窗棂:"怪哉...孤尚未动手,是谁抢先了一步?莫非..."他眼中精光一闪,"来人!备驾,孤要亲自去渊国驿馆吊唁!" 大鼋国驿馆 大鼋国主接到消息时,正在庭院赏花,他听完使者禀报,手中那朵娇艳的牡丹"咔嚓"一声被他捏得粉碎。 "哎呀呀,这可真是..天妒英才..."他故作悲伤地摇头,却掩不住眼中的狂喜。 "传令下去,准备最贵重的祭品,本王要亲自去送渊国国主最后一程。" 待使者走远,他一直压抑着的情绪完全爆发,放声大笑肆意而张扬: "现在公主非我莫属!看哪个还敢与我争抢!" 笑声在空荡的殿堂中回荡,惊起檐下一群白鸽,扑棱棱飞向阴沉的天空。 第27章 各国吊唁 徐涟站在驿馆的窗前,手中紧握着渊国国主赠予的那柄明珠宝刀。 窗外细雨绵绵,仿佛也在为那位英年早逝的少年君主哀泣。 "明若..."他转身,声音沙哑,"渊国国主暴毙,我欲前往吊唁。你...可愿与我同去?" 明若正在整理行装,闻言手中动作一顿。 自那日与徐涟重逢以来,两人虽情意日笃,却始终发乎情止乎礼。 此刻见他眼中盛满痛楚,明若心头一软,轻声道:"我自然与你同去。" 她走近几步,犹豫片刻,终是伸手抚上徐涟紧绷的手臂。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触碰他,指尖能清晰地感受到衣料下肌肉的颤动。 "信义也一起去吧,"她柔声道。 当徐涟带着明若前来拜见时,徐温正在书房批阅文件。 见儿子神色哀戚,他放下毛笔,目光却落在明若身上——这个本该留守家中的侍妾,如今却千里迢迢出现在禹都。 "父亲,"徐涟行礼道,"明若前来..." "奴婢拜见大人。"明若盈盈下拜,声音轻柔,"家中一切安好,李夫人日夜挂念,特命奴婢前来照应。" 徐温眯起眼睛。明 若的措辞太过完美,完美得不真实。他注意到她说到"家中"时,睫毛几不可察地颤了颤;提及"李夫人"时,指尖无意识地绞紧了帕子。 "是吗?"徐温冷笑一声,突然拍案而起,"那徐引训呢?那个逆子做了什么?" 明若脸色霎时苍白。徐涟急忙上前:"父亲!" "不必说了!"徐温挥手打断,胸膛剧烈起伏,"我自己的儿子什么德行,我还不清楚吗?" 他踱到窗前,望着北方阴沉的天际,咬牙切齿道:"待我回去,定要那逆子好看!" 明若依然女扮男装与信义一起扮成徐涟亲卫,当三人踏上前往渊国驿馆的路时,雨后的阳光穿透云层。 徐涟走在最前,背影挺拔如松;明若、信义跟在后面,步履坚定。 他们都知道,此去不仅是吊唁,更是一场暗流汹涌的博弈的开端... 踏入渊国驿馆的那一刻,徐涟的脚步不由一滞。 目之所及,尽是一片刺目的白——素白的帷幔在风中哗哗作响,如招魂的幡旗;白汪汪的孝服仆从垂首而立。 就连院中那株百年银杏,也被系上了惨白的绸带,在秋风中瑟瑟颤抖。 "揽月院"三个鎏金大字下,黑漆棺椁静静停放在灵堂中央。八名披麻戴孝的侍卫分列两侧,铁甲外罩着素麻。 灵堂内早已人影幢幢。徐涟目光扫过,心中寒如冰铁—— 最先到的自然是大鼋国主。 那肥硕的身躯裹在特制的素袍里,活像只披麻戴孝的熊罴。 他正趴在棺椁上干嚎,油光满面的脸上硬挤出几滴眼泪。 明国国主倒是站得笔直,玄色锦袍外象征性地披了件素纱。 他手持三炷香,神情肃穆得近乎刻板,唯有微微抽搐的眼角泄露了内心的狂喜——这个最大的政敌,终于再也不能威胁他的霸业了。 那禹帝特使王司徒。 跪在灵前哭得肝肠寸断,花白胡子都被泪水打湿,可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分明闪烁着毒蛇般的快意。 "徐公子到——" 唱名声中,满堂假哭为之一静。徐涟上前,明若、信义捧着雪莲酒跟在身后。 三人皆着素服,却自有一股清正之气,与满堂魑魅魍魉形成鲜明对比。 灵堂内哀声四起,白烛摇曳。 徐涟强忍悲痛,他先向王司徒及两位国主行礼。 王司徒假意拭泪,声音哽咽:"..."大鼋国主挺着肥硕的肚子,粗声粗气地附和:"是啊是啊,天妒英才啊!"明国国主则微微颔首。 徐涟携明若、信义来到灵前。侍从递上三杯清酒,徐涟接过时,心里发紧,手竟微微发抖。 他看着黑漆的棺椁,昔日把酒言欢的场景历历在目,终是忍不住伏在棺边,痛哭失声: "国主!你我相约来日再战,怎就..."哭声撕心裂肺,在虚伪的哀声中显得格外刺耳。 魏真立在阴影处,铁甲外的素麻被攥出褶皱。 满堂吊客,唯有这徐涟的眼泪是真的。他目光一转,突然僵住——徐涟身后那两位侍从,不正是...宋公子与桓信义么? 那日城门一别,宋公子不肯透露去处,原来是去寻徐涟的。 明若垂首站在徐涟身侧,也看到了魏真,也一时怔住,莫非棺椁躺着之人是他... 指尖死死掐着手心。 她终于明白为何钱颂总带着几分贵气,眼里有藏不住的锋芒,他竟然就是渊国国主,难怪他能安置流民收降凤凰山顾同等人。 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她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一丝血腥味... 信义瞪大眼睛,差点脱口喊出"魏真"。一只冰凉的手突然拽住他的衣角,明若警告的眼神让他猛然清醒。 他慌忙低头,假装整理孝服,却忍不住偷瞄魏真——禹都城门一别,今日见到,却是这种场景。 灵堂内白幡低垂,烛火摇曳间,大鼋国主突然捶胸顿足地嚎啕起来:"渊国国主正值壮年,怎会无缘无故暴毙? 此事若不查个水落石出,如何向天下人交代!"他肥硕的身躯扑在棺椁上。 明国主闻言,玄色锦袍下的手指微微蜷缩。 他缓步上前,假意拭泪道:"大鼋国国主所言极是。 渊国主与我等皆是盟友,若死因不明,恐伤三国之谊啊。" 话音未落,目光早已停留在棺椁——若那少年君主是诈死脱身,此刻定会露出破绽。 王司徒见状,立即摆出痛心疾首之态:"陛下闻此噩耗,悲恸不已!但 若有人借此污蔑我朝..."他故意拖长声调,浑浊的眼珠扫过众人,"不如当众验明正身,以绝流言!" "够了!"魏真突然拔剑出鞘,寒光划破满堂素缟。 他剑尖直指三人,声音冷得像淬了冰:"御医已三验,脉息全无、七窍无伤、银针未黑——诸位莫要惊扰亡魂, 第28章 狡诈的明国国主 灵堂内剑拔弩张的气氛几乎凝成实质。 徐涟与渊国国主相交一场,看着这群豺狼虎豹围着的棺椁虎视眈眈,胸中怒火翻涌。 他大步上前,声音如寒铁相击:"诸位!死者为大,不要扰亡灵安稳。 渊国尚未追究死因,尔等有何资格在此喧宾夺主?" 魏真紧握的拳头青筋暴起他环视这群虎视眈眈的"吊客"知今日若不开棺,恐不能善了。 突然冷笑一声:"好!既然诸位非要亲眼见证..为实."他猛地抬手,"开棺!" "轰"的一声,八名侍卫同时推开沉重的棺盖。大鼋国主竟等不及侍从引路,肥胖的身躯灵活得反常,第一个扑到棺前。 只见渊国国主静静躺在锦缎之中,明黄礼服上的五爪金龙依旧威严,金翅王冠下的面容却已苍白如纸。 大鼋国主伸出粗短的手指,故作悲痛地探向鼻息,实则暗中掐了一把冰冷的脸颊——确确实实,再无生机。 "呜...国主啊!"他假意嚎啕,宽大的袖袍掩住几乎控制不住上扬的嘴角。 这个最大的情敌终于成了一具尸体,再没人能跟他争夺公主了!狂喜如潮水般涌来,他不得不死死咬住舌尖,才没当场笑出声来。 明国主缓步上前,玄色锦靴踏在满地纸钱上沙沙作响。 他状似恭敬地绕棺一周,实则锐利的目光扫过每一寸——领口没有呼吸的起伏,指甲呈现死人才有的青紫色,连最细微的脉搏都无迹可寻。 藏在袖中的暗器悄然收回,他低头掩饰眼中的得意:这个最大的政敌,终于永远消失了。 王司徒拄着蟠龙杖,颤巍巍地凑近棺椁。 他假借整理亡者衣冠,枯瘦的手指飞快掠过脖颈动脉,又借着袖摆遮掩,用浸过特殊药水的银针轻刺手背——针尖未变黑,确实不是中毒。 老狐狸眯起眼睛,心中大石落地:看来不是有人要嫁祸禹朝。 烛火突然剧烈摇晃,将众人扭曲的影子投在素白帷幔上。 魏真死死盯着这些豺狼的嘴脸,突然暴喝:"看够了吗?"他"砰"地合上棺盖,震得灵前烛泪四溅,"现在,请诸位滚出灵堂,让我国主安息!" 灵堂内,随着王司徒和两国国主心满意足地离去,喧嚣终于归于沉寂。 徐涟望着空荡荡的厅堂,心中五味杂陈。 他正欲上前,却见明若突然扑到棺椁前,纤细的手指颤抖着抚上冰冷的棺木。 "钱...钱兄..."她哽咽着唤出这个熟悉的名字,刚才她一直强忍着悲痛,此时顾不得许多,泪水如断了线的珍珠般滚落。 往日相处的点点滴滴涌上心头—。 "他明明可以高高在上...却为何..."明若哭得撕心裂肺,单薄的身子几乎要伏倒在棺椁上。 徐涟连忙上前搀扶,心中却升起一丝疑惑:明若与渊国主素不相识,为何如此悲痛? 察觉到徐涟的目光,明若抬起泪眼:"他就是钱颂...那个一路与我同行...不畏生死相护、真诚以待的人"话音未落,又是一阵剧烈的抽泣。 "原来如此..."徐涟苦笑着摇头,心中既酸涩又释然。 他轻轻揽住明若颤抖的肩膀:"我早该想到的...能让你如此挂念的,定非寻常人物..." 信义也同样动容:"魏真!钱公子他...他!" 明若情绪太过激动,突然眼前一黑,身子软软地倒了下去。 徐涟眼疾手快地接住她,虽然心中酸楚,却仍温声安慰:"我们先回去...让钱...让国主安息吧。" 临走时,徐涟郑重地对魏真拱手:"魏统领若有需要,尽管来驿馆寻我,徐某必定竭尽所能。"" 目送三人离去,魏真擦了擦发红的眼眶,转身迎向新一波前来吊唁的宾客。 禹朝的文武大臣们鱼贯而入,公侯们华丽的衣袍在素白的灵堂中格外刺目。魏真挺直腰板,一一还礼——。 徐涟回到驿馆,将渊国驿馆的闹剧一一禀报给徐温。 "父亲,渊国主之死,绝非寻常。"徐涟眉头紧锁,低声道,"大鼋、明国两国国主与王司徒咄咄逼人,执意开棺验尸,魏真虽极力阻拦,却终究未能护住国主体面。" 徐温听罢,长叹一声,手中茶盏微微颤动:"果然如此……"他起身踱至窗前。 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沉声道:"临行前,太史令曾起卦,卦象显示此行凶险,恐有血光之灾。 如今看来,渊国主之死,恐怕只是开端。" 他转身凝视徐涟,目光如炬:"你务必小心行事。 徐涟心头一凛,郑重点头:"儿子明白,自会小心。" 夜深人静,驿馆的庭院里,唯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明若独自站在园中,泪水无声滑落。她仰头望着满天繁星,仿佛还能看见那个身穿紫袍傲娇有调皮的钱颂。" 可如今,再见已是生死两隔。 她低声喃喃,念出方才在心底盘旋的诗句: "花开花谢花满天,一缕游魂随风散。 相逢何必曾相识,权留遗憾在人间。 倘若能有魂归处,把酒言欢问青天。" 念至最后一句,她再也抑制不住,掩面而泣。 ——他护她一路,她却连他的真实身份都未曾知晓。 ——他贵为一国之君,却甘愿以江湖浪客的身份,陪她走过最艰难的路。 ——如今,她连一句"谢谢"都来不及说。 夜风拂过,吹散了她未尽的哽咽。 远处,徐涟静静立于廊下,手中握着一壶酒,终究没有上前打扰。 明国驿馆内 夜色深沉,驿馆内烛火摇曳,映得明国国主的面容阴晴不定。 他负手立于窗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暗藏的毒针——今日灵堂之上,渊国国主的面容虽苍白如纸,却总让人不放心。 "主上可是忧心验尸有诈?"谋士低声问道。 明国主冷笑一声:"那棺中之人,尸斑凝而不散,指甲青紫,确是死相。可就怕是诈死。 帐下诸将面面相觑。此时,一袭黑衣的常平单膝跪地,抱拳道:"末将愿夜探灵堂,剖心验骨!" 第29章 揽月阁惊魂 常平身形如鬼魅,借着夜色的掩护,轻松翻过驿馆高墙。 大丧期间,守卫果然松懈——几个侍卫抱着长枪打盹,全然未觉一道黑影从檐角掠过。 揽月园内,白幡在风中簌簌作响。 棺椁前焚着的斗香青烟袅袅,供桌上陈列着瓜饼果品,烛泪在铜盘中凝结成诡异的形状。 八名守灵人跪伏在地,困得东倒西歪,脸上倦容尽显,时不时打个哈欠。 常平冷笑一声,身形如电,指尖凝聚内力,只听"嗖嗖"几声破空轻响,守灵人还未来得及抬头,便僵在原地——穴道被封,连惊呼都卡在喉间。 他屏息凝神,一步步靠近棺椁,每行一步都小心翼翼,生怕惊动什么。 忽的一阵阴风袭来,烛火"噗"地熄灭,园内顿时陷入一片黑暗。 紧接着,又是一阵诡异的穿堂风,恍惚间似有厅门开阖之声,却又不见人影。 只觉得阴气森森,比先更觉凉飒起来。 月色惨淡,树影婆娑,园内阴气森森,比先前更觉凉意刺骨。 常平顿觉后颈发凉,汗毛倒竖,冷汗浸透衣衫。 他强自镇定,心中暗骂:"装神弄鬼!" 常平咬紧牙关,壮着胆子走到棺椁前,双手抵住棺盖,使出九牛二虎之力,缓缓推开。 棺木发出"吱呀"一声闷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夜黑风高,棺内之人面容苍白如纸,双目紧闭。可就在常平低头细看的一瞬—— 那尸身竟猛地睁眼! "啊!"常平吓得一个趔趄,踉跄后退,险些跌坐在地。 他心跳如鼓,冷汗涔涔,再定睛去看时,棺内之人却依旧安详闭目,仿佛方才只是幻觉。 "定是看花了眼……"常平自我安慰,却仍心有余悸。 他迅速掏出银针,在尸身几处大穴上猛戳数下,见尸身纹丝不动,这才长舒一口气:"果然死了。" 他不敢久留,连忙将棺盖轻轻合上,又迅速解开守灵人的穴道,身形一闪,消失在夜色之中。 待他翻出驿馆高墙,回头望了一眼揽月园,仍觉脊背发寒。 夜风呜咽,似有亡魂低语,他不敢再想,匆匆离去。 常平单膝跪地,将验尸结果一一禀报。明国主听罢,指尖轻叩案几,眼中闪过一丝快意:"好!好!" 他起身踱至窗前,望着远处渊国方向,冷笑道:"既已确认,那便该去见见那位''老朋友''了。" 侍从捧来锦盘,明国主取出一枚赤金令牌掷给常平:"赏你西域夜明珠十斛,加封骁骑都尉。"常平叩首谢恩。 大鼋国驿馆 自渊国国主暴毙的消息传来,大鼋国主便如同卸下了心头大石,连日来胃口大开。 金丝楠木的食案上,珍馐罗列:南海的鲍参翅肚、西域的葡萄美酒、北疆的雪鹿嫩肉,皆由十二名侍女轮流奉上。 他斜倚在鎏金软榻上,粗短的手指捏着一颗水晶葡萄,却不急着入口,只是眯着眼,欣赏着堂下舞姬的曼妙身姿。 "好!赏!"他醉眼朦胧地挥手,侍从立即捧出一盘金锭,哗啦啦洒在舞姬脚下。 "雨师何在?"大鼋国主突然高声唤道。 阶下转出一袭黑袍,袖口银线绣着的蜈蚣在烛光下狰狞闪烁。 雨师躬身行礼,声音沙哑如毒蛇吐信:"臣在。" "爱卿立此大功,当重赏!"大鼋国主拍案道,"即日起,晋为五品毒术监正,赐金千两,府邸一座!" 雨师嘴角微勾,却仍保持着恭谨姿态:"谢主上恩典。" 大鼋国主大笑着饮尽杯中酒。他自然清楚雨师的底细——西南唐门嫡系传人,世代钻研毒术。凡中其毒者,无迹可寻。 禹帝皇宫 禹帝听完王司徒的汇报,沉默良久,指尖轻轻敲击着龙案,眼中竟流露出一丝罕见的惋惜。 "渊国主年少有为,励精图治,若假以时日,未必不能成为一代明君。"禹帝长叹一声,"可惜了。" 王司徒见状,连忙躬身道:"陛下仁德,但渊国主终究是敌国之君,如今英年早逝,虽令人扼腕,却也免去了一场兵戈之祸。" 禹帝微微颔首,目光深沉:"话虽如此,但天下人未必如此想。" 王司徒眼珠一转,立刻进言:"陛下,渊国主毕竟是受我朝邀请而来,如今薨逝于禹都,若禹朝不闻不问,恐有损天子威德。 不如派遣使者,随魏真一同护送灵柩回南,既显陛下仁厚,又可堵天下悠悠之口。" 禹帝沉吟片刻,点头道:"爱卿所言极是。"随即下旨:"传殿前偏将马枫,前往驿馆与魏真商议回南事宜。" 钦天监择定本月十五为启程吉日。 渊国驿馆内外,一应陈设皆焕然一新,白幡高悬,素纱垂落,连棺椁上的纹饰都重新描金,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渊国国主带来的三千铁骑尽数披麻戴孝,白旗猎猎,哀乐低回,肃杀之气弥漫长街。 明国与大鼋国也各自派遣使者前来送行,表面哀戚,实则各怀心思。 明国使者目光闪烁,不时扫视灵柩,似在确认什么;大鼋国使者则满脸堆笑,眼中却掩不住得意之色 长街一侧,明若、徐涟、信义三人设下香案,焚香祭奠。 明若望着缓缓行进的灵柩队伍,泪水再次夺眶而出。 她想起初见钱颂时一身紫袍、笑容亲切的"钱颂",想起他一路相护的点点滴滴,如今却只能以这种方式送他最后一程。 "钱颂……"她低声呢喃,指尖紧紧攥住衣角。 徐涟站在她身侧,虽心中酸涩,却仍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低声道:"他若在天有灵,定不愿见你如此伤心。" 信义也红着眼眶。 魏真从队伍中走出,向三人郑重还礼。他虽面容憔悴,眼中却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凝重。 明若隐约觉得他心事重重,但此刻哀思如潮,也未能深想。 灵柩缓缓驶出城门,白幡在风中翻飞,哀乐声渐行渐远。 王司徒站在城楼上,眯眼望着远去的队伍,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马枫策马跟在魏真身侧,低声道:"魏统领,陛下有令,此行务必‘稳妥’命我一起护送渊国国主灵柩回南。" 魏真握紧缰绳,目光深沉:"有劳马将军,渊国上下……定会‘妥善’安置国主后事。" 风过旷野,卷起一片尘沙,仿佛亡魂的低语。 第30章 绝美女子 晨光微熹,禹都的街巷尚笼罩在薄雾之中,畅春楼前却已停下一辆华贵的马车。 车帘轻掀,先是一名侍女款款而下,素手撩起纱帘。 随后,一只纤纤玉足踏出,金丝绣鞋上缀着的明珠在晨光中流转生辉。 女子头戴轻纱帷帽,虽看不清面容,但那窈窕身姿、举手投足间的风华,已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她轻提裙裾,步履如莲,在侍女搀扶下踏入畅春楼。 楼中小二见这般气度,不敢怠慢,连忙引路:"贵人请随我来,雅间已备好。" 二楼最里间的"降逸轩"内,熏香袅袅。明国国主负手立于窗前,玄色锦袍上的暗纹龙蟒在晨光中若隐若现。 明国国主见女子入内,立即相迎。他嘴角含笑。 女子帷帽未摘,径直与他擦肩而过。素白的裙裾拂过青石地面,如寒霜掠过,未留半分温度。 她端坐上首,腰背挺直如青松,帷帽垂下的轻纱微微晃动,遮住了所有神情。 明国主眼中闪过一丝不快,却很快掩去。他抬手一挥,侍从们无声退下。 女子的侍女也在她指尖轻叩桌面的示意中退出雅室,临走时轻轻带上了雕花木门。 室内一时静极。 熏香在鎏金炉中袅袅升起,却在两人之间凝滞不动,仿佛连空气都冻结成冰。 窗外隐约传来街市的喧闹,却更衬得这一室死寂。 明国主的目光落在女子交叠的双手上——那双手白皙如玉,指尖却微微发紧,透露出主人并不如表面那般平静。 终于,他轻叹一声,声音低沉如呢喃:"这些年……还好吗?" 绝美女子沉默良久,终于冷冷吐出两个字:"还好。" 明国国主眼中闪过一丝晦暗不明的情绪,缓步上前。 他抬手,指尖轻轻挑起帷帽的边缘,薄纱滑落,露出一张足以令天地失色的容颜——眉如远山含黛,眸似寒星映水,唇若三月桃花,肤胜新雪无瑕。 这张脸,他曾在梦中描摹过千万遍,如今近在咫尺,却陌生得让他心头发颤。 "你还是这么美……"他低叹,手掌捧起她的脸颊,拇指轻轻摩挲着她微凉的肌肤。不等她反应,他已俯身,在她唇上落下一吻。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甩在他脸上。绝美女子猛地起身,眼中怒火灼灼:"你既已舍得将我送与别人,如今又贪恋我的美色作甚?"她声音发抖,"你真让我恶心!" 明国国主眸色一沉,突然伸手将她狠狠拽入怀中。 他的手臂如铁箍般收紧,任凭她如何挣扎也不松开。 "别动。"他贴在她耳边,呼吸灼热,"分别多年,你难道就不曾思念过我? 我夜夜抱着你的画像才能入睡……"他的声音低哑下去,"我对你的情义,从未变过。" "呵。"绝美女子冷笑,眼中泪光闪烁,"你不必虚情假意。你最爱的是权力,我不过是你的一枚棋子罢了!" 她的声音渐渐颤抖,"这些年,为了你,我做的错事还少吗?我背负的骂名还不够多吗?"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几乎破碎,泪水终于夺眶而出。 明国国主按住她的肩膀,指节发白。他凝视着她泪眼朦胧的脸,一字一句道:"相信我,这一次,我定会给你荣耀,给你无与伦比的尊贵。" 绝美女子别过脸去,泪水无声滑落。 爱之深,恨之切。 绝美女子抽噎着,泪水如断了线的珍珠滚落:"你已到禹都多日,却从不来寻我……今日找我,不过是要我替你办事罢了!"她的声音带着破碎的哭腔,指尖死死攥着衣袖。 明国国主张了张口,想要解释,却最终沉默。 他知道,此刻任何言语都苍白无力,只会让她更加心寒。 他只能静静站着,任由她将多年的委屈与怨恨倾泻而出。 他们本是表兄妹。 那年她八岁,正是天天真烂漫的年纪,春日里,她在花园中追逐纸鸢,跑得急了,一头撞进弱冠之年的表哥怀里。 少年连忙扶住她,笑着替她拂去发间的花瓣:"小丫头,当心些。" 阳光透过花枝,在他俊朗的眉眼间投下细碎的光影。那一刻,她记住了这个笑容。 后来,她渐渐长大,出落得亭亭玉立。而他,已是意气风发的明国储君。 每逢宫宴,她总躲在廊柱后,偷偷看他与群臣论政时神采飞扬的模样;他也会在无人处,为她折一支新开的牡丹,别在她鬓间。 多少个花前月下,他们幽期密约。御花园的假山后、藏书阁的暗格中、甚至皇家猎场的林深处,都留下了他们欢快的痕迹。她以为,这就是一生一世了。 直到那一日。 "你要送我去?"她不可置信地望着他,手中的茶盏"啪"地摔碎在地。 他背对着她,声音冰冷:"这是国策。" "国策?"她凄然一笑,"那你我的誓言呢?你说过要娶我的!" 他沉默良久,终于转身,眼中是她从未见过的陌生:"忘了吧。" 临行前夜,她赤着脚来到他的寝殿。月光下,她解开衣带,如玉的肌肤在纱衣下若隐若现:"……好吗?至少,让我真正成为你的人。" 他却猛地后退,像是怕沾染上什么致命的毒药:"不行!" 那一刻,她终于明白——在他心中,权力永远重于她。 "你知道这些年我是怎么过的吗?"她抬起泪眼,声音嘶哑,"我夜夜梦见那个拒绝我的懦夫!" 他猛地将她拉入怀中,力道大得让她生疼:"对不起……但这一次,我不会再放手了。" 她在他肩头苦笑:"又是为了你的霸业吗?" "不,"他捧起她的脸,眼中是她多年未见的真挚,"是为了弥补我的过错。" 窗外,春雨悄然而至,打湿了昔日的誓言。 他的手掌紧贴着她纤细的腰肢,指尖若有似无地摩挲着衣料,声音低沉而:"再帮我一次……想办法,除掉他的筑石。" 绝美女子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讥诮。她早知他此番前来必有所求,却没想到如此直白。她未作回应,只是微微侧首,避开他灼热的呼吸。 明国国主却不以为意。他太了解她了——她的沉默即是默许。 "这些年,我无时无刻不在想你……"他贴上她的耳垂,声音沙哑,"你可知我有多后悔当初的抉择?" 绝美女子闭上眼。她知道自己无法抗拒——无论是他的权势,还是他刻入骨髓的温柔。 "这次……我不会再错过你了。"他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 一个时辰后,绝美女子整理好凌乱的衣衫,面无表情地站起身。 "筑石会踏。"她丢下这句话,头也不回地离开。 明国国主望着她离去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得逞的笑意。他抚摸着榻上残留的余温,喃喃自语:"这一次,你逃不掉了……" 第31章 药引 御书房内,禹帝正与王司徒商议大典之事。 "摄政国主遴选一事,需得谨慎。"禹帝指尖轻叩御案,眉头微蹙,"各国已齐聚在禹都多时,日久生事,得选个吉日举行大典。" 王司徒躬身应是,眼中却闪过一丝算计:"陛下圣明。老臣以为,当以武试、文试、德试三科为凭,胜者居之。" 禹帝沉吟未决,殿外却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陛下——!"凌云单膝跪地,声音急切,"苏贵妃突发昏厥,御医束手无策!" "什么?!"禹帝猛地起身,龙袍带翻了案上茶盏,热茶泼洒在奏折上,墨迹晕染开来。他顾不得其他,大步流星往外走:"备驾!速去同心殿!" 王司徒站在原地,望着禹帝匆忙离去的背影,脸上的恭敬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阴冷的笑意。他捋了捋胡须,低声自语:"呵,苏贵妃这一病,真是时候……" 同心殿内,宫女们神色慌张,进进出出。御医跪在榻前,额上冷汗涔涔,手中银针微微发颤。 "陛下到——!" 禹帝不等内侍通传完,已疾步踏入内殿。 苏贵妃静静躺在锦榻之上,面色苍白如纸,唇上不见半点血色,唯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她还活着。 禹帝坐在榻边,紧紧攥着她冰凉的手,连声呼唤:"爱妃!爱妃!"可榻上之人双眸紧闭,毫无反应。 数名御医跪伏在地,额头紧贴地面,浑身颤抖如筛糠。 "废物!一群废物!"禹帝猛地转身,眼中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连贵妃患了什么病都诊不出来,朕养你们何用?!" "陛、陛下恕罪!"为首的御医声音发颤,"贵妃娘娘脉象诡异,臣等行医数十载,从未见过如此症状……" "拖下去!"禹帝暴怒,一挥袖袍,"全部砍了!" "遵旨。"凌云抱拳应声,却暗中对侍卫使了个眼色。侍卫会意,将御医们押了下去——并非刑场,而是天牢。 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陛下!臣有要事禀报!" 禹帝抬头,见赵元手持玉盒匆匆而入,脸上还带着炼丹后的疲惫。他本欲发怒,却在看到赵元手中丹药时勉强压下火气:"爱卿何事?" 赵元瞥见榻上的苏贵妃,顿时明白了一切。他连忙跪下:"陛下,臣新炼的丹药本欲进献,但眼下……请容臣为贵妃娘娘诊治!" 禹帝眼中闪过一丝希望:"快!" 赵元上前,指尖搭上苏贵妃的腕脉,眉头越皱越紧。他又翻开她的眼睑,查看舌苔,最后长叹一声:"陛下,贵妃娘娘患的是罕见的''尸厥症''。" "何为尸厥症?"禹帝急问。 赵元神色凝重:"此症乃元本空虚,气机逆乱所致。气血滞塞,魂魄游离,若不能及时唤醒……"他顿了顿,"恐怕……再难回天。" "不!不可能!"禹帝踉跄后退,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他猛地抓住赵元的肩膀,指甲几乎嵌入肉中,"救她!无论什么代价,朕都要救她!" 赵元沉默良久,终于低声道:"臣……确有一法可试。" "何法?速速道来!" 禹帝眸色骤沉:"不过倾尽朕之所有罢了!" 赵元伏地叩首,声音发颤:"陛下,贵妃娘娘的尸厥症已入膏肓,惟有一法可试——需取阳年阳月阳日阳时出生之人的心作药引,方能培本固元,唤醒神魂。" "荒唐!"禹帝猛地拍案,龙纹茶盏震落在地,碎瓷四溅,"这等邪术,岂是正道所为?" 赵元额头紧贴地面:"陛下明鉴!此乃《玉山经》所载古方 昔年伯益治水时,曾见西羌部族以此法救濒死酋长……"他偷瞥禹帝神色,又低声道,"大将军傅玉麟的幼子,正是纯阳命格。十年前满月宴时,陛下亲临贺喜,贫道亦随行观礼,记得那孩子生辰……" 禹帝身形一晃,扶住龙案才未跌倒。 傅玉麟——这个名字如重锤砸在禹帝心头。 他是禹朝柱石,战功赫赫。昔年明国犯边,傅玉麟率三千铁骑雪夜奔袭,斩敌酋于雁门关外。更不必说朝堂之上,他与王司徒一武一文,硬生生在诸侯割据中为禹朝挣得一线生机。 这位大将军武功盖世,治军如铁,长年镇守边关,将妻儿老小尽数留在都城,以示忠诚。禹帝虽昏聩,却也明白,若无傅玉麟坐镇,禹朝早已被虎视眈眈的诸侯蚕食殆尽。 "陛下,不能再犹豫了!"赵元在一旁低声道,"贵妃娘娘气息越来越弱,若再耽搁,只怕……" 禹帝猛地抬手,制止他继续说下去:"宣王司徒!" 王司徒匆匆入殿,还未行礼,禹帝便沉声道:"爱卿,朕有一事相询。" "陛下请讲。" "若要以活人心为药引,救贵妃性命,你以为如何?" 王司徒闻言,双腿一软,竟直接瘫坐在地。 他面色惨白,额头冷汗涔涔,半晌才勉强爬起,扑到禹帝脚边,抱住龙袍下摆痛哭:"陛下!此乃妖言惑众啊! 自古从未听闻以活人为药引的邪术,必是那妖道欺君罔上,欲毁陛下圣明!" 他抬头,老泪纵横:"傅将军乃国之柱石,若因其子丧命而心生怨怼,禹朝危矣!陛下切不可听信谗言,自毁长城啊!" 禹帝沉默不语,眼中挣扎更甚。 赵元站在殿侧,眼中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他死死盯着王司徒,心中暗恨:"好你个老狐狸,竟敢当众拆我的台!今日之辱,他日必当百倍奉还!" 他猛地踏前一步,袖袍无风自动,声音如寒铁相击:"王司徒此言差矣!古时妙善公主为救父王,割肉为引,剜眼为药,终成观音菩萨——此事载于佛典,岂容你妄言无据?" 王司徒张口欲辩,却被禹帝厉声喝止:"够了!" 禹帝背对众人,望向窗外暴雨如注的夜色。 "朕意已决,"他声音沙哑如砂石相磨,"即刻传旨傅府——" "陛下三思啊!"王司徒扑通跪地,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傅将军幼子年仅十岁,天真烂漫!若行此灭绝人伦之举,不仅傅将军必反,天下百姓亦会寒心!" 他猛地抬头,老泪纵横:"届时边境烽火连天,诸国趁虚而入,我禹朝三百年基业,就要毁于一旦啊!" 禹帝身形微晃,他又何尝不知,可他最爱的贵妃命悬一线。 王司徒见禹帝动摇,立即压低声音:"臣有一策——可假借选拔灵童之名,张榜寻找阳年阳月阳日阳时出生之人。许以黄金千两,荫封爵位,必有贫寒子弟自愿献身。" 他偷瞥赵元铁青的脸色,又补充道:"如此既救贵妃,又不伤忠臣之心,岂非两全?" 赵元闻言冷笑:"王司徒倒是慈悲!可贵妃病情刻不容缓,等你这般大张旗鼓寻人,只怕——" "不过数日"王司徒急声道,"老臣以项上人头担保,数日之内必献上药引!" 殿外惊雷炸响,电光将禹帝阴晴不定的面容照得惨白。他缓缓抬手:"准奏。" 赵元闻言,眼中闪过一丝阴冷的笑意,他微微躬身,“司徒的好计谋”声音低沉却字字如刀:"这世间,贵人的命金贵,动不得。 权臣的子孙牵一发而动全身,亦动不得。唯独那些蝼蚁般的草民——他们的孩儿,生来便是垫脚的命。" 他缓步上前,袖中指尖轻叩案几,仿佛在敲打一盘无形的棋局:"只需以''灵童选拔''为名,许以黄金百两、荫封田宅,那些穷苦人家以为是改命的机遇必会争先恐后将孩子送来。 待取了心肝,再报个''急病暴毙'',赏几两银子安抚。百姓哭诉无门,久了,自然认命。" 王司徒听得脊背发寒,却见禹帝眸光渐亮,竟抚掌赞叹:"妙计!穷人的孩儿,生如草芥,死如尘埃,能为贵妃续命,倒是他们的造化。" 第32章 幼子为食 清晨的阳光如碎金般洒进院落,奚国驿馆在晨光中渐渐苏醒。 驿馆正厅的门扉半掩,阳光从缝隙中斜斜地渗入,照亮了厅内粗壮的立柱与雕花的横梁。 驿馆徐涟书房内。 这几日,明若因钱颂之死,心中郁结难消,整日闭门不出,连饭食都少进。 徐涟看在眼里,忧在心头,便想着带她出去散散心,或许能稍解愁绪。 推开房门时,明若正伏案练字。她 提笔蘸墨,落笔时却总觉不妥,写不到两行便蹙眉撕去,揉作一团丢在一旁。 案几上已堆满了废纸团,墨迹斑斑,如同她此刻纷乱的心绪。 徐涟轻叹一声,悄然走近,忽然伸手夺过她手中的笔,顺势将她环入怀中。 "别写了,"他低笑,声音温润如春风拂面,"旁人笔走龙蛇,纸上风云,你倒好。鬼画符似的,白白糟蹋了这许多纸。 "他指了指案上堆积的纸团,"这些纸若换成银钱,够贫寒人家吃上好几顿了。" 明若闻言,耳根微红,惭愧道:"是我不该……再不浪费了。" 徐涟见她这般模样,心中怜意更甚。他轻轻抚过她的发丝。 柔声道:"心静自然明,你心乱,就不要做这风雅之事了? 不如随我出去走走,花前月下,总好过闷在屋里自苦。" 明若抬眸,对上徐涟温柔的目光,终于轻轻点头:"好。" 明若从徐涟怀中挣脱,故作正经地拱手一礼,嘴角却噙着狡黠的笑意:"得令,这就陪公子前去。" 她仍是一身男装打扮——素白长衫,腰间悬玉,乌发束起,手持一柄青竹折扇,俨然是个翩翩少年郎。 徐涟跟在她身后,锦衣玉带,本该是贵气逼人的世家公子。 此刻却活像个随行小厮——腰间挂满了明若沿途买来的香囊、泥偶,手里还捧着刚出炉的玫瑰酥和蜜饯盒子,连袖口都沾了些糖霜。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街上,一个潇洒恣意,一个无奈含笑,引得路人频频侧目。 有姑娘悄悄红了脸,与同伴低语:"这是谁家的小公子,生得这般俊俏?" 明若浑不在意旁人目光,步履轻快地穿行于市集之间。 她一会儿停在胭脂摊前嗅一嗅新到的花露,一会儿又蹲下来逗弄笼中的画眉鸟,兴致勃勃的模样让徐涟摇头失笑。 "徐兄,这个如何?"她忽然回头,举起一枚青玉簪子,眼中闪着促狭的光,"衬不衬我?" 徐涟无奈:"你如今是男装……" "男装就不能戴簪子了?"她挑眉,故意将簪子往发间比了比,"本公子就喜欢这颜色。" 徐涟扶额,却还是认命地掏钱:"买买买。" 正说笑间,忽见前方官府告示栏处围了许多人,议论纷纷。 明若好奇心起,折扇一合:"走,瞧瞧去。" 徐涟还未来得及阻拦,她已灵活地钻进人群。他只得叹气,抱紧怀中的点心盒子跟上去。 明若踮起脚尖,试图从人群缝隙中窥探告示内容,奈何她身形纤细,几次三番被人群挤到外围。 她蹙起眉头,正欲再试,忽听身后徐涟轻叹一声:"你啊……" 只见他从袖中掏出一串铜钱,指尖一挑,细绳应声而断。 铜钱哗啦啦散落一地,在青石板上蹦跳着滚向四面八方。 "哎哟!谁的钱掉了!"徐涟突然高声喊道,声音里满是"焦急"。 这一嗓子如同冷水溅入热油,围观人群顿时骚动起来。 "我的!是我的!" "别抢!那枚滚到我脚边了!" 方才还挤得水泄不通的告示栏前,转眼间空无一人。 百姓们弯腰撅臀地满地摸索,甚至有人为争抢一枚铜钱撕扯起来。 明若趁机快步上前,终于看清了皇榜内容。待她转身时,徐涟正倚在墙角柳树下,手里抛接着仅剩的最后一枚铜钱,冲她挑眉一笑。 "果然是鬼精灵。" 明若扯了扯他的衣袖,眼中闪着狡黠的光,"这招''抛砖引玉''使得妙极——不过徐公子,您这''砖''是不是抛得太多了些?" 徐涟顺势将那枚铜钱塞进她手心:"能换得明公子一笑,千金都值,何况几枚铜钱?" 他忽然压低声音:"不过……"指尖点了点皇榜,"这''灵童选拔'',怕是有古怪。" 明若站在告示前,目光扫过那朱砂写就的诏书,字字如血,刺目惊心——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偶得一梦,有仙姑临凡点化,言阳年阳月阳日阳时出生者,自带先天慧根,乃禹朝灵童。 若养于宫中,待长成之日册封护国灵王,可保江山永固,国泰民安。 今诏令天下,凡有此生辰者,皆可应选入宫。若有冒名顶替者,经有司查实,诛九族! 明若眉头微蹙,折扇轻敲掌心:"仙姑托梦?护国灵王?"她侧目看向徐涟,低声道,"徐兄,这告示读来,怎么像是……" "像在找人。"徐涟眸光一沉,"而且是非找到不可。" 不远处,傅大将军的两位公子正带着仆从经过。 年约十三的傅年诚一眼瞥见告示,脸色骤变,猛地拉住身旁十岁的幼弟傅年心:"年心,别看!" 可年心已瞧见了内容。 他生得玉雪可爱,满脸天真,兴奋地扯着兄长的袖子:"二哥!这上面说的生辰,不就是我吗? 我要去应选!当了灵王,父亲定会夸我!" "胡闹!"年诚厉声呵斥,又警觉地环顾四周,将弟弟拽到角落,"陛下亲自参加过你的满月宴,满朝皆知你是纯阳命格。 若真要册封,直接下旨便是,何须这般大张旗鼓?" 年心眨着懵懂的眼睛:"可是诏书上说……" 大鼋国国主的心腹——雨师与御厨鲍三正穿行于摊位之间。 鲍三膀大腰圆,腰间别着各式厨刀,行走间叮当作响;雨师则一袭黑袍,袖口银线绣着的蜈蚣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这几日国主胃口不佳啊……"鲍三抹了把额头的汗,愁眉不展。 "南海的鲍鱼、西域的驼峰、北疆的雪鹿,什么山珍海味都试遍了,国主尝了两口便搁了筷子。" 雨师阴恻恻一笑:"寻常珍馐,岂能满足国主的口腹之欲?" 鲍三忽然想起什么,压低声音道:"雨师大人,您上次说的那个故事……" "易牙烹子?"雨师眼中闪过一丝诡光,"齐桓公尝遍天下美味,唯独未食人肉。 他的厨子易牙,为表忠心,将自己三岁的幼子做成肉羹……" 鲍三喉结滚动,既惊骇又兴奋:"这、这当真能讨国主欢心?" 鲍三得了雨师的点拨,心中邪念如野草疯长。 他回到御膳房,盯着案板上鲜嫩的羔羊肉,眼前却浮现出婴孩藕节般白嫩的手臂。 "虎毒尚且不食子……"他喃喃自语,手中的剔骨刀寒光闪烁,"可我鲍三的孩儿,岂能拿来作菜?" 当夜,他乔装打扮,悄悄摸进了城南的贫民窟。 昏暗的巷弄里,饥民们蜷缩在茅草棚下,怀中婴孩的啼哭声此起彼伏。 "十两银子,买你家的娃儿。"鲍三压低声音,对一对面黄肌瘦的夫妇道,"就说染了急病死了,官府不会追究。" 那妇人死死抱住怀中的孩子,浑身发抖;男人却盯着鲍三手中的银锭,喉结滚动。 最终,银子叮当落入破碗的声音,盖过了婴儿突然爆发的啼哭。 鲍三的"生意"渐渐有了讲究—— "这个太瘦,炖不出油水。"他捏了捏一个婴孩的脸颊,摇头嫌弃,"至少要满月后,养得白胖些的。" "这个身上有疹子,坏了品相!"他粗暴地推开另一个孩子,甩给父母几枚铜钱,"拿去埋了吧。" 消息如瘟疫般在贫民间传开。 有母亲听闻风声,连夜抱着孩子逃往深山。 也有狠心的爹娘,主动寻到鲍三的暗桩,讨价还价:"我家这个养得肥,得加钱!" 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某些巷口的茶摊上,竟有人公然讨论—— "张婶家的卖了八两,我家的凭啥只给五两?" "听说鲍大人喜欢女娃……" 第33章 黑市寻婴 大鼋国驿馆 大鼋国国主斜倚在鎏金御座上,指尖摩挲着王司徒送来的密信,嘴角勾起一抹阴鸷的笑意。 信中言明,禹帝已应允联姻,只待太子册封大典之日,遴选摄政国主结束。 便昭告天下将公主许配大鼋国。 "好一个禹帝,"他低声嗤笑,"表面仁义道德,背地里却与孤一般,皆是饕餮之徒。" 连日来,他沉迷于鲍三烹制的"珍馐",如今骤然断了供给,竟觉五脏六腑如蚁噬般焦灼。 他猛地拍案,对侍立一旁的雨师道:"去!带上鲍三,再寻些''新鲜食材''来!孤的胃口,可等不得!" 这日恰巧,雨师与鲍三行至市集,恰见官府告示前人头攒动。 那朱砂写就的"灵童选拔"皇榜在阳光下刺目如血,字里行间皆是冠冕堂皇的谎言。 "有意思。" 雨师黑袍下的手指轻抚过腰间蜈蚣纹银扣,"咱们的陛下,倒比国主更懂''烹小鲜而治大国''的道理。" 鲍三掂了掂钱袋,肥厚的舌头舔过嘴唇:"只是咱们用穷骨头熬汤,陛下却要活取''灵童''心肝——高明,当真高明!" 两人相视一笑,眼中俱是心照不宣的阴冷。 远处传来孩童嬉闹声,鲍三的瞳孔骤然收缩,如同饿狼嗅到血腥。 明若的目光在人群中锁定了雨师的身影,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徐涟的衣袖。 "快看,"她压低声音,阳光映衬下的眸子闪过一丝锐利。 "那人便是大鼋国国主身边的雨师——渊国国主薨逝那日,他随大鼋国主前来,言行颇为可疑。" 徐涟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只见雨师一袭黑袍,袖口银线绣着的蜈蚣在阳光下泛着冷光,正与身旁的鲍三低声交谈,神情阴鸷。 "确实古怪,"徐涟眯起眼,"大鼋国主当日第一个叫嚣开棺验尸,如今又派心腹鬼鬼祟祟出现在皇榜前……" 两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 明若当机立断,将手中刚买的胭脂水粉、泥偶糖糕一股脑塞给身旁的孩童,笑道:"送你们了。" 徐涟亦不迟疑,随手将几枚碎银抛向街角乞儿,引得路人纷纷弯腰争抢,一时人群骚动。 趁着混乱,二人闪身钻进一家布庄,随手买了两顶素色帷帽,帽檐垂下的轻纱恰好遮住面容。 "走。"明若压低帽檐,脚步轻盈如猫,悄然缀在雨师二人身后。 徐涟紧随其后,目光始终未离目标。 雨师与鲍三似未察觉,一路穿街过巷,最终停在一处偏僻的茶肆前,四下张望后闪身而入。 雨师与鲍三穿过嘈杂的街巷,拐进了一处隐蔽的院落。这里表面是贩卖奴婢的市场,实则暗藏龌龊勾当。 院落里,衣衫褴褛的孩童被拴在木桩上,像牲口一般任人挑选。 妇女们瑟缩在角落,眼中满是绝望。偶尔有婴儿的啼哭声从破布包裹中传出,很快又被捂住。 "都是些没用的货色。"鲍三踢开一个瘦弱的男孩,满脸嫌恶,"要么太瘦,要么有病,熬不出半碗油花。" 雨师阴冷的目光扫过人群,忽然停在一个蓬头垢面的妇人身上。 她怀中紧紧搂着一个襁褓,婴儿的啼哭细若蚊蝇。 "这个如何?"雨师上前,枯瘦的手指掀开襁褓一角。 婴儿面色青白,显然已饿得奄奄一息,但依稀能看出原本白胖的模样。 妇人惊恐地抱紧孩子:"不、不卖......" 鲍三狞笑着掏出一锭银子:"够你全家吃半年了。" 倪二搓着手,满脸堆笑地凑到雨师和鲍三面前。 他身形矮壮,一身黑衣沾满油渍,脸上的横肉随着谄媚的笑容不住抖动,活像一只摇尾乞怜的鬣狗。 "两位爷,"他压低声音,眼中闪烁着贪婪的光 "小的知道您二位在寻什么货色。只要价钱合适,包管给您弄来最上等的......" 雨师黑袍下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袖中的银袋,发出细微的叮当声:"带路。" 倪二弓着腰在前引路,带着二人穿过错综复杂的街巷。 他们时而钻入阴暗的胡同,时而拐进狭窄的过道,七拐八绕,最终停在一处青砖院落前。 斑驳的匾额上,"慈幼堂"三个字早已褪色,门缝中隐约传出婴儿微弱的啼哭声。 明若和徐涟远远跟在后面,这一路走得极为艰难。 "这倪二简直像只地鼠!"明若咬牙,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她不得不时刻贴着墙角的阴影移动,好几次险些踩到杂物发出声响。 有次为了躲避突然回头的鲍三,她甚至不得不整个人贴在潮湿的墙壁上,青苔的湿气浸透了后背的衣衫。 徐涟却始终神色如常。 他时而轻拉明若手腕示意方向,时而突然停下避开雨师的视线,动作行云流水,仿佛早已将这迷宫般的街巷刻在脑中。 这座青砖黛瓦的院落,正是禹都百姓交口称赞的"积善之家"——赵无心的产业。 赵大善人的善名,在禹都可谓如雷贯耳。 城东的石桥是他捐建的,每逢雨季总要派人修缮;西市的粥棚常年施粥,饥民们都说"赵老爷的粥最稠";就连官府赈灾,也总能看到赵家仆役抬着钱箱的身影。 去年腊月,禹帝亲赐"乐善好施"的鎏金牌匾,禹都令见了他都要拱手称一声"赵公"。 "人生于天,归于地,死归于尘。"赵无心常抚着长须,在弃婴堂前对众人说道,"婴儿乃新生,无尘无垢,有天然灵性。 我赵某倾力供养,也是为子孙纳福啊!"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听得围观百姓热泪盈眶。 这些年战乱频仍,街边弃婴越来越多。寻常富户收养孩童,多半是为充作仆役。 唯有赵大善人,专收那些还在襁褓中的婴儿——谁都知道,养婴儿最是耗费银钱,请乳母、备药材、置衣裳,没有半点利钱可图 然而此刻,两人偷偷潜入内室,明若站在弃婴堂阴暗的内室,眼前的景象让她浑身发抖—— 十几个婴儿被随意堆在草席上,像待售的货物般排列整齐。 有的已经饿得哭不出声,只能张着小嘴微弱地喘息。 有的身上生满脓疮,却无人清理。墙角堆着成排的小棺材,上面贴着"夭折"的标签。 "赵大善人?"徐涟冷笑一声,剑尖挑起地上一本账册,"每月''夭折''三十余婴,却从不见出殡队伍,真是蹊跷。" 第34章 残忍的鲍三 雨师站在弃婴堂的院落中,目光扫过一排排襁褓中的婴孩,嘴角噙着一丝讥诮。 这些孩子个个白嫩圆润,显然被精心喂养过,只待"贵人"挑选。 "都说西南乃蛮夷之地,未开化之民。" 雨师冷笑,指尖轻轻拨弄着一个婴儿的脸颊。 "可这中原腹地,儒道昌盛、仁义道德满口挂,背地里却比蛮夷还要龌龊下作。" 鲍三却懒得理会这些,他搓着手,眼中只有贪婪: "管他虚伪不虚伪,各取所需罢了。" 倪二谄笑着命人抱来十几个婴孩,排成一列供两人挑选。 这些孩子有的尚在酣睡,有的睁着懵懂的眼睛,全然不知自己即将面临的命运。 "两位爷,您瞧瞧,都是上等货色!"倪二搓着手,满脸堆笑," 刚断奶的、没病没灾的,养得白白胖胖!" 鲍三的目光很快被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孩吸引。 她约莫一岁左右,脸蛋圆润如满月,一双黑葡萄般的眼睛滴溜溜地转,竟还冲他咯咯笑了起来。 "就这个!"鲍三一把将她抱起,粗糙的手指捏了捏她的小脸。 "好个灵透的丫头,带回去给国主瞧瞧,必能讨他欢心!" 倪二见状,笑得更加殷勤: "爷好眼力!这丫头可是咱们这儿最水灵的,养得精细,连哭声都比别的孩子清脆!" 雨师冷眼旁观,见鲍三满意,便淡淡道:"既如此,往后每月送五个这样的来,价钱照旧。" 倪二连连点头:"爷放心,咱们这儿货源充足,只要银子到位,要多少有多少!" 两人相视一笑,就此敲定买卖。 这时已到傍晚,徐涟想进一步确定他们买婴孩做甚,便让明若先行回去,自己则一路跟踪雨师和鲍三。 暮色渐沉,大鼋国驿馆的灯笼次第亮起,在风中摇曳出诡谲的影子。 徐涟伏在墙头,看着鲍三抱着女婴消失在回廊尽头。 他身形如鬼魅般掠过屋脊,足尖轻点瓦片,未发出一丝声响。 驿馆内守卫森严,但对他这样的高手而言,不过是形同虚设。 他贴着墙根潜行,耳廓微动,试图捕捉婴儿的啼哭。 可整座驿馆静得出奇,只有夜风吹动檐铃的叮当声,和远处侍卫巡逻的脚步声。 "今儿这品相真是难得!" 鲍三得意的声音突然从一间偏殿传来。徐涟屏息靠近,指尖凝力,在窗纸上戳出一个小洞。 ——血。 满眼的血。 烛火摇曳中,鲍三习以为常,哼着小曲,唱着歌,井然有序。 手中的剔骨刀熟练地划过肌肤,就像在料理一只寻常的鸡鸭。 鲜血顺着案台滴落,在地上汇成一滩暗红的水洼。 "保管做成最美味的佳肴……"鲍三喃喃自语,将一块嫩肉放入玉碗,"国主一定喜欢。" 徐涟胃部一阵痉挛,冷汗瞬间浸透后背。 他征战沙场多年,见过尸山血海,却从未见过如此泯灭人性的场景——! 鲍三却兴致勃勃,一边处理"食材",一边盘算着赏赐:"再得千金,就能在城南置座宅子了……" 徐涟死死咬住牙关,才没让自己发出声音。 他想起白日里那孩子天真无邪的笑脸,想起倪二谄媚的"养得精细",想起雨师那句"中原比蛮夷更龌龊"的讥讽…… 手指深深抠入砖缝,鲜血从指节渗出。 "幸好明若没跟来......"他闭上眼,他胸口如压了一块巨石,几乎窒息。 "这帮畜生......"他在心中暗暗发誓,眼中杀意如刀,"我必让他们血债血偿! 奚国驿馆内。 明若在驿馆内来回踱步,绣鞋踩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窗外更鼓已过三声,却仍不见徐涟的身影。 "怎么还不回来......"她咬着下唇,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袖,布料都被攥出了褶皱。 烛火映照下,她的影子在墙上拉得老长,显得格外孤单。 每一次风吹窗棂的声响,都让她猛地抬头;每一次远处传来的脚步声,都让她心跳加速。 可推门而入的,始终不是那个熟悉的身影。 直到四更时分,房门终于被轻轻推开。 徐涟一身沾满露水,发梢还带着夜风的寒意。 他的脸色苍白如纸,眼中残留着未散的惊怒,连嘴唇都失了血色。 "徐涟!"明若几乎是扑了过去,一把将他拥住。他的身体冰冷得吓人,还在微微发抖。 "怎么才回来?我担心死了......"她的声音带着哽咽,手指紧紧抓着他的衣襟。 徐涟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开口。 他不能告诉她,自己刚才目睹了怎样的人间地狱。 不能告诉她,那个对她笑过的孩子已经...... 最终,他只是紧紧回抱住她,将脸埋在她的肩头,深深吸了一口气。 她身上淡淡的幽香,终于驱散了些许萦绕在鼻尖的血腥气。 "没事了......"他哑着嗓子说道,声音低沉得几乎听不见,"我回来了。" 徐涟强撑笑意,抬手轻轻刮了刮明若的琼鼻:"娘子这是想为夫了?" 明若见他还有心思调笑,气得扭过头去:"谁想你了!" 可转念一想,这人不是去跟踪雨师和鲍三了吗? 她立刻转回来,拽住徐涟的衣袖:"快说,到底看到了什么?" 徐涟的笑容渐渐凝固,眼中闪过一丝痛楚。他沉默良久,终于低声道:"明若,你听了......别太伤怀。" 随着徐涟的讲述,明若的脸色越来越苍白。 当听到那粉雕玉琢的女婴的遭遇,她猛地捂住嘴,浑身发抖,眼泪夺眶而出。 "这、这怎么可能......"她的声音支离破碎。 "猛兽捕杀生灵是为活命,人却为口腹之欲行此恶事,人比畜生,竟是玷污了畜生,真是天理难容这些人却......" 徐涟将她紧紧搂在怀中,感受到她单薄的身躯不住地颤抖。 他轻抚她的后背,声音低沉而坚定:"我发誓,必让这些畜生血债血偿。 无论他是大鼋国主还是什么权贵,一个都不会放过。" 明若仰起脸,在昏暗的烛光下凝视着徐涟坚毅的轮廓。 她知道,这个承诺有多重——徐涟说要杀的人,就一定会杀;说要扫平的黑暗,就一定会还世间以光明。 "我相信你......"她轻声说道,手指紧紧攥住他的衣襟,"一定能做到。" 徐涟将她打横抱起,轻轻放在床榻上。明若蜷缩在他怀里,像只受惊的小兽。 夜半时分,她几次从噩梦中惊醒,冷汗涔涔。 每次,都有一双温暖的手为她拭去泪水,一个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安抚:"别怕,有我在。" 第35章 暗巷惩凶 翌日一早,徐涟与信义便出动了。 连续几日的盯梢,徐涟和信义早已摸清鲍三的行动规律。 这天黄昏,鲍三鬼鬼祟祟地溜出驿馆,怀里揣着个鼓鼓囊囊的钱袋,脸上挂着贪婪的笑容,径直朝弃婴堂的方向走去。 "果然又去了。"徐涟眼中寒光一闪,对身旁的信义低声道,"按计划行事。" 两人悄然尾随,直到鲍三拐进一条僻静的胡同。时机已到,徐涟一个箭步冲出,信义则如灵猫般从另一侧包抄。 "谁——"鲍三还未反应过来,怀中的婴儿已被信义一把夺过。他踉跄后退,正对上徐涟冰冷的目光。 "好汉饶命!"鲍三扑通跪地,额头重重磕在青石板上,"钱、钱都给你们!只求留小的一条狗命......" 他颤抖着掏出钱袋,沉甸甸的银子叮当作响。在他眼中,这不过是遇上了劫道的匪徒——乱世之中,再寻常不过。 徐涟看着眼前这个卑躬屈膝的畜生,想起那夜案板上血淋淋的......",怒火如火山般喷涌。 "钱?"他一脚踹翻鲍三,声音冷得刺骨,"你的脏钱,谁稀罕!" 拳头如雨点般落下,每一击都带着滔天的愤怒。鲍三的惨叫声在胡同里回荡,却无人理会——这世道,谁会在意一个恶人的哀嚎? 鲍三很快被打得鼻青脸肿,满嘴是血,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出了。 徐涟的拳头在距离鲍三面门一寸处猛然停住,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他望着地上蜷缩成一团的鲍三,眼中怒火未消,却多了一丝克制。 "就这么杀了你,太便宜了。"徐涟的声音冷得像冰,"留你这条狗命,还有大用。" 信义一把扯下鲍三腰间的钱袋,沉甸甸的银子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这还不够解恨,徐涟又狠狠补上几脚,每一脚都精准地避开要害,却能让鲍三痛得死去活来。 "滚吧!"徐涟最后踹了一脚,"告诉你的主子,这笔账迟早要算。" 信义抱着婴儿站在巷口,月光下,孩子的脸蛋显得格外苍白。 奇怪的是,经历了这番折腾,婴儿竟仍安睡如初,连一声啼哭都没有。 "主子,这孩子..."信义眉头紧锁,"不太对劲。" 徐涟接过婴儿,轻轻掀开襁褓一角。孩子呼吸均匀,却对外界刺激毫无反应,就像... "是迷药。"徐涟咬牙道,"难怪那夜在驿馆,我一点哭声都没听到。" 这个发现让徐涟心头怒火更盛。弃婴堂表面做着慈善,背地里却给婴儿下药,简直丧尽天良! 回到驿馆,三人面对熟睡的婴儿犯了难。 "驿馆里都是大老爷们,"徐涟挠头道,"谁会照顾这么小的孩子?" 明若接过婴儿,动作生疏却温柔:"得先找个大夫看看,这药不知对孩子有没有伤害。" 信义突然开口:"交给我吧。城南有户卖豆腐的夫妇,一直想要个孩子..." 徐涟眼前一亮,拍了拍信义肩膀:"好小子,有你的!" 当夜,信义抱着婴儿悄然离去。徐涟站在窗前,望着他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转身对明若说: "接下来,我们要盯紧大鼋国的一举一动,放跑鲍三就是要将那雨师引出。" 鲍三拖着伤痕累累的身躯,一瘸一拐地回到驿馆。每走一步,被徐涟踢断的肋骨都传来钻心的疼痛。大鼋国主见他空手而归,勃然大怒,抄起案上的金樽就砸了过来。 "废物!连个食材都带不回来!"国主肥硕的脸涨得通红,"孤要你有何用?" 鲍三跪伏在地,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眼中却闪烁着怨毒的光。 待国主骂累了,他立刻爬去找雨师,将这些年积攒的银钱尽数奉上。 "大人,您一定要替小的做主啊!"鲍三的声音因仇恨而颤抖,"那两个贼人...我一定要将他们碎尸万段!" 雨师把玩着手中的银锭,黑袍下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放心,明日我亲自陪你走一趟,这里毕竟是禹都,我们所做之事有违人伦、有伤天和,自然不能明目张胆大队人马出动。" 次日清晨,鲍三与雨师果然再次出动。有了雨师撑腰,鲍三一改昨日的狼狈,趾高气扬地走在街上。 他特意换上了新做的锦袍,腰间配了把镶宝石的短刀,仿佛这样就能洗刷昨日的耻辱。 "今日定要挑个最肥嫩的。"鲍三搓着手,谄媚地对雨师说,"昨夜小的梦见那贼人跪地求饶的模样,真是痛快!" 雨师笑而不语,袖中的手指轻轻摩挲着一包药粉——那是比迷药更毒的东西。 晨光微熹,青石板巷子里还残留着夜露的湿气。鲍三抱着新得的婴孩,正与雨师夸耀今日的"收获",忽然眼前一花—— "啊——!!" 凄厉的惨叫划破晨雾。鲍三踉跄后退,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右臂飞旋着落在地上,五指还在神经质地抽搐。 鲜血如泉涌般喷溅在雨师脸上,温热腥咸的液体糊住了他的视线。 "就是他们!"鲍三用仅剩的左手死死按住喷血的伤口,面目扭曲地嘶吼,"杀了他们!他们就是上次——打我,又抢我钱的贼人。 话音未落,又是一道寒光闪过。 "噗嗤!" 左腿齐膝而断。鲍三像截烂木头般栽倒在地,断肢处的鲜血在青石板上蜿蜒成溪。 他张着嘴,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抽气声,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终于浮现出恐惧。 徐涟单脚踩住鲍三的胸口,剑尖抵着他的咽喉。婴儿早已被他稳稳抱住。 鲍三瘫在血泊中,残缺的躯体抽搐着,此刻扭曲得不成人形。 他浑浊的眼珠凸出,死死瞪着徐涟,喉咙里挤出嘶哑的咒骂: "我...与你无冤无仇...为何...要下死手.." 徐涟的剑尖抵在他的喉头,寒光映出他那双充满恐惧的眼睛。 "为那死在你手下的无辜婴孩。" 鲍三的咒骂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濒死的"咯咯"声。他残缺的手指抠抓着地面,在青石板上留下十道血痕。 这个曾经把别人当食材称重的屠夫,此刻终于尝到了被宰割的滋味。 "太便宜你了,你所做所为人神共愤,死一万次,也不值得同情。"徐涟冷冷道,"那些婴孩,连求饶的机会都没有。" 剑光一闪,那颗肥硕的头颅滚落在地,最后的表情凝固在难以置信的惊恐上。喷溅的鲜血在墙上画出一道刺目的弧线。 第36章 雨师死 雨师枯瘦的手指如鹰爪般抓向信义咽喉。 信义身形一晃,使出"移形幻影"的绝技,剑锋如流星,在雨师肋下留下一道血痕。 "好俊的身手!"雨师踉跄后退,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惊骇。 他原以为只是寻常劫匪,没想到竟遇上如此高手。 余光瞥见鲍三血肉模糊的尸首,冷汗瞬间浸透后背。 "必须速战速决..."雨师暗自咬牙,右手悄悄摸向腰间暗袋。 那里藏着他最致命的毒药——正是毒杀渊国国主的剧毒。 徐涟冷眼旁观,见信义久攻不下,心知不妙。 雨师这等阴毒之人,逼急了必定鱼死网破。他长剑一振,身形如鬼魅般切入战局。 "秋风扫落叶!" 剑光如匹练横扫,雨师仓促格挡,却被震得虎口迸裂。 信义抓住破绽,剑锋如电,直指雨师咽喉。 "别动!"信义的剑尖抵在雨师喉结上,一滴血珠缓缓渗出。 雨师僵在原地,眼中满是怨毒。信义出手如风,连点他七处大穴,又将他全身搜了个遍。 徐涟将襁褓中的婴孩轻轻递给信义,转身一把揪住雨师的衣领。 雨师被重重掼在地上,后脑勺磕在青石板上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 他蜷缩着身子,像只被踩住尾巴的毒蛇,疼得直抽冷气。 "好汉饶命!"雨师捂着血流如注的鼻子,声音都变了调,"在下乃大鼋国殿前校尉,国主跟前红人!只要留我一命,黄金万两..." "啪!" 信义一记耳光抽得他半边脸顿时肿起,两颗带血的牙齿飞了出去。 "聒噪。"信义甩了甩手腕,冷笑道,"当我们是绑票的贼人?" 雨师趴在地上,浑浊的眼珠滴溜溜乱转。信义又是一顿拳脚伺候。 他这才闭了嘴,知道两人都是狠人,眼前这两人既然不要钱,必是想知道点什么,便乖巧地等待问话。 徐涟蹲下身,剑尖抵在雨师咽喉,声音冷得像淬了冰:"渊国主之死,可是你们所为?" 雨师眼神闪烁,强撑着冷笑:"阁下说笑了,渊国主明明是突发恶疾..." "啪!" 徐涟反手一记耳光,抽得雨师口鼻窜血。 随即从袖中掏出一个绣囊——正是与送给明若一模一样的"绣里藏针"。 "认得这个吗?"徐涟捻起一根细如牛毛的银针,"专打人体三十六处疼穴,一针比一针痛。" 话音未落,第一针已刺入雨师"环跳穴"。 "啊——!!" 雨师浑身痉挛,像条离水的鱼般疯狂扭动。 徐涟却面无表情,第二针、第三针接连刺入"涌泉""曲池"等大穴。 "我说!我说!"雨师涕泪横流,声音都变了调,"是大鼋国主指使!他说...说渊国主碍了他的路... 徐涟的手顿住了。 眼前浮现那个与他比武论剑的少年君主,竟是死在这等卑劣手段之下。 "还有呢?"徐涟的声音轻得可怕,"那些婴儿..." "是国主的癖好..."雨师哆嗦着交代,"他说...说婴儿的肉最是鲜嫩...让我配了''忘忧散'',好让食客不知吃的是..." "噗嗤!" 长剑透胸而过,雨师的供词戛然而止。徐涟手腕一拧,剑锋在心脏处绞了个血窟窿。 "钱兄,"徐涟望着渊国方向,轻声道,"你可以安息了。" 信义站在一旁,看着雨师渐渐僵硬的尸体,不禁咂舌。 他从未见过徐涟如此狠辣的一面——快、准、狠,没有半分犹豫。 徐涟离去后,幽暗的巷子里只剩下信义一人。 他望着地上两具血肉模糊的尸体,又低头看了看怀中熟睡的婴孩,不禁苦笑: "我这是造了什么孽,既要当刽子手,又要当奶娘。" 他先是给孩子找了合适的去处,之后回到暗巷。 雨师的尸体还保持着死前惊恐的表情,那张曾经傲慢阴鸷的脸,此刻扭曲得不成人形。 信义蹲下身,用剑尖挑起雨师的下巴:"你倒是死得痛快。" 想起钱颂,信义心中百味杂陈。那 个总是缠着明若的渊国国主,虽然让他心里不是滋味,但确实是个光明磊落的好人。 再看看眼前这两具尸体——一个把婴儿当食材,一个用毒药害人性命——就这么一剑穿心,实在太便宜他们了。 "得让你们物尽其用。"信义冷笑一声,从腰间抽出短刀。 刀光闪过,血肉分离。 信义的动作干净利落,就像他平日里处理猎物一样。 不过这次,他刻意放慢了速度,让每一刀都带着刻骨的恨意。 "这一刀,为钱颂。"锋刃划过雨师的咽喉。 "这一刀,为那些被你们残害的婴孩。"刀尖挑出鲍三的心脏。 当最后一刀落下时,两具尸体已经变成一堆难以辨认的肉块。 信义擦了擦溅在脸上的血迹,将碎肉装进麻袋。 城郊的乱葬岗,野狗成群。 信义站在远处,看着饥饿的野狗撕扯着麻袋,发出满足的呜咽声。 月光下,那些曾经作恶多端的手脚,此刻正在野狗的利齿下化为碎骨。 "这才叫死得其所。" 信义转身离去,背影在月光下拉得很长。 大鼋国驿馆内,鎏金烛台上的火光剧烈摇曳,映照着大鼋国主那张因暴怒而扭曲的肥脸。 案几上的金樽被狠狠掷在地上,琼浆玉液溅在跪伏在地的御厨们身上,却无人敢动分毫。 "废物!统统都是废物!"国主的咆哮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落下,"孤养你们这些狗奴才有何用?连顿像样的饭菜都备不好!" 御厨总管张保才额头紧贴地面,冷汗浸透了后背的衣衫:"禀国主,鲍总管与雨校尉...自清晨出去采买,至今未归..." "采买?"国主一脚踹翻案几,珍馐美味洒了一地。 侍从们噤若寒蝉。国主胸口剧烈起伏,脸上的横肉不住抖动。 他突然抓起一把金箸,狠狠扎进身旁侍女的手臂。 少女痛得浑身发抖,却死死咬住嘴唇不敢出声。 "找!给孤去找!"国主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就是把禹都翻个底朝天,也要把这两个狗奴才给我找回来!" 第37章 卖身为奴 明若的指尖轻轻划过信义整理的卷宗上"赵大善人"四个字,烛火在她眸中跳动: "这位''善人''名下有绸缎庄、米行、酒肆、客栈,连禹都最大的药铺''安庆堂''也是他的产业。 这些都是明面上见得光的产业,那见不得光的赌坊、妓院更是遍布禹都。" 徐涟冷笑一声,剑鞘在青砖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用的染红的绸缎,怕是要比寻常的鲜艳几分。" 信义从阴影中走出,斗笠上的雨水滴落成线:"倪二这条线必须慎用。 昨日我扮作客商去弃婴堂,那管事的多看了我好几眼。 三人围坐在油灯下,光影在墙上勾勒出交错的轮廓。 "既然他们连婴儿都卖...既做此种营生,就不只是那么简单"明若突然抬眸,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不如让我..." "不行!"徐涟的剑"铮"地出鞘三寸,"太危险!" 信义却若有所思:"近日,倪二最近在搜罗美貌女子。” 烛火摇曳间,明若将手中的茶盏重重搁在案几上,茶水溅湿了案上的卷宗。 "只有躬身入局,才能引出赵无心?"她抬眸直视徐涟,眼中跳动着倔强的火光。 "赵无心藏得这般深,若不亲自引他现身,难道要看着更多人在他伪善下遭殃吗?" 徐涟的剑鞘"砰"地抵住地面,震得烛火猛地一颤:"你若坚持要去,那我便随你一起。” 徐涟又软了语气:“我怕你羊入虎口,反而祸及自身。” 翌日,徐涟向徐温扯谎要带明若、信义外出游玩一段时间,会在册封太子及遴选摄政大典之日前赶回。 徐温虽有些疑惑,但还是同意了,年轻人嘛,趁此机会多长些见识也是应该的。 暮色中的禹都西市,人群如潮水般涌动着。 明若、徐涟穿上粗布麻衣,徐涟蹲在一旁,用炭灰将原本英挺的眉目涂得浑浊不堪,还不忘往妹妹明若发间撒了把草屑。 信义闻言蜷缩起身子,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喘息。 他枯瘦的手指颤抖着指向地上用草席裹着的"尸首"。 "插标卖首"的草杆刚立起来,就引来几个牙婆的窃窃私语。 当其中一人掀开明若的乱发时,四周顿时响起抽气声——少女泥污下的肌肤竟如初雪般剔透,更绝的是那双含着泪却倔强明亮的眼睛。 "小娘子跟我走,给你吃香喝辣!"绸缎庄的王掌柜直接掏出钱袋。 明若却将徐涟的袖子攥得死紧:"要买须得连我兄长一起,还得立三年活契。"她故意抬高声音,"百两现银,少一个铜板都不行!" 人群哗然。这价钱够买二十个粗使丫头,更何况那"兄长"明显是个绣花枕头,啥也做不了。 一个普通女孩只值五两银子,一匹普通的马,价值五十两,千里马千金不得,大活人不如一匹马值钱。 明若要价一百两已是天价,且只签三年卖身契。穿金戴银的买主们骂骂咧咧散去, 日头西斜时,人声鼎沸中,倪二那双浑浊的眼睛始终紧盯着角落里的"兄妹"。 他观察已久,终于忍不住带着打手挤进人堆。 他先是用脚尖踢了踢信义,见老人咳出"血沫"也不嫌弃,反而蹲下来掀开草席——腐臭扑面而来,他却露出满意的笑容。 "百两就百两。"倪二掏钱袋的动作突然顿住,"不过得验货。" 他猛地抓住明若手腕,却见明若倔强的挣开,徐涟的拳头在袖中捏得咯咯响,只得忍住。 倪二早瞥见明若,明若实在美貌,虽穿着破烂,但难掩傲人姿色。 想起赵大善人素日喜好美色,眼前的美人,比山庄里的美人倒是强了不少。 他想起昨日去山庄送"货"时,正撞见庄主赵无心,他正自暗叹,近日采买的美人,没一个像样的。 他精光闪烁,不若把此女献给庄主。 倪二整了整衣襟,堆着满脸假笑凑上前:"小娘子这是..." 明若警觉地往后缩了缩,手指紧紧攥住身旁"兄长"的衣角。 徐涟适时地剧烈咳嗽起来,嘴角还渗出"血丝"——。 "要买须得连我兄长一起。" 明若声音细若蚊蝇,却字字清晰,"只签三年活契,百两现银,少一文都不行。" 倪二眼珠一转,脸上的褶子堆得更深了:"好说!好说!"他拍着胸脯保证。 "我们赵老爷最是心善,庄子上正缺个绣娘,你兄长也能帮着料理些轻省活计。" 暮色渐沉时,倪二带着二人七弯八绕,来到一处三面环水的庄园。远远望去 五间正红大门上悬着"赤霞山庄"的泥金匾额,一对石狮子怒目圆睁; 粉墙黛瓦间隐约可见瞭望塔的轮廓,飞檐翘角上挂着铜铃,夜风拂过竟不闻声响。 倪二上前叫门,有小厮前来开门,将明若、徐涟二人从西边角门带入,穿过一处通道,再经过一处回廊,便到了一处所在。 这庄园表面看与平常的无异,落在明若、徐涟眼里,这就不是寻常的庄园了。 这庄园建造极为讲究,是按道家的观背依山体,面向北斗,就实而避虚暗合“四象”,即青龙、白虎、朱雀、玄武。里面应是设计建造了各处机关。 倪二出去约莫半盏茶的功夫,便领着一个中年男子进来。 这人约莫四十上下,身形瘦削,一撮修剪得宜的山羊胡显得格外精明。 他身着墨色云纹锦袍,腰间悬着一块羊脂玉佩,乍看倒像个读书人。 只是那双三角眼透着精光,一进门便直勾勾地盯着明若,目光在她身上来回扫视,偶尔才斜睨一眼徐涟,眼中闪过一丝审视。 "倪二,近来长进不小啊。"朱管事抚着山羊胡,声音沙哑中带着几分满意。" 这丫头看着是个绝色,比上个月送来的强多了。" 朱管事踱步到明若面前,故作斯文地拱了拱手:"在下朱尚,是这赤霞山庄的管事。" 他说话时眼睛始终没离开明若的脸,"不知姑娘芳名?哪里人士?怎会沦落至此?" 第38章 赐名晚云 明若微微欠身,“小女子乃洛阳人士,因盗贼峰起,近日才逃难到禹都,适才母亲病饿而死,只剩我兄妹及老父,因亡母未得收敛,又怜老父无生计。 我兄妹二人便想以此残躯换得老父暂时衣食,老父现暂居西城东大街流民巷,门前有棵大槐树的地方便是了。” 明若敢说这么详细,自然是不怕查证的。 朱管事见明若说得如此详细,便也不再怀疑,当今天下,这样走投无路的人太多太多了。 但还是多了个心眼,派倪二到流民巷查证,果如明若所言。 朱管事捋着山羊胡,眯眼打量着眼前的"兄妹"。他挥了挥手,一个满脸褶子的老妇人立刻凑上前来。 "王婆子,带这姑娘去花汀苑。"他特意在"花汀苑"二字上咬了重音,"挑两个伶俐的丫头伺候着。" 转头严肃地对明若道:“以后不得私自见兄长,且山庄有规矩,外男不得出入女子们居住的后园。” 与此同时,徐涟被带到了山庄最北边的杂役院。苟安踹开摇摇欲坠的木门,一股汗臭混着霉味扑面而来。 大通铺上挤着二十来个汉子,陆琪正蹲在门口啃冷馒头。 "新来的!"苟安把徐涟往前一推,"交给你带了!" 陆琪抬头时,徐涟注意到他身上有伤。这个精瘦的汉子上下打量徐涟,突然咧嘴笑了:"细皮嫩肉的公子哥,怎么沦落到这儿了,以后哥罩着你?" 这陆琪性格直爽,与徐涟一番交谈,发现大家都是苦命人,都是走投无路下卖身讨生活的。 王婆子提着琉璃灯在前引路,明若低眉顺眼地跟在后头。 穿过几重垂花门,忽见一处精巧院落,门楣上悬着"花汀苑"的泥金匾额,字迹清隽飘逸。 刚至廊下,便觉暗香浮动。不是寻常脂粉气,而是南海龙涎混着西域瑞脑的珍稀香气,一缕缕从鎏金狻猊香炉中吐出。 推门入内,迎面一幅丈余长的《行乐图》横贯东壁,落款处"孙林"二字朱印灿然如新。 明若指尖微颤——这竟是古时大儒的真迹,这孙林乃古时儒学泰斗,得世人尊崇,他的画是身份和财富的象征。 明若在此处见到,真是大为惊异,山庄主人真是能量巨大。 画中人物衣袂飘然,仿佛随时会从绢帛中走出,案几上的酒器竟是用金箔贴就,在烛光下流转着摄人心魄的光华。 屋中立有紫檀屏风,案上设着贵妃镜,一边摆着玉雕佛手,一边摆着用红绿宝石镶嵌、彩色丝绢制作的彩色盆景,上面设着金丝软塌,悬的是连珠帐。 明若在刺史家也是见过世面的,心下也纳罕道:“这屋子竟如此奢华。” 只见两名身着淡青色衣衫的婢女手捧鎏金托盘缓步而入,盘中整齐摆放着: 一袭云锦裁制的绣花粉色罗裙,衣襟处用金线绣着缠枝花纹 一套点翠嵌珠的头面首饰,在烛光下泛着幽微的光泽 一对羊脂玉镯,玉质温润如凝脂 婢女约莫十四五岁年纪,名唤青峰、松绿。虽生得眉清目秀,却都低眉顺眼,神情呆滞,全然不见少女应有的灵动。 二人动作娴熟地为明若梳洗更衣,青峰绾发时手指翻飞如蝶,松绿描眉时屏息凝神,却始终一言不发。 明若注意到她们手腕上都有相似的疤痕,像是被什么利器所伤。 明若任由她们摆布,暗中将绣里藏针别在袖口,又将毒药藏于发髻之中。心想:"既入虎穴,且静观其变。"梳妆完毕,铜镜中映出的人儿云鬓花颜,明艳不可方物。 朱管事踱步而入,见明若焕然一新的模样,眼中闪过惊艳之色。 他捋着山羊胡须道:"姑娘原来的名讳不必再提,庄主赐你新名''晚云'',往后便以此相称。" 明若从容起身,行了个标准的万福礼:"晚云谢庄主赐名。"声音清越,举止得体。 朱管事满意地点点头,对两名婢女吩咐道:"好生伺候晚云姑娘。"说罢便匆匆离去,衣袂间带着一缕若有似无的血腥气。 青峰、松绿恭敬地福身应是,却始终不敢与明若对视。窗外暮色渐沉,檐角铜铃在风中轻响,似在诉说这山庄中不为人知的秘密。 一连两日,明若的案头总摆着时令鲜味:雕花漆盒里盛着松江鲈鱼脍,青瓷盏中温着兰陵美酒,连米饭都用茉莉香露蒸过。 青峰、松绿寸步不离地跟着,却像两尊会走路的瓷偶——明若对镜理妆,她们便捧着鎏金缠枝镜架;明若凭窗远眺,她们立刻在窗棂下站成两道影子。 最诡异的是,每当明若试图搭话,她们就齐刷刷跪下磕头,额头抵着青砖一言不发。 第三日清晨,明若推开菱花窗,见院中一树西府海棠开得正艳,忽然将茶盏砸在地上。 她故意拔高声音,"我要去园子里透口气。"青峰闻言立刻碎步退到廊下,从袖中掏出支鎏金铜哨吹了三声——短、长、短,像某种暗号。 不多时朱管事的声音隔着院墙传来:"仔细跟着,别让姑娘磕着碰着。" 往前行了一段路,明若假意摔倒,吩咐其青峰去寻擦伤药膏,松绿扶着明若到前面亭子歇息。 明若紧了紧衣服,对松绿道:“回屋帮我取一件披风来吧。”婢女略有迟疑,还是听从了明若的吩咐。 明若趁着独处的短暂时刻,立即开始探查山庄布局。 她先是沿着小径前行,却发现绕了一圈竟又回到了原来的亭子。 再试探性地往东、西两个方向走去,终于发现了其中的玄机。 这山庄竟是按照八卦方位精心布置:是以乾、坤、震、巽、坎、离、艮、兑等卦形排列,呈圆形分布,一座座一排排,一圈接一圈,玄机重重。 各处房屋外观、山水景致都没有什么差异,深入其中很容易迷失。 明若抬头望去,只见山庄上空隐隐有云气升腾,显然是有阵法加持。 她不禁暗自惊叹:"这庄主竟能布下如此精妙的阵法,当真不简单。" 估算着时间,那两个婢女应该快回来了。明若不敢再贸然试探,立即返回亭中,装作从未离开的模样。 她端坐在石凳上,神色淡然,心中却暗下决心:"必须再找机会,好好探查这座庄园的奥秘。" 青峰和松绿匆匆赶回亭中,见明若仍端坐在石凳上赏景,紧绷的神色才稍稍缓和。 松绿捧着药匣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若让管事知道她们擅离职守,怕是又要被关进水牢。 "姑娘,奴婢给您上药。"青峰跪在明若脚边,从荷包取出白瓷药瓶。 她指尖蘸着冰凉的药膏,动作轻柔。 明若注意到她手腕内侧新添了几道红痕,想必是方才着急取药时被荆棘划伤的。 松绿抖开杏红妆花缎披风,那云锦上绣着的缠枝莲纹在阳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她系衣带时,明若嗅到她袖口沾染的沉水香里混着一丝血腥气——定是去取披风时经过了某处不寻常的所在。 "回吧。"明若拢了拢披风起身,状似无意地踩过地上那片落叶。 叶片下,她方才用簪尖划出的八卦纹路已被鞋底碾得模糊不清。 两个婢女如蒙大赦,一左一右搀着她往回走,三人像三条被无形锁链锁住的鱼儿。 第39章 点花 日头刚偏西,一队仆役便鱼贯而入。他们手脚麻利地在院中来往穿梭,井然有序。 明若倚窗而立,看着琉璃宫灯一盏接一盏亮起——那灯罩上绘着的飞天仕女,在烛火映照下竟似在翩翩起舞。 两边石栏上,皆系水晶玻璃绣球灯,处处灯光相映,上下争辉。 红色锦绣铺地,一色芙蓉花盆景遍布于室内外,那些无花的枯树被巧手妆点; 通草扎成的芙蓉花几可乱真,连花蕊上的露珠都用琉璃珠子缀成。 芙蓉花香四溢,香烟缭绕,花团锦簇。说不尽的太平景象,富贵豪奢。 朱管事领着十二个丫鬟婆子踏着红锦而来,衣袂间沉水香混着血腥气。 "吉时已到——晚云姑娘点花!" 满屋人突然齐刷刷跪下,为首的婆子捧来鎏金托盘。 盘中躺着支金丝缠枝的芙蓉,花心处一点朱砂红得刺目。 明若指尖刚触到花瓣,整朵花突然"啪"地绽开。 "姑娘只需说''芙蓉承恩''..."朱管事的声音突然贴近耳畔。 朱管事见明若面露困惑,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他抬手示意侍女退下,自己则缓步上前,手中金错刀轻挑着案上一朵芙蓉花的花瓣。 "庄主乃当世第一风雅人,"他声音压低,带着几分隐秘的兴奋,"他素来爱花,以护花使者自居,山庄常年栽种有各色名贵花卉。 庄主最爱芙蓉花,芙蓉帐暖度春宵,不羡鸳鸯不羡仙。次之牡丹,牡丹花下死,做鬼亦风流。再次之海棠,海棠花下醉人心,夜伴身侧花解语。” “庄主又将美人列为上中下三品,上品对应的便是芙蓉花,中品对应牡丹花,下品对应海棠花。” 姑娘您,"朱管事退后两步,突然高声宣布,"被庄主钦点为上品芙蓉!" 他击掌三下,门外立刻涌入八个捧着鎏金托盘的婢女。盘中盛着:芙蓉纹样的鲛绡寝衣,金丝嵌宝的禁步。 "今夜庄主要亲自为姑娘''点妆''。"朱管事意味深长地说道。"这可是多少女子求都求不来的福分。" 明若闻言,心头猛地一颤。她与徐涟虽朝夕相处,却始终守着最后一道防线,怎能在此处失身于那素未谋面的庄主? 藏在袖中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她此来本是为查探弃婴堂的幕后黑手赵无心,若在此失节,不仅前功尽弃,更无颜面对徐涟。 朱管事见明若神色变幻,以为她是羞怯,又温言劝道:"晚云姑娘且放宽心。庄主最是怜香惜玉,待姑娘沐浴更衣后,必会温柔相待。 "他捋着山羊胡须,眼中闪过一丝暧昧,"以姑娘的品貌,说不定明日就能掌管这花汀苑,到时候连老奴都要仰仗姑娘照拂呢。" 明若强压下心头厌恶,面上却不得不装出娇羞模样。 她盈盈下拜,声音轻柔似水:"晚云谢庄主垂怜,谢总管指点。"低垂的眼睫掩去了眸中的冷意。 朱管事话音方落,青峰与松绿立即上前搀扶明若。另有四名丫鬟手持鎏金灯盏在前引路,两个粗使婆子捧着妆奁紧随其后。 明若佯装虚弱地倚着婢女,实则暗中记下:过第三道月洞门时,左侧石灯笼比右侧矮三寸,回廊第七根立柱上刻着奇怪的卦象。 园中灯火通明如白昼,反倒让明若将各处细节看得真切。 青峰与松绿搀着明若转过九曲回廊,眼前豁然现出一方白玉砌就的温泉池。 池宽十余尺,四壁皆用整块和田玉雕成,池底铺着的鹅卵石颗颗圆润如珠。池上横着一块青玉匾额,"华清池"三个鎏金大字在雾气中若隐若现。 池中撒满新摘的芙蓉花瓣,粉白相间的花瓣在泉水中载沉载浮。 氤氲水汽间,隐约可见:池后青山如黛,飞瀑流泉,池前假山叠翠,奇花异草,四角青铜鹤形灯吐着袅袅青烟。 这般景致,恍若人间仙境。这一日明若见识到了山庄的处处奢靡,深深叹息。 从奚国与信义一路行来所见平民百姓尽是吃野草树根果腹,田野荒芜,城镇萧索,处处有冻饿而死的尸骨。 明若在青峰与松绿的伺候下,缓缓褪去衣衫,慢慢进入池水,池水温如春煦,恰到好处。 明若闭上眼,思索着,眼前困境,该当如何处置。 一个时辰后,明若缓缓从温泉中起身。婢女们立即上前,用熏了沉香的软巾为她拭干身子。 一乘软轿早已候在廊下。轿身罩着轻纱,四角悬着鎏金铃铛。 抬轿撵着竟也是四位女子,婢女两边搀扶,将明若送于轿中回了花汀苑。 两婢女进来,替明若再次更衣,梳妆。 明若拔下玉簪想要换成金簪,婢女赶紧抢过阻止道:“管事老爷吩咐了,晚云姑娘今夜不得佩戴任何尖锐之物。” 婢女收拾好物品,急切地退走,顺手关上房门。 明若一直小心翼翼,将袖里藏针和毒药贴身藏着,贴身衣物也从未离过视线,趁这空隙,将这两样照样贴身藏好。 忽闻远处传来一阵丝竹之声,悠扬婉转中带着几分刻意。 乐声渐近时,有人高声唱喏:"庄主点花花汀苑,闲杂人等即刻回避!" 话音未落,院中响起整齐的脚步声。透过窗纱,明若看见:八名提灯侍女分列两侧,手中琉璃宫灯映得青石路如同白昼,四名捧香婢女在前,沉水香的烟雾在她们周身缭绕。 房门被轻轻推开,一个身着云锦长袍的男子迈步而入。明若透过屏风缝隙细看 此人约莫三十五六年纪,面容清俊,眉目间确有几分书卷气,腰间悬着的羊脂玉佩上刻着"清风朗月"四字,手中握着一柄折扇,扇坠是块罕见的血玉。 这般打扮,倒像个闲云野鹤的雅士,哪像是那残暴的庄主?明若心跳如鼓,却强自镇定地端坐榻上,指尖悄悄摸向藏在袖中的银针。 庄主在屏风前驻足,忽然轻笑一声:"晚云姑娘不必紧张。"声音温润如玉,却让明若后背一凉——他怎知自己在屏风后观察? 第40章 赤霞山庄庄主 屏风后传来沉稳的脚步声,明若立即起身行礼,裙裾轻旋间带起一阵幽香。 她今日着了件浅绿色抹胸长裙,外罩薄如蝉翼的翠烟纱,雪白的肌肤在轻纱下若隐若现。 发间一支碧玉簪斜插在凌虚髻上,恰到好处。 "庄主安好。"明若盈盈下拜,声音如清泉般悦耳。 赵无心见眼前佳人:略施淡妆,衣衫、妆容、发髻搭配相得映彰,令人见之忘俗。 这般姿容,果然如朱管事所言,远胜庄上其他女子。 他忍不住上前两步,伸手虚扶:"姑娘不必多礼。" 赵无心中大喜,想起三日前朱管事来报,说新得一位绝色佳人,他本欲立即前来,却因要接待一位贵客耽搁至今。 此刻一见,果然名不虚传。他温声道:"晚云姑娘在庄中可还习惯?" 明若浅浅低眉答:"承蒙庄主厚爱,一切安好。" 赵无心此时仔细一瞧,一时怔住,竟忘了言语。 明若见状,轻咳一声,他这才回过神来,眼中闪过一丝惊艳之色,随即抚掌赞叹: "花若仪容玉润颜,温柔袅娜亭亭立。 盈盈双眼似秋水,淡淡蛾眉抹远山。 凌虚发髻碧玉簪,身披翠纱肤胜雪。 试问人间何处寻,恰似仙子落凡尘。" 明若听罢这番溢美之词,只是微微颔首,面上不露半点喜色。 她纤长的睫毛低垂,在烛光下投下一片阴影,掩去了眼中的冷意。 赵无心难掩心中欢喜,上前一步道:"今宵月色正好,欲与晚云同赏朝霞,共赴巫山。"说着,伸手欲抚明若的面颊。 明若不着痕迹地后退半步,福身行礼:"承蒙庄主厚爱,盛情以待。 然小女子新丧至亲,热孝在身,恕不能以身相侍。" 她的声音轻柔却坚定,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赵无心脸色骤变,眼中闪过一丝阴鸷:"你既已卖身于我庄上,便要依从于我。 这里的规矩,皆由我定,可由不得你!"他手中的折扇"啪"地合上,在寂静的室内格外刺耳。 明若抬眸直视庄主,不卑不亢:"我闻庄主乃风流雅士,更是惜花爱花之人,必不会强人所难。 "她特意在"惜花"二字上加重了语气,同时暗中握紧了袖中的银针。 赵无心闻言冷笑一声,手中折扇"唰"地展开。 "什么君子之风,不过虚名罢了。"他踱步到窗前,背对着明若,"今日既见晚云,这些虚名弃之何妨?" 月光透过窗纱,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阴影,将那份伪装的儒雅撕得粉碎。 明若心头一震,她早已看清这人本质——不过是个披着文人皮的禽兽。 她挺直腰背,声音清冷如霜:"我闻古有烈女,宁死不屈。若庄主执意相逼,晚云唯有效仿先贤,以命相博。" 庄主猛地转身,折扇重重拍在案几上:"你尚且不眷念下你老父与兄长么。”"他眼中闪着恶毒般的光。 "纵我不能将你如何,他们...我可随意处置..."话未说完,意已昭然。 明若迎上他的目光,不闪不避:"我闻君子行事,不害人之亲,不绝人之嗣。 "她一字一顿道,"若庄主定要行此小人之举,晚云确实无力阻拦。 父兄之命任凭处置,我自当追随于九泉之下。一家团聚,倒要谢庄主恩义。" 室内一时寂静,只闻更漏声声。庄主脸色阴晴不定,他没想到这看似柔弱的女子竟如此刚烈。 良久,他忽然抚掌大笑:"好个伶牙俐齿的晚云!"笑声中却带着几分恼怒。" 庄主踱步到窗前,阴鸷的目光在明若身上来回扫视,见她虽身姿纤弱如风中柳絮,眼神却坚定如寒潭古井。 他手中折扇开合数次,终是强压下心头怒火——这女子若真逼急了,怕是要落个人财两空。 他背对着明若道:"我给你一月之期。"他忽然转身,眼中闪过一丝狠厉,"若到时你再不从..."话音未落,手中折扇猛地劈向案几上的青瓷花瓶。 "啪嚓"一声脆响,瓷片四溅。有一片擦过明若脸颊,留下一道细细的血痕。 庄主盯着那抹血色,阴森森地笑了:"那时我便毫无顾忌了。" 明若低垂着眼睫,指尖轻轻抚过方才被瓷片划伤的脸颊。 那一抹血色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刺目,却让她心中更加清明——这一月之期,正是她与徐涟筹谋的绝佳时机。 她微微颔首:"晚云谨遵庄主吩咐。" 赵无心见她应允,眼中闪过一丝得意。他刻意收敛了往日的暴戾,换上一副温文尔雅的面孔:"天色尚早,不如先用些佳肴美酒?"声音轻柔,却暗含试探。 明若心知肚明——这酒宴怕是鸿门宴。她盈盈一拜:"美酒佳肴就免了,晚云愿为庄主献歌一曲。" 赵无心眼前一亮,当即拍手唤来乐师。琴瑟声中,明若轻启朱唇。 她的歌声:既轻柔婉转,又敞亮圆润。 似乎能听到如鸣玉器的水石相击之声,清脆悦耳,悠扬远韵。 歌声穿透静谧的夜空,妙音缭绕,似乎要缠住明月不让其被云遮掩。 一曲终了,余音绕梁。赵无心怔怔出神,半晌才抚掌赞叹:"晚云的歌声甚是动人,让人魄醉魂飞。" 他忽然眯起眼睛,"只是这般的才情气质,不似寻常流民啊。 明若早有准备,轻声道:"我本出身书香门第,幼时家境殷实,父母又极其疼爱得精心教养。 加之父母又极其宽容,偶遇歌唱名家杜十娘,因素来喜爱,便拜于门下,习得歌唱。" 她故意露出几分哀伤,"可惜家道中落......" 见夜色已深,明若适时掩唇轻咳:"庄主,时辰不早了,还请早些歇息。"她故意露出疲惫之色,"晚云也乏了。" 赵无心虽心有不甘,却也不好强留。 他悻悻起身,临走前又回头深深看了明若一眼:"你好生休息。" 转身时,对门外侍从使了个眼色——那是要另寻他处的暗号。 待脚步声远去,明若才长舒一口气。她轻抚胸口,发现心跳如擂。 窗外,一弯新月被乌云遮蔽,恰似她此刻的处境——光明暂隐,危机暗伏。 第41章 花尽其用 天还未亮,徐涟便跟着陆琪穿梭在各处院落。 他肩上挑着沉重的木桶,里面盛着污秽之物,每走一步都发出令人作呕的晃动声。 晨露打湿了他的粗布衣衫,混合着汗水和秽物的气味,黏腻地贴在身上。 "新来的,手脚麻利些!"管事婆子站在廊下,捏着鼻子呵斥道," 东院的恭桶要赶在主子们起身前收拾干净!" 徐涟低着头,额前的碎发遮住了他眼中的锋芒。 他想起往日:在军中时,他是令敌人闻风丧胆的少年将军。 在府邸时,他是锦衣玉食的贵公子,而今却要在这腌臜之地,做着最下等的活计。 但为了能铲除伪善的赵无心,一切都是值得的。 借着倒夜香、清洗恭桶的便利,他将山庄的布局摸得一清二楚: 山庄细暗合奇门遁甲之术。每当夜深人静时,他就在脑海中推演阵法,试图找出破绽。 这日清晨,二人刚清洗完最后一桶秽物,一个青衣小厮匆匆跑来:"陆琪、李毅,速去花衡园!" 待传话人走远,陆琪叹了口气,熟练地收拾工具: "又有花儿折了..."见徐涟面露疑惑,他四下张望后压低声音:“你以为庄主真是什么惜花之人? 庄主以爱花人自居,将庄里美貌女子分上中下三品以花称之,实者是辣手催花之人,死在他手里的美貌女子,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了。 你当山庄里的花都长得格外好,那是什么原因? 庄里有个巨大的花肥池,全是死去美貌女子的尸体,将尸体沉入池中,等至腐烂成泥,便是上等的花肥; 既浇花又孕养珍贵药材,庄主还很是得意他的创举,以花养花,以花养药,活着为他所用,死了也要为他所用。” 陆琪眼中闪过厌恶之色:"你以为那弃婴堂真是行善积德的地方? 名义上是收养弃婴,实则是将他们当成摇钱树和保护伞,有人买便卖,不问缘由; 剩下的婴儿其实就是他伪善的保护伞,以博美名,掩盖他其他见不得光的事。” 徐涟静静地听着,只觉得心疼至极。 他曾踏过尸横遍野的战场,见过最惨烈的厮杀——那些都是堂堂正正的搏命,是为家国大义的马革裹尸。 可如今这山庄里的罪恶,却让他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寒意顺着脊背爬上来。 他对明若的担心更甚了。 你..."徐涟突然抬头,锐利的目光直视陆琪,"为何会知道这么多庄主的秘密?" 他声音压得极低,"又为何敢告诉我这个才认识几日的人?" 陆琪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笑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突兀。 他连忙捂住嘴,左右张望后,才凑近徐涟耳边:"我这人有个怪癖,就爱打听这些见不得光的事。" 徐涟眉头紧锁,显然不信这番说辞。他再次逼问:"你就不怕我把你说的这些告诉管事?" 陆琪耸耸肩,脸上露出一种近乎天真的无所谓:"我看人很准,你不是那种人。 "说着,他忽然伸手拍了拍徐涟的肩膀,"再说了,你要真想告发我,刚才听我说花肥池的时候就该去了。" 徐涟被这突如其来的亲近举动惊得一愣。 更奇怪的是,他竟对陆琪这个动作没有丝毫排斥,反而从心底涌起一股莫名的信任感。他仔细打量着陆琪的面容。 明明确定从未在赤霞山庄之外见过此人,为何会有这种奇怪的熟悉感?徐涟百思不得其解。 徐涟随陆琪踏入花衡园时,晨雾尚未散尽。这座以牡丹著称的院落,此刻却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昨夜庄主在这里发了好大的脾气。"陆琪压低声音,指了指主屋方向。 雕花门扇半开着,隐约可见屋内一片狼藉——打翻的香炉、碎裂的瓷片,还有地上那滩已经发黑的血迹。 花衡园之主轻云,本是庄中最得宠的牡丹。虽不及明若的绝色,却胜在知情识趣,最懂揣摩庄主心思。 昨夜赵无心从明若处败兴而归,径直点了她的牌子,不知怎的,触怒了赵无心。 徐涟轻轻推开虚掩的房门,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轻云的尸体以一种扭曲的姿势蜷缩在床角,那双曾经顾盼生辉的杏眼瞪得极大,里面凝固着无尽的恐惧与不甘。 "造孽啊..."陆琪低声咒骂着,却不敢上前。 徐涟沉默地将帷幔扯下,小心翼翼地为轻云盖上。 当他触到那具已经僵硬的躯体时,发现她的手腕上有深深的勒痕,身上还有烫伤的烙印——那形状,竟是一朵牡丹。 "姑娘安息。"徐涟轻声说着,伸手轻轻抚过她的眼帘。可那双眼皮就像冻住了一般,怎么也合不上。 看着帷幔下那具娇小的尸体,徐涟心中涌起一阵悲凉。 美貌不是原罪,无过人心智,无过人家事,尤其是这乱世,必会成为争夺对象,想要保全自己,是何等艰难。古今皆是如此。 "走吧,"陆琪扯了扯他的袖子,"还得把...把她抬去花肥池。" 徐涟最后看了一眼那个被帷幔覆盖的身影,在心中立誓:"必以赵无心之血,祭你在天之灵。" 两人一前一后的抬着尸体,自然是陆琪在前,徐涟在后。 陆琪熟门熟路引领者徐涟前行,走到一处园子围墙处,陆琪便停了下来, 小声道:“此处乃聚芳馆,所为聚芳馆顾名思义便是女子聚众居住之所,这些女子在老色鬼眼里在姿色上未品上花品。 便成了无品级之花,或是送与达官贵人,成为玩物,或是送于青楼妓馆,供人凌辱。 或是成为花奴,每日从花肥池运送腐泥培育庄中花卉;或是成为药奴,每日从花肥池运送腐泥孕养名贵药材。 倘若不堪凌辱死了,不堪劳累死了,或是寻短见自杀了,花肥池便是他们的最终归宿。” 陆琪见徐涟情绪有些愤怒与沉重叹气安慰道:“见怪不怪了,活着要紧。” 徐涟望着前方蜿蜒的小路,突然开口:"这山庄里的女子,莫非都是倪二买来的?" 陆琪脚步微顿,摇了摇头:"这个我是真不知道。"他声音压得更低,"有些是买来的,有些是...抢来的。" 徐涟沉默片刻,又问:"到花肥池还有多远?" "从这条道走到尽头,"陆琪指了指前方,"再拐个弯,绕过回廊,穿过那片林子。" 他顿了顿,"远远能看见一座山,后面就是了。" 第42章 花肥池 二人继续前行,徐涟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陆琪的背影上,他的背影像极了一个人,就是说不上来是谁。 晨雾气未散,徐涟与陆琪已行至山脚。半山腰处,一个黑黢黢的洞口出现,吞吐着腐臭的气息。 二人稍作歇息,便沿着陡峭的山路向上攀爬。 踏入洞口的瞬间,阴冷的空气裹挟着腐臭扑面而来。 徐涟的胃部一阵痉挛,不得不以袖掩鼻。洞内: 成群蝙蝠倒悬洞顶,被惊动后扑棱棱飞窜; 肥硕的老鼠在尸堆间穿梭,发出"吱吱"的啃噬声; 不知名的虫蛇在腐肉中蠕动,鳞片反射着幽光; 陆琪点燃火折子,昏黄的光线下,可见洞壁渗着可疑的黏液,像极了凝固的血泪。 火光渐亮,眼前的景象让徐涟浑身发冷: 山体被掏空成巨大的池子,四壁砌着青砖; 池中尸骸堆积如山,有的已成白骨,有的尚在腐烂; 最上层几具新尸还保持着挣扎的姿势; 数十只老鼠正在啃食一具女尸的面容; "呕——"徐涟再也忍不住,弯腰干呕起来。 泪水模糊了视线,他却清晰地看见: 一具尸体的手腕上还戴着断裂的玉镯; 另一具的头发被精心编成辫子,缀着朵干枯的花; 角落里,甚至有个看起来不过十二三岁的孩子; 世间惨绝人寰之事莫过于此。 "滚开!都给我滚开!"徐涟突然发狂般挥舞火把,驱赶那些啃食尸体的鼠群。 火星四溅中,他痛苦地跪倒在池边,泪水砸在青砖上。 徐涟是一个极其克制的人,他能隐忍徐引训的各种刁难,今日却是难得的真情流露。 陆琪沉默地站在一旁,手中的火把照亮了他同样苍白的脸。 一滴冷汗顺着他的鬓角滑下,在火光中晶莹如泪。 陆琪轻轻放下肩上的尸体,火光映照下,他的眼眶微微发红。 尽管见惯了这般场景,他的手指仍不自觉地颤抖着。 他转向徐涟,声音低沉而坚定: "你说我为何信你,那是因为你是性情中人,是因为你眼中还有泪,有一颗悲天悯人的赤子之心。" 陆琪指了指花肥池,"这里埋葬的每一条冤魂,都在等着有人替她们讨个公道。" 徐涟抹去脸上的泪痕,眼中燃起熊熊怒火:"我恨不能将赵无心千刀万剐!" 他的拳头重重砸在洞壁上,"这些女子何辜?活着受尽折磨,死后还要被...当成花肥。" 话音戛然而止,徐涟望着池中那些正在腐烂的尸体,突然想到什么,声音颤抖起来:"更 残忍的是...让活着的女子每日来此取花肥,眼睁睁看着昔日活活生生共处的伙伴,成了一具尸体 ,慢慢变成花肥,自己将来也难逃厄运,杀人诛心亦不过如此。" 陆琪突然抓住徐涟的手腕:"我对赵无心的恨,不比你少半分。"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你完全可以信任我。" 两人沉默地将轻云的尸体轻轻放入池中。想做些什么 ,此时却不是时候。 转身离去时,徐涟最后望了一眼池中那些层层叠叠的尸骸。 洞外的阳光透过藤蔓照进来,在池水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仿佛无数双不肯瞑目的眼睛。 夜色如墨,徐涟躺在硬板床上辗转难眠。 花肥池中那些层层叠叠的尸骸不断在眼前闪现,而明若那双含忧带怯的眸子更是在心头挥之不去。他攥紧了被角。 "赵无心这个疯子..."徐涟在心中暗骂。 想到明若可能正面临同样的危险,这赵无心喜怒无常,手段残忍暴虐,徐涟不由得冷汗淋淋。 徐涟侧卧于榻上,一夜思索,难以入眠,此时夜已深沉,旁边的陆琪轻轻推了推徐涟,并以手势示意徐涟噤声。 陆琪身形一晃,已如离弦之箭般掠上屋檐。徐涟紧随其后,二人身影在月色下宛若游龙。 令徐涟震惊的是,陆琪的轻功身法竟与自己不相上下,那腾挪转折间的姿态,像极了某人,可惜自己亲眼见他已死,这又绝不是他。 陆琪领着徐涟在屋脊间穿梭,展现出惊人的夜行技巧,精准避开每处暗哨的视线死角,轻巧绕过檐下的铜铃机关。 连瓦片都不曾踩响一片。 这般身手,绝非寻常杂役所能拥有。徐涟心中的疑惑更深了——这个自称"陆琪"的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二人停在一处高檐上。徐涟放眼望去,四面八方皆有门户,有云气从内而出,便想上前破阵。"雕虫小技。" 陆琪负手而立,嘴角带着几分不屑,"庄主这障眼法,骗骗外人还行。"他转头看向徐涟,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陆琪身形如电,从屋檐飞掠而下,直入阵中。霎时间,天地变色: 狂风骤起,卷起漫天砂石,打得人脸生疼; 嶙峋怪石突然化作剑山,朝陆琪直刺而来; 陆琪挥剑格挡,却不见半点火星,仿佛砍在虚影上; 远处传来隆隆水声,滔天巨浪凭空涌现。 "不好!"陆琪脸色骤变,急忙转身欲退,却发现来路已断。 滚滚浓烟扑面而来,呛得他眼前发黑,踉跄几步便栽倒在地。 屋顶上的徐涟见陆琪迟迟未出,心头一紧,纵身跃入阵中。 他目光如电,瞬间认出这是按遁甲八门布置的八卦阵: 休门隐于风沙之后 伤门藏于剑山之中 死门隐在浪涛之下 徐涟屏息凝神,循着阵气流动的方向,终于在巽位找到了昏迷的陆琪。他一把扶起陆琪,指尖在其人中穴上一掐。 "醒醒!"徐涟低喝,"跟着我的脚步走!" 二人沿着生门小径前行,四周云气渐渐散开。忽然,一座金碧辉煌的楼阁在雾中显现: 朱漆大门上镶着金钉; 檐角悬着鎏金铃铛; 窗棂雕着繁复的芙蓉纹样。 更诡异的是,如此华丽的楼阁竟无人把守,唯有远处传来的梆子声提醒着时辰——已是丑时三刻。 "奇怪..."陆琪揉着太阳穴,"这地方怎么..." 第43章 红雪丹 陆琪、徐涟二人分开各处查探起来。 徐涟悄悄摸进后院处,见一处房屋隐隐的透着蜡烛的微光。 徐涟屏息凝神,借着夜色的掩护悄然潜至后院。 檐下透出的微弱烛光在黑暗中格外显眼,他猫腰伏在屋脊上,轻轻掀开一片青瓦。 透过瓦缝,眼前的景象令徐涟瞳孔骤缩:大通房内灯火通明,二十余名少女正在沉默地整理衣衫。 这些女孩年纪不过十二三岁,稚嫩的脸上却带着与年龄不符的麻木。 西屋和南屋陆续又走出同样装束的少女,很快就在院中排成整齐的方阵。 晨雾中,这支沉默的队伍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一个身着绛色衣裙的管事嬷嬷手持藤鞭,在队伍前来回踱步: "今日采露,老规矩。"她的声音尖利刺耳," 五人一队,若有一罐未满..." 藤鞭"啪"地抽在青石板上:"全队饿两日,杖二十!" 徐涟看见前排几个少女不自觉地颤抖起来。 有个瘦小的女孩突然踉跄了一下,立刻被管事一把拽出队伍。 "贱蹄子!"管事掐着女孩的下巴,"昨夜没吃饱是不是?"少女们沉默地走向后山。 徐涟在心中暗忖采露酿酒?"他在心中暗忖,"酿酒何须如此兴师动众?" 徐涟决定悄然尾随。 晨雾氤氲中,徐涟瞥见一个瘦小的身影悄悄脱离采露队伍,躲到一株老梅树下喘息。 他身形如鬼魅般掠至少女身后,惊得少女浑身一颤,险些打翻手中的青瓷露罐。 "莫怕。"徐涟一把捂住少女欲呼救的嘴,声音压得极低,"我非山庄之人。" 感受到掌心下那张小脸吓得冰凉,他缓缓松开手,却仍保持着随时能制止呼救的距离。 少女瑟缩着后退半步,借着微光看清眼前是个陌生男子,眼中惊恐更甚:"你、你是..." "你们每日采这晨露,究竟作何用途?"徐涟放缓语气,"可是酿酒?" 少女摇头,声音细若蚊呐:"是...是炼丹用的。" "炼丹?"徐涟眉头紧锁,"露水也能入丹?" 少女突然剧烈颤抖起来,手中的露罐晃出几滴液体——那露珠竟落在徐涟手背上。 少女的指尖紧紧攥着衣角:"这...这种事谁会信呢? 可偏偏..就有人信."她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眼神飘向远处的回廊。 徐涟察觉到她的谨慎和恐惧,将声音放得更轻:"告诉我,这人是谁?" 少女猛地摇头,后退半步。徐涟立即抬起双手示意:"我兴许能帮得上你们,对于恶人、坏人,我有万般方法,让他照实吐露,而对于你我不忍下手..." 少女突然打了个寒颤:““露水是为了炼制红血丹。” "何为红雪丹?"徐涟好奇追问道。 少女的嘴唇颤抖着,声音细若蚊蝇:"那红血丹...是用我们的..."她突然哽住,苍白的脸上泛起羞耻的红晕。 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半晌才继续道:"是取女子经血...混着晨露炼制..." 泪水突然夺眶而出,她如同决堤般倾诉:"方士赵元蛊惑圣上,说此丹能长生不老。 他们从民间强征少女入宫,又将我们偷偷带到这魔窟..." 徐涟心头一震。 随着少女的哭诉,骇人听闻的真相逐渐浮现 “禹帝求丹心切,在民间大选初潮期十二岁少女入宫,赵元为了私利,将人从宫中部分带出,禁锢在此园中,为了采取经血。 还强迫服下催经下血的药,又为了保持最佳药效,只要十二至十六岁的少女,年满十六岁将会送到别处。 每日饱受摧残,不少人因失血过多而死,就算不死,也会遭受病痛折磨。 甚至为了保持“洁净”,经期时甚至不能正常饮食。管事性情乖戾,还经常因一些小事进行责罚,动辄打骂; 每日还需早起,收集晨露,完不成任务轻则不许吃饭,重则当场打死。” 徐涟听完少女的哭诉,胸口如压千钧,这几日所经历,一直在刷新他的认知。他以为战场上就足够残酷了。 他单膝跪地从袖中取出青瓷小瓶,"这药可暂缓气血亏损,一日服一粒。 眼中寒芒乍现:"只需安心等待几日,这赤霞山庄,必当夷为平地。" 少女颤抖着接过。 徐涟最后望了眼山庄深处冒着浓烟的丹房,声音低沉如铁:"今日之言,入你之耳,绝不可泄。" 徐涟循着黑烟来到一座青砖建筑前。檐下挂着青铜风铃,在夜风中叮当作响。 一个道姑倚在门边酣睡,手中的拂尘垂落在地。 他刚俯身欲探,肩头突然一沉。 陆琪不知何时已立在身后,低声道:"不必看了,是炼丹房,里面藏有大量丹药、药材和书籍,并无其他。" 徐涟眼中闪过一丝冷光:"既然来了,总得给赵庄主留点''惊喜''。" 二人轻手轻脚潜入丹房,迎面是两排高耸的檀木药柜。 左侧药架上,各式瓷瓶整齐排列:贴着"红血丹"标签的暗红色药丸、标注"壮阳丹"的紫黑色丹丸、写着"大力丸"的土黄色药球。 右侧药柜则陈列着名贵药材:几株品相极佳的灵芝、数根上等老山参、数对完整鹿茸。 徐涟动作麻利地开始操作。 将"红血丹"与"壮阳丹"的标签互换,又从每种丹药中各取少许,投入正在炼制的丹炉,又把外观相似的药材位置调换。 又特意在几株人参上撒了些许泻药粉末。 陆琪看着徐涟这一顿操作,也是惊得目瞪口呆:"你这手段...也太损了。" "小惩大戒罢了。"徐涟嘴角微扬,这样的行事做派不像是他做得出来的,倒是像信义的风格,也许是与信义相处日久,他做起来也很顺手。 临行前,二人仔细检查:确保没有带走任何物品,抹去所有触碰痕迹,将门闩恢复原状,连门槛上的脚印都清理干净。 天色渐明,二人借着晨雾掩护悄然离去。徐涟最后回望丹房,仿佛已经预见赵元服下"特制"丹药后的狼狈模样。 第44章 依云大闹 自那日庄主驾临后,花汀苑的门槛险些被朱管事派来送礼的仆役踏破。 锦缎、珠钗、古玩如流水般送入,明若却连眼皮都未抬一下。 "松绿,把这些都分下去。" 她随手将一柄累丝金凤钗插在小丫鬟发间,"特别是那些粗使丫头,多给些。" 几日间,明若的举动在后园掀起波澜:守夜的婆子得了御赐的云锦被面,浆洗的婢女分到嵌宝银镯,连倒夜香的丫头都获赠上等胭脂。 渐渐地,众人见明若性格极好,待她们和颜悦色,也都慢慢敢与她私下说话了。 紧闭的房门开始透出私语:"姑娘,那花肥池其实...""听说庄主每月十五都要...""西跨院的井里..." 明若倚在窗边,指尖轻叩案几。 烛火摇曳,映照着案几上铺开的素绢。明若揉了揉酸胀的眉心,指尖还沾着未干的墨迹。 整整一夜,她将零碎信息以及自己观察所得拼凑绘制成山庄布局图。 添加了巡逻侍卫的换岗时辰,各处机关阵法等。 "姑娘,天快亮了。"松绿轻手轻脚地进来,看见明若熬红的双眼,心疼地递上参茶。 明若将绘好的地图藏入贴身小衣,这才倚在软枕上小憩。 窗外,晨雾中的山庄依旧静谧,却不知有人已将它最隐秘的脉络,尽数掌握。 窗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瓷器碎裂声夹杂着尖利的叫骂:"晚云你这妖精!害死我姐姐还敢躲着?" 明若手中的茶盏一顿,眉头微蹙。她初来乍到,连人都认不全,何来害命之说? 推门而出,只见:一个云鬓散乱的女子正被两个婆子架着,杏黄衫子沾满酒渍,金钗斜坠,姣好的面容因愤怒而扭曲,手中还攥着半截碎瓷片。 "放开我!"女子挣扎着,醉眼朦胧地瞪着明若,"就是你...就是你得了庄主青眼,害得轻云姐姐...身死,我今天就是拼着一死,也要拉你与我姐姐陪葬。" 话未说完,她突然弯腰干呕起来。两个婆子慌忙架着她往后退,生怕污了花汀苑的地毯。 明若抬手示意婆子们松手。那女子踉跄着爬起,眼中恨意如火,三步并作两步直扑而来。 明若身形微侧,裙裾轻旋,堪堪避过这记扑抓。女子收势不及,重重摔在青石板上,发髻散乱,金钗坠地。 "扶她起来。"明若声音清冷。 两个婆子赶忙去搀,却被女子一把推开。她索性坐在地上,捶地哭嚎:"贱人!你还我姐姐命来!" "扶她起来。"明若声音清冷。 两个婆子赶忙去搀,却被女子一把推开。她索性坐在地上,捶地哭嚎:"贱人!你还我姐姐命来!" 明若目光扫过围观众人,一个丫鬟小声提醒:"这是花沁园之主依云姑娘,她姐姐就是前日里...死去的轻云" 话未说完,依云突然抬头,泪痕斑驳的脸上尽是狰狞:"要不是你拒了庄主,他怎会点我姐姐的牌子? 我姐姐又怎会..."她喉头哽咽,突然从袖中掏出一把剪刀,"今日我定要你血债血偿!" 婆子们慌忙扑上,七手八脚地按住她。剪刀"当啷"落地,在青石板上蹦出几点火星。 明若深感可悲,害死她姐姐的是赵无心,她不敢去争辩,却只敢找她发泄。 人的本性就是如此,畏惧当权者,却只敢将错归咎于相对弱小者。 明若抚着的脸颊,心中一片寒凉。 她看着眼前这个歇斯底里的女子,就像看到一只被铁链拴久了的狗,只会对着过路人狂吠,却不敢对锁链的主人龇牙。 "你姐姐的死与我何干?"明若声音很轻,却字字如针,"今日念你丧亲之痛,我不计较。" 婆子们刚松开钳制,依云就像疯虎般扑来。"啪"的一声脆响,明若白皙的脸上顿时浮现五道指痕。 周围瞬间死寂,连呼吸声都听得见。 明若反手一记耳光抽回去,力道之大让依云踉跄着倒退几步。 "醒醒吧!"明若压低声音喝道,"找我撒泼、拼命有什么用?" 她余光扫过四周,硬生生把"有本事去找赵无心"这句话咽了回去。 正要命人堵住依云的嘴,远处突然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赵无心在一群打手的簇拥下大步而来,蟒袍下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庄主到——" 这一声吆喝,让原本喧闹的庭院瞬间鸦雀无声。依云像被抽了骨头般瘫软在地,眼中的疯狂尽数化作了恐惧。 空气仿佛凝固,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赵无心的目光如刀般扫过众人,最终落在狼狈的依云和脸颊红肿的明若身上。 "晚云、依云!"赵无心一声怒喝,声音在庭院中炸开,"谁给你们的胆子在此闹事?" 依云早已抖如筛糠,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紧贴青石板:"庄主饶命...奴婢知错了..."她的声音细若蚊蝇,酒醒大半,哪还有方才的半分泼辣。 明若神色如常,依然站立不动,只是微微福身。 赵无心听完管事禀报,冷笑一声:"依云,是本庄主平日太纵着你了。 "他缓步上前,蟒袍下摆扫过依云颤抖的手指,"晚云乃上品芙蓉之首,岂是你能冒犯的?" 依云猛地抬头,泪水混着脂粉糊了满脸:"皆因她之故,庄主才不怜惜我姐姐了,我姐姐才触怒庄主的..."话到一半突然噤声,像是突然意识到说了不该说的话。 赵无心的脸色骤然阴沉,四周温度仿佛骤降:"贱婢!你姐姐死有余辜,竟敢对本庄主出言不逊!看来你也是活腻了——" 他猛地一挥手,"来人!拖下去勒死!" 他缓缓抬手,身后的打手立刻上前两步。 四名打手如狼似虎地扑来,铁钳般的手掌扣住依云纤细的胳膊。 依云面如死灰,连挣扎都忘了,只是呆呆地望着明若,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且慢!" 明若突然上前一步,裙裾扫过青石板。整个庭院瞬间寂静,连呼吸声都听得见。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在这赤霞山庄,还从未有人敢为将死之人求情。 "庄主,"明若福身行礼,声音清亮如碎玉,"求您饶她一命。" 她抬起红肿的脸颊,"念在她悲伤过度糊涂行事,又念在她服侍你一场,小惩大诫便是。" 庭院中落针可闻,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明若的求情像一块石子投入死水,激起层层涟漪。 婢女们交换着惊恐的眼神——在这座山庄里,求情者与罪人同罪,这是铁律。 赵无心眯起眼睛,目光在明若倔强的脸庞上流连。 他早就料到这个与众不同的女子会站出来,这正是他故意不教她山庄规矩的原因。 山庄众人全是一味地顺从、谄媚,低眉顺眼,他早就腻味了。像明若这样明媚的美人,有才情、学识更有胆量,好像更有生气和滋味。 "晚云,"赵无心声音陡然转冷,"你以为自己分量足够讨情?" 他缓步逼近,衣袍上的金线在阳光下闪着冷光,"可知讨情要付出什么代价?" 明若挺直腰背,不避不让:"但凭庄主明示。" "同罪!"赵无心突然暴喝,声音震得檐下风铃叮当作响,"与这贱人一同勒死!" 他死死盯着明若的眼睛,想从中找出一丝恐惧或退缩。 庭院里的空气仿佛凝固,所有人都等着看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新人如何收场。 晨光中,明若与依云四目相对。这个方才还掌掴她的女子,此刻眼中满是惊惶与不解。 明若却只是淡然一笑,转身面向赵无心。 她缓缓取下赵无心所赐的珍宝:金丝嵌玉的发簪。 珍珠步摇在晨光中泛着柔光,翡翠耳坠如两滴凝固的碧水,鎏金手镯上还带着体温。 "这些,留给姐妹们作个念想。"明若将首饰轻轻放在青石板上,清脆的碰撞声在寂静的庭院格外清晰。 伺候明若的婢女们死死咬着嘴唇,泪水在眼眶打转,却不敢去捡。 赵无心眉头紧锁。他原想吓退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新人,却不想反被将了一军。 明若这不辩解、不求饶的姿态,倒让他骑虎难下。 "晚云,"他声音阴沉,"就没有别的话要说?" 明若只是摇头,双臂舒展如白鹤展翅,静候死亡。这份从容,让在场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好!好!破坏山庄规矩,即使是上品芙蓉花之首,亦是如此"赵无心突然大笑,"既然你执意求死——"他猛地挥手,"拖下去!" 庭院中突然响起一声膝盖触地的闷响。一个粗使婆子率先跪下,紧接着如同风吹麦浪般,在场众人纷纷伏地。 "求庄主开恩!" "饶了两位姑娘吧!" 此起彼伏的求饶声中,赵无心眯起眼睛——这正是他暗中安排的好戏。几个心腹混在人群中,带头制造这场"民愿"。 "好一个罚不责众!"赵无心冷笑,蟒袖一挥,"今日便饶你们不死。" 他目光阴鸷地扫过众人,"但若再有下次——哪怕是再多的人求情,依然全部处死" 话音未落,一块青砖突然碎裂,竟是被他生生踏破。 "至于你二人,活罪难饶。"他特意盯着明若,"饿上几日,好生反省。" 两个打手上前,粗暴地拽起明若和依云。 赵无心凑到明若耳边,热气喷在她颈侧:"本庄主倒要看看,饿上几日,你这身傲骨还能不能挺直。" 第45章 双双关押 阴暗潮湿的洞穴中,腐臭气息扑面而来。 明若与依云刚踏入洞口,便被刺鼻的恶臭熏得弯腰干呕。 几只肥硕的老鼠从脚边窜过,依云吓得尖叫一声,险些跌入池中。 花肥池中,残缺的尸骸在浑浊的液体中若隐若现。 依云浑身发抖,指甲深深拽着明若的手臂:"这...这里..." 明若强忍恐惧,扶住依云的肩膀:"莫怕。"她声音虽轻却坚定,"死人远没有活人可怕。" 依云突然扑进明若怀中,泪水浸湿了她的衣襟:"对不起...我真的..."她哽咽道。 "晚云,谢谢你不计前嫌的救我,如今又受我连累,一同在此处受罪..." 明若轻拍她的后背:"不必言谢,你且放宽心,救你是我怜惜你,同情你的遭遇,至于你姐之死我也深感惋惜,杀死你姐的,是赵无心。 她望向池中浮沉的尸骨,"你应当找赵无心报仇,而非是我。” 依云闻言浑身一震,眼中浑浊的泪水突然变得清明:"晚云姐姐之语如醍醐灌顶,一语惊醒梦中人..."她颤抖着抓住明若的手,"我们姐妹...本是洛阳城西锦绣坊的千金。" “两姐妹一同被选进宫,当日更是双喜临门,羡煞旁人。 憧憬着美好的未来,以为凭容貌,一朝选为君王侧,便能得到君王宠爱,过上锦衣玉食尊贵无比的皇家生活。 哪知,等待我们的竟是噩梦,我们竟是炼丹所需经血的人形血库。日日服用下经血之物,又要劳作,真是苦不堪言。这样的日子苦熬了三年。” 依云顿了一顿,“后年纪大了,有人将我们偷偷带出,送到山庄,因我们二人貌美,又成为赵无心的玩物。 日日被规矩束缚,小心谨慎地服侍赵无心。 赵无心喜怒无常,动辄打骂,我姐妹二人相互扶持才渡过了难熬的日子。 哪知轻云死了,我犹如晴天霹雳,没了依靠便失了分寸,以至于迁怒你,找你拼命。” 依云的泪水浸湿了明若的衣襟,瘦弱的身躯不住颤抖。 明若将她轻轻搂入怀中,感受到怀中人冰凉的手指正死死攥着自己的衣角。 “乱世命运多舛的人太多,亡者已逝,生者当为亡者节哀,更当为亡者讨回公道” 明若轻抚依云的后背。“拿出你厮打我的勇气,纵使以卵击石又有何妨?” 依云渐渐止住抽泣,依云颇为动情“晚云姐姐说得极是,我定会为逝去的轻云姐姐讨回公道。” 又仰起泪痕斑驳的小脸:"晚云姐姐..."她怯生生地问,"我...我能这样唤你吗?" "自然可以。"明若替她拂去额前散乱的发丝,"从今往后,我们就是姐妹。" 明若轻拍依云的肩膀,待她情绪稍稳,便起身环顾四周。 花肥池的腐臭气息弥漫,四周尸骸隐约可见,令人毛骨悚然。 她强忍恐惧,借着岩缝透入的微光探查。 在西侧发现一块稍平整的空地:约莫三尺见方,地面相对干燥,远离花肥池的腐臭源头,上方岩壁略凸,可避滴水。 明若仔细清理碎石,解下外衣披在依云肩上,两人紧挨着坐下。 黑暗中,依云冰凉的手指紧紧攥住明若的衣袖。 明若为依云求情而被关押的消息,如同投入死水的石子,在山庄各处悄然传开。 常年麻木的奴仆们,眼底第一次泛起了异样的波澜。 徐涟听到上品芙蓉花晚云因替中品牡丹依云求情,一同被关押在花肥池的消息时,正在劈柴。 他自然猜到晚云便是明若,斧头"咔嚓"劈进木墩,裂纹直延伸到地上。 "花肥池..."他咬得牙根生疼,眼前浮现出那些腐烂的尸骸。 握着斧头的手,攥得咯咯响,"赵无心..."他此时心急如焚,更是怒火中烧,花肥池那个地方岂是人待的地方。 心内咬牙切齿,势必将赵无心碎尸万段。 夜深人静,徐涟偷偷准备好一些吃食和一些御寒衣物,趁着深夜悄悄潜入花肥池,他背着包袱,在夜色中如鬼魅般穿行。 他早已摸清花肥池的守卫轮值,三两下便将门口两个打手放倒,动作干净利落。 点燃火折子,昏黄的光线映照出洞内狰狞的景象。 徐涟的心跳越来越快——四处不见明若身影。尸骸、腐泥、鼠蚁...唯独没有那个让他魂牵梦萦的人。 "明若!"他压低声音呼唤,回音在洞中荡出诡异的颤音。 远处岩壁后,明若敏锐地察觉到火光。她担心是恶徒将袖里藏针夹在指间。 当黑影靠近时,她如灵猫般扑出——想要从后偷袭对方。 “是我!"徐涟一把扣住她的手腕,转身的瞬间,火光照亮彼此的脸庞。 下一刻,明若已被紧紧拥入怀中。徐涟的唇颤抖着印上她的额头,怀中人熟悉的幽香冲淡了满洞腐臭。 明若先是一僵,随即放松下来,指尖抚上徐涟的脸。 "你来了..."她轻叹,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依赖。 徐涟的双臂如紧紧环住明若。良久,明若才轻声道:"你怎会来此.." "还不是你这丫头不让人省心。"徐涟打断她的话,声音里带着几分咬牙切齿,"闹出这么大动静,我想不知道都难。" 他嘴上责备,手却将人搂得更紧。 明若仰起脸,月光透过岩缝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让夫君担忧了,明若知错。" "夫君"二字让徐涟心头一颤。 他低头看着怀中人乖巧的模样,又是心疼又是气恼:"知错就好,以后不许再任性,也不准再躬身入局,参与这类危险事情。" 指尖轻轻抚过她消瘦的脸颊,"你可知这些天我..日日担心你的安危." 明若眼波流转,轻声道:"一切听从夫君的。" 徐涟取出为明若准备的包袱,一件件递给她。明若心头不自觉涌起暖意。 徐涟突然握住她的双手,两人气息交缠,唇齿相依。 "夫君,"明若喘息稍定,从贴身处取出一方素绢,"这个给你。" 徐涟展开一看,竟是赤霞山庄的全貌图: 各处暗哨标记清晰,密道机关详实记录,连守卫换岗时辰都一一注明。 “好!"徐涟眼中精光乍现,"有此图在手,大事可期!明若,你可真是绝顶聪明!" 远处传来四更梆子声,明若推他:"该走了。" "再待片刻..." "不行!" 徐涟会意,最后在她额间落下一吻:"三日后,等我信号。"说罢纵身没入黑暗。 明若轻唤依云几声,确认她未被惊醒,这才长舒一口气。 自言自语低声道:"她若知道太多..牵扯其中.给她带来祸端..就不妙了" 明若正思忖如何解释这些突如其来的食物衣物,忽听依云在梦中呓语:"姐姐...别走..."声音凄楚如幼兽哀鸣。 她连忙握住依云冰凉的手,将衣物轻轻盖在她身上:"别怕,我在这儿。"又托起她的头,小心喂了几口水。 "唔..."依云睫毛颤动,突然睁眼,"好饿!" 明若忍笑递上吃食:"慢些吃。" 依云狼吞虎咽间,突然停住:"姐姐,这些..."她狐疑地摸着柔软的衣物。 "这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你信么?。"明若眨眨眼,"正好砸在我怀里。" "呀!"依云噗嗤一笑,"真是奇了,怎不砸我,偏就掉姐姐怀里了,我怎么就没这么好的运气呢,莫非老天爷也偏心漂亮姐姐?" 明若捏她鼻尖:"再贫嘴,下回让馅饼砸扁你!" 二人笑闹间,洞外传来隐约的梆子声。 明若将最后一块糕点塞进依云嘴里,顺手替她擦去嘴角碎屑。在这阴森的花肥池里,竟也漾开一丝暖意。 花肥池中堆积如山的女子尸骸,给明若带来的震撼不亚于徐涟所述"以婴孩为食"的惨剧。 但此刻的她没有崩溃痛哭,而是静静凝视着那些残缺的骸骨,眼中燃起坚定的火焰。 曾几何时,她的世界只有后宅四方的天空:为逃避逼婚而成为陪嫁媵妾,每日计较的不过是主母的脸色,最大的愿望只是逃离牢笼。 但这一路走来:信义带她禹都之行让她见识了民间疾苦,钱颂让她明白何为真挚情谊,君子之交,徐涟更让她懂得被珍视呵护的滋味。 "这世间的幸运,不该只属于我一人。"明若轻抚腕徐涟送她的袖里藏针,望向洞顶透入的一线天光。 她忽然明白,真正的自由不是独善其身,而是要让更多被困在黑暗中的人,也能看见阳光。 第46章 攻打赤霞山庄 夜色深深,徐涟悄无声息地潜回住处,屋内众人仍在熟睡,呼吸声此起彼伏。 他刚松一口气,忽觉肩头一沉——陆琪不知何时已立在身后,指尖抵唇轻声道:"大半夜的,去做甚来? 徐涟眸光微闪,示意他噤声。两人悄然掠至院外僻静处,徐涟从怀中掏出一方素绢,月光下,赤霞山庄的布局纤毫毕现。 陆琪瞳孔骤缩,未再多言,当即俯身细看。 二人以指代笔,在泥地上勾画:依明若标注补全了三处暗门,又将明若所绘之谬误勘正。 “妙极了”陆琪直夸。“绘此图者真乃能者,不光有灵巧的心思,还有过目不忘的本领。 让人敬服的是图中细微之处的景物差异都有所标注。” 徐涟唇角微扬,心内暗爽,我的明若自然是能者。 徐涟趁山庄运送物资,会开西边角门的空隙,偷偷溜了出去。 找到潜藏在附近的信义,进行了一番布置,并约定好日期举事,命他去驻扎在城外的奚国大军处,悄悄调集手下心腹,作好准备,等山庄火起为号。 花肥池的腐臭浸透了衣衫,明若却始终将衣物让给瑟瑟发抖的依云。 五日来,她每滴清水都让依云先饮,每块糕点都掰成两半,大的那份塞进依云手中,夜深时更将人搂在怀中取,对她照顾妥帖。 第五日,明若估算,赵无心应该会释放她们了,便将物品偷偷藏在了花肥池里,又用泥掩盖痕迹。 果然,片刻后铁门哐当作响,守卫提着灯笼冷声道:"庄主有命,送两位即刻回各自院子,须好自为之!" 明若回到花汀苑的第一件事,便是翻出箱底的红绸。 她赤足跃上飞檐,将那抹猩红系在最高处的鸱吻上。 夜风骤起,绸带如烈焰般在月下狂舞。 月黑风高,正是杀人、放火夜。 陆琪的身影在火光中时隐时现,他手持火把,在前院各处点燃了熊熊烈火。 烈焰冲天,照亮了半边夜空。 借着火光,陆琪再次踏入院中阵法。 上次的教训让他心有余悸,但这次有了徐涟的指点,他轻松找到了生门。 穿过阵法后,他悄无声息地潜入隐蔽建筑,手中短刀寒光闪烁,看守们还未反应过来,便已命丧黄泉。 正当他准备在炼丹房放火时,一个灰袍老者突然从暗处袭来。 老者身形如鬼魅,掌风凌厉,陆琪仓促应战,二人瞬间交手十余招,打得药架倒塌,丹炉倾覆。 与此同时,徐涟依据明若所绘之图正在前院各处游走。 他熟练地破坏着机关陷阱,每一处都处理得干净利落。 来到西角门,守夜人正打着瞌睡,徐涟手起刀落,结果了他的性命,随后悄无声息地打开了角门。 夜风呜咽,仿佛在为这场复仇行动助威。 徐涟抬头望了望赵无心院子的方向,眼中寒光一闪,身形隐入黑暗之中。 夜风呼啸,火借风势,顷刻间吞噬了前院一处院子。 前院的粮仓、马厩接连爆出冲天火光,将夜空染成血色。 信义站在山庄外的高坡上,望着那片火海,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展开徐涟给的图纸,目光锁定西门——那里果然如徐涟所说,机关早已被破坏殆尽。 信义带着几十名精锐如鬼魅般潜入山庄。 前院已乱作一团:仆役们尖叫着四处奔逃,护院们提着水桶却杯水车薪,浓烟中不时传来咳嗽与咒骂。 他直奔杀手聚居的东厢房,二百多名打手刚冲出房门,便迎上了信义的剑锋。 赤霄剑在火光中划出猩红弧线,所过之处残肢横飞。 眼见己方渐渐占据上风,信义一把拉过于甘:"你指挥!我去后院!" 按图索骥来到明若的院子,檐下红绸仍在夜风中狂舞。 信义踹开房门瞬间,心头猛地一沉——屋内空无一人,只有十余个黑衣杀手从梁上、屏风后蜂拥而出。 "中计了!"信义暴喝一声,赤霄剑横扫逼退最先扑来的三人。 这些杀手显然不是普通杂兵:三人使连环子母剑,专攻下盘。 两人持淬毒袖箭,伺机偷袭,领头的壮汉双斧势大力沉,每一击都震得信义虎口发麻。 剑光斧影间,信义突然瞥见窗棂上有道新鲜血痕——明若定是刚被转移! 他怒吼着劈开双斧壮汉的肩甲,鲜血喷溅在早已被火星点燃的纱帐上。 夜色浓浓,徐涟刚掠至赵无心院外,忽闻弓弦震响—— "嗖!嗖!嗖!" 漫天箭矢如暴雨倾泻,竟似早算准了他的落脚之处。 徐涟瞳孔骤缩,足尖一点青石,身法巧妙,瞬间转腾挪。 箭簇钉入地面的闷响接连不断,却始终慢他半步。 "不好,行踪泄露了……"他心头一沉,剑鞘已滑入掌心,"老贼早有防备,今晚必得苦战。" 赵无心负手立于阶上,四周火把将他的影子拉得狰狞扭曲:"抓活的。" 他阴恻恻笑道,"本庄主要让他尝尝——万蚁钻心的滋味。" 护卫们如潮水般涌来。徐涟冷笑一声,长剑出鞘的刹那,寒芒已割开最先扑来之人的咽喉。 血雾未散,剑锋又贯入第二人胸膛。他身形如风,剑招却比风更厉: 一剑封喉,护卫的刀才举到半空,剑尖点破第三人的眉心,恰穿过铁盔缝隙,反手横削,第四人自腰腹断成两截。 转眼间十余具尸体横陈,剩余护卫骇然退步。 赵无心脸色铁青,突然暴喝:"不必抓活的了,能杀伤他者赏黄金百两,赐解毒丹一枚,能杀他者赏黄金千两,赐解毒丹一瓶。” 重赏之下,护卫们如同疯魔般扑来。徐涟眼中寒光一闪,身形骤然化作一道残影。剑锋过处,血花迸溅—— "唰!" 三名护卫的咽喉同时绽开血线,他们甚至来不及露出惊骇的表情,便已轰然倒地。 徐涟的剑太快,快得连月光都追不上它的轨迹。剑光再闪,又是五人捂着喷血的脖颈倒下,仿佛秋风扫过枯叶。 赵无心脸色铁青,突然暴喝一声:"废物!" 他猛地跺地,青石地板应声碎裂。 借着这股力道,他腾空而起,手中长剑裹挟着凌厉剑气,朝徐涟后心劈下。 这一剑带着十成功力,剑锋未至,劲风已掀起徐涟的衣袂。 第47章 与赵无心厮杀 徐涟耳廓微动,在千钧一发之际侧身避过。 赵无心只见眼前一花,徐涟竟奇迹般出现在他剑势之后。 "什么?!" 赵无心瞳孔骤缩,腹部已传来剧痛。 徐涟的剑锋在他腹部撕开一道血口。 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赵无心华贵的蟒袍。 赵无心捂着腹部的伤口,眼中闪过一丝慌乱。 他没想到自己堂堂庄主,竟被一个年轻人占了先机。他猛地一咬牙,剑招骤然一变—— "唰唰唰!" 剑光如暴雨倾泻,每一招都刁钻狠辣。 可徐涟的身法却如风中柳絮,总在剑锋即将触及的刹那轻盈避开。 赵无心越攻越急,额头渗出细汗,却始终伤不到徐涟分毫。 "小畜生!"赵无心怒吼一声,突然从怀中掏出一把赤红丹药,仰头吞下。 "咕咚!" 丹药入腹,他的皮肤瞬间涨得通红,青筋如蚯蚓般暴起。 一股狂暴的内力从他体内爆发,震得衣袍噼啪作响。他猛地掷剑在地,双掌泛起骇人的赤芒。 "砰!" 一掌拍出,院中的石狮应声粉碎。这等掌力,便是猛虎也要当场毙命! 徐涟连退数步,呼吸已见紊乱。 连番激战让他的体力消耗殆尽,此刻只能勉力招架。赵无心见状狂笑:"怎么?没力气了?" 他攻势更猛,每一掌都带着开山裂石之威。 徐涟看似节节败退,实则目光如炬,紧盯赵无心的破绽。 就在赵无心得意忘形之际,他的下盘突然露出空门—— "就是现在!" 徐涟眼中精光爆闪,长剑如蛟龙出海,一招"横扫千军"直取赵无心腰腹! "嗤——" 血光迸现,赵无心仓皇闪避,却仍被剑锋划破手臂。若非他反应及时,这一剑定要将他拦腰斩断! 赵无心捂着鲜血淋漓的手臂,眼中闪过一丝狠毒。他猛地后撤数步,厉声喝道:"启阵!" 刹那间,地面震颤,无数寒光从四面八方激射而出—— "嗖!嗖!嗖!" 千百柄利剑如暴雨般倾泻而下,将徐涟团团围住。 剑刃破空的尖啸声令人毛骨悚然,整个庭院仿佛化作了一座剑的牢笼。 徐涟瞳孔骤缩,身形如电般在剑雨中穿梭。 侧身避过三柄直取咽喉的飞剑,反手挑开五把横扫腰腹的利刃,一个翻身,堪堪躲过背后袭来的七道寒芒。 然而剑阵太过密集,一柄薄如蝉翼的短剑突然从死角袭来—— "嗤!" 剑锋划过肋下,鲜血顿时浸透了衣衫。 "哈哈哈!"赵无心站在阵外狞笑,"我还以为你真能躲过这万剑穿心呢!" 徐涟咬紧牙关,伤口传来的剧痛让他的动作渐渐迟缓。鲜血顺着衣角滴落。 但他的眼神依然锐利如刀,死死盯着赵无心那张扭曲的脸。 当最后一波剑雨停歇的刹那,徐涟突然暴起! 他足尖一点,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射向赵无心。 这一跃凝聚了他全部的内力,哪怕同归于尽,也要拉着这个恶魔一起下地狱! "老贼!"徐涟的怒吼响彻夜空,"拿命来!" 赵无心踉跄后退,眼中闪过一丝惊惧——这个浑身浴血的年轻人,竟在万剑穿心之下还能爆发出如此骇人的杀意! "拦住他!快拦住他!"他歇斯底里地吼道,声音都变了调。 护卫们硬着头皮冲上前去。 徐涟长剑染血,如猛虎般在人群中左冲右突:一剑挑开当先护卫的咽喉,反手刺穿侧面袭来之人的心窝。 一个旋身,又将背后偷袭者拦腰斩断。 "当啷!" 长剑终于脱手坠地。徐涟双膝一软, 重重跪倒在地。最后的意识里,他看见赵无心那张狞笑的脸凑了过来... "捆结实了!"赵无心抹去额头的冷汗,狞笑道,"等抓到他那几个同伙..." 他阴毒的目光扫过昏迷的徐涟。 "让所有人都看看,"他抚摸着腹部的伤口,咬牙切齿道” 杀人不过头点地,诛心才是我赵无心最擅长的。" 信义这边,信义被团团围住,剑锋染血,眼中却毫无惧色。他身形一晃,骤然化作数道残影—— "移形换影!" 围堵的护卫们顿时乱了阵脚。只见信义的身影忽左忽右,剑光如银蛇乱舞,每一道寒芒闪过,必有一人喉间绽开血花。 转眼间,地上已横七竖八躺了十余具尸体。 信义且战且退,眼看就要退到窗边。他猛地一个翻身,长剑横扫逼退追兵,身形如大鹏展翅般朝窗外掠去—— "唰!" 一张精钢大网突然从天而降,将他牢牢罩住。信义奋力挣扎,却见网上布满倒钩,越是挣扎,钩子扎得越深。鲜血很快浸透了衣衫。 "怎么可能..."信义心头剧震,"主子明明破坏了机关!" 他猛然醒悟——赵无心这老狐狸,定是设了双重机关! 与此同时,前院的厮杀已进入白热化。 于甘率领的几十名好手如下山猛虎:刀光如匹练,所过之处残肢横飞;暗器破空声不绝,每一枚都精准命中。 阵型变幻莫测,将二百打手切割包围。 起初确实势如破竹,打得对手节节败退。 但渐渐地,于甘发现不对劲——这些打手似乎杀之不尽,倒下一批又涌上来一批... 陆琪与那灰袍高手已激战数十回合,两人身影在丹房内闪转腾挪,掌风剑气将四周药架震得七零八落。 那灰炮老者身法诡谲,招招致命,陆琪虽占上风却也一时难以取胜。 终于,陆琪抓住对方一个破绽,长剑如蛟龙出海,直取咽喉。灰炮高手仓促格挡,却见陆琪突然变招,剑锋一转,自下而上斜挑—— "嗤!" 血光迸现,灰袍高手捂着喷血的脖颈轰然倒地。 陆琪抹去额头的汗水,看了眼天色,心中暗叫不好。这一战耽搁太久,已过了约定汇合的时辰。他匆忙点燃丹房,火势瞬间蔓延。 "得赶紧去帮徐涟!"他转身欲走,却猛然发现—— 四周景物竟在不知不觉间变换,原本熟悉的路径消失无踪。阵法已然启动,将他困在其中! "糟了!"陆琪这才惊觉自己犯了致命错误。 第48章 赵无心的羞辱 赵无心高坐太师椅上,听着手下逐一禀报: "前院贼人已尽数擒获!" "信义被钢网所困,插翅难逃!" 唯有阵法中尚有一人,弟兄们不敢擅入..." 他阴鸷的脸上浮现狞笑:"很好,就让他困死阵中!" 目光转向跪在阶下的凤茗,赵无心把玩着手中的青瓷药瓶: "这次多亏你假扮依云...钓出这么多大鱼。" 他故意将解药在凤茗眼前晃了晃,"这瓶嗜血丹的解药,本该现在就赏你。" 凤茗眼中闪过一丝渴望,正要伸手—— "且慢!"赵无心突然收回药瓶,"你再替老夫办最后一件事,我再赐药不迟。" 他俯下身,在凤茗耳边阴森道: "去把那个贱人..."手指猛地收紧,药瓶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咔"声,"亲自押来见我!我自有处置。" 凤茗浑身一颤,却见赵无心又换上和蔼笑容: "放心,本庄主向来...言出必行,绝不出尔反尔。" 凤茗攥着剑的手微微发抖,她对明若是深怀愧疚的,明若对她真情相待,是她这么多年从未体验过的。 她眼前又浮现那晚明若被绑时的眼神——没有愤怒,没有敌意,只有深不见底的失望,像柄钝刀般一点点剐着她的心。 凤茗乃赵无心众多护卫中的一员,因中品牡丹花衡园之主轻云触怒赵无心,被他残忍虐杀。 他便觉得必须斩草除根,不留祸端,便也将轻云之妹同属于中品牡丹的依云弄死。 同时她对明若一直没有放下怀疑,派人查证竟也没有疑点,对他来讲,没有疑点便是疑点。 他知明若是个勇敢、正义又富有同情心的女子,与庄上长期遭受他欺压的人不同。 便让凤茗假扮成依云,用苦肉计引明若同情心泛滥,伺机试探下明若。 倘若明若果真没有问题,那便遵守与她的约定,自己确也喜欢明若这样明媚的佳人。 又承诺凤茗只要假扮成依云,探听到明若的隐秘,便能得到嗜血丹的解药,不必再受日日钻心之苦。 徐涟夜探花肥池,与明若的点点滴滴都尽收凤茗眼里。 她便将此向赵无心全盘托出,赵无心便将计就计,静等鱼儿上钩。 赵无心蟒袖一挥,凤茗立即押着明若上前。 信义、于甘等人也被五花大绑推了出来,跪在青石板上。 火光映照下,赵无心的影子如恶鬼般在地上扭曲。 "就凭你们..."赵无心把玩着手中的翡翠扳指,"也配来我山庄谈正义?" 徐涟虽被铁链锁住,脊背却挺得笔直:" 你囚禁豢养这些女子,将她们分成等级,任你残忍欺凌,这等禽兽行径,人人得而诛之!" 赵无心突然仰天大笑:"幼稚!""当年饥荒,易子而食者比比皆是! 我上等衣食待之,琼楼玉宇藏之,使她们免于劫难,于她们有再造之恩" 他手指划过跪着的侍女们:"问问她们——是愿意在外头当''两脚羊''。 还是在我这当''芙蓉花''?你竟想来解救他们,真是自作多情,何其可笑!" 侍女们瑟瑟发抖,无人敢应。 赵无心突然拽过明若的下巴,对徐涟狞笑:"你与这贱人并不是兄妹,而是爱人是与不是?" 他指尖深深陷入明若苍白的肌肤,留下几道血痕。 徐涟双目赤红,铁链在剧烈挣扎下哗啦作响:"你既已知道,何必再问!" "好!好得很!"赵无心仰天狂笑,声音如同夜枭嘶鸣," 正要请你与大家看一出大戏,晚云乃我上品芙蓉花,我却从未沾染过。 今日就让诸位开开眼,看看这朵上品芙蓉是如何绽放的!" 他知道明若素来清高,杀了她容易,当众羞辱,让她生不如死才是报复她的最佳手段。 自己真心一片喂了狗,待她以真心,点花之夜,未曾用强,而是与她定了君子协议。 哪知她竟想算计自己,也没什么好怜悯的,何况他赵无心从来不知道怜悯是什么。 他一把拽住明若的手腕,如同拖拽破布娃娃般将她甩向院中。 明若踉跄倒地,青丝散乱,耳坠在青石板上弹跳着滚远。 赵无心眼中早已没有半分怜惜,只有扭曲的快意。 "脱!"他剑尖抵住明若咽喉,"否则我就一刀刀剐了你这些同伙!" 话音未落,长剑已划过徐涟胸膛,鲜血顿时浸透衣衫。 徐涟闷哼一声,却仍嘶吼着:"明若!不要管我们!" 信义肩头中剑,血如泉涌,却仍挺直脊背:"不可!" 明若跪在血泊中,颤抖的手指搭在衣带上。徐涟的吼声震彻云霄,他疯狂挣扎。 铁链深深勒进皮肉,指甲在石板上抓出道道血痕。 赵无心冷笑着举起长剑,剑尖滴落的鲜血在地上汇成小小的血洼:"我数到三..." 明若缓缓抬手拭去嘴角血痕,眼中泪光潋滟却透着决绝。 她素知赵无心残忍的本性,但轻轻按住赵无心持剑的手腕:"住手...我依你便是。" 素手轻解罗裳,每一件衣衫落地都似刀剜在众人心头:青绿色外衫如凋零的花瓣飘落;杏色中衣带着血迹委顿尘土 最后一件雪白里衣将脱未脱时,她指尖微微发颤。 看着明若绝美的容颜,婀娜的身段,赵无心呼吸粗重,眼中淫光大盛: "早该如此!"他猛地扑上前撕扯那最后的遮蔽。 "此绝色美人,等本庄主赏过,便教尔等都尝一尝滋味吧." 立于赵无心身后的凤茗握着剑,站在阴影里,长剑在鞘中嗡鸣。 她看着明若雪肤上被掐出的青紫,想起明若待她如此情真意切。 指甲深深刺入掌心,鲜血顺着剑柄滴落,却不及心头万分痛楚。 凤茗的剑尖在月色下微微发颤,眼前浮现明若含泪解衣的画面。 那个总对她温柔以待的女子,此刻正如残破的蝶般被赵无心撕扯着最后的尊严。 "以卵击石又何妨..."明若说过的话突然在耳边炸响。 就在赵无心淫笑着俯身时—— "噗嗤!" 长剑如银蛇吐信,自后心贯入,前胸穿出。 赵无心浑身一震,缓缓转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你...竟敢..." 他暴怒回身,染血的手掌带着毕生功力拍向凤茗。 "砰!" 凤茗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撞断廊柱才止住去势。 鲜血从她嘴角汩汩涌出,却在笑 赵无心踉跄几步,突然跪倒在地。 他颤抖着摸向胸前剑伤,发现流出的血竟是诡异的紫黑色——那些"增功丹药",早被徐涟动了手脚! "不...可能..."他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塌,像座崩塌的血肉之山。 山庄顿时大乱:死忠护卫红着眼杀向凤茗;胆小的仆役四散奔逃。 明若趁机扑向徐涟,随手拾起一把剑,将徐涟救下。 徐涟强忍伤痛,长剑挑断信义、于甘的镣铐。 于甘将其手下人救出,他们如猛虎出柙,剑光所过之处,顽抗者皆成剑下亡魂。 余众见势不妙,兵刃叮当落地,跪伏求饶。 徐涟命于甘将后院门打开,将赵无心三十六园花房之主,及婢女、丫鬟、聚芳馆众人等都聚集到此处 他也想杀人诛心一次,以彼之道还之彼身。 “诸位受他压迫日久,”徐涟声音沙哑。 今日各位便有仇报仇,有冤报冤罢。” 众人一听蜂拥而上,各种招数层出不穷,你一巴掌,我一巴掌,你一拳,我一脚。 你拉扯一下,我拖拽一下,往日众人在他的压迫下皆不敢有半点忤逆。 今儿都大着胆子豁出一切,将仅剩下最后一口气的赵无心活活撕扯而死,他死时,眼里还带着恐惧和不可置信。 这个曾经高高在上的恶魔,此刻像破布般被撕扯得支离破碎。 第49章 破阵救人 明若踉跄着扑向血泊中的凤茗,却见她正颤抖着拾起散落的衣衫。 染血的指尖拂过青绿罗裳,小心翼翼地为明若披上。 "姐姐..."凤茗突然跪地叩首,额头抵在青石板上,"是我负了你。" 剑光乍现,明若只来得及抓住一抹残影—— "嗤!" 血线在凤茗颈间绽开,如红梅落雪。 "妹妹!"明若接住她瘫软的身子,泪水砸在那张渐渐苍白的脸上。 "你不必寻死,你并不负我,在紧要关头,你救了我更救了大家,你不要死。..." 凤茗涣散的瞳孔映着明若的脸:"我是...弃婴堂的孤儿..." 每说一个字,血沫就涌出更多:五岁起我被赵无心在弃婴堂选中,被训练成杀人利器,手上沾染了许多无辜之人的鲜血。 赵无心为控制我们,逼我们服用嗜血丹,日日承受噬心之痛。 十六岁那年我因貌美,被赵无心拖进暗室受尽屈辱..直到遇见你,才体会到了人间温情。” 她突然抓住明若的手:“姐姐不必伤怀...我也该为死在我手的无辜之人还个公道。” 凤茗说完,头一歪,咽了气。明若抱着凤茗,泪如雨下。 明若轻轻将她放在地上,拾起那柄染血的长剑。 手起剑落,赵无心早已不成人形的残躯,在剑光中化作一地肉泥。 四周鸦雀无声,众人屏息望着那个素来温婉的女子。 明若手中长剑滴血,脚下是已成肉泥的仇敌。 她单薄的身躯微微颤抖,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却让所有人不敢近前半步。 徐涟静静立在人群之外,直到明若剑势渐缓,才缓步上前。 他轻轻揽住她的肩膀,将那张泪痕斑驳的脸按在自己胸前。 明若的呜咽声闷在染血的衣襟里,十指死死攥着他的衣袍。 待怀中人颤抖渐止,徐涟才低声道:"山庄还需善后。 "他指尖拂过明若散乱的鬓发,"陆琪尚困在阵中..." 话音未落,明若已猛地抬头。 她胡乱抹去泪水,眼中重新燃起光亮:"对,救人去。" 徐涟调息片刻,苍白的面色终于恢复几分血色 明若随徐涟来到阵法边缘,只见迷雾缭绕中,隐约有电光闪烁。 她凝神观察片刻,轻声道:"此阵暗合天罡地煞之数,生门每刻都在移位..." 徐涟眼中闪过赞赏:"娘子竟通晓这般玄机?"徐涟眼中闪过惊艳之色。 明若耳尖微红,低头抿嘴一笑:"不过是在古籍中看过些皮毛。" 二人并肩踏入阵中,霎时间天地变色:惊雷炸响,震得人气血翻涌。 暴雨倾盆,雨滴竟如钢针般刺骨;迷雾中隐约可见铁骑冲锋,马蹄声震耳欲聋。 徐涟一把将明若护在怀中,身形如游龙般在雨中穿梭。 钢针般的雨擦着他肩头掠过,带出一线血痕。 明若伏在徐涟肩头,目光如电般扫过阵势变化。 突然,她眼前一亮:"我明白了!这阵法虽变化万千,但生门必在..." 她指尖轻点雨幕:"巽位转离位,再入坎宫——就是此刻!" 徐涟眼中闪过赞许之色,温声道:"娘子当真慧眼如炬。 眼下当务之急,是尽快寻到陆兄。"他小心护着明若,在迷阵中穿行。 穿过重重迷雾,终于在一处石台后发现陆琪的身影。 他衣衫破损,手臂上几道血痕已然结痂,正盘膝调息。 见二人现身,陆琪先是一怔,随即苦笑:"没想到竟要劳烦你们来救..." 明若快步上前:"陆兄,我们这就破阵出去。" 三人合力:明若指点生门方位;徐涟以剑气击碎阵眼石柱;陆琪负责警戒四周突变。 "轰隆"一声巨响,阵中云雾顿时消散,露出朗朗晴空,一座楼阁显现。 陆琪瞥见徐涟衣襟上的血迹,便知他有伤在身,不由分说从怀中掏出一个青瓷瓶:"张嘴!" 不待徐涟反应,已将一枚碧绿药丸塞入他口中。 丹药入口即化,一股清凉之意瞬间流遍四肢百骸,伤处的灼痛立时减轻不少。 "你这莽汉..."徐涟摇头失笑 徐涟手持染血的长剑,踏进后院楼阁。看守的婆子还未来得及惊呼,剑光已划过她的咽喉。 那个平日趾高气扬的女管事,此刻瘫软在地,眼中还凝固着难以置信的惊恐。 院中很快聚集了众多少女,她们都怯生生地看着三人。 将搜出的金银细软尽数搬来。“分了吧,回到你们的家乡。” 一位瘦弱的少女突然扑到徐涟脚边:"恩公!"她抬起泪眼,"那日晨露园中,您让我忍耐几日..." 徐涟连忙扶起她,认出是当初采露时遇到的少女。 她手腕上的淤青还未消退,眼中却已有了光彩。 "拿着。"徐涟将一包银子塞进她手中,"你且收下吧,忘记这些痛苦的事,好好过属于你的日子。" 少女紧紧攥着银两,泪水滴在徐涟手背上:"恩公大德,永世不忘。" 徐涟三人回到前院时,信义与于甘已肃清残敌。院中整齐排列着数十口檀木箱: 左侧八箱堆满金锭银锭,在朝阳下泛着冷光。 中间五箱盛着翡翠玛瑙,玉器碰撞声清脆悦耳。 右侧三箱装满卖身契,泛黄的纸张上血手印犹在。 院中众人按身份列队: 正中朱管事肥硕的身躯不住颤抖,身后跪着二十余名助纣为虐的男仆 西侧:残存的打手、护卫们低着头,有几个还在偷偷擦拭刀上的血 西南:三十六位花房之主跪得笔直,她们腕间的金铃在风中叮当作响 东侧:三百余名婢女婆子相互搀扶 东南:花奴药奴们赤着脚,脚踝上的铁链还未卸下 末尾:与徐涟共事过的杂役们挺直腰板,眼中闪着希冀的光 徐涟立端坐前院正厅,明若与陆琪分列两侧。 信义、于甘率领数十精锐,将整个前院围得水泄不通。晨光穿过云层,在徐涟的剑锋上折射出冰冷的光芒。 "赵无心作恶多端,死不足惜!他犯下的累累罪行,罄竹难书,想必诸位都有所耳闻。” "徐涟的声音如寒铁般掷地有声,"今赵无心虽是他的帮凶,助纣为虐者,同样罪无可赦!" 第50章 清算助纣为虐者 倪二与朱管事早已吓得瑟瑟发抖。 倪二瘫坐在地,双腿抖如筛糠。 见陆琪立在徐涟身侧,眼中突然迸出希冀的光,连滚带爬扑到陆琪脚边: "念你我是同乡,我也曾照顾过你,你求求这位爷免我一死吧..." "同乡?"陆琪冷笑一声,剑光如电,"谁与你是同乡" 寒光闪过,倪二捂着喷血的喉咙,眼中还凝固着难以置信。 朱管事早吓得魂飞魄散,下一个必定是他了。 "朱管事,朱尚!"徐涟连叫两声,朱管事知道自己难逃一死。 并没像倪二一样恳求,便快速向明若扑去,因明若没有武功,又是徐涟心爱之人,拉她垫背,正好让徐涟痛不欲生。 朱管事肥硕的身躯猛地一颤,眼中闪过狠毒。他突然暴起,如野猪般冲向明若—— "贱人!陪我一起下地狱吧!" 哪知,明若并非看起那般娇弱,她早看出朱管事的邪恶用意,便早早将袖里藏针取出,等朱管事扑过来。 明若快速戳向他双眼,朱管事大叫着,还未喊出声便被徐涟一剑从后背穿透,当即死了。 徐涟命手下将倪二、朱管事尸体拖了下去。 明若的袖里藏针和毒药当日被凤茗搜刮了去,信义帮她寻回,刚刚才将绣里藏针还给了明若,不想就派上了用场。 院中一片死寂,那些曾经狐假虎威的爪牙们,此刻面如土色,抖若筛糠。 打手们为首的已在混战中毙命,余下多是些见风使舵的墙头草。 唯独薛举这个副统领还活着——此人最是奸猾,靠着阿谀奉承得了赵无心青睐,从个小小打手爬上了副统领之位。平日里没少干欺男霸女、偷鸡摸狗之事。 徐涟正沉吟间,一个身形瘦削的打手突然扑跪在地:"大人!小的要告发薛举!" 他扯开衣襟,露出满身鞭痕。 徐涟示意他:“速速讲来。” 这人便一一讲来,“这薛举长期克扣我等月银,寒冬腊月逼人赤身跪雪,一跪便是整夜,稍有不满就鞭笞示众,更将反抗者活活扔进花肥池。” "他说这是...成大事者..必先苦其心志."打手声音哽咽。“求大人替我等主持公道。” 薛举脸色煞白,强辩道:"休要血口喷人!"却见更多打手纷纷跪地,指证他的暴行。 徐涟剑尖轻点地面:"薛副统领,你还有何话说?" “我也出首薛举。 ”花芸园之主缓步出列,纤弱的身躯在晨风中微微颤抖。 她跪伏于地,声音轻如落花,却字字泣血: "民女与薛举本是远亲..."她抬起泪眼,"当年他上门提亲被拒,便... 便时常上门调戏,又被我父母所怒斥,他因此怀恨在心,勾结山庄管事朱尚。 将我父母打死,又将我抢到山庄献给了赵无心。 赵无心选我做了海棠花之首花芸园之主,至此又常常遭其凌辱,我忍辱负重三年,就是想看到仇人的下场。 今仇人赵无心、朱尚已死,还剩下这薛举,请大人允我报仇。” 薛举耷拉着脑袋,不敢看眼前的女子。 徐涟发话道:“将薛举带上来。” 薛举被两人押着跪伏在地,不敢动弹。花芸园之主走上前,连扇了他几个耳光。 徐涟沉声道:“将薛举拖出庄外斩首。” "大人!"花芸园之主突然跪下,"民女忍辱三载,每日每夜,我都暗自发愿..."她抬起红肿的双眼,"求您允我亲手了结这畜生!" 徐涟微微颔首:"请、请、请即刻还愿。" 花芸园之主磕了一个头站起身来,环顾四周,似在寻剑。 明若会意眼波流转,突然伸手拔出徐涟腰间佩剑。 “剑借你一用。” "铮——" 长剑出鞘的龙吟声中,徐涟挑眉宠溺地看着自家娘子—实在是顽皮。 信义明明就站在旁边,这么多人有剑,这丫头偏就知道拔他的剑。 他看着明若眼中闪着狡黠的光,知道明若待他不同,心里一阵暗爽。 徐涟一挥手,两名壮汉立即将薛举死死按在青石板上。 花芸园之主向徐涟投去感激的目光,双手紧握剑柄,眼中燃起复仇的火焰。 "多谢大人成全!"她娇叱一声,长剑如暴雨般刺向仇人。 第一剑贯入左肩,报父亲惨死之仇,第二剑刺穿右腹,雪母亲亡魂之恨。 第三剑直透心窝,解三年凌辱之痛。 薛举的惨叫声渐渐微弱,最终化作一具血葫芦般的尸体。花芸园之主长舒一口气,泪水混着血迹滑落。 她恭敬地将长剑奉还明若:"多谢姑娘借剑。" 明若关切地问:"姐姐日后有何打算?" "大仇得报,自有归处。"她浅浅一笑,眼中终于有了生气。 明若不由分说塞给她一包沉甸甸的银两:"路上保重。" 院中肃杀之气稍缓,众人见徐涟诛杀的皆是往日作恶多端之辈,紧绷的心弦这才松了几分。 唯有那些曾助纣为虐者,此刻汗如雨下,恨不得将头埋进地里,生怕被人指认。 徐涟目光如电,扫过跪伏在地的打手们: "尔等虽非元凶,却也难逃帮凶之罪。"他话音一顿,"今每人领二十杖,以儆效尤。" 话音刚落,信义已命人抬出刑杖。这些往日耀武扬威的打手们,此刻却老老实实趴伏在地。 "一!" "二!" ...... "二十!" 杖责之声回荡在山庄,却无人敢喊痛。 刑毕,徐涟抬手示意:"取银钱来。" 侍从抬出数个红漆木箱:每人白银百两,黄金五十两。 "望诸位改过自新,莫再为虎作伥。"徐涟的声音不怒自威。 众打手面面相觑,本以为不死也要脱层皮,不想竟还得银钱安家。 一个个跪地叩首,有那年长的更是老泪纵横: "谢大人开恩!" "小人定当洗心革面!" 徐涟目光扫过跪伏在地的护卫们,声音沉凝:"尔等受制于人,情非得已。 今赐白银二百两,黄金百两,各自谋生去吧。 一名年轻护卫突然膝行上前,额头重重磕在青石板上:"大人开恩!赵无心已死。 我们中的嗜血丹无药可解,纵使大人放过我等,我等亦是生不如死,还求大人想想办法,望大人垂怜。" 他颤抖着扯开衣襟,露出心口处狰狞的紫黑色纹路。 "嗜血丹每月发作一次,若无解药,必会经脉爆裂而亡..." 院中顿时啜泣声四起。这些护卫与凤茗一样是弃婴堂的孤儿:最小的不过十二岁就被迫持剑;女子占了三成,腕间都有血痕;每人胸前都烙着"赵"字火印。 他们皆因天赋出众,被选入山庄护卫队,成为赵无心亲卫。 有难缠的对手通常是护卫们出马,赵无心对他们又不甚放心,便日日让他们服食药物,以对他们完全掌控。 第51章 赤霞山庄终章 明若攥紧了徐涟的衣袖,眼中噙着泪光,她想到了凤茗,与这些护卫一样遭遇。 徐涟眉头紧锁。他何尝不知这些护卫的苦楚? 徐涟与明若的目光同时落在陆琪身上,盯得他后背发毛。 陆琪讪讪地摸了摸鼻子:"那个...丹房虽然烧了,但我顺手拿了些瓶瓶罐罐..." 护卫们黯淡的眼神瞬间亮了起来,可怜巴巴齐刷刷望向陆琪。 "别这么看我!"陆琪连连摆手,"我哪知道哪些是解药..." 护卫们又是一阵失望。徐涟看不下去了,这家伙,真该挨揍。 徐涟忍无可忍,抬脚就踹在陆琪屁股上:"少废话,都拿出来!" "哎哟!"陆琪一个趔趄,差点脱口而出"大胆敢踢本...",话到嘴边急忙刹住。 他不情不愿地从怀里掏出一个包袱,哗啦啦倒出几十个瓷瓶,五颜六色铺了一地。 明若掩嘴轻笑:"陆兄,你这叫''拿了些'',莫不是都拿走了?" 陆琪尴尬第搓了搓手讪讪道:"真就这些...不信你问他!"说着朝徐涟挤眉弄眼。徐涟只得点头称是。 一名年长护卫主动上前,在药堆中翻找片刻,突然举起一个无标签的青瓷瓶:"是这个!"他毫不犹豫倒出一粒吞下。 众人屏息等待。半个时辰后,护卫突然腹痛如绞,在地上翻滚惨叫,吐出大滩黑血。 就在大家以为他要不行时,他却猛地坐起身,抹去嘴角血迹:"痛快!多年淤毒,今日尽除!" 徐涟望着护卫服下解药后渐渐红润的面色,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他抬手示意侍从: "白银二百两,黄金百两,解药一枚,身契在此——"他亲手将一叠泛黄的卖身契投入火盆,"从今往后,尔等皆是自由身。" 护卫们齐齐跪地,额头抵在青石板上:年长的汉子虎目含泪,少女们攥着刚发的银两泣不成声,几个少年捧着身契碎片,手抖得几乎拿不稳。 "谢大人再造之恩!" "此生永记大德!" 徐涟的目光扫过赵无心后院中的三十六院花坊之主,以及一众婢女、婆子、丫鬟、聚芳馆的花奴和药奴。心中不禁泛起酸楚。 他长叹一声,深知这些皆是苦命之人。赵无心依仗权势,将她们按姿色分为三六九等,可无论哪一等。 都不过是供他肆意玩弄的傀儡,终日活在恐惧与屈辱之中。 这些女子的来历五花八门,足见赵无心手眼通天—— 有的自幼在育婴堂长大后被挑选而来,有的是从民间买来的贫家女。 有的则是强抢的良家女子,甚至还有从宫中偷偷带出的宫女。 徐涟朗声道:“今日还诸位自由身。 每人赐白银五百两、黄金一百两,另赠绸缎或丝绢、布帛一匹,金银器物各一件,身契即刻发还。 愿诸位苦尽甘来,余生顺遂。” 众女子听闻竟能获得如此丰厚的财物,无不感激涕零,纷纷跪地叩谢,随后携着银钱细软各自离去。 最后离开的是曾经的芙蓉花之首。 她对着徐涟深深一拜,将满头珠翠尽数丢弃,只带着徐涟给的财物远去。 厅堂内人群渐散,此刻只余下前院的男仆、小厮,以及曾与陆琪、徐涟共事的末等杂役。 半日的处置已让徐涟略显疲惫,但他仍强打精神,看向这些勤恳多年的下人。 "诸位在山庄多年,未曾作恶,反倒受尽苦楚。 "徐涟声音虽轻却字字清晰,"今日每人赐白银三百两、黄金一百两,身契发还,望诸位往后能过上好日子。" 这些杂役们闻言,眼中顿时迸发出惊喜的光芒。 他们跪地重重叩首,额头碰在青石板上咚咚作响,连声道谢后才欢天喜地地离去。 徐涟环顾四周,看着剩余的财物:珠宝玩器堆积如山。 名家字画卷轴成捆;绫罗绸缎塞满仓库;粮仓中米面堆积,金银也还有不少。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那叠高利贷字据上。"信义,"徐涟沉声道,"取火把来。" 火苗窜起的瞬间,那些沾满血泪的契约在烈焰中化为灰烬,仿佛连带着往日的苦难一起烟消云散。 徐涟翻开厚厚的地契册簿,眉头越皱越紧——赵无心的产业竟遍布四方: 三座弃婴堂 五间青楼妓馆 十二家酒馆客栈 千顷良田的地契 数十处商铺宅院 "这恶贼..."徐涟合上册子,揉了揉太阳穴,"怕是还得一日才能料理干净。" 陆琪抱拳笑道:"这些黄白之物,于我如浮云。 能亲眼看着这魔窟覆灭,已是平生快事。" 他转身欲走,又回头看向明若:"小丫头,保重。" 明若望着陆琪远去的背影,恍惚间竟与记忆中的某个身影重叠。 她怔怔出神,直到徐涟轻拍她肩膀:"莫要多想,只是背影相似罢了,他定然不是他。" 信义挠头:"你们在打什么哑谜?" 二人相视一笑,却都不作答。 翌日,晨光微熹,各处分号的管事们被押解至山庄正厅。 徐涟端坐高位,明若静立身侧,信义持剑护卫在旁。 厅内鸦雀无声,只闻得弃婴堂管事牙齿打颤的咯咯声。 徐涟展开地契,沉声道:"自今日起,碧霞九霄客便是尔等新主。" 他目光如电,直刺弃婴堂管事:"倪二倒卖婴孩之事,你当真不知?" 那管事瘫软在地:"小人、小人只是..." "只是视而不见?"徐涟拍案而起,"许多婴孩下落不明,你难辞其咎!" 信义剑光一闪,血溅三尺。其余管事面如土色,伏地不敢抬头。 徐涟逐一发落: 青楼妓馆:"即日起,姑娘们去留自便。有敢强留者——"他瞥了眼地上的尸首 酒馆客栈:"照常经营,但需按月缴三成利钱充作善款" 千顷良田"分与佃户,地契当场焚毁" 弃婴堂:"重选管事保姆,我会定期巡查,并每月按时送银" 黄昏时分,信义带人将花肥池彻底掩埋;明若亲手将凤茗安葬在幽静山岗,碑文隽永。 信义带人在山庄各处放火,至此赤霞山庄这座承载太多人血泪的魔窟在熊熊大火中烧成灰烬。 明若靠在徐涟肩头,看着冲天火光:"结束了。" 徐涟握紧她的手:"不,是开始,那赤霞山庄背后还有人..." 第52章 灵童选拔风云 禹帝下诏寻访灵童以来,这十几日便有灵童陆陆续续从全国各地赶来,由赵元组织选拔仪式。 虽说是计谋,但该有的选拔仪式还得有。 傅年诚与傅年心兄弟二人见到告示后,马不停蹄赶回傅府。 年心一进府门便直奔母亲院落,连玉佩滑落都浑然不觉。 "母亲!有大事!"年心闯进内室时,史秀仪正在梳妆。 史秀仪乃傅玉麟继室。原配崔芳菲出身清河崔氏,是真正的名门闺秀。 端庄持重,治家有方;与傅玉麟夫唱妇随、琴瑟和鸣。 育有长子傅年侃,次子傅年诚,因生傅年诚时难产而离世。 崔氏殁后,傅玉麟便在自己母亲史太夫人力主下聘了史太夫人家族旁支所出庶女史秀仪为续玄。 史秀仪虽为继室,对傅年诚这个原配之子却从未苛待。 年诚与年心自幼感情甚笃,年诚更是将劝阻年心的话如实告知继母,并提议此事需禀明祖母史太夫人再做定夺。 然而史秀仪听闻选灵童一事,竟暗自欣喜:"这泼天的富贵,竟让我儿遇上了!" 她眼中闪过一丝贪婪的光芒,完全将年诚的劝诫抛诸脑后。 未及请示史太夫人,莫秀仪便擅自做主: 连夜为年心准备行装,暗中打点选拔官员,次日一早便将年心送往选拔现场。 年诚得知后大惊失色,却已无力回天。他心中涌起不祥的预感.. 赵元正端坐天师府,查看各处呈报灵童庚帖,却惊奇地发现,里面竟然有傅玉麟将军之子傅年心。 心下狂喜,真是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偏要来。 枉费王司徒那老儿为你设局,谋天下人代你死,你却偏偏要来送死。思忖半晌有了计较。 正沉思间,侍卫匆匆来报: "大人,府外有位老者,自称是您老家旧仆..." 赵元眉头一皱:"可报了姓名?" "只说...说是带着''断玉''而来。" 赵元正暗自揣度来者身份,那老者已颤巍巍地走到跟前。 待看清来人面容,赵元瞳孔微缩——竟是家中老仆风伯。 "大爷..."风伯扑通跪地,老泪纵横,"二爷...二爷他..." 赵元手中茶盏一滞,面上却不动声色:"起来说话。二弟如何了?" 风伯以袖拭泪,声音嘶哑: "二爷先是被贴身护卫所伤..." "后又遭园中女子围攻..." "最可恨那四个贼人——" "有个自称''九霄侠客''的..." 说到此处,风伯突然压低声音:"老奴亲眼所见,那些女子生生将二爷...撕成了碎片..." 赵元指节轻轻用力,茶盏"咔"地裂开一道细纹。 赵元眼神阴鸷地盯着风伯:"你从何处得知这些?" 风伯佝偻着身子,颤声道:"老奴当时躲在假山后,亲眼目睹了一切..." 赵元立即派心腹前往查探。不多时,探子匆匆回报: "大人,赤霞山庄已成焦土!" 说着呈上一张告示。 赵元展开一看,只见上面赫然写着: 【布告天下】 赵无心盘踞赤霞山庄,罪恶滔天: ·以"花品"为名,囚禁良家女子肆意凌虐 ·设花肥池,将虐杀女子沉尸作肥 ·假借慈善之名经营弃婴堂,实则贩卖婴孩供人食用 ·挑选资质上佳者培养为药人死士 开设赌场、强占民田、炼制邪丹... 其罪罄竹难书,今"九霄侠客"替天行道,特此公告。 徐涟此举,正是要:将赵无心的罪行昭告天下,引幕后黑手直指"九霄侠客",避免牵连无辜之人。 赵元捏着告示的手青筋暴起,眼中杀意凛然... 赵元五指猛然收紧,那张告示在他掌中瞬间化为齑粉。 指缝间漏下的纸屑还未落地,就被他周身迸发的罡气震成飞灰。 "九霄侠客..."他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好大的胆子!" 赵元盯着掌心残余的纸灰,阴森森地笑了: "待本座抓到你..." "定将你投入丹炉..." "用三昧真火炼上七七四十九日..." "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祭坛四周香烟缭绕,十六名阳年阳月阳日阳时出生的童子身着素衣,整齐列队。 礼部官员手持玉笏,高声唱名核对生辰八字,确认无误后,钟鼓齐鸣。 禹帝端坐龙椅,冕旒下的目光威严而深邃。 王司徒在下首正襟危坐,忽然眼角余光扫到队列中的傅年心,手中茶盏"啪"地落地。 "这..."王司徒强压惊骇,额角渗出细汗,"傅家小公子怎会...怎会来参选。" 凌云侍立在禹帝身侧,敏锐地注意到王司徒的失态,顺着他的视线望去,瞳孔骤然收缩。 王司徒急忙以袖掩面,心中暗忖: 这定是有人从中作梗 傅年心若被选中... ·谋划恐将毁于一旦 他偷眼望向赵元,却见对方嘴角噙着若有若无的笑意,正意味深长地看着自己。 祭坛前,十六名身着素衣的童子整齐列队。 赵元手持玉尺,缓步走过每个孩童面前。 香炉青烟袅袅,在他周身缭绕,衬得他如同仙人临凡。 赵元在白衣童子前驻足,玉尺轻点其额: "天庭饱满,福泽绵长——入选!" 转向另一童子: "唇若涂朱,旺气天成——入选!" 行至傅年心面前,赵元突然"咦"了一声,故作惊讶: "好个贵相!天庭如月,地阁似山,目含双瞳,鼻若悬胆..." 王司徒拍案而起:"荒谬!此子眼狭如缝,鼻薄如纸,分明是..有缺陷.不宜入选。" "司徒大人,"赵元冷笑,"莫非司徒老眼昏花了?" 两人争执不下,齐齐望向禹帝。 未等圣口开启,傅年心突然跪地: "臣确系五官端正,双瞳剪水,鼻翼宽阔, 请陛下明鉴!" 王司徒气得吹胡子瞪眼,心中暗骂: "这傻小子..从未见过找死还这么上赶着的。" 赵元拂袖转身,高声道: "十六灵童,尽数入选!"说罢朝王司徒投去意味深长的一瞥。 青玉祭坛上,十六名童子肃然而立。 八名道童抬着一块通体莹白的仙石缓步而来——此石采自东海蓬莱,日光下隐现七彩流光。 赵元拂尘轻扬,声如金玉:"抱元守一,神与石合。"童子们依次上前,将小手贴在冰凉的石面上。 霎时间:第一个童子触碰时,仙石泛起月华般的柔光。 第三个童子测试时,白光如旭日初升;到第七个童子时,竟映得四周如同白昼。 轮到傅年心时,小家伙深吸一口气。掌心刚触及石面—— "轰!" 一道炽白光束冲天而起,惊得檐角铜铃叮当作响。 那光芒纯粹得不含半点杂质,连赵元的道袍都被映得透明。 王司徒再也坐不住了:"陛下!老臣以为..." 他生怕赵元又出什么幺蛾子,直接要了年心的小命。" 既然当中有几人灵根都还不错,不若都选为灵童。" 禹帝捻须微笑:"准奏。"随即摆手示意:"带下去好生照料。" 又对王司徒道:"爱卿也乏了,且去歇息。" 禹帝死死攥住赵元的衣袖,眼中血丝密布: "十几个阳年阳月阳日阳时的灵童,还有灵根上佳者,你速速选一人做药引,朕要贵妃即刻醒来!" 赵元躬身应道:"臣今夜便办。" 当夜,孩童们在偏殿安睡。月光透过窗棂,照在一个白衣小童的脸上。忽 然,一阵异香飘过,那孩子便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其余孩童发现少了个玩伴;在殿前殿后寻了个遍;终究孩童心性,转眼便忘了这事。 天刚破晓,一碗猩红的汤药便呈到贵妃榻前。 禹帝亲手喂药,寸步不离地守候。可两个时辰过去,贵妃依旧面色青白,毫无起色。 "混账!" 禹帝暴怒之下,药碗砸得粉碎。 赵元早有准备,不慌不忙地为贵妃诊脉: "陛下息怒。贵妃脉象已见和缓,只是沉疴日久..." 他抬眼观察禹帝神色: "还需再服几剂,方能见效。" 禹帝将信将疑,盯着贵妃苍白的面容,终是挥了挥手:"再给你三日..." 第53章 年心之死 第三夜,皎月当空。 十六名童子挤在锦帐中酣睡,殿角的青铜烛台忽明忽暗。 子时三刻,一缕异香飘过,最年幼的那个孩子突然睁大眼睛,还未来得及出声,就被黑影裹挟着消失在夜色中。 "小豆子不见了!"扎着总角的童子惊叫。 年心跳下床榻,赤脚踩在冰凉的青砖上:"被褥都是凉的,怕是半夜就被带走了。" "这宫殿莫不是有吃人的妖精,将他两抓走吃掉了!"最胆小的孩子缩在墙角发抖。 "胡说!"年心把玩着手中的九连环。 “哪里有什么妖精,都是大人骗小孩的把戏。" 孩子们面面相觑,转眼又嬉闹着玩起了竹马风筝。 老太监端着蜜饯进来,脸上堆着谄笑: "小主子们莫慌,那几位是去琼华殿享福啦!" 他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陛下赏了他们金锁玉冠呢..." 可那盛满蜜饯的琉璃盏,分明在他颤抖的手中叮当作响。 连续几日,孩童们接连失踪,殿内的气氛逐渐变得诡异起来。 几个胆小的孩子缩在角落,哭喊着要回家,却被太监们厉声喝止。 "再敢闹腾,今晚就让妖怪把你们的心肝挖出来!" 一个年轻太监恶狠狠地威胁道。孩子们被吓得放声大哭,哭声在空荡的宫殿里回荡。 管事太监见状,急忙将年轻太监拉到一旁训斥: "混账东西!若是惊动了陛下,你有几个脑袋够砍的?还不快去安抚好他们!" 年轻太监只得换上笑脸,拿出各种新奇玩具,又讲起了故事:" 古时候啊,有个狐狸精变的妖妃妲己,她假装心口疼,非要吃丞相比干的七窍玲珑心..." 夜深人静时,年心辗转反侧。他将太监讲的故事与同伴们的失踪联系起来,心中涌起阵阵寒意。 "不能坐以待毙..."年心咬破手指,在绢帕上写下血书: 详述这几日的诡异遭遇;列明失踪同伴的姓名特征;藏于贴身衣物最里层。 月光透过窗棂,照在年心稚嫩却坚毅的脸上。 他轻轻抚摸着血书,仿佛这是最后的希望。 禹帝在贵妃寝宫内来回踱步,龙靴踏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苏贵妃依旧面色苍白地躺在锦帐中,连服数日汤药却毫无起色。 "赵元!"禹帝猛地转身,眼中血丝密布,"你保证过几服药就能见效! 如今贵妃依然一点反应都没有,汝想欺君?" 赵元躬身道:"陛下,贵妃沉疴非比寻常,如今只剩一法...可用" "快说!" "贵妃的病非傅将军之子年心不可,此子是灵童中最有灵根的。 相信贵妃只要服下此子心肝为药引...必能立即苏醒。" 禹帝身形一晃,扶住案几: "可朕特意...昭告天下选灵童,就是为了不用年心。 万一不能救贵妃,白白害了年心性命,旁人倒是罢了,可年心关系重大。" "陛下放心,此子主动应选,是天意啊! 自己求仁得仁,是他主动递上庚帖,主动应选的,怪不得任何人。 何况他能成为贵妃的药引,是他的荣幸,到时候陛下再给傅家多给一些赏赐就成了"赵元压低声音。 "此事莫要叫王司徒知道了,这老倌,一定会反对的,贵妃的病情也耽误不得了." 禹帝望向贵妃惨白的容颜,又想起傅玉麟的赫赫战功。 良久,他猛地攥紧拳头: "明日此时,朕要见到贵妃醒来..." "否则..." 他盯着赵元的脖颈,眼中杀意凛然。 更深露重,殿内剩下的七八个孩童沉沉入睡。 月光穿过窗台,洒下若有若无的光芒。一个黑影悄无声息地潜入,在年心床前驻足。 黑影动作娴熟:浸了迷药的帕子捂住年心的口鼻。 麻绳捆住手脚时打了个特殊的渔夫结;将人塞进粗麻布袋时还垫了层软布。 景恒被细微的摩擦声惊醒,眯着眼看到了黑衣人阴冷森然的侧脸,不禁打了个寒战。 景恒赤着脚,借着廊柱阴影亦步亦趋:穿过三道月亮门,绕过满是药香的宫殿。 最终停在一座青瓦小楼前,此处是赵元的炼丹房。 楼内隐约传来"咚咚"的闷响。 景恒突然想起太监讲过的比干挖心故事,小脸瞬间煞白。 黑衣人将麻袋重重扔在青石地上,年心滚落出来,撞在炼丹炉旁。 炉中炭火正旺,映得黑衣人的面容忽明忽暗。 黑衣人抽出匕首,刀刃在炉火映照下泛着寒光。他一步步逼近,靴子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年心拼命向后挪动,被捆住的手腕磨出了血痕,堵住的嘴里发出"呜呜"的闷响。 他从来没有那么无力过,现在他非常后悔,后悔不该不听哥哥年诚的告诫,后悔不该将告示讲与母亲,更后悔不禀报祖母擅自做主。 此时都无济于事,他的挣扎和嘶吼都是徒劳的,黑衣人对他没有半点怜悯。 黑衣人动作娴熟得像在宰牲口:第一刀划开衣襟,露出少年单薄的胸膛。 第二刀精准刺入心窝,鲜血喷溅在丹炉上;染血的手伸进腹腔,摸索着寻找着。 当那只血手掏出还在微微跳动的心脏时,年心的瞳孔已经涣散。 黑衣人却突然怔住——那心脏上竟隐约可见七窍玲珑纹!他满意地笑起来,格外瘆人。 景恒蜷缩在丹房梁柱后的阴影里,连呼吸都凝滞了。方才那血腥的一幕在眼前挥之不去。 当黑衣人的脚步声终于远去,他仍不敢妄动。 直到确认:丹房再无第二人气息;门外巡逻的脚步声也消失了;更漏显示已过三刻钟。 景恒屏住呼吸,踮着脚尖在阴影中穿行。他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心里恐惧到极点。 回到寝殿后,他迅速钻进被窝,将颤抖的身子蜷成一团,连睫毛都不敢颤动一下。 他手不自觉的摸到了年心前两日留下的血书和玉佩。 眼前浮现年心的模样“景恒,这几日常有孩童失踪,我有不好预感。 倘若我遭遇不测,求你带着我贴身玉佩和血书,去西城外杨柳巷傅将军府。 将这两样交给我的家人,他们自会明白,你必定会得到巨大的赏赐,求你帮我完成心愿。” 黑衣人拖着年心的尸身来到丹房,动作熟练得像在处理一件寻常杂物: 炉门"哐当"一声打开;尸身被抛入熊熊烈火;火舌瞬间吞没了那张稚嫩的脸。仿佛这世间从未出现过此人。 天下从无白得的好处,更不会凭空掉下馅饼。 贪图富贵者,殊不知他人或许正觊觎你的性命。 母亲的一时贪念,竟害得孩儿命丧黄泉,何其可悲! 第54章 傅家祖母史太夫人 清晨,禹帝正梳洗更衣,忽有宫女匆匆来报:“陛下,贵妃娘娘醒了!”禹帝闻言大喜,顾不得仪态,匆忙赶往贵妃寝宫。 行至半路,竟与迎面而来的出云公主撞了个满怀。 “父皇,何事如此慌张?”出云公主扶住禹帝,面露疑惑。 “贵妃醒了,朕急着去看她!”禹帝难掩喜色。 “贵妃病了?儿臣竟不知晓,实在失礼,不如与父皇同去探望。”出云公主温声道。 二人携手入殿,见贵妃已倚坐榻上,虽面色苍白,却已无大碍。 禹帝欣喜若狂,几步上前握住贵妃的手,激动道:“爱妃,你终于醒了!朕日夜忧心,唯恐你……” 贵妃虚弱一笑,柔声道:“蒙陛下垂怜,臣妾侥幸捡回一命,只是身子尚虚,恐怕还需调养几日,才能侍奉陛下,还望陛下见谅。” 她话音未落,忽见出云公主立于一旁,连忙道:“公主也来了?劳您挂念,实在惭愧。” 出云公主微微颔首:“娘娘病重,儿臣未能及时探望,已是失礼。” 禹帝见状,温声道:“出云,贵妃刚醒,还需静养,你先回去,待她好些再来请安。” 出云公主福身告退,带着侍女花韵离去。禹帝又陪贵妃说了会儿话,见她确实疲惫,便也起身离开。 禹帝刚出贵妃宫门,便立即召见王司徒与赵元。 王司徒听闻昨夜年心已被制成药引,登时面如土色,瘫坐在地,颤声道:“完了……完了!塌天大祸啊!傅大将军岂会善罢甘休?大禹……怕是要亡了!” 禹帝正沉浸在贵妃苏醒的喜悦中,见王司徒这般失态,龙颜大怒:"放肆!你这老臣竟敢口出亡国之言!" 王司徒被这一声怒喝惊醒,慌忙伏地请罪:"老臣失仪,实因忧心国事,一时情急..." 禹帝强压怒火,心中盘算:傅家乃将门之首,确实招惹不起;王司徒是朝中仅存的智囊;此刻治罪于他,无异于自断臂膀。 思及此,禹帝语气稍缓:"爱卿平身。你乃我大禹第一谋士,定有良策安抚傅家" 王司徒冷汗涔涔,心中叫苦:傅家世代忠良,与自己私交甚笃;若处理不当,不仅君心难安;更愧对多年同袍之谊。 沉吟片刻,他突然问道:"剩余灵童还有几人?" 赵元躬身应答:"回大人,尚余五人。" 王司徒略一沉吟,随即郑重奏道:"陛下,老臣有三策可安此事。" 第一策:册封灵童。"请陛下即刻下诏,公布灵童选拔结果。 此五子皆天资卓绝,正式册封为禹朝灵童,入住朝阳殿,择名师教导,以示皇恩。" 第二策:哀悼亡者。"另颁哀诏曰:数位灵童因内官疏忽,于御花园嬉戏时,一人不慎落水,余者相救心切,相继溺亡。 陛下痛心疾首,已将失职内官正法。 为抚恤丧子之痛:赐每位亡童家黄金千两,白银千两。 父有官职者晋品服一级;无官职者赐六品服色荣身;母皆封恭人;厚葬于怀恩寺,敕高僧诵经四十九日。" 第三策:安抚傅家。 "傅将军处尤需厚赏,慰丧子之痛。" 王司徒叩首道:"如此,或可暂平傅家之怒。" 禹帝凝视着王司徒呈上的善后奏章,紧绷的眉宇终于舒展。 他轻抚玉圭,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司徒真乃神人也!如此棘手之事,竟能处置得滴水不漏——既全了皇家体面,又顾全了傅家颜面。" 话音未落,侍立一旁的赵元突然躬身进言:"陛下圣明。只是...傅家史太夫人性烈如火,单凭诏书恐难取信。 司徒大人与傅家世代通好,若亲往抚慰..." 他故意停顿,余光扫过王司徒瞬间僵硬的背影。 禹帝闻言抚掌:"爱卿思虑周全。司徒,便劳你走这一趟。" 王司徒袖中双手紧攥,面上却恭敬领命。 转身时瞥见赵元嘴角若有似无的冷笑,心中怒涛翻涌: "好个赵元!献祭灵童的主意是你出的,如今倒要我去填这火坑..." 他想起史太夫人当年持剑追斩渎职官员的旧事,脊背陡然生寒。 待王司徒退出殿外,禹帝忽然变脸般堆起笑意。 他亲手为赵元斟了杯酒:"此番多亏爱卿机敏。这柄和田玉如意,赐你镇宅。" 赵元跪谢。 傅府 史太夫人多日未见年心来请安,心中隐隐不安,便命人唤来史秀仪问话。 史秀仪见瞒不过,只得硬着头皮承认:"儿媳送年心去参选灵童了。" "糊涂!"史太君拍案而起,檀木拐杖重重顿地,"此事蹊跷甚多,你竟敢擅自做主!" 史秀仪不服气地顶撞:"老太君眼里只有崔姐姐的孩子!爵位注定是年侃的,我不为年心谋划,难道指望别人吗?" 她越说越激动,脸颊涨得通红。 史太君气得浑身发抖:"蠢妇!你这是把孩儿往火坑里推!"当即唤来年诚。年诚将先前的疑虑一一道来,更印证了太君的担忧。 天刚蒙蒙亮,太君就逼着史秀仪派人进宫打探。 莫秀仪虽不情愿,却也不敢违逆,只得吩咐心腹人找太监速去打听。 王司徒捧着圣谕来到傅府门前。往日常是笑脸相迎,今日却在朱红大门外踌躇良久。 秋风卷着落叶在他脚边打转,他长叹一声,终是抬手示意随从:"叫门吧。" 朱漆大门"吱呀"一声开启,傅府管家周典正匆匆迈出门槛。 他奉史秀仪之命,正要进宫打探灵童选拔的消息,不料迎面撞见王司徒。 周典连忙躬身行礼:"司徒大人安好!"心中却暗自诧异——王司徒虽与将军交好,却鲜少亲自登门。 他试探道:"将军尚未归府,不知大人..." 王司徒面色凝重:"烦请通禀太君,王某有要事相告。" 不过盏茶功夫,中门洞开。 史太君拄着沉香木拐杖,在史秀仪、年诚及一众仆妇簇拥下迎了出来。 老太君银发梳得一丝不苟,绛紫色诰命服衬得她愈发威严。 正厅内,侍女奉上明前龙井。史太君锐利的目光扫过王司徒紧握的圣谕,和那微微发颤的指尖。 她突然将茶盏重重一放: "司徒大人,老身历经三朝,什么风浪没见过?" "是喜是丧,但说无妨!" 厅外秋风骤起,卷落一地黄叶。 王司徒突然跪倒在地,老泪纵横:"太君...请节哀..." 史太君手中茶盏"咔"地裂开一道细纹,却仍强自镇定:"可是...我儿玉麟..." "是年心小公子..."王司徒话音未落,史秀仪突然尖叫一声,整个人如遭雷击般僵在原地,双目空洞地望着王司徒。 王司徒颤抖着呈上哀诏。史太君一把夺过,目光如电扫过字句: "失足落水?"她突然冷笑,"好个失足!" 拐杖重重顿地: "老身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现在就去怀恩寺!" 王司徒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那些残缺的尸身早被焚化,若开棺必露破绽。 他急中生智: "太君三思!灵童们共葬一处,若惊动..." 又忙呈上第二道圣旨:"陛下特加恩赏..." 圣旨上金粉刺目: · 傅玉麟晋镇国大将军 · 年侃袭爵不降等 · 年诚封威烈将军 · 史氏晋国夫人 · 赐金银无数 史秀仪突然疯癫般大笑:"哈哈哈...国夫人..."她抓起圣旨撕得粉碎:"还我孩儿"史太君却异常平静,她盯着王司徒躲闪的眼睛。 她接过圣旨,指尖在锦帛上微微发颤。她盯着那些烫金的字句,突然发出一声冷笑:"陛下倒是慷慨..." "这般厚赏..."她缓缓卷起圣旨,"倒像是..." 话未说完,却意味深长地看了眼瘫软在地的史秀仪。 太君突然端正衣冠,朝皇宫方向深深一拜: "老身...谢陛下体恤。" 又转向王司徒:"更谢司徒大人亲自传旨。" 王司徒如坐针毡,额角渗出细密汗珠。他匆忙起身: "太君言重了...下官还有公务..." 话音未落,人已快步走向大门,险些被门槛绊倒。 待王司徒的轿影消失,太君猛地将拐杖砸向 地面: "来人!" "备我的朝服!" "明日一早,老身要进宫面圣!" 第55章 共享册封灵童盛举 禹帝的两道诏书如春风般传遍天下,第一道:册封五位灵童,赐居朝阳殿,择名师教导。 第二道:哀悼"意外"溺亡的灵童,厚赏其家。 令人心寒的是,那些长期饱受暴政之苦的百姓,此刻竟开始歌颂起"仁君圣明"。 茶楼酒肆中,说书人唾沫横飞地讲述着陛下如何"爱民如子";街头巷尾,愚夫愚妇们交口称赞皇恩浩荡。 更可悲的是那些丧子父母,入选灵童之家,幻想着孩子成为"护国灵王",光耀门楣。 亡故灵童亲属,捧着沉甸甸的赏银,摸着崭新的官服 。 目不识丁的老农突然成了"六品荣身";终日劳作的妇人竟被封为"恭人"。 他们粗糙的手指抚过金银,浑浊的眼中闪着贪婪的光,早将孩子的尸骨抛诸脑后。 反而因禹帝如此优待,沾沾自喜。面对如此愚昧的父母,不知道孩童们泉下有知,是该哭还是笑。 唯有傅府,在史太君的带领下保持着清醒。 景恒蜷缩在朝阳殿的角落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藏在衣襟里的血书。 自那夜目睹年心惨死后,他的眼前总是不受控制地浮现出。 匕首刺入胸膛的寒光;鲜血喷溅在丹炉上的"滋滋"声. 当内官宣读圣旨时,其余四个孩子欢天喜地地换上锦袍。 景恒却死死攥着玉佩——那是年心临终前塞给他的信物。 太监尖细的嗓音在殿内回荡: "尔等即日起为禹朝灵童,享亲王俸禄..." 景恒想起离家那日,父亲提着杀猪刀在院中站了一夜。那 个平日豪爽的汉子红着眼睛说: "记住!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 不要因出身缺了风骨!” 如今这句话成了他唯一的支柱。 景恒出身市井屠户之家,本不该与这吃人的宫廷扯上干系。 那日县令带着衙役闯进肉铺时,他父亲正磨着杀猪刀,油亮的手臂上青筋暴起。 "灵童选拔是皇恩!"县令的师爷尖着嗓子道。 父亲把景恒护在身后,铜铃般的眼睛瞪着来人:"俺家小子不去!" 但终究是抵不过皇命难违。 景恒苦等多时的机会终于来临。 灵童选拔与册封之事已传遍天下,禹帝为彰显国运昌隆,特设盛宴款待群臣,并邀各国使节共襄盛举。 三品以上朝臣及贵族皆可携眷赴宴;傅府史太君自然在受邀之列;各国使团同获邀约。 明国国主:接获请柬时嘴角噙着冷笑,暗忖:"且容他再得意几日。" 大鼋国主:喜不自胜,心心念念盼着能在宴会上见到公主。 渊国:因国主新丧,使团大部已护送灵柩南归,仅留韩当在禹都驻守。 奚国徐温:当即命人传唤徐涟,要带他一同赴宴。 金殿内华彩夺目,明珠缀帘,锦绣铺地。 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处处彰显着盛世气象。 五位灵童身着锦袍,端坐在末席。 群臣与各国使节依次入座,禹帝高居龙座,苏贵妃伴其左右。 出云公主设席于御阶之前;明国、大鼋国、渊国、奚国特使按序而坐。 禹帝举杯祝酒,满座宾客其乐融融。景恒却盯着满桌珍馐毫无食欲。 目光不时扫向傅家老太君;手心里攥着那封血书微微发烫。 他注意到史太君,虽强颜欢笑,眉头却始终紧锁;握着酒杯的手指节发白。 时不时望向灵童席位,眼中隐现泪光;景恒喉头发紧,那封藏在袖中的血书仿佛重若千钧。 大鼋国主目光灼灼地盯着出云公主,想到太子册封大典后便能抱得美人归,不禁喜形于色。 他端着金樽频频上前敬酒,眼中尽是志在必得的贪婪。 公主强忍厌恶,玉指轻抚杯沿,假意浅酌。 见美人未露嫌恶,大鼋国主愈发得意,竟起身向禹帝进言: "陛下,臣闻公主剑舞堪称一绝。 今日盛宴,何不请公主一展风采?" 他肥厚的手掌摩挲着酒盏,目光在公主纤腰上流连。 席间顿时一片附和之声。 公主指尖一颤,琉璃盏中映出她瞬间冷冽的眸光——这分明是要当众折辱于她。 禹帝眉头微蹙,正欲回绝,却见王司徒在席间频频使眼色。 权衡再三,只得勉强道:"出云,你便舞上一舞,让诸位见识我禹朝公主的威仪。" 徐涟在席间握紧了酒杯。 他身侧女扮男装的明若敏锐地察觉到他绷紧的手臂——顺着视线望去,正见大鼋国主盯着公主背影的淫邪目光。 "蛮夷之辈..."徐涟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珠帘轻响,出云公主踏着细乐声款款而出。 她身着一袭雪白箭袖劲装,腰间豆绿宫绦随风轻扬,手中三尺青锋寒光凛冽。 那双凤目中透着的凌厉,与往日的温婉判若两人。 只见她足尖轻点,翩然跃上玉阶。 随着乐声骤急:剑光如白虹贯日,在空中划出凛冽弧线;身形似惊鸿照影,每一个转身都带起衣袂翻飞;剑锋破空之声,宛若龙吟清越。 大鼋国主看得目眩神迷,肥厚的手掌拍得通红:"好!公主真乃天人下凡!" 他浑然不觉,公主收剑时,剑锋曾在他颈侧三寸处掠过一道寒芒。 出云公主收剑回身时,眼波似不经意地扫过徐涟所在。 徐涟正襟危坐,目不斜视,唯有喉结微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那惊鸿般的剑舞确实令他心折。 明若用折扇掩着嘴角,眼中闪着狡黠的光: "那位白衣''俏公子''就是舞剑的公主吧?那日她曾女扮男装来驿馆找你。" 她故意将"俏公子"三字咬得极重,"涟公子看得这般入神,何必故作正经?" 徐涟额角顿时沁出细汗,想起那封要命的"来世婚书",连忙凑近明若耳畔: "我眼里何曾有过旁人?" 他指尖悄悄勾住明若的袖角: "纵是公主千金之躯,也不及眼前这位''翩翩公子''万分之一。" 正当二人耳鬓厮磨之际,原本晴空万里的天际骤然变色。 乌云如墨,顷刻间吞噬了整片苍穹,狂风卷着沙石拍打在鎏金殿窗上,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呜咽。 众人顿时吓得惊呼出声,徐涟下意识地将明若搂在怀里。 轰——" 一道紫电劈开天幕,刺目的白光将大殿照得如同鬼域。 紧接着,第二道闪电如银龙摆尾,直接劈断殿角飞檐;第三道雷光竟化作火球,轰然砸向灵童席位;燃烧的横梁裹挟着万钧之势当头砸下。 景恒还未来得及反应,被突如起来的重物当头砸下。 只见一道黑影凌空掠来——徐涟的衣袂在雷光中翻飞如鹰,在千钧一发之际将他扑出险境。 燃烧的梁柱擦着二人衣角砸在地上,溅起无数火星。 景恒在徐涟怀中艰难喘息,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撕裂般的剧痛。 他颤抖的手指死死攥住徐涟的衣襟,从染血的怀中掏出两样物件: "我...不知阁下是敌是友...我只能听天由命赌一次。" 少年嘴角不断溢出鲜血,却仍用尽最后力气将玉佩和血书塞进徐涟手中:"这是...年心兄弟的遗愿...求您...交给杨柳巷傅家..." 他的瞳孔已经开始涣散,却仍倔强地撑着最后一口气: "若见到...我爹..." "告诉他......孩儿不负他之教导,没有辜负信任,终不负..年心所托." 徐涟急点他周身大穴,却只摸到满手温热的鲜血。 怀中少年的气息越来越弱,最终在说完最后一个字时,彻底闭上了眼睛。 那枚染血的玉佩,此刻在雷光映照下,竟泛着诡异的青光。 第56章 血溅金銮殿 这场突如其来的天变,彻底搅乱了皇家盛宴。 百姓们茶余饭后,无不窃窃私,"听说册封大典时,天降雷霆劈死了两个灵童...";"十几个灵童,如今只剩三个了...";"这哪是什么祥瑞? 分明是上天的警示!" 深宫大殿内,禹帝负手而立,愤怒异常。窗外隐约传来的市井议论声,像无数根钢针扎在他的脊梁上。 老匹夫误我!" 他一脚踹翻青铜鹤灯,灯油泼洒在龙纹地毯上: " 若非王司徒当初阻挠..." "何须假托什么仙姑托梦!" "又怎会闹得如今这般天怒人怨!" 暴怒过后,禹帝突然冷静下来。 他整了整凌乱的龙袍袖口,嘴角扯出一丝冷笑: "太子册封在即..." "待摄政人选敲定..." "再与这老匹夫...慢慢算账。" 徐涟从怀中取出那枚染血的玉佩和皱巴巴的血书,递到明若手中。 明若展开细看,指尖不自觉地颤抖——那歪斜的字迹里,分明浸透着一个孩子的绝望与恐惧。 "先是幼子为食..." "再是赤霞山庄的炼狱..." "如今又是这灵童惨案..." 明若攥紧血书,声音发涩: "这世间的恶,当真没有底线吗?" 徐涟轻轻握住她冰凉的手: "自古正邪相生。" "我们虽非圣人..." "但既遇上了,便没有袖手旁观的道理。" 明若深吸一口气,将血书仔细折好: "傅将军府..." "我们是非去不可了。" 徐涟嘱咐信义道:"若父亲问起,只说我们出府游玩去了。" 明若已换回女装,一袭素色罗裙衬得她眉目如画。 傅府朱门紧闭,徐涟轻叩门环。守门小厮见到那枚羊脂玉佩时,脸色骤变,跌跌撞撞地跑去通禀。 不过片刻,中门大开:史太君拄着沉香木拐杖,在婢女搀扶下颤巍巍走来。 史秀仪双眼红肿,手中帕子绞得死紧;年诚紧抿着唇,目光死死盯着玉佩。 茶过一巡,太君终于开口: "老身斗胆,敢问公子这玉佩从何而来?" 她的声音沙哑,仿佛一夜苍老了十岁。 徐涟便将大殿救景恒,景恒临死托付之事一一说出,又将血书拿出递于太君。 史太君颤抖的双手展开血书,待看清那歪斜的血字,顿时老泪纵横。 史秀仪见状,疯了一般扑上来抢过血书,待她读完: "年心...我的儿啊!" 她撕心裂肺地喊着,整个人如失了魂般瘫软在地。 老太君强忍悲痛,厉声喝道: "还不快扶夫人下去歇息!" 徐涟与明若静立一旁,待傅家众人情绪稍缓,方才拱手: " 逝者已矣,还望节哀。" "若有需要,可至奚国驿馆寻我二人。" 年诚拾起飘落的血书,只见上面赫然写着: " 若我遇害,切勿责怪母亲..." 这个素来沉稳的少年突然跪倒在地,拳头狠 狠砸向青砖: "小弟!是我没能护住你啊!" 临行前,明若回头望了眼傅府高悬的"忠烈传家"匾额,那四个鎏金大字,此刻在夕阳下竟似染了血一般刺目。 史太君强忍悲痛,向徐涟二人郑重行礼:"二位高义,傅家永世不忘。" 待送走客人后,这位历经三朝的老封君独自在祠堂枯坐整夜。 烛光映着她颤抖的双手,那封血书上的字迹刺得她双目生疼——年心竟是被活活剜心而死! 五更鼓响,老太君命侍女取出珍藏多年的诰命朝服。 金丝翟鸟朝冠压着银发;绛紫云纹诰命服庄重肃穆;先帝御赐的龙头杖握得死紧。 递上的求见帖子却如石沉大海——禹帝正与苏贵妃在芙蓉帐里颠鸾倒凤,哪会理会什么"老寡妇"的求见? 史太君怒发冲冠,龙头杖重重一顿: "备轿!去敲登闻鼓!" 朝阳初升时,太君已立于登闻鼓前。周 典抡起鼓槌—— "咚!咚!咚!" 每一声都似惊雷炸响,震得宫墙簌簌落灰。文武百官闻声变色,纷纷驻足观望。 王司徒提着官袍匆匆赶来,额上冷汗涔涔: "太君!有事好商量..." "何须惊动圣驾?" 老太君凤目圆睁,龙头杖直指宫门: "老身今日定要面圣!" "谁敢拦我?!" 周典见状,鼓点敲得愈发急促,声声如催命符。 王司徒硬着头皮觐见,刚踏入内殿便迎头撞上禹帝砸来的茶盏: "废物!连个老寡妇都拦不住!" 碎瓷溅了一地,王司徒跪在锋利的瓷片上,鲜血浸透官袍下摆。 登闻鼓声穿透九重宫阙,禹帝终于阴沉着脸下旨: "宣!" 史太君昂首入殿,非但不跪,反而龙头杖重重顿地: "李鲲!" 这一声直呼帝名,惊得满朝文武魂飞魄散: "我傅家世代戍边,你却残害我孙儿!" "假作溺水,虚与封赏——" "当真以为能瞒天过海?!" 禹帝拍案而起,冕旒剧烈晃动:"大胆!你有何证据证明年心是被谋害?如此诽谤君上,朕诛你九族!" 史太君冷笑一声,从袖中掏出染血的书信和玉佩,高举过头: "这血书是年心绝笔!" "这玉佩是先帝所赐信物!" "铁证如山,你还想抵赖?!" 王司徒面如土色,后背的官服已被冷汗浸透。禹帝嘴角抽搐,目光不断瞥向王司徒求救。 史太君步步紧逼:"老身只问一句,陛下为何要残害这些阳年阳月阳日阳时出生的孩童?。" 禹帝闻言脸色大变——这个秘密若公之于众,必将引起天下哗然。 见史太君拿出证据,禹帝也没有先前那么有底气,嘴角抽动;又见王司徒束手无策,强压怒火甩袖道:" 念在傅家功勋,朕不与你计较,速速退下!" 史太君闻言,白发怒张,龙头杖重重砸向金砖: "今日不得真相——" "老身便以血溅殿!" 王司徒慌忙示意侍卫:"快扶住太君!太君,一切好说,万不可做出伤害自身的事。" 话音未落,老太君突然暴起,凤冠撞向蟠龙金柱。 "砰!" 鲜血喷溅在"正大光明"匾上,顺着龙纹缓缓流淌。 满朝死寂,唯闻血滴落地的"嗒嗒"声。 第57章 携公主一游 金銮殿上,史太君的鲜血在"正大光明"匾下凝成刺目的红痕。 满朝文武噤若寒蝉,连呼吸都屏住了。 禹帝双腿发软,若不是凌云眼疾手快搀扶,险些瘫倒在龙椅上。 "王司徒..."禹帝声音发颤,"你...你自行处置..." 王司徒面如死灰,只得硬着头皮命人,用锦缎小心包裹太君遗体。 备八抬大轿送回傅府;沿途命人净水泼街。 傅府内,莫秀仪抱着年心的血书痴痴傻笑,时而高歌时而痛哭。 年诚独自跪在灵前,稚嫩的肩膀不住颤抖。王司徒俯身低语: "小将军切莫惊动边关..." "老夫定会揪出真凶..." "交由傅家...千刀万剐..." 他声音越说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含在嘴里。 王司徒前脚刚走,年诚便敏锐地察觉到危机。 他悄悄唤来管家周典,压低声音道:"陛下绝不会放过傅家,我们必须早作打算。" 周典面色凝重:"公子,府中上下百余口,若集体出逃必会惊动..." 二人商议至深夜,最终忍痛决定: 只让年诚一人乔装改扮,趁夜潜逃 其余家仆照常作息,以免打草惊蛇 周典留下善后,销毁重要文书 与此同时,赵元正在宫中向禹帝进言: "傅玉麟若知妻儿老母惨死..." " 必率边关铁骑血洗禹都..." "不如..."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禹帝眼中凶光一闪,当即密诏禁军统领淳于中衍: "今夜子时,傅府上下..." "鸡犬不留!" 年诚冷静权衡局势——朝中那些曾与傅府交好的公卿大臣,此刻谁敢收留他? 只怕前脚刚踏进门,后脚便有人向禹帝告密。他咬紧牙关,攥紧拳头。 忽然,他想起那日徐涟冒死送来血书与玉佩的情景。 祖母曾说过,此人是奚国特使徐温之子,素有侠义之名。 既然他敢在禹帝眼皮底下为傅家传递证据,或许……这是唯一的生路。 年诚撕下华服,抹黑脸庞,蓬头垢面地混入街边乞丐之中。 他佝偻着身子,压低嗓音沿路打听奚国驿馆的方位。 每走一步,都仿佛踩在刀尖上,生怕被人认出。 终于,在一处偏僻的巷口,他看到了那座挂着奚国旗帜的驿馆。 门前守卫森严,但他已无退路。 深吸一口气,他拖着疲惫的身躯,踉跄着朝大门走去…… 书房内,徐涟正执笔作画。 宣纸上青草萋萋,几株牡丹娇艳欲滴,彩蝶翩跹其间。明若倚在案边,眸光淡淡扫过画作: "画中似有风。" 徐涟挑眉:"何以见得?" 明若指尖轻点:"草叶乱了。"她唇角微扬,"就像某人此刻的心绪。" 徐涟朗声大笑,一把将人揽入怀中:"知我者——明若也" 话音未落,驿馆外突然传来嘈杂。只见侍卫正推搡着一个蓬头垢面的乞丐。那乞丐抬头瞬间,徐涟瞳孔骤缩—— "年诚?" 少年浑身是伤,重重跪倒在地。徐涟一个箭步上前,将人扶起时摸到满手黏腻的血迹。 徐涟急唤明若取来干净衣物与热食。 年诚接过时,手指仍在不住颤抖——自逃出傅府,他不敢投宿,不敢生火,甚至不敢用身上的银钱买一口热汤。 待年诚稍事休整,哽咽着道出惨剧: 祖母血溅金銮殿 禹帝连夜派兵屠府 三百余口葬身火海 明若手中茶盏"啪"地落地,热茶溅湿裙角也浑然不觉。 "既沾因果,必管到底!"明若斩钉截铁。 徐涟沉声道:"年诚公子且安心住下。" 又对信义吩咐:"备间僻静客房,任何人不得打扰。" 夜深人静时,徐涟与明若对坐商议: "须尽快送他去边关..." "但全城戒严..." 徐涟突然眼睛一亮:"或许..." 徐涟的拜帖递进公主府时,鎏金笺纸上还沾着淡淡的沉水香。 出云公主捏着帖子,指尖在"同游禹都名胜"几字上轻轻摩挲——她原该拒绝的。 可窗外春莺恰巧啼过一声,竟鬼使神差地提笔蘸了朱砂,在"准"字上盖了凤印。 明若将年诚装扮成一小侍女,徐涟带着明若、信义与年诚一道。 公主见徐涟一行人大感诧异,她以为是自己与徐涟单独见面,只带了花韵一人。 徐涟见公主神色变幻,心知她心中所想,拱手笑道:"在下与夫人初至禹都,久闻公主熟知风物,特厚颜相邀同游,还望公主海涵。" 出云公主暗自咬牙,心里早已骂了八百遍徐涟了——这厮竟带着夫人来邀她同游?面上却维持着皇家体统:"徐公子客气了,本宫自当尽地主之谊。" "听闻城外有则天女皇无字碑..." 徐涟话锋一转,"千年来文人墨客,皆竟相题诗,无字也变有字了,不若就去此处,一是瞻仰女帝,二是观摩下古往今来文人墨客的诗句,也算不虚此行。 不知公主可愿同往一观?" 明若适时接话,眼中闪着向往的光:"女皇立碑任后人评说,这等胸襟,令人身心向往之。" 公主目光在二人之间游移,终是颔首:"也罢,便去此处。" 豪华马车行至城门,却被守城官兵横戟拦住。守城官冷着脸喝道:"全城戒严,任何人不得出城!" 徐涟勒马上前:"我等只是出城游玩,还请行个方便。" "管你奚国还是明国,一律不准!"守城官不耐烦地挥手。 车内,出云公主听得真切。她示意花韵递出公主腰牌,谁知守城官仍不放行:"奉命行事,恕难从命!" 花韵厉声呵斥:"放肆!谁给你的狗胆拦公主车驾?" 守城官强硬道:"奉命行事,谁都不能放出,就是公主车驾也要搜查! "说着粗暴掀开车帘,只见几位女子端坐其中,毫无可疑之处。 "好个奉命行事!"出云公主气恼,突然拔剑跃出,寒光直指守城官咽喉: "你奉命行事,奉的谁的令,他们杀得你,我岂杀不得你?" 守城官脸色煞白,见公主气势如虹,他丝毫不怀疑,若不放行公主真会拿他祭剑。 剑锋的寒气激得他脖颈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颤抖着挥手:"开...开城门!" 第58章 刺杀公主 马车疾驰在官道上,颠簸间珠帘轻晃。出云公主突然轻笑出声,指尖绕着腰间宫绦: "本宫实在好奇..." "徐公子究竟看上娘子哪一点?" 她凤眼微挑,"莫非是本宫容貌不及?" 明若执壶为公主斟茶,碧螺春的清香在车厢氤氲: "公主天人之姿..." "我不过是..." 她将茶盏轻推,"侥幸得遇良人罢了。" 公主接过茶盏,突然笑出声来。她打量着明若——这个女子眉目如画,谈吐间自有一番气度。 "好个侥幸..."公主抿了口茶,"徐夫人不必自谦,你这般人物..." 她指尖轻点案几,"难怪他一往情深。" 车外春光正好,两个女子相视而笑,竟有种莫名的默契。 禹帝膝下子嗣单薄,唯有出云公主与太子二人。 公主自幼深宫独处,难得遇见同龄知己。 明若亦是漂泊之人,二人竟在这颠簸马车中,寻得了难得的共鸣。 从《诗经》的"蒹葭苍苍",到前朝女帝的无字丰碑; 从边塞诗人的金戈铁马,到江南词客的烟雨楼台—— 明若信手拈来的典故,让公主眼中异彩连连; 公主不拘俗礼的谈吐,也让明若倍感亲切。 车窗外日影西斜,两个时辰的光阴竟如白驹过隙。 徐涟原本紧绷的眉头渐渐舒展——车帘内传来的笑声清越,哪还有半分情敌见面的剑拔弩张? "公主豪爽,当真巾帼不让须眉。"他轻夹马腹,嘴角不自觉扬起。 公主车驾刚出城门,消息便如野火般传到了一人耳中。 他摩挲着手中的密报,眼中寒光闪烁——禹帝竟要将出云公主下嫁大鼋国?这联姻若成,两国联手,可不是好事。 "传令下去,"他低声对心腹道,"山涧设伏。" 马车行至一处幽深山涧,古木参天,藤蔓缠绕。 出云公主掀开车帘,眉头微蹙: "这似乎不是去无字碑的路?" 她目光扫过徐涟的背影,心中了然——这位奚国特使公子,怕是要借她达成什么目的。 公主正欲开口质问,突然林中寒光乍现! 数十名黑衣刺客如鬼魅般窜出,瞬间将马车团团围住。刀光剑影间,徐涟长剑出鞘如龙吟: "保护公主!" 徐涟与信义背靠马车,剑锋所至:一抹寒光,便是喉间血。 一记回挑,便有断腕坠地;不过半盏茶功夫,刺客尽数伏诛。 信义甩去剑上血珠,嗤笑道:"就这点本事?" 话音未落,第二批刺客如鬼魅般扑来,招数刁钻狠辣,刀锋所过之处连空气都被割裂。 徐涟与信义神色凝重,剑势陡然凌厉,金铁交鸣之声震彻山谷。 车内,公主耳闻杀伐之声,凤目一凛: "花韵,随我出战!" 话音未落,两道倩影已破帘而出。 刺客们见状,眼中精光爆射——这正是他们苦等的目标! 公主身若游龙,剑走偏锋,左劈如白虹贯日,一名刺客应声倒地;右砍似银河落九天,又一人咽喉见血。 转身时裙裾翻飞,剑锋已划过第三人的手腕。 正当公主乘胜追击时,背后突然寒意刺骨!千钧一发之际—— "锵!" 一柄飞剑破空而来,将偷袭者钉死在树干上。 公主回眸,正对上徐涟关切的目光,二人眼神交汇,一切尽在不言中。 刺客们久攻不下,眼中凶光一闪,突然调转方向朝马车扑去——车内必有重要人物! 徐涟早有预料,身形如鬼魅般闪现马车前。 他单手持剑,站在原地,纹丝不动,手臂一抬,一剑挥出,就有人倒下,徐涟的剑法是以速度见长的,身法也最是奇妙。 徐涟施展奇妙身法,连续旋转,刺、抹、挑,一下子又有十数人倒在地上,贼人连徐涟的衣角都没沾到,就一命呜呼了。 刺客们被徐涟的剑势所慑,纷纷退避三舍,转而将公主与花韵团团围住。 徐涟身形一闪,如苍鹰掠空般落在公主身侧,低声道: "公主,借剑一用!" 二人背靠而立,剑光交织成网:徐涟的剑快若闪电,专攻咽喉要害。 公主的剑灵巧多变,专挑手腕命门;不过片刻,地上已倒了一片哀嚎的刺客。 正当残敌溃散之际,远处尘土飞扬—— "轰隆隆..." 数十铁骑奔腾而来,为首之人长戟寒光刺目! 徐涟当机立断:"信义!带公主先走!" 信义毫不迟疑,一把拽过缰绳。 花韵已跃上车辕,唯独公主犹豫不决。 明若掀开车帘,目光坚定:"公主放心,论轻功没人追得上他,他是断后最佳人选。" 待公主车驾远去,徐涟眼中寒芒骤现。他缓缓舒展筋骨,先前佯装的腿不便利早已不见踪影。 长剑在手中轻旋,剑锋映着夕阳泛起血色寒光。 徐涟纵身跃入敌群,剑势陡然凌厉数倍:一剑横扫,三名刺客拦腰而断。 回身突刺,又两人咽喉绽开血花;有个逃跑的刺客回头瞥见,竟吓得肝胆俱裂而亡。 信义驾着马车疾驰,却在山道拐角遭遇伏击。 花韵肩头中剑,鲜血染红半边衣裙。公主独战数人,香汗淋漓,剑招已见散乱。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身影如惊鸿掠至。徐涟剑出如龙,瞬间斩杀围攻公主的刺客。他再不隐藏实力。 剑光过处,必有人头落地;身法飘忽,敌人连衣角都摸不到。 与公主、信义配合无间,很快肃清残敌。 公主看着徐涟染血的衣袍,欲言又止。她明白:徐涟隐藏实力是迫不得已,他宁愿暴露实力搭救自己已是难得,先前被利用之事自然不必再提。 这救命之恩已抵过所有算计;那个躲在车中的"侍女",身份绝不简单。 信义护送年诚的车驾刚消失在官道尽头,徐涟便按住剑柄沉声道:"三批刺客皆直指公主,绝非寻常匪类。 "他指尖划过剑鞘上未干的血迹,"对方连死士都动用了,下次出手必是雷霆一击。" 公主冷笑一声,鎏金护甲掐进掌心:"本宫的命,岂是这般好拿的?" 车帘翻卷间,她眼底寒光乍现——这分明是朝堂惯用的"截杀贵女,嫁祸政敌"的把戏。 第59章 遴选摄政国主 皇宫朱门在暮色中轰然洞开,公主的鸾驾径直碾过御道青砖。 沿途宫人跪伏战栗,只见玄色披风掠过丹墀,九鸾金钗在疾行中铮鸣如剑。 "父皇可知儿臣今日险些魂断?" 公主将染血的袖箭掷于龙案,惊得禹帝打翻茶盏。她刻意略去年诚之事。 禹帝拍案怒斥的须臾,公主已窥见他眼底的权衡。果然,安抚之词未过半,内侍便急报太子求见。 "查!自然要查!" 禹帝抚着她肩头的手微微发颤,却对殿外候着的钦天监使了个眼色——明日册封太子的吉时,断不能因这事耽搁。 晨钟破晓,禹帝玄衣纁裳,于太庙前执圭肃立;青铜鼎中袅袅升起祭天青烟。 太牢三牲在燔柴炉中燃起冲天火光;祝版上的朱砂字迹在朝阳下如血般殷红。 史官郑重记载:"帝亲执圭璧,告天地祖宗,立宁慧为皇太子。" 太极殿内,禹帝端坐九龙御座,接受百官三跪九叩。金阶下: · 四国使节位列丹墀,明国国主玄色蟒袍格外醒目 · 礼官高诵诏书,宣布减免三州赋税、大赦非十恶囚犯 · 新设詹事府的铜印当殿授予太子少傅,属官名录以朱漆木匣呈递 明国国主突然跨步出列,玉圭划过一道寒光: "陛下既已正位东宫——"他刻意停顿,扫视群臣,"摄政人选也该尘埃落定了。 莫非要我四国使团再候三月?" 禹帝朝王司徒瞥了一眼,王司徒微微颔首。禹帝便宣布道:“明日正式遴选摄政。” 翌日一早,齐聚飞凤楼。 飞凤楼矗立在晨雾中,朱漆廊柱映着朝阳泛起金光。四国国主早已端坐楼阁。 忽然鼓乐齐鸣,羽扇华盖如云般涌来:先是二十四名绛衣内官执孔雀翎羽扇开道;继而五色华盖如祥云铺展。 金甲侍卫踏着鼓点分列两侧;禹帝携苏贵妃拾级而上,太子宁慧与出云公主紧随其后。 内官尖细的嗓音穿透飞凤楼: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摄政人选,须合四要——" "其一,能安邦定国,守禹朝疆土;" "其二,忠贞不二,至太子成年归政;" "其三,德高望重,维系统一;" "其四,大公无私,不谋私利。" 诏书宣读完毕,四国使团顿时哗然,窃窃私语如潮水般蔓延。 明国国主霍然起身,蟒袍上的金线在阳光下刺目: "明国兵强马壮,本王若为摄政,必保禹朝太平!" 大鼋国主拍案而起,:"论威望实力,本王何曾逊色于你?" 奚国徐温轻抚玉带,不紧不慢:"奚国虽小,却也当仁不让。" 唯有自渊国韩立静坐不语。 王司徒见僵持不下,上前圆场:"既然诸位各有所长,不如十场比试定胜负?" 大鼋国主率先响应:"正合我意!"其余两国使节也纷纷起身附和。 明国国主却将王司徒拽到角落,压低声音:"司徒莫不是忘了?陛下密旨已定,何必多此一举?" 他袖中隐约露出半截鎏金卷轴。 王司徒将明国国主引至飞凤楼暗处,压低声音道: "国主且看——"他指向广场上正在布置的刑场。" 待您堂堂正正赢下比试,再亮密旨岂不更妙?" 又凑近耳语:"莫非...国主对明国精锐没有信心?" 明国国主抚摸着腰间镶宝石的匕首,傲然道:"本王会让这些蛮夷知道,什么叫天朝武力!" 内官尖锐的嗓音划破长空: "第一轮:猎囚!" "规则有三:囚徒配发武器,可反抗;四国武士只准击杀囚徒,不得互相残杀;以耳多计数,两个时辰为限"。 不大一会儿功夫,禹帝的侍卫就驱赶来一群衣衫褴褛的囚徒。 他们落魄沧桑,身上处处鞭痕,面黄肌瘦,有青年,少年、更有老弱病残,囚徒的数量众多,一时竟无法数清,似一片人海。 仔细一看就不难分辨他们是关押了许久的流民,他们因生活所迫,不得不铤而走险,奋起反抗,却被各处州郡抓来进献、请赏。 鼓声三响,四道身影如鹰隼般掠入猎场:明国石敢当肩扛九环大刀,刀背铁环叮当作响。 大鼋国唐羽反握双刺,刺尖泛着幽蓝毒光;渊国韩立斜挎宝剑;奚国徐涟最后现身。 临行前徐温按住徐涟肩头,玉扳指硌得人生疼: "此战关乎奚国国运..." 他压低声音:"你勿要心软,拿下第一场比试算你头功。" 明若在旁观席突然咳嗽三声——示意他不要推却,先顾全大局,再想办法。 徐涟闭了闭眼,翻身上马时,缰绳在掌心勒出血痕。 他握剑的手微微发颤——这些囚徒的眼神,与记忆中的流民何其相似。 内官敲响铜锣,比试开始。 侍卫将武器分发下去,驱赶着流民进入前方小山,不断挥舞着手中的鞭子。 就像驱赶牲畜一般,有些年老体弱的跟不上脚步,侍卫便大声吼叫起来。 “磨磨蹭蹭,磨磨唧唧,你们就是一群低贱的猎物,今日便是你们发挥猎物作用之时”。 铜锣炸响的瞬间,石敢当的九环大刀已呼啸出鞘,唐羽的长刀在阳光下划出两道毒蛇般的寒芒。 韩立回望了徐涟一眼也紧随其后。 唯独徐涟勒马缓行,他望着那些被驱赶蹒跚的背影心中莫名悲鸣。 百姓不过求的是生活安宁,谋生不再艰难,老有所依,幼有所养,三餐有食,四时有衣。 当权者却只顾自己享乐,那管人死活,将百姓逼到绝境,草菅人命只当游戏耳。 徐涟策马穿行于山间浓雾中,弓弦紧绷,警惕地扫视四周。 突然,前方树丛剧烈晃动,一个衣衫褴褛的青年囚徒踉跄冲出,脸上满是惊恐与绝望。 "你逃不掉的!"石敢当的狞笑从雾中传来,马蹄声如雷逼近,"老鹰抓小鸡的游戏该结束了!" 只见石敢当张弓搭箭,弓弦震动间,一支利箭破雾而出,精准命中青年大腿。 青年惨叫一声,栽倒在草丛中。 "哈哈哈!"石敢当狂笑着跃下马背,抽出佩刀,"再跑啊!"刀光闪过,青年脖颈喷出鲜血。 他熟练地削下双耳,扔进染血的布袋,动作行云流水,仿佛在宰杀牲畜。 第60章 猎杀囚徒 石敢当掂了掂染血的布袋,得意洋洋地在徐涟面前晃动: "徐公子莫不是手软了?瞧瞧我这袋中,已有十余只''猎物''了!"袋中碰撞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闷响。 徐涟眼中寒芒暴涨,腰间宝剑嗡鸣出鞘 三寸: "杀几个手无寸铁的流民..." "也配称本事?" 他剑锋直指石敢当咽喉:"不如你我生死对 决,可敢?" 石敢当脸色一沉,九环大刀"锵"地砸在地上: "怕你不成?!" 刀背铁环叮当作响:"待猎囚结束,老子定将你的耳朵也收入囊中!" 山雾突然被劲风撕开一道裂口,两道身影在血色残阳中对峙,惊起飞鸟无数。 徐涟不愿再与石敢当多费口舌,轻拍马颈便欲离去。 他心事重重地策马前行,正思索如何向父亲徐温交代比试之事,忽闻前方传来凄厉的哀求声。 只见一名白发老者跪伏在尘土中,不住叩头:"大人行行好!杀了老朽,放过这些 孩子吧!" 他身后护着几个满脸惊恐的少年,最大的不过十二三岁。 唐羽骑在马上,嘴角挂着残忍的冷笑:"老东西,放了他们,我的比试还怎么赢?" 说着扬起长刀,寒光直取老者脖颈——一道身影闪过! 徐涟飞身而至,右手如铁钳般扣住唐羽手腕。唐羽涨红了脸拼命挣扎,刀身却纹丝不动。 "腌臜货!"唐羽额头青筋暴起,"敢坏你爷爷好事?!" 徐涟冷眼睥睨,手腕只是轻轻一抖——唐羽便如断线风筝般从马背上重重摔落。 尘土飞扬间,这位大鼋国高手狼狈地在地上滚了几圈,方才止住身形。 唐羽捂着剧痛的手腕,抬头正对上徐涟那双寒潭般的眸子。 他哆嗦着捡起佩刀,爬上马背时差点又栽下来。临走前强撑狠话:"你...你给我等着!"。 徐涟杀了大鼋国的鲍三、雨师两恶徒,从这两人身上他对大鼋国就没有任何好感,对于唐羽,就稍微惩处一番,若是有机会,定将他碎尸万段。 老人见徐涟与其他人颇为不同,没有杀一个囚徒,心知此人是值得托付之人。 老者颤巍巍地跪在尘土中,浑浊的泪水划过沟壑纵横的脸庞。 他死死拽住徐涟的衣角,如同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大人开恩啊!" "老朽这把骨头不值钱,愿以命换命..." 他回身指向那群瑟瑟发抖的少年: "只求给这些娃娃一条活路..." 徐涟望着老者决绝的眼神,忽然想起:北境雪原上,母狼为护幼崽独战群犬;南疆悬崖边,老羚羊甘当跳板助小羚渡崖。 他握剑的手微微发颤——舐犊情深,人与动物并无二致。 "老人家请起。" 徐涟扶起老者,声音低沉却坚定: "徐某在此立誓..." "必为诸位寻一条生路!" 他知道这个承诺意味着什么——不仅要对抗四国高手,更要违逆父亲的命令。 但当他看到少年们希冀的眼神,所有的顾虑都烟消云散。 老者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决然,突然高举手中锈刀:"老弱兄弟们——" 徐涟还未来得及反应,血色在晨雾中绽开,如同一场凄艳的红雨。 "住手!!!" 徐涟的嘶吼震落枝头寒露,却只见老者递来的血袋: "大人..." 老者颤抖的手指紧攥血袋: "这些...够您交差了..."他忽然跪下重重叩首:"求您...给娃娃们...留个活路..." 最后一个头磕完,老者猛然拔出徐涟腰间宝剑,决绝地划过咽喉。 少年们的哭声在山谷回荡,他这才明白: 这些囚徒不是求活;而是在用最后的尊严;为后辈搏一线生机。 徐涟望着老者倒下的身躯,喉头滚动,最终只化作一声长叹: "古来多少慷慨悲歌之士,今日得见真风骨。"他翻身下马,郑重向老者遗体深揖一礼。 转身面对那群惊魂未定的少年,徐涟声音低沉却坚定: "老人家以命相托,我必不负所望。" "跟紧我,只要徐某还有一口气在,定护你们周全。" 少年们如见救星,纷纷聚拢到徐涟马后。徐涟手握长弓,目光如鹰隼般扫视四周迷雾。 突然破空声起! 一支利箭自雾中疾射而来,直取最瘦弱的少年。 电光火石间:徐涟挽弓如满月;箭出似流星;"铮"的一声脆响,两箭空中相撞,火星四溅。 石敢当策马冲出迷雾,却见那少年只是臂上擦破点皮,正被同伴拉着逃开。 石敢当盯着地上那支被拦腰射断的箭矢,瞳孔微缩——箭杆断口平整如削,足见徐涟那一箭的力道与准头。 他握弓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再开口时,语气已不似先前那般咄咄逼人: "徐公子好箭法..." 他目光扫过那群瑟缩的少年,强压怒火道: "但今日比试规矩如此,你护着这些''猎物'',让我们如何分出胜负? 徐涟轻抚剑柄,冷笑一声: "规矩?" "徐某的剑就是规矩!" 他环视四周迷雾: "谁不满..." "尽管来试我锋芒!" 石敢当脸色阴晴不定,最终冷哼一声调转马头。临走前丢下一句: "但愿徐公子..." "担得起这份狂妄!" 他策马隐入雾中,但徐涟知道——这绝非结束,而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少年们眼中闪烁着希望的光芒,他们紧紧簇拥在徐涟身后,仿佛找到了生命中的依靠。 那个曾经被鞭笞、被追杀的绝望,在这一刻化作了对未来的憧憬。 "大侠..."一个瘦弱的少年鼓起勇气,声音颤抖却坚定,"我们...我们真的能活着离开这里吗?" 徐涟收剑入鞘,目光扫过这群衣衫褴褛的孩子。 他看见他们眼中的恐惧正在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对生的渴望。 他轻轻拍了拍少年的肩膀,声音低沉却充满力量: "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就一定会带你们离开这个地狱。" 少年们闻言,眼中的光芒更盛。他们互相搀扶着,跟在这位突然出现的守护者身后。 有人小声说:"原来这世上,真的还有侠义..." 山风拂过,吹散了血腥味,也带来了久违的希望。 第61章 灭杀唐羽 暗处,唐羽那双阴鸷的眼睛始终紧盯着这一幕。他暗自咬牙,心中盘算:"这徐涟武功竟如此了得,单凭我一人之力,怕是难以对付..." 目光一转,瞥见不远处同样面色阴沉的石敢当,顿时计上心来。 "石兄,"唐羽悄无声息地靠近,压低声音道,"这徐涟如此嚣张,不如..." 石敢当眼中精光一闪,冷笑道:"唐老弟倒是与我想到一处去了。" 他摩挲着腰间短刀,阴恻恻地说:"我正要去寻韩当那厮,不如唐老弟先跟着徐涟,沿途留下标记。 待我三人汇合,定叫这徐涟..." "石兄高明!"唐羽拱手作揖,脸上堆满假笑,心中却暗想:"待你们两败俱伤之时..." 二人各怀鬼胎,相视一笑。山风骤起,卷起几片枯叶,仿佛预示着即将到来的腥风血雨。 徐涟四处查看,但见一处地形,险要异常,沟壑纵深,非常隐蔽。 心中大喜。四围俱是千仞巉岩,刀削斧劈也似立着,猿猱难攀处,偏生着倒挂枯松。 东面一条羊肠石径,半截没在云气里,十步九折,险处只得容半只脚板。 西边万丈深渊,飞湍激石声如闷雷,白沫溅起三丈高,湿了石壁便结成冰棱子。 北坡嵯峨怪石堆叠,远望好似骷髅张着森森巨口,近看原是风蚀孔窍,呜呜作响如百鬼夜哭。 更妙在南麓生着密密匝匝的老藤,粗如儿臂的绞杀榕垂下万条气根,恰似青纱帐子罩住个天然石洞。 洞前溪水绕着九曲回环,白日里水雾蒸腾,终年云锁雾罩。 他招呼众人随他前往,他施展绝妙轻功,将他们一一渡送过去,暂时安置于此处。 徐涟则去搜寻其他散落少年的踪迹。 唐羽见徐涟将众人安置在这处隐蔽之所,慨叹道:“好个徐涟,竟寻得了如此绝佳藏身之所,要不是我暗中跟踪。 还真是难以发现,这真是送上门来的功劳,我将这些人全部斩杀,我定能夺得第一。” 他放肆地哈哈大笑,“天赐功绩。” 正准备大展拳脚,只听得背后一阵怒喝。 “贼子,休要猖狂,吾早知你在一旁窥视,离开只是引你出来而已”。 唐羽大感意外,回身望去,见不远处是去而复返的徐涟,心下有些胆寒,但也有底气。 毕竟他是唐门出身,身上暗器、毒药尽出,拼个全身而退自不在话下,另比赛有限定,不能相互残杀。 唐羽拍马舞刀向徐涟冲了过去,只见徐涟淡定自若,身法奇快,已绕到唐羽身后,同时挥出一剑将唐羽右手腕划伤,血流如注,大刀瞬间掉落。 "唐羽狞笑一声,倏然扬起左手,九枚铁蒺藜破空而来,其形如北斗七星,暗合天罡方位。 徐涟足尖轻点,似游龙摆尾,青锋未出鞘,单凭两指连弹,竟将淬毒暗器尽数打落深涧。 唐羽快速扯开鹿皮囊,漫天毒砂裹着断魂烟泼洒而出。 徐涟青衫鼓荡,左袖翻飞若垂天之云,毒雾遇罡风倒卷而回。 右手剑走偏锋,寒芒吞吐间挑断唐羽腰间七根机簧索。 徐涟剑尖斜指唐羽:"可曾听过,剑至快时,毒不如风?" 话音未落,唐羽袖中暴雨梨花针已然激射,却见徐涟身形倏而化作九道残影,真身早踏着松枝凌空而起,剑光如千山暮雪罩下。 唐羽左手被一剑削掉。 唐羽疼得嗷嗷直叫,破口大骂。“徐涟,你等着,我家国主定会将你碎尸万段,你敢杀我吗?唐羽哈哈大笑,肆意而张扬。 正笑时,徐涟腾飞而起,挥出一剑,一剑封喉,干净利落,剑瞬间插回刀鞘,潇洒而立。“如你所愿。” 徐涟忽听得有此处似乎还有人在,便出声道:“出来吧!” “涟公子,且慢动手。”一道沉稳的声音传来。 徐涟循声望去,只见一名青年骑着一匹黑马,缓缓走出林间。 此人面容俊朗,气度不凡,正是渊国特使韩当之子——韩立。 从容淡定而来抱拳道:“涟公子,我乃渊国特史韩当之子,家父早已嘱咐不可与公子为敌,我对公子并无恶意,还望公子详查。” 徐涟略一沉吟,因与渊国国主有一段交往,对渊国是有相当好感的。 便道:“自然信你。”徐涟从唐羽身上搜来战利品拿出一半给韩立道:“ 既无恶意,这些便赠予你,你且收下。”韩立未曾推拒,欣然收下,一切尽在不言重,策马离去。 只听得声声钟响,时辰已到。 明国国主斜倚在鎏金座椅上,半阖的双眼忽然睁开。 远处山道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他嘴角微扬——定是石敢当凯旋而归。 果然,石敢当策马飞驰而出。明国国主正要起身相迎,却听大鼋国国主阴阳怪气道: "第一个出来的,未必是头名,说不定是落败而逃呢!" 说罢得意地环视四周,满脸倨傲。 明国国主眼中寒芒一闪,心中暗恨: "莽夫!待我明国大业成就之日,定要你跪地求饶!" 面上却不动声色: "国主如此自信,莫非已将头名视为囊中之物?" 大鼋国国主傲然一笑:"那是自然!" 石敢当翻身下马,单膝跪地: "臣幸不辱命!" 明国国主亲自扶起,得意之情溢于言表。 等待的气氛逐渐凝重。终于,渊国韩立的身影出现在山道尽头。 大鼋国国主脸色骤变——他最倚重的唐羽竟未现身! 徐温端坐于观礼台上,面色如常,指尖却在袖中微微发颤。 他深知徐涟的实力,可此刻心中却如压了一块巨石——那孩子若未能及时归来,奚国将颜面尽失,而他徐温多年筹谋的棋局,也将因此崩裂。 不远处,明若紧攥着袖口,目光坚定,死死钉在山道尽头。 她比谁都清楚徐涟的剑有多快,此刻忧心的并非他的安危,而是那柄剑能否斩断比试的枷锁。 若因一念之差误了时辰,徐温的怒火必将焚尽所有退路。 "咚——" 内官手中的铜锣高高扬起,余音未散之际—— "驾!" 一骑踏碎暮色飞驰而来,马蹄溅起的尘土如烽烟漫卷。 徐涟勒马而立,衣袂翻飞间单膝跪地:"父亲,孩儿幸不辱命。" 徐温扶起儿子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笑意却如春风化雪:"回来便好。" 这短短四字,藏着多少惊涛骇浪,唯有明若看见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如释重负。 第62章 胜负 不知何时,徐涟已到明若身后,手轻轻抚上明若的后腰,明若下意识地闪躲,正要发怒,回身一看竟然是徐涟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身后。 明若愕然,这家伙仗着轻功高绝,总是神出鬼没。 徐涟伸手握紧明若的手,一切无需多言。 等到内官宣布结束,大鼋国唐羽都不曾归来。 在飞凤楼上禹帝、王司徒、明国国主、韩国特使、徐温等,都齐齐望向大鼋国国主。自然是看笑话,还能为什么。 这些不善的目光,看得大鼋国国主直发毛。差点失了一国国主之仪态。 “这竖子,竟让孤王如此丢脸,还不派人速去寻来。”旁边蚩离立即领命去了。 内官手捧金漆木盘,缓步登上高台,向禹帝深深一拜后,转身面向各国。全场鸦雀无声,连山风都似凝滞。 “奉陛下旨意,战果核定如下——” 唱名声如冰锥刺破寂静: “大鼋国唐羽未归,定为退出;明国第三,渊国第二,奚国第一。 明国国主袖中五指骤然攥紧,玉扳指“咔”地崩裂一道细纹。 他猛地转头盯住石敢当,眼中怒火几乎化为实质。 这个方才还跪地高呼“幸不辱命”的将领,此刻正用靴尖反复碾磨地面青砖,额角冷汗在阳光下泛着水光。 帝王之怒雷霆万钧。 明国国主悄然靠近王司徒,嗓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淬毒:“ 司徒大人,密诏该现世了。 这般车轮战不过是个过场,不如早些宣布,岂不省事。” 王司徒见明国国主第一轮输了,有些急切。假意安抚道:“国主勿急,我自当为国主谋划。” 王司徒先向禹帝行了礼,随即走到高台。 大家的目光均追随着王司徒,徐温坚毅的目光注视着王司徒,很是期待,等着宣布奚国为第一。 王司徒余光扫过奚国阵营中神色倨傲的徐温,袖中手指轻叩腰间鱼符。 只听得王司徒却道:“禹朝自开国以来,太祖便是以仁治天下,今选拔摄政王,是为万民。 摄政王必得有仁义之心。 今日,吾与陛下假意用流民充作死囚作为试验之石。 这群所谓的囚徒并非穷凶极恶之人,却是普通流民,以此考证各位在面对自己国家利益之时,是否仍能保持清醒,有颗仁义之心。 显然明国不愧为孔孟之乡,仁义行天下,不忍多杀戮,这才该是第一。” 明国国主当听得明国是第一时欣喜若狂。当即朝禹帝躬身行礼:“陛下英明。” 大鼋国国主最是看不惯春风得意的明国国主。 他虽残暴不仁,但也坦荡。这明国国主一副道貌岸然的摸样,十分让他讨厌。 又出言道:“禹帝提倡仁义,既是仁义,以流民代死囚,死伤无数,还讲什么仁义,虚伪!” 他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各国使臣面面相觑,明国国主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复从容,嘴角噙着一丝讥讽: “大鼋国主此言差矣。流民虽非死囚,但亦是无籍之徒,扰乱社稷。 我明国将士心怀仁德,不忍滥杀,这才手下留情。 倒是大鼋国的唐羽,听闻乃唐门之人,手段向来狠辣,今不知是死是活,你不关心自家属下,倒还有心插手他事,愚蠢至极。” 大鼋国国主闻言,眼中杀机暴涨,猛地拍案而起: “明国主!你——” 渊国特使韩当亦道:“既设规则,便当依规则定胜负,奚国应当第一。” 徐温闻言,向韩当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韩特使明理。” 徐温沉声道,随即转向王司徒,目光锐利如剑: 王司徒,您方才所言‘以流民代死囚考验’一事,极难考证真伪,实难让人信服”王司徒面色不变,但袖中手指微不可察地一颤。 “徐大人此言何意? 莫非质疑陛下旨意?”徐温冷笑一声,正要再言,徐涟却轻轻按住父亲手臂,低声道:“父亲,不必在此争辩。 王司徒敢如此行事,必是禹帝默许。若我们当众揭穿,反倒落人口实,既然得不了第一,不若将此局作废。” 徐涟想起为少年们谋出路而自戕的人们,心里就难受至极,当以这局为余下的人谋条生路,而不是用这血淋淋的战果来获胜,心下难安。 徐温改口道:“今日之试,考的是‘仁’,而非‘杀’, 既是仁义考验,杀一人与杀多人无异,理当是各国都不曾通过,将此局作废。” 话音刚落,大鼋国第一个赞同,渊国亦是赞同,只有明国国主如遭雷击。 悲喜交加,前后反转,现在谁都没有得获胜,倒是不影响整体局势,只得勉强同意了。 王司徒与禹帝对视一眼,明国是四国实力最强的,前后反转,明着偏帮明国,明国实已是在风口浪尖上。 徐涟见禹帝有微不可察的笑意,便不失时机出列向禹帝行礼。 “陛下乃仁义之君,仁义布于天下,今比试是仁义,求陛下给余下的人一恩典,将这些流民尽数释放。” 禹帝从不关心这些人的死活,顺水推舟道。“允。”谁最仁义,大家心知肚明。 出云公主目光从未离开过徐涟,心里对他钦佩至极。此时蚩离归来。 众人目光齐刷刷帝望向他。禹帝命将勘验情况当众报来,以解众人之惑。 蚩离道:“在一处险峻的山崖处,有坠马的痕迹,崖底深不可见,无从查探。” 忽地,石敢当跪于地上,此意外之举,让大家纷纷莫不着头脑。 石敢当这一跪,全场骤然寂静。 他声音洪亮,回荡在高台之上: “唐羽失踪,必与徐涟有关!末将亲眼所见,二人有过嫌隙,曾激烈争斗。” 此言一出,大鼋国国主猛地站起,眼中杀意暴涨:“徐涟!你竟敢公然破坏规则杀我大鼋国之人!” 徐涟神色不变,只是淡淡扫了石敢当一眼,嘴角微扬。 徐温冷笑一声:“大鼋国主,唐羽之死,未必是我儿所为。 口说无凭,今日参与比试者皆有嫌疑。” 此时,一旁默不作声的韩当出列道:“我也曾见石敢当与唐羽争斗。” 他说着,目光若有似无地瞥向明国国主。 明国国主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复镇定,冷笑道: “此言何意?莫非想栽赃于我明国?” 禹帝缓缓抬手,全场再度安静。 他目光深沉,扫过众人,最终淡淡道:“唐羽之死,暂且搁置。 今日之试,既已作废,便不必再提。” 大鼋国国主不甘,咬牙道:“陛下!此事——”禹帝冷冷打断:“大鼋国主,莫非想质疑朕的旨意?” 大鼋国国主,终究未再言,只得愤然坐下。禹帝暗中派王司徒安抚了一番。 第63章 第二场比试 对弈 晨光初绽,飞凤楼内檀香缭绕,四国众人齐聚一堂。 禹帝端坐高处,贵妃、出云公主在一旁陪坐,王司徒随侍在左侧,赵元、凌云立于右侧。 楼阁雕梁画栋,朱漆栏杆映着朝阳,洒下一片金辉。 殿内四角各置青铜香炉,袅袅青烟盘旋而上,衬得气氛肃穆而凝重。 内官手持拂尘,立于殿中,声音清朗:"第二场笔试——对弈!三局两胜,四国捉对厮杀,胜者再决高下! "话音一落,殿内众人神色各异。 明国派出素有"大国手"之誉的诸葛玉潭,此人年约四十,面容沉稳,执棋时指节修长,落子如行云流水,是公认的棋坛泰斗。 渊国则遣出蔡星,号称"江南名士",棋风诡谲多变,擅长设局诱敌,曾以一手"连环劫"逼得对手投子认负。 大鼋国派出的是高泰,此人身材魁梧,看似粗犷,实则心思缜密,棋风刚猛霸道,素有"铁壁"之称。 轮到奚国时,徐温手捻胡须,目光在徐涟和张允之间游移不定。 ——忽然,一道清冷声音响起。 "大人,我愿为奚国赢得此局。"只见明若一袭素袍,少年公子装扮,神色从容。 徐温眉头一皱,心中暗惊:"这明若不过是徐涟的陪嫁妾室,何敢口出狂言?" 他沉声道:"此事关乎国体,岂能儿戏?" 明若目光坚定,不卑不亢:"若败,甘愿领罪。" 徐涟虽不知明若棋艺深浅,但知她绝非莽撞之人,便上前一步,拱手道: "父亲,孩儿愿为明若承担一切后果。" 徐温沉吟片刻,终于点头:"好,既如此,便由你出战。" 明若唇角微扬,向徐涟投去感激一瞥,低声道:"多谢信任,必不负你。" 内官手持签筒,朗声道:"抽签结果——""奚国明若,对阵渊国蔡星!" "明国诸葛玉潭,对阵大鼋国高泰!" 蔡星听闻对手竟是名不见经传的明若,嘴角微翘,眼中闪过一丝轻蔑。 "如此年少,也敢登台?"明若神色不变,徐涟将明若送上高台。 白子先行,蔡星执黑。 蔡星落子如风,开局便布下"天罗地网",意图速战速决。 然而,明若的棋路却让他摸不着头脑——她的棋,看似散乱无章,实则暗藏玄机。 每一步,都如羚羊挂角,无迹可寻。可偏偏,又合于棋道至理,浑然天成。 蔡星起初还能从容应对,可渐渐地,他发现自己仿佛陷入了一张无形的网——明若的棋,没有凌厉的攻势,却让他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他越想突围,越被束缚。他越想破局,反被明若步步引入绝境。 蔡星额头渗出冷汗,手指悬在半空,迟迟未能落下。"这……这怎么可能?" 台下众人也渐渐察觉异样,纷纷低声议论: "蔡星竟被逼得如此狼狈?" "这明若的棋,究竟是何路数?" 明若神色淡然,指尖轻点棋盘,落下一子。——"啪。" 一子定乾坤!蔡星脸色骤变,盯着棋盘半晌,终于长叹一声,投子认负。"我……输了。" 殿内一片寂静。谁也没想到,名不见经传的明若,竟能击败江南名士蔡星! 徐温眼中闪过震惊,徐涟则唇角微扬,眼中满是赞赏。 明若缓缓起身,向蔡星微微颔首:"承让。" 她的声音很轻,却如惊雷般在众人心中炸响。——这个白衣公子,棋艺竟然如此高超? 另一边,诸葛玉潭与高泰的对局早已结束。——毫无悬念,诸葛玉潭胜。 内官拂尘一甩,高声道:"比试结果——明国诸葛玉潭、奚国明若胜!一刻钟后,最终对决!"诸葛玉潭冷哼一声,目光轻蔑地瞥向明若:" 小公子,可别逞强,若是体力不支,现在认输还来得及。" 明若缓缓抬眸,唇角微扬,依旧云淡风轻:"多谢关心,不过——""最后一局,我会赢。" 她的声音很轻,却如惊雷般在殿内炸响。 明若与诸葛玉潭相对而坐,棋盘如战场,黑白二子如千军万马,蓄势待发。 诸葛玉潭神色倨傲,指尖轻敲棋盘,淡淡道: "小公子,还是你执白先行吧,免得旁人说老夫欺负后辈。" 明若抬眸,眸中波澜不惊,只轻轻颔首: "好。"白子先行,明若落子如风。 她开局便走"三三星位",看似寻常,实则暗藏杀机。 诸葛玉潭冷笑一声,黑子稳稳落在"四四星位",以"天元定式"应对。 ——这是最正统的棋路,也是最难破解的棋路。 明若指尖微顿,随即继续落子。她的棋,依旧飘逸如云,却不再像对阵蔡星那般轻松。 诸葛玉潭的棋,如铁壁铜墙,步步紧逼。每一步,都仿佛算尽了她所有退路。 明若额角渗出细汗,指尖微微发颤。——她第一次感受到如此沉重的压迫感。"啪!" 诸葛玉潭一子落下,封死她最后一条生路。"小公子,承让了。" 明若凝视棋盘,良久,终于轻叹一声: "是我输了。" ——第一局,明若败。 诸葛玉潭虽胜,心中却已掀起惊涛骇浪: "此子棋风诡谲,竟能逼我使出全力……倒是棋逢对手了。" 第二局,明若执黑。她闭目凝神,再睁眼时,眸中已是一片清明。 ——这一局,她不再试探,而是全力以赴。 诸葛玉潭依旧沉稳,可渐渐地,他发现——明若的棋,变了! 不再飘逸,而是凌厉如刀!她的每一手,都如狂风骤雨,逼得他不得不全力防守。 棋盘上,黑白交错,杀气纵横。 ——这是一场真正的巅峰对决!最终,明若以半子之差险胜。 "啪!"最后一子落下,诸葛玉潭瞳孔骤缩。 ——他竟输了?殿内众人哗然,徐温猛地站起身,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明若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脸色略显苍白。 ——这一局,她已竭尽全力。 决胜局,双方重新猜先,明若执白。 这一局,两人都异常谨慎,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明若指尖微颤,落子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她的体力已接近极限。诸葛玉潭同样神色凝重,额角青筋隐现。 ——他从未想过,自己竟会被逼到如此境地!棋盘上,黑白二子纠缠厮杀,宛如两条巨龙搏斗,不死不休。 ——谁先松懈,谁就万劫不复!最终,明若一记"鬼手"突袭,破开诸葛玉潭的防线。 "啪!"白子落下,胜负已分。 诸葛玉潭盯着棋盘,半晌,终于长叹一声:"我……输了。" 明若缓缓闭眼,整个人如虚脱一般,指尖冰凉。 ——这一战,她已元气大伤。 徐涟飞身上前将明若打横抱起。 出云公主既在观棋又常偷偷地观察着明若、徐涟二人,心中有说不明道不出的情绪。 诸葛玉潭输了棋,羞愧不已,悻悻地,他不敢面对明国国主深寒的目光,悄悄溜了。 第64章 第三场比试 阵法 山势陡峭如刀削,密林深处时有猛兽低吼,山风掠过,卷起阵阵松涛。 山巅之上,云层翻涌,时而晴空万里,时而阴云密布,变幻莫测。 此地,正是第三场比试的战场-青黛山,内官立于飞凤楼高台,拂尘一扬,朗声道: "第三场比试——排兵布阵!""每国领兵五百,择地布阵,能守能攻,最终胜者,即为魁首!" 明国派出风千魂,此人乃中原阵法大家,精通"九宫八卦阵",曾以三千兵马困住敌军万人,名震天下。 大鼋国则遣出常宁,西南兵家传人,擅长"五毒迷魂阵",布阵诡谲,毒瘴弥漫,入阵者往往未战先溃。 渊国派出陆琪,江南阵法世家传人,精通"七星锁龙阵",阵法如龙盘虎踞,攻守兼备,极难破解。 奚国这边,徐温尚未开口,徐涟已一步踏出,抱拳沉声道: "父亲,孩儿愿领兵出战!" 徐温眉头微皱,目光在徐涟和明若之间游移片刻,最终点头: "好,此战关乎国运,务必谨慎。" 明若站在徐涟身侧,低声道:"我随你一同观阵。" 徐涟颔首,二人目光坚定,并肩走向校场。 当明若和徐涟看清奚国派出的是时,二人同时一震! 陆琪似有所觉,转头望来,嘴角上扬,眼中尽是笑意。 明若低声道:"他怎会成了渊国之人?" 徐涟道:"倒是要逮住机会,问问他!" 明国·风千魂——"九宫八卦阵" 风千魂立于山腰开阔处,五百精兵分列九宫,阵型变幻莫测。 阵成之时,云雾自生,入阵者如坠迷宫,方向尽失。 ——此阵,借天地之势,困敌于无形! 大鼋国·常宁——"五毒迷魂阵" 常宁选了一处低洼密林,五百兵士隐于瘴气之中,毒虫蛇蚁潜伏四周。 阵中瘴气弥漫,五步之外不见人影,稍有不慎,便会被毒物所伤。 ——此阵,诡谲阴毒,杀人于无声! 渊国·陆琪——"七星锁龙阵" 陆琪占据山巅要道,五百铁甲结成七星阵型,如巨龙盘踞,封锁所有进路。 阵势一成,进退如龙,攻守兼备,破阵者必遭雷霆反击。 ——此阵,刚猛霸道,锁敌于绝境! 奚国·徐涟——"天罡北斗阵" 徐涟并未抢占高地,而是率兵隐于山脚密林,五百轻骑分列七处,暗合北斗星辰。 阵型看似松散,实则首尾呼应,一旦敌军入阵,七处兵马可瞬息合围,绞杀殆尽。 ——此阵,以静制动,歼敌于瞬息! 明若道:“风千魂的"九宫八卦阵"依山势而布,五百精兵分列九宫,阵中旌旗招展,暗合天地至理。 云雾缭绕间,隐约可见兵士穿梭,如游龙隐现。 常宁的"五毒迷魂阵"设在背阴山谷,五百藤甲兵潜伏毒瘴之中。 阵中不时传来异兽嘶鸣,枯树上盘踞着五彩毒蛇,令人毛骨悚然。 陆琪的"七星锁龙阵"扼守山巅要道,五百铁甲结成北斗之形。 阵前七面玄铁盾牌寒光凛冽,阵中长矛如林,杀气冲天。” 徐涟道:“明若看得透彻,趁大家尚在试探阶段,摸不清虚实之际,理当速战速决。” 各国互相试探,却无人敢轻易攻入他阵。 ——直到徐涟动了! 徐涟亲率百骑直取常宁。 毒瘴中箭矢如雨,徐涟令士卒以浸药布帛蒙面,手持火把突进。毒蛇遇火惊窜,阵型大乱。 "变阵!"常宁急令。藤甲兵迅速结成蛇形,首尾相衔。 徐涟冷笑,令旗一挥,七支轻骑如流星坠地,瞬间将"蛇"斩为数段! 转战风千魂时,九宫阵已运转如飞。徐涟按兵不动,细观阵势变化。 三日后,他亲率死士从"伤门"突入。风千魂大惊:"他竟识得阵眼!" 原来徐涟早命人暗中记录旌旗变化,推演出阵法规律。九宫阵破时,风千魂长叹:"后生可畏!" 最后只剩陆琪的七星阵。两军对峙三日,谁也不敢轻动。 第四日黎明,陆琪阵中突然鼓声大作,七队铁甲如洪流倾泻而下。 徐涟早有防备,令旗一挥,七处伏兵同时杀出。 战至正午,徐涟发现七星阵虽刚猛,但转向迟缓。他亲率精锐直插"天枢"位,阵型顿时大乱。 "收阵!"陆琪急令。但为时已晚,徐涟已突破最后防线。 内官拂尘一挥,高声道: "第三场比试,奚国徐涟,胜!" 全场哗然,各国无不震惊。明若望着徐涟的背影,眸中异彩连连。 她轻声道:"原来,你真正的本事……是兵法韬略。" 徐涟回头,嘴角微扬: "略懂一二罢了。"二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奚国徐涟,胜!" 内官洪亮的声音在飞凤楼内回荡,余音未绝,奚国使团已爆发出一阵欢呼。 侍从们相拥而泣,几位年迈的文官更是激动得胡须颤抖,连连向徐温道贺。 徐温夜晚设宴,特地允准徐涟携明若坐于他下首。 徐温端坐主位,指尖轻叩案几,眼中精光闪烁。 他缓缓抚须,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涟儿果然不负众望,竟然阵法韬略如此厉害。" 声音虽轻,却透着一股莫名的意味。徐涟、明若相视一眼,有些紧张。 侍立身旁的谋士敏锐地注意到,主公今日破例饮了三杯酒,这是多年来从未有过的事。 "废物!都是废物!" 明国行馆驿内,精致的青瓷茶具被狠狠摔碎在地。明国国主面色铁青,额角青筋暴起。 "大国手?阵法大家?"他厉声冷笑,"连个黄口小儿都斗不过,还有脸领朝廷俸禄!" 殿内侍从噤若寒蝉,跪伏在地不敢抬头。 风千魂单膝跪地,铠甲下的身躯微微发抖:"臣...罪该万死。" "滚出去!"国主猛地掀翻案几,"传令边关!既然文比不行,那就..." 谋士急忙上前耳语几句,国主这才强压怒火,阴鸷的目光扫向奚国使团方向:"且让你们得意几日。" 相较于明国的雷霆之怒,大鼋国使团却出奇地平静。 大鼋国国主芒还是有清晰地认知的,他此番前来,并未抱着夺得摄政的想法,今禹帝有意将出云公主许配,已是额外收获了。 渊国使团驻地出奇地安静。陆琪独自站在回廊下,望着院中一株枯梅出神。 侍从来报时,他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再无多余反应。 第65章 章 第五场比试生死局(一) 内官手持金帛诏书,缓步登上高台,声音肃然传遍全场—— “第五场,生死对决!既分胜负,亦决生死!” 此言一出,四国使团皆神色骤变。生死对决,向来是四国会盟中最残酷的一局,胜者生,败者死,绝无转圜余地。 王司徒立于禹帝身侧将计谋禀告,眼中精光闪烁。 王司徒想以此局,破坏四国结盟。 他看出渊国和奚国关系似乎不错,抽签时,做了手脚,将两国安排成对手,大鼋国国主口无遮拦,曾讥讽明国国主,王司徒将两冤家安排为对手,加深两国矛盾。 明国——明国国主嘴角微扬,眼中闪过一抹狠厉。 墨影月白乃明国顶尖刺客,刀法诡谲,杀人于无形,此战他志在必得。 奚国——徐温眉头紧锁,显然不愿让徐涟出战。 于甘主动请缨,但谋士张允沉声道:“此战关乎国运,非公子不可!”徐温沉默良久,终是点头。 渊国——韩当面色凝重,他深知此战凶险,但渊国已无退路。 韩立是他独子,若战死,韩家血脉断绝。可若不派韩立,渊国颜面何存? 当他在做艰难抉择时,一人告诉他,韩立必定不会身死,至多会受重伤。最终,他咬牙道: “立儿,此战……尽力而为。”韩立道:“徐公子武功人品皆是顶尖,孩儿自知与他有一定差距,但在生死较两下,倒是要看看这差距有多大?” 韩当拍了拍韩当肩膀,以示鼓励。 大鼋国——佟巨咧嘴一笑,双锤在手中掂了掂,毫不在意生死。 大鼋国尚武,胜败皆凭实力,死亦无憾! 第一局是明国墨影月白对战大鼋国佟巨 明国·墨影月白——白衣裹身,刀光如电,传闻他杀人时,对手尚未察觉,便已血溅三尺。 他握赶月刀,率先飞上擂台,淡定从容。 大鼋国·佟巨——双锤重若千钧,力可开山,他气势豪迈,飞身上台,震得台身晃动。 内官摆上契书,“生死契,签!” 内官高声宣喝,将朱砂墨笔呈上。 墨影月白白衣翻飞,执笔如执刀,在契书上划下一道凌厉墨痕,字迹如刀刻。 佟巨咧嘴一笑,粗指捏笔如握锤,重重按下指印,震得案几微颤。 二人抱拳行礼,目光相撞—— “你的刀,快不过我的锤!”佟巨声如闷雷。 “你的命,不过十息。”墨影月白声音动听。 鼓声响起。佟巨挥舞着双锤率先进攻,墨影月白不紧不慢一手握刀,一手背负深厚,如闲庭信步。 墨影流星却如幽灵贴地游走,每次刀光闪现,必在佟巨身上添一道血痕—— 第一刀,左臂见骨! 第二刀,右腿筋断! 第三刀,后背皮开肉绽! 佟巨已成血人,却越战越狂,突然卖个破绽,诱敌近身!! “死!”他弃守强攻,一锤横扫如陨星坠地! 墨影月白竟不避让,迎着巨锤突进! 锤风撕碎他的黑袍,却见刀光如新月升空—— “唰!” 佟巨动作凝固。 他的喉间浮现一道细如发丝的红线,随即血瀑喷涌! 巨锤轰然坠地,砸出深坑。 墨影流星甩去刀上血珠,淡淡道:“我说过,你太慢。” 墨影月白收刀入鞘,白衣翻飞间,擂台上的血迹尚未干涸。 他的刀太快,快得连佟巨这样的猛将都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便已命丧黄泉。 ——十息之内,绝杀敌手! 全场寂静,随后爆发出震天的惊呼。 明国国主抚掌大笑连呼:“好!“好!”当赏千金!” 大鼋国使团死寂,大鼋国国主捏碎酒杯,有人按刀而起。 生死局,从无平局。 明若目光不自觉地转向身旁的徐涟。 他依旧神色淡然,白衣胜雪,唯有那双眼睛,凝视着擂台上的血迹,微微眯起。 明若知道,他在计算——计算墨影月白的刀路,计算自己的胜算。 可这一次,她在他眼中看到了一丝……凝重。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徐涟对敌手如此认真。 徐涟 韩当——枪剑争锋 擂台上,韩当长枪拄地,枪尖寒芒闪烁。他身形魁梧,渊国武将的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徐涟长剑斜指,神色平静,唯有眼神锐利如刃。 “徐公子。”韩当沉声开口,“猎囚之战时,我见你剑法超绝,今日特来领教。” 徐涟微微颔首:“韩公子,请。” 二人目光交汇,战意凛然。 “轰!”韩当猛然踏步,长枪如怒龙出海,直刺徐涟心口! 徐涟身形一侧,剑锋贴着枪杆滑斩,直削韩当手腕! 韩当大喝一声,枪身一震,强行荡开长剑,随即枪尾横扫,势如奔雷! “砰!”徐涟抬臂格挡,被震退三步,脚下石板寸寸龟裂。 身形飘忽,剑招如细雨绵密,专攻韩当枪法衔接的薄弱之处。 “铛!铛!铛!”剑锋连点枪杆七寸、枪缨三寸、枪尾衔接处——每一剑都精准截断韩当的发力节奏! 韩当越战越惊,长枪竟渐渐滞涩,仿佛陷入泥沼。 韩当咬牙,突然暴起一记“回马枪”,枪尖如毒蛇吐信,直取徐涟咽喉! 徐涟似早有所料,身形骤然一矮,剑锋上挑—— “嗤!” 剑尖点在韩当心脏前三寸,骤然停住!特地避开了要害,鲜血喷涌,韩立当场倒地。 观战台上,渊国特使韩当脸色骤变,霍然起身:"快!速将韩立抬下! 墨影月白依旧傲然而立,手中折扇轻摇,面上波澜不惊。 然而他微微收缩的瞳孔却泄露了内心的震动——徐涟方才展现的身法竟与失传已久的"幻影迷踪步"有七分相似,更可怕的是,此人明显未尽全力。 明国国主早已放下手中茶盏,锐利的目光如鹰隼般锁定徐涟眼色有些复杂。“这徐涟若是能归降便好,不然必是我明国劲敌。” 出云公主云袖轻掩朱唇,一双秋水明眸中异彩连连。 她望着场中徐涟飘然远去的身影,指尖不自觉地绞紧了绣着金凤的绢帕。 众人议论纷纷。 有人惊叹徐涟剑法超凡,有人揣测他师承何处,更有人开始重新评估接下来的比武局势。 场边侍从们忙着清理血迹,而徐涟早已收剑归鞘,背影挺拔如松,在众人复杂的目光中缓步离场。 徐温眼中既有满意,又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冷意。 明若只是端坐如常,唯有微微翘起的唇角,泄露了心底那一丝隐秘的欢喜。 第66章 生死局 对战魔影月白 风声骤紧,演武场上的空气仿佛凝滞。 墨影月白一袭玄色衣衫,寒光凛冽,刀鸣铮铮,蓄势待发。 他身形一晃,剑势骤然爆发,如流星划破长夜,直劈徐涟咽喉! 徐涟眸光一凝,身形倏然后撤,白衣翻飞间,手中长剑化作一道银虹,不避不让,迎着墨影流星的刀锋斜撩而上! "铮——!" 刀剑相击,火花迸溅! 墨影月白刀势凌厉,如疾风骤雨,快得几乎看不清。 而徐涟的身法更是诡谲莫测,看似闲庭信步,却在刀锋临身的刹那骤然闪避,如幻影般飘忽不定。 他的剑招奇快,剑光如雪,时而如游龙惊空,时而似惊鸿掠水,竟在墨影月白的狂攻之下丝毫不落下风! "好快!"观战众人屏息凝神,只觉眼前剑影重重,几乎分不清谁攻谁守。 徐涟瞳孔骤缩,白衣翻飞间青锋再次出鞘。 "铮"的一声金铁交鸣,刀剑相击处迸出刺目火花。 墨影月白刀势突变,原本直刺的刀锋诡异地划出弧线,竟贴着剑刃削向徐涟握剑的手指! 徐涟身形急转,剑锋斜挑,试图格挡这致命一刀。 然而墨影月白的刀法诡谲莫测,刀势在半空中陡然一变,竟如绕过剑锋,刀锋划过,徐涟虽及时后撤,却仍被凌厉的刀气割破左肩。 殷红的鲜血不断渗出染红了徐涟白色的衣衫。 徐涟!"明若心头猛地一紧,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袖。 她死死盯着场中那道染血的身影,呼吸几乎停滞。 徐涟眉头微蹙,却连看都没看肩上的伤口一眼。 他右手持剑,剑尖依旧稳如磐石,只是左肩的血迹在白衣映衬下愈发触目惊心。 墨影月白冷笑:"徐公子,血染白衣,倒是更衬你的风姿。" 徐涟神色不变,只是淡淡开口:"墨影公子刀法不错。" 话音未落,他身形骤然暴起! ——即便负伤,他的剑,依旧快得惊人! 生死局,任何一个破绽都是致命的。 墨影月白墨刀突然爆发出数十道残影。这正是墨影刀法绝学"千星乱",每道刀影皆虚中藏实。 徐涟剑走偏锋,竟迎着刀影直进,青锋在漫天刀光中精准点中真身。 "嗤啦——" 刀锋再次划破徐涟左肩的同时,剑尖已划破墨影星落咽喉。 两人身形凝滞,鲜血顺着剑刃滴落在墨刀之上。 好一阵,墨影月白整个人亦如断线之风筝,轰然坠地。 飞凤楼上的空气骤然凝滞,仿佛连风都屏住了呼吸。 明国国主猛地从站起,五指死死扣住栏杆,眼中怒火如炽。 他身后的侍从噤若寒蝉,无人敢出一言。 墨影月白乃明国第一刀客,更是国主亲自挑选的“国之锋刃”,如今竟败在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奚国小子手里——这已非胜负之争,而是国威扫地! 禹帝原本只是漫不经心地观战,此刻却瞪大了双眼,眸中精光一闪。 他侧首瞥了一眼身旁的出云公主,见她神色微凝,目光仍落在场中那道挺拔的身影上,不由得低笑一声:“公主眼光不错,这小子……着实不错。” 可随即,他眼底又掠过一丝阴翳——徐涟再强,终究是个不识抬举的狂徒,公主与他表明心意,竟然遭到了他的拒绝。 飞凤楼上的各国使臣、权贵亦神色各异。 有人低声议论,有人暗自盘算,更有几位明国将领已按剑而起,尤其是那石敢当眼中杀意凛然。 而场中央,徐涟只是缓缓收剑,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 可就在众人尚沉浸在震撼之中时—— “砰!” 徐涟的身躯骤然一晃,随即重重栽倒在地,再无动静。 全场哗然! 刚才还在欢喜的奚国众人瞬间慌了神。 徐温更是面色大变,顾不得礼仪,几步冲下高台,一把扶起徐涟,探手按在他颈侧,确认只是昏迷,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厉声喝道:“来人!速送公子回驿馆!” 明若早已起身,此刻更是顾不得旁人目光,快步跟上,眼中满是焦急,泪水在盈满眼眶。 她伸手想要触碰徐涟,却又在半途停住,指尖微微发颤,最终只是紧紧攥住袖口,低声道:“你……没事吧?” 出云公主亦站起身,目光紧紧追随着被抬走的徐涟,眉间微蹙。她虽未言语,可攥紧的指节却泄露了内心的波澜。 驿馆内,烛火通明。 随侍军医利落地剪开徐涟的衣衫,露出他苍白如纸的胸膛。 明若站在一旁,贝齿紧咬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 她脸色煞白,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双腿微微发颤,几乎站立不住。 ——那两道深可见骨的伤痕狰狞地盘踞在他身上,皮肉翻卷,鲜血仍在缓缓渗出,将身下的锦被染得暗红。 "唔......" 军医手法娴熟地清洗伤口,动作却慢条斯理,仿佛只是在处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物件。 明若别过脸去,不敢再看,可那"嗤嗤"的清洗声却如钝刀般,一下下剐着她的心。 直到军医包扎妥当,躬身退下,她才如释重负般长舒一口气。 "如何?"徐温负手立在门外,声音低沉。 军医恭敬回禀:"涟公子受伤不轻,至今仍未醒,幸而未有性命之忧。" 徐温脸色晦暗不明,只简单"嗯"了一声,便挥手示意军医退下。 他站在廊下,目光沉沉地望着屋内,不知在想些什么。 明若悄悄抹去眼角的泪,重新坐回徐涟榻边。 她小心翼翼地握住他冰凉的手,轻声呢喃:"你可一定要醒过来啊......" 烛火映照间,窗户上忽地映出一道纤细身影。 明若警觉抬头,只见一名身着淡紫罗裙的侍女款步而来——正是出云公主的贴身侍女花韵。 她手中捧着一个精致的锦盒,步履轻盈却带着几分谨慎,显然是不愿惊动旁人。 "明姑娘。"花韵微微福身,声音压得极低,"公主不便亲自前来,特命奴婢送来这瓶''回元丹''。" 她将锦盒递上,目光担忧地望向榻上的徐涟,"徐公子伤势如何?" 明若接过锦盒,指尖触到盒上精致的云纹,心头微动。 她勉强扯出一丝笑意:"劳公主挂念,徐公子虽伤重,但已无性命之忧。待他醒来,我必转达公主关怀之情。" 花韵点点头,又深深望了徐涟一眼,这才悄然退去。 待脚步声远去,榻上"昏迷"的徐涟忽然睁开了眼睛。 "你......"明若一惊,随即会意,压低声音道:"你早就醒了?" 徐涟唇角微勾,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他缓缓撑起身子,动作轻巧得仿佛从未受伤:"若不如此,怎能骗过那些虎视眈眈的眼睛?" 明若恍然。今日一战,徐涟已锋芒太露。墨影月白败于他手,明国颜面扫地,禹帝态度暧昧,各方势力必然蠢蠢欲动。 此时示弱,正是以退为进之计,又能减少徐温对他的忌惮,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要适时藏拙才是生存之道。 "所以......"她迟疑道,"连公主送来的药,你也不打算用?" 徐涟目光落在那锦盒上,神色复杂。 片刻后,他轻声道:"公主的好意,我心领了。但这药......"他顿了顿,"还是暂且收着吧。" 突然徐涟脸色微变,将明若揽入怀中,小声道:“在与墨影月白对战前,你曾对我说,赢得此战,活着回来,你便让我心想事成,如今是要兑现承诺?” 明若脸红心跳紧张道:“你身上还有伤,深可见骨,怎的还有这么大力气。” 徐涟笑笑:“我有的是力气和手段。” 第67章 密诏 徐涟搂着明若的手紧了紧,明若着急极了,这家伙深可见骨的伤,怎能不顾惜呢。 明若怕徐涟怪她食言小心翼翼又担心地道:“你....你身上还有伤,不是合适的时机,何不等伤好。” 徐涟用下巴亲昵的蹭了下明若的额头。“我有分寸,你不比担心,小骗子又想找借口。” 烛光跳跃,映照着明若那张因紧张而泛红的脸。 徐涟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衫传来,烫得她心跳如擂鼓。 她下意识地想要挣脱开,却被徐涟有力的臂膀牢牢禁锢在怀中。 "你、你先放开我..."明若的声音细若蚊呐,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徐涟的衣襟,"伤口会裂开的..." 徐涟低笑一声,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现在知道担心了?我平日里,怎么不见你这般心疼我?" 明若嘟囔着嘴,闻言,又羞又愤。 “平日里,你好好的,我担心你作甚。”“你对战墨影月白,我当他是你劲敌,担心你的安危,才脱口而出承诺,如今你平安归来...我 ..我.理当践诺。” 徐涟明若的睫毛轻颤:"可、可你的伤..." "我的伤不碍事。"徐涟打断她,拇指摩挲着她的手腕,"倒是你,若不是我主动提起,你分明是想赖账?" 目光灼灼的看着明若,忽然凑近,鼻尖几乎贴上她的:"我的心愿,从来只有你。 月光透过雕花窗,在地上投下微光映照出两人紧挨的身影。 明若望着徐涟近在咫尺的脸,忽然觉得一切都不重要了。他的伤,她的顾虑,此刻都融化在这个拥抱里。 话未说完,徐涟已俯身封住了她的唇。这个吻很轻,却让明若浑身发软。 她闭上眼睛,感受着唇上传来的温度,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彼此的心跳。 顾及到徐涟有伤,明若想再出言。徐涟早已洞察,便道:“你我第一次见面之时,我曾承诺娶你为妻,我还未曾做到,等我。。。” 明若用手捂住徐涟,一切尽在不言中。 十轮比试尘埃落定,飞凤楼上檀香缭绕,却掩不住四国紧张的氛围。 奚国特使徐温昂首立而立,锦袍上金线绣的麒麟在烛火下熠熠生辉——四胜三负两平一败的战绩,让奚国当之无愧成为今日魁首。 "依禹帝诏令,比试胜者当为摄政。"奚国张允抱拳时腕甲相撞,铿锵作响,"请陛下赐印!" 龙椅上的禹帝面色苍白如纸,枯瘦的手指在扶手上轻叩三下。 侍立在侧的王司徒岿然未动,忽见明国国主拂袖而起。 "且慢!"明国国主从袖中抽出一道明黄绢帛,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奚国众人,"陛下早有密诏在此,命孤王摄政监国——王司徒可为见证!" 殿中霎时哗然。渊国特使韩当手中的茶盏"咔"地裂开一道细纹,大鼋国国主蚩忙一直假寐豁然瞪大眼睛猛然坐直了身子。 奚国徐温怒极反笑,腰间佩刀在鞘中嗡嗡震颤:"荒唐!既公开比试,何来密诏?莫非明国输不起?" "你!"明国国主额角青筋暴起,却强压怒火转向御座,"请陛下明鉴!那日太极殿中..."话音戛然而止——他惊觉王司徒竟垂首退至龙椅阴影处,而禹帝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讥诮。 冷汗浸透里衣,明国国主急步上前:"王司徒!你亲眼所见陛下执我之手..." "国主慎言。"王司徒突然接过密诏,苍老的声音格外清晰。 "这印文..."他举起绢帛对着天光,朱砂御印边缘竟洇出半圈不自然的红晕,"玉玺龙睛该有五道锋芒,此印仅有四道。" "你——"明国国主猛地攥住王司徒手腕,却在触及对方冰冷目光时如遭雷击。 “禹帝亲自用印,王司徒亲自拟诏,那番情真意切,让我放松了警惕...况且那方玉玺分明是从檀木匣中取出!” 大鼋国使团中突然有人轻笑:"听闻明国巧匠善仿古印..."话音未落,奚国武士已"唰"地亮出弯刀。 渊国特使韩当起身,素白官服在剑拔弩张中如一片雪:"伪造圣旨当诛九族,明国国主可有解释?" 明国国主踉跄后退。他忽然指向王司徒嘶吼:"是你!那日你给的本就是假..."话到此处骤然噤声—。 明国国主望着禹帝嘴角那抹诡异的笑,终于明白自己早成了网中游鱼,着了王司徒的道。 他颤抖的手指还悬在半空,王司徒已振袖高呼:"明国国主伪造密诏,意图扰乱遴选摄政之公义,为天下人所不耻!今陛下命——" "且慢!" 大鼋国国主突然拍案而起。 这位以蛮勇著称的君主咧嘴一笑:"司徒大人,还有事未宣布吧?"他粗糙的手指摩挲着酒杯边缘,"只要大人宣布将出云公主下嫁,本王立刻为陛下诛杀此人!" 禹帝剧烈咳嗽起来,苍白的面容泛起病态的潮红。 当他终于抬起眼皮时,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痛楚,却还是缓缓点头。 王司徒立即高声道:"陛下有旨,出云公主即日下嫁大鼋国主为后!" 哈哈哈!"大鼋国主狂笑着拔出弯刀,刀身映出明国国主愤怒的脸,"本王这就为陛下分忧! 大鼋国国主一声令下,大鼋国披甲武士骤然拔刀,刀光如雪,瞬间将明国使团团团围住。 明国国主怒极反笑,眼中杀意凛然:"好!好得很!禹帝设局害我,王司徒假传圣旨,奚国、渊国休想坐收渔翁之利—今日,谁也别想全身而退!" 他猛地一挥手,骤然响起一阵急促的号角声,明国精锐甲士蜂拥而至,刀戟森然,将整个飞凤楼团团围住。 "杀!"明国国主厉声喝道,"一个不留!" 禹帝脸色骤变,猛地从龙椅上站起,却因体孱弱踉跄了一下,险些跌倒。 殿前护卫大将崔明立刻率领亲卫上前,刀锋出鞘,将禹帝护在中央,但四周皆是混战,进退不得。 奚国特使徐温,心知若不联手,今日恐怕难以脱身。 他猛地抽出腰间长剑,厉声道:"诸位!明国已疯,若各自为战,必被逐个击破!不如联手杀出,再议后事!" 渊国特使韩当闻言,眼中精光一闪,立刻喝道:"渊国武士听令!与渊国、奚国合力,先破明国围困! 第68章 各国混战 禹帝脸色煞白,龙袍下的手指微微颤抖,他猛地转头看向王司徒,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意: "你不是说有万全之策吗?禁军统领淳于中衍何在?!" 王司徒额角渗出冷汗,强自镇定道:"陛下稍安,淳于将军必是路上耽搁……" 话音未落,飞凤楼外骤然响起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如雷般逼近。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人身着玄甲,腰悬虎符,骑着一匹乌骓马,率领黑压压的禁军精锐疾驰而来,铁甲森然,刀戟如林,瞬间将飞凤楼团团围住! 禹帝定睛一看,正是禁军统领淳于中博,顿时大喜过望:"淳于爱卿!速来救驾!" 然而,淳于中衍却连看都未看他一眼,径直翻身下马,大步走到明国国主面前,单膝跪地,抱拳沉声道: "国主,末将已率两万禁军封锁飞凤楼,请即刻下令,诛杀叛逆!" 全场死寂! 禹帝大为惊讶,几乎站立不稳,他死死盯着淳于中衍,声音嘶哑:"你……你竟敢反朕?!" 明国国主仰天大笑:"哈哈哈!禹帝,你欠我的今日该还了。" 他猛地一挥手,厉声喝道:"传令!在场所有人,一个不留!活捉禹帝和王司徒!" 禁军刀锋出鞘,杀机骤起! 禹帝面色铁青,怒视淳于中衍:"朕待你不薄!赐你高官厚禄,你竟敢叛朕?!" 淳于中衍冷笑一声,眼中再无半分敬畏:"待我不薄?傅大将军为你征战半生,你却因赵元几句谗言,命我灭他满门! 他日傅将军领军归来,你必会拿我项上人头去平息他的怒火!" 他猛地拔剑,禹帝顿时脸色惨白,"与其做你的弃子,不如——反了!" 王司徒见状,急忙上前劝道:"淳于将军!明国国主绝非明主!你若此时回头,老夫以性命担保,陛下绝不追究!" 明国国主嗤笑一声:"王司徒,省省吧!"他拍了拍淳于中衍的肩膀,得意道:"淳于将军早已是我的人,你以为凭你三言两语,就能让他动摇?" 局势已定,死局难逃! 淳于中衍手握五万禁军,今日带来的两万精锐,足以将飞凤楼内的三国使团和禹帝亲卫尽数绞杀!而各国使团仅带了几百护卫,主力大军皆在城外,远水救不了近火! 飞凤楼内,已成修罗场! 禹帝面如死灰,踉跄后退,崔明等亲卫死死护在他身前,但面对潮水般涌来的禁军,他们又能支撑多久? 王司徒咬牙低声道:"陛下,从密道走!" 禹帝惨然一笑:"走?还能走到哪里去?" 就在此时! 飞凤楼外,突然响起一阵震天的战鼓声! 淳于中衍脸色骤变:"不可能!各国兵马皆在城外三十里扎营,何人能无声无息逼近皇城?!" —— 烟尘滚滚中,一杆玄色大旗猎猎扬起,旗上赫然一个"奚"字! 为首之人银甲白袍,长剑如雪,正是徐涟! 奚国特使徐温原本紧绷的面容终于稍安,长舒一口气:"涟儿来了……!" 徐涟之前功成身退,隐身疗伤,与明若倒是过了几天安生日子,明若每天细心照顾,徐涟伤势已然大好。 明若早已劝告徐涟不要放松警惕,恐在比试结束之日突生变故。 徐涟便让于甘在城外虚设营帐,将其余人分批次悄悄换装进城。 飞凤楼前,刀光剑影,血溅三尺! 禁军铁甲如潮水般涌来,将各国使团团团围住。 奚国特使徐温被数名重甲武士逼至墙角,剑锋已断,臂上鲜血淋漓。就在一柄长矛即将贯穿他胸膛的刹那—— "锵——!" 一道剑光如雷霆劈落,生生斩断精铁矛头! 徐温抬头,只见徐涟银甲染血,白袍翻飞,手中长剑"青霜"寒光一现,所过之处,敌军如麦浪般倒下! "涟儿!"徐温大喜,于甘带领奚国军队,将徐温护住,且战且退。 徐涟目光如电,扫视战场——奚国、渊国、大鼋国三方人马被禁军分割包围,各自为战,局势岌岌可危。 他深知,若不能突破重围,将众人汇聚一处,今日必是死局! "必须杀出一条血路!" 他身形骤然一动,如游龙掠影,剑锋所过之处,便是一条人命,血花绽放!转眼间已有数十余人倒地毙命。 利剑出鞘杀得人胆寒,竟然没有人敢上前了。 高台之上,明国国主眯眼俯瞰战局。 他原本怡然自得的神情渐渐凝固,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之色。 "这徐涟……竟有如此战力?" 身旁谋士低声道:"国主,此人武功奇高,若能收为己用,必是一大助力。" 明国国主冷哼一声:"可惜,他是奚国的人。" 他缓缓抬手,眼中杀意骤现:"既然不能为我所用,那便——杀!" "放箭!" 楼阁高处,暗箭袭来! "嗖!"一支弩箭破空而至,直取徐涟后心! 徐涟耳尖微动,正欲闪避,却听另一道锐响划破长空—— "铮!" 一支银箭后发先至,竟在半空中精准截断! 徐涟猛然回头,只见飞凤楼檐角上,一道雪白身影迎风而立。 明若手持角弓,罗裙翻飞,如谪仙临尘。她冲他挑眉一笑,眼中尽是狡黠与得意,随即搭箭连珠—— "嗖!嗖!嗖!" 三箭齐发,三名禁军弩手应声坠楼! —— 徐涟瞳孔微缩,心中震撼。 "这妮子……竟会射箭?" 而且,箭术如此精湛! "啧,到底还有多少惊喜瞒着我?" 嘴角微扬,心中战意更盛! 他剑势愈发凌厉!如猛虎入羊群,硬生生在禁军包围中撕开一道缺口! 渊国特使韩当抓住机会,命令众人,立刻向他靠拢。奚国和渊国合兵一处在徐涟的带领下有势如破竹之势。 大鼋国国主蚩芒武力高强,冲锋在前,他浑身浴血,双目赤红,仿佛一头挣脱枷锁的凶兽,沉浸在杀戮的狂喜之中。 他大步向前,刀锋横扫,三名持盾武士被拦腰斩断,肠肚流了一地。 他的刀法毫无花哨,只有最纯粹的霸道与刚猛,每一刀都带着摧枯拉朽的力量,仿佛要将眼前的一切碾碎! 第69章 大鼋国国主之死 忽的,一刀从后背直插入他的要害。 他艰难转身,映入眼帘的是蚩离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这个向来对他唯命是从的弟弟,此刻眼中闪烁着冰冷的光芒。 “你早该死了,作恶多端。”蚩离的声音轻得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手上却猛地一拧刀柄。 你...!"他颤抖的手指指向蚩离,眼中交织着震惊、愤怒和一丝了然的悲哀。 蚩离凑近他耳边,轻声道:"我在心中发誓,要找你复仇,既为我母后,又为我多年的屈辱。" 蚩离眼睛微闭,往事闪过——二十年前,那个雪夜,年仅十岁的他躲在暗处,看着母后被人活活勒死... 蚩芒命人端来漆黑的汤药,将蚩离押服在地,强迫他喝下。 这种药会让人神志不清,时而清醒,时而狂暴。这药让他失去了大鼋国老国主对他的最后一点眷恋。 幸而她母亲留有忠仆,暗地里寻医问药,将他治好。 此后十年,他便继续装疯卖傻,任由蚩芒当众羞辱。 在蚩芒即位后,虽知道了蚩离神志已然清醒。 但蚩离善于迎合,为他搜罗各色美食,各处美女,并主动请缨处理那些违背蚩离的大臣、权贵,手上沾满鲜血,便放松了警惕。 "轰!" 大鼋国主的尸体重重倒地,激起一片尘土。 蚩离瞬间换上悲愤的表情,高举染血的短刀嘶吼:"国主被明国暗算!临死传位于我蚩离!我必手刃仇敌,为国主报仇雪恨!" 徐涟见蚩离杀了蚩芒,先是震惊,后便释怀了。有因必有果。或许有不足为外人道的隐秘。 徐涟收剑而立,冷眼旁观这出兄弟相残的戏码。 他也注意到蚩芒带来的亲卫迅速控制了局面,那些原本效忠蚩芒的武士竟无一人反抗,反而默契地围在蚩离身边。 "仇恨能让人疯狂,也能让人隐忍。蚩离选择后者,这份心性确实可怕。" 蚩离似有所感,抬头望向徐涟所在的方向,竟遥遥举刀致意,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 明国国主见奚国、渊国合并一处,担心禹帝逃脱。禹帝的倚仗只有殿前大将崔明,将他斩杀,禹帝就只能束手就擒了。 他见崔明武力高强,正大杀四方,随即命令身后一白袍小将斩杀崔明。 崔明正杀得兴起,忽见一白袍小将气势汹汹朝他而来。 那少年约莫十五六岁年纪,生得唇红齿白,眉目如画,手持一杆丈二银枪,枪尖寒芒闪烁,在乱军之中分外醒目。 崔明见来人如此年轻俊秀,不由得放声大笑:"这可是刀光剑影的战场,可不是那等南风馆里卖笑的勾当。 你家国主莫不是昏了头,竟派你这般粉雕玉琢的小郎君来送死?" 苏燕方闻言不恼不怒,只将银枪在手中挽了个漂亮的枪花,枪尖直指崔明咽喉。 那枪势快如闪电,崔明仓促间举刀格挡,只听"铮"的一声脆响,刀枪相击处迸出几点火星。 崔明只觉虎口发麻,心中大惊:这少年看似文弱,力道竟如此惊人! "好枪法!"崔明收起轻慢之心,沉腰立马,手中大刀舞得虎虎生风。 苏燕方却是不慌不忙,银枪如游龙般上下翻飞,时而似蛟龙出海。枪尖所过之处,竟在崔明铠甲上划出数道白痕。 二人战至三十余合,崔明渐感力不从心。苏燕方忽然变招,枪势陡然加快,银光闪烁间竟幻化出七朵枪花,正是其成名绝技"七星追月"。 崔明眼花缭乱,勉强挡开六枪,第七枪却如直取心窝。 只听"噗"的一声,银枪透甲而入,崔明瞪大双眼,难以置信地望着胸前汩汩流出的鲜血。 "你..."崔明话音未落,苏燕方已抽枪回马。那白袍少年立于马上,枪尖滴血不沾,依旧是一派清冷模样。 崔明轰然倒地时,恍惚间似乎听见少年淡淡道:"南风馆里,可练不出这等枪法。" 明国国主大喜,笑道,“真是英雄少年!” 王司徒竟敢以假密诏戏弄于他,害他在天下人面前颜面尽失,心中怒火难抑,当即冷声下令:“苏燕方,给我拿下王司徒!今日,我要他付出代价!” 苏燕方得令,银枪一振,踏着满地血水,一步步向王司徒逼近。 王司徒虽身处绝境,却毫无惧色,反而挺身挡在禹帝面前,低声对禹帝道:“陛下,臣所做一切,皆为社稷。 奈何天不佑我,此乃天命。事已至此,若臣一死能换陛下平安,臣死而无憾!” 说罢,他昂首挺胸,直视明国国主,朗声道:“国主!一切算计皆出自我手,与陛下无关!若以我之命能平息国主之怒,我甘愿自裁,或任凭处置,只求国主放过陛下!” 禹帝战战兢兢,见王司徒如此忠烈,心中不忍,犹豫片刻后,竟颤声道:“国主……王司徒乃罪魁祸首,你杀了他,解了恨,就此罢手吧! 朕……朕即刻下诏,封你为摄政国主,如何?” 此言一出,明国国主先是一愣,随即怒极反笑:“哈哈哈! 禹帝啊禹帝,事到如今,你竟还如此天真?你以为区区摄政之位,就能让我放过你?” 王司徒见明国国主毫无退让之意,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他迎着苏燕方的利刃,一步步向前,气势凛然,仿佛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既如此……”王司徒冷笑一声,声音低沉而狠厉,“那我便以一身血肉为祭,诅咒你——明国国主,不得善终!” 话音未落,他猛然转身,在众人惊骇的目光中,纵身一跃,从飞凤楼决然跳下! ““砰——”一声闷响,王司徒重重坠地,鲜血四溅,当场气绝。 明国国主面色阴沉,盯着楼下那具尸体,心中竟莫名生出一丝寒意。 而苏燕方收回银枪,沉默不语,唯有冷风呼啸,似在回应王司徒最后的诅咒。 禹帝见王司徒已死,面如死灰,身边侍卫被一一斩杀,只有他素日宠信的太监总管凌云仍然在身侧。 明国国主命令苏燕方,将这两人抓活的绑起来,后面再行处置。 第70章 突出重围 飞凤楼下,王司徒的尸身横陈,鲜血染红了青石地面。 禹帝被擒,王司徒以死明志,整个局势骤然逆转。 蚩离立于城楼之上,目光扫过战场,心中凛然——大鼋国孤军奋战,若再不寻求盟友,恐怕下一个覆灭的,便是自己! 他目光一转,落在远处的徐涟身上。 这位奚国公子虽年轻,却沉稳有度,麾下将士纪律严明,更难得的是,他行事磊落,绝非背信弃义之人。 蚩离深吸一口气,高声喊道:“徐公子!如今禹帝已败,王司徒身死,明国国主势大,若我等各自为战,必被逐一击破! 我大鼋国愿与奚国、渊国联手,共抗强敌,不知公子意下如何?” 他的声音在战场上回荡,四周厮杀声渐歇,众人纷纷侧目。 徐涟闻言,眉头微蹙。他对大鼋国素无好感,蚩此人更是野心勃勃,绝非善类。 但眼下局势危急,若拒绝联盟,恐怕真会如蚩离所言,被明国国主逐个击破。 他沉吟片刻,终于朗声回应:“好!既然大鼋国国主有此诚意,我徐涟自当以大局为重!” 话音一落,他抬手一挥,奚国与渊国的将士迅速调整阵型,向大鼋国靠拢。 三军合流,士气大振,原本被明国压制的气势,竟隐隐有反扑之势。 蚩离见状,心中稍安,嘴角浮现一丝笑意。他暗自思忖:“徐涟果然识时务,待此战过后,再作计较!” 然而,徐涟的目光却始终冷静而深邃。他深知,今日的联盟不过是权宜之计。 战场局势瞬息万变,徐涟目光如炬,早已洞察一切。 此刻三国联军士气正盛,正是突围的最佳时机!他环视四周,忽然瞥见一道熟悉的身影——明若正隐于远处角落,手中弓箭寒光闪烁,伺机偷袭联军将士。 "不好!"徐涟眼神一凛,身形如电,施展"踏雪无痕"轻功,几个起落间已逼近明若。 明若察觉危险,正欲抽身,却见一道白影闪过,徐涟已掠至身前,修长有力的手臂一揽,将她稳稳制住,随即借力腾空,带着她翩然落回阵前。 "徐涟!你——"明若又惊又怒,挣扎间对上那双深邃如渊的眼眸,竟一时语塞。 徐涟无暇多言,沉声下令:"于甘!你率精锐护送我父亲、张允、明若先行突围,务必确保他们安全出城!" "属下领命!"于甘抱拳应声,立即组织亲卫结成防御阵型,将三人护在中央。 徐涟又转向渊国和大鼋国将领,高声道:"诸位!趁敌军阵脚未稳,请速速突围!我来断后!" 话音未落,他已纵身跃至高处,手中长剑出鞘,寒光映照下,那挺拔的身影气势恢宏,震慑得追兵不敢轻举妄动。 蚩离在乱军中深深望了徐涟一眼,当即喝道:"大鼋将士听令!随我杀出重围!" 韩当也当即命令渊国将士:"随我杀出重围!" 飞凤楼前,徐涟一人一剑,剑光如虹,每一招都精准狠辣,为众人军争取着宝贵的时间。 远处,突围的队伍已渐渐消失在夜色中,而他的嘴角,却浮现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此刻的徐涟再无顾忌,体内真气如江河奔涌,手中长剑化作一道流光,所过之处血光迸溅。 他身形如鬼魅般在敌军中穿梭,每一剑都精准地收割着生命,竟无一人能挡他半步! "轰——"一声巨响,徐涟一剑劈开最后一道防线,剑气纵横间,数十名明国士兵如割麦般倒下。 他纵身一跃,稳稳落在早已等候多时的追风马上。 这匹神骏通体乌黑,四蹄生风,正是天下闻名的千里良驹。 "驾!"徐涟一夹马腹,追风马长嘶一声,如离弦之箭般冲向城门方向。 马蹄踏过满地尸骸,溅起一片血花。 然而,当徐涟赶到城门时,却发现情况不妙——淳于中衍早已率领精锐禁军将各处城门死死封住。 厚重的铁门紧闭,城墙上弓箭手严阵以待,锋利的箭镞在阳光下泛着寒光。三国联军的突围队伍被堵在城门处,进退维谷。 "该死!"徐涟眉头紧锁,目光如电般扫视着城门处的防御。 与此同时,明国国主正在城楼上暴跳如雷。他一把揪住明国一位将领的衣领,怒骂道:" 废物!这么多人竟然让三国联军突围而出!朕养你们这群饭桶有何用?!" 淳于中衍心知这是在指桑骂槐,他刚投诚,背叛了禹帝投奔明国,明国国主对他有现在还有几分礼遇,但必须有足够的价值,有更多的投名状。 他如芒在背脸色惨白,跪地请罪:"末将等无能,请国主责罚!" 明国国主假装大度将淳于中衍搀了起来温和地道:“淳于将军,今日多亏你的禁军,才有如此大好局势,你功劳甚大,不必如此小心翼翼。” 尔后又顿了顿,“传令下去!”明国国主突然提高声调, “加封淳于将军为镇国大将军,赐金甲一副,良田千顷!"他意味深长地拍了拍淳于中衍的肩膀,"不过...这最后的功劳,还要看将军能否将三国余孽一网打尽”。 淳于中衍浑身一颤,急忙抱拳道:"末将这就亲自带兵追击!定叫徐涟等人插翅难逃!" 明国国主满意地点点头,转身时眼中闪过一丝阴鸷。 他心知肚明,像淳于中衍这样的叛将,用起来顺手,却也要时刻提防。 今日这番恩威并施,就是要让这条走狗明白——他的荣华富贵,全系于能否当好这把沾满旧主鲜血的刀。 又命令道:”传令下去,加强城内防护,避免有人趁机生乱。" 他回身望了望身后的苏燕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又有说不出的喜悦,禹帝宫中有他想要见的人。 "现在,朕该去禹帝宫中看看了......" 说罢,他转身大步离去,身后猩红的披风在风中哗哗响,宛如一片血色的阴影,笼罩着这座岌岌可危的皇城。 淳于中衍望着明国国主远去的背影,攥紧了拳头。 他知道,自己已经走上了一条不归路,唯有将徐涟等人的头颅献上,才能在这位新主子面前站稳脚跟。 城门处,徐涟望着越来越近的追兵,握紧了手中的长剑。他知道,真正的生死之战,才刚刚开始...... 第71章 贵妃之死 禹国皇宫被一片乌云笼罩。 淳于中衍早已派重兵将宫城围得水泄不通,昔日金碧辉煌的殿宇此刻寂静无比,唯有秋风卷着落叶在宫道上簌簌盘旋。 月宸宫内,苏依怜对镜梳妆。铜镜中映出一张倾世容颜,蛾眉淡扫,朱唇轻点。 她身着一袭月白色织金凤纹宫装,发间九凤衔珠步摇随着动作轻轻摇曳,却衬得她眉眼间愈发清冷。 宫女战战兢兢地禀报着前殿变故,她执笔描眉的手不过微微一顿,那黛色便在眉心划出细不可察的颤痕。 "娘娘..."老嬷嬷跪在地上老泪纵横,"陛下他..." "本宫知道了。"苏依怜打断话语,声音清冷。 她望着镜中盛装华服的自己,恍惚想起初入宫时那个雨夜。 彼时禹帝执伞相迎,龙袍下摆浸在雨水中也浑然不觉,眼中尽是少年郎般的欢喜。 宫门外突然传来整齐的甲胄碰撞声。 明国国主刘崇身披猩红战氅大步而来,玄铁战靴踏碎满地落花。 他望着殿中玉立的人影,眼中炽热如火:"依怜!"这一声唤得百转千回,仿佛要将在喉间辗转多年的相思尽数倾吐。 “依怜,我来迟了,待我登基称帝,封你为后。” 苏依怜身姿卓绝,翩然而立,眼含秋波望着明国国主刘崇。 刘崇迫不及待将她拥入怀中,却觉怀中人始终沉默不语。 忍不住的炫耀道:“依怜,当年拆散你我的禹帝已被我擒拿,如今任凭处置。” 禹帝被两名武士押着踉跄跪倒。曾经绣着十二章纹的龙袍已成血污褴褛的破布,露出遍布鞭痕的脊背。 他抬头望见苏依怜,浑浊的眼中突然迸发出惊人的亮光:"爱妃..."嘶哑的呼唤混着血沫溢出嘴角,他挣扎着向前爬去,一步一血印。 苏依怜不自觉的后退。这个素日高高在上的君王,如今匍匐在地,凄惨至极,内心颇为愧疚。 她想起他曾为她亲手栽种满园牡丹,只因她说了一句"喜欢";想起她曾在寒冬深夜为他披衣研墨,陪他批阅奏章;想起他曾在群臣反对时,仍执意立她为贵妃…… "爱妃,自你进宫之后,朕宠你入骨,爱你若珍宝。" 禹帝的声音颤抖着,像是用尽最后的力气,"你与明国国主乃是表亲,可愿为我求情,饶朕一命?" 刘崇听得,哈哈大笑,笑声里满是讥讽与得意。" 你是昏聩还是无知?依怜是我心爱之人,她是我安插在你身侧的棋子!就是为了迷惑你,让你沉沦,让你成为昏君!你竟然还妄想她为你求情?你霸占她这么多年,孤王早想将你抽筋扒皮!" 禹帝听完,如遭雷击,浑身剧烈颤抖。他死死盯着苏依怜,眼中满是不可置信与绝望。 "爱妃……你真是明国国主的人?" 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你……对我可有真心?" 苏依怜从始至终一言未发,只是攥紧了袖中的手。 她心里矛盾至极—— 一个是她年少时的爱人,为了权势将她送与他人,让她成为人人唾弃的妖妃,背负千古骂名。 一个是对她万般宠爱,有求必应到昏聩的禹帝,明知她心怀不轨,却仍甘愿沉沦。 她究竟爱谁?恨谁? 突然,苏依怜拔下头上金簪,毫不犹豫地刺向脖颈! "依怜!" 刘崇目眦欲裂,猛地扑上前,用手死死捂住她喷涌的鲜血,声音里满是惶恐与悲戚。 "为何?!你我分开已十数年,我日日盼望着与你相聚,你何必寻死!" 禹帝在一旁也挣扎着想要爬过来,却被武士一脚踹翻,只能眼睁睁看着她鲜血染红华服,眼中尽是痛楚。 苏依怜缓缓开口,声音虚弱却清晰:"表哥……依怜从小便心悦于你,若不是为了你的大业,我定不会前来禹都……" 她咳出一口血。 继续道,"你若立我为后,必定会被天下人耻笑,被臣下不容……前朝妖妃,注定是没有容身之所……" 刘崇悲泣道:"不!我不在乎!我只要你活着!" 他猛地转头对侍卫吼道:"快传御医!快!" 苏依怜轻轻摇头,唇角溢出血丝,却露出一抹凄美的笑。"表哥……我有一兄弟,在你军中……如今十五六岁,名叫苏燕方………" 刘崇浑身一震,眼中闪过震惊与悔恨。"你……你知道?" 苏依怜闭上眼,泪水滑落。"我知道……你怕我动摇,所以一直瞒着我……" 她声音越来越低,"愿表哥……善待我的家人… 又挣扎着说出最后一句:“禹帝…我用命还你被我误了的江山…" 话音未落,她的手缓缓垂下,金簪落地,发出清脆的声响。 "依怜——!!" 刘崇撕心裂肺地嘶吼,紧紧抱住她逐渐冰冷的身躯。 禹帝瘫倒在地,眼中再无光彩,只是喃喃道:"爱妃……朕终究……没能护住你……" 殿内死寂,唯有鲜血滴落的声音,像是命运的叹息。 刘崇紧紧抱着苏依怜逐渐冰冷的身体。他猛地抬头,眼中燃烧着疯狂的怒火,死死盯着被按在地上的禹帝。 "李鲲!"他声音嘶哑,"你与她朝夕相伴十数载,而我...而我仅仅拥有她一次而已!"这声控诉里浸满了十余年的嫉妒与不甘,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呕出来。 殿内烛火忽明忽暗,在刘崇狰狞的脸上映照出阴影。他缓缓起身,染血的战袍下摆拖过苏依怜散落的青丝,每一步都踏着刻骨的恨意。 "我要你生不如死。"这六个字从齿缝间挤出,裹挟着彻骨的寒意。 忽的,一个身着绛紫官服的内侍跪爬上前,额头紧贴地面: "陛下,奴才有一计可解心头之恨。" 正是禹帝内官胡全,此人最善见风使舵,只是禹帝昏聩不查而已。 见刘崇阴鸷的目光扫来,胡全急忙道:"禹帝膝下有一女,封号出云公主,名唤青黛。此女年方二八,姿容绝世,更难得的是..." 他偷眼瞥向奄奄一息的禹帝,"听闻是禹帝最宠爱的掌上明珠。" 刘崇眼前精光一闪,想起了那日册封灵童大典,大殿上潇洒舞剑的身姿。 他当时眼里只有苏贵妃容不下别人,现在回想起来,那女子确实是绝色,虽不及贵妃美貌,但比贵妃更为雍容,皇家的气质无与伦比。 胡全察言观色,立即添柴加火:"陛下若将此女纳入后宫,岂非是对禹帝最好的报复?让他的爱女夜夜承欢,让他的血脉..." "住口!"禹帝突然暴起,铁链哗啦作响。 他目眦欲裂,方才奄奄一息的模样荡然无存:"青黛才十六岁!你们这群畜生!" 刘崇却笑了。那笑容让殿内温度骤降,他缓缓起身将苏依怜放于榻上,慢条斯理地擦拭手上血迹:"李鲲,你现在知道痛了?当年你强纳依怜入宫时,她也不过二八年华。" 他俯身捏住禹帝下巴,声音轻柔如情人絮语:"放心,朕会好好待你的公主。 就像..."指尖猛地用力,几乎要捏碎禹帝头骨"你''厚待''朕的依怜那样。" 禹帝浑身发抖,不是因疼痛,而是无边的恐惧,陷入深深地悔恨。。。。他想起青黛明媚的笑靥,想起她撒娇时要父皇陪练剑法的娇憨,想起... "不...求你..."一代帝王泪如雨下,"杀了我,现在就杀了我!别碰青黛..." 第72章 刘崇强纳公主 章华宫的朱漆宫门在暮色中紧闭。 出云公主青黛已有半月未出现在演武场—— 自那日徐涟与魔影月白生死对决受伤后,她便再未出现在飞凤楼。 案前宣纸堆叠,青黛执笔的手悬在半空。 宣纸上墨迹未干的男子轮廓英挺如松,却总缺了那双令她心折的明亮眼眸。 笔尖一滴墨坠下,在画中人眼角晕开,画被污染了,已然废了。 "公主..."花韵轻声提醒,"已是第三十八幅了。" 青黛正要搁笔,忽闻宫门外铁甲碰撞之声如潮水骤至。 透过漆黑的夜,只见火光漫天,陌生士兵的玄铁吭哧作响——那不是大禹的禁卫军。 笔杆"啪"地折断在掌心。 她早知父皇昏聩,朝堂腐朽如将倾之厦,却未料崩塌来得这般迅疾。 画中徐涟的笑颜被攥皱的宣纸吞噬,就像她小心翼翼珍藏的那点念想。 "公主大喜!"尖细的嗓音刺破凝滞的空气。 胡全领着十二名宫婢鱼贯而入,每个人手中都捧着鎏金托盘,上面堆叠着艳丽的嫁衣与珠翠。 烛火映照下,那些金线刺绣的凤凰仿佛要扑出来啄人眼睛。 青黛仍保持着执笔的姿势,连睫毛都未颤动:"喜从何来?" "新帝倾慕公主才貌,欲纳您入宫为妃,宣您今夜侍寝。" 胡全笑得满脸褶子堆叠,"这可是天大的造化啊!" 他击掌三下,宫婢们齐刷刷跪下,朱漆托盘高举过头顶:"恭贺公主!" 铜镜中映出青黛骤然苍白的脸。 "退下。"两个字轻得像雪落。 待最后一名宫婢合上殿门,青黛猛地掀翻所有托盘。 珍珠滚落一地。她死死攥住那件绣着交颈鸳鸯的嫁衣,神情复杂—— 这分明是照着苏贵妃的样式赶制的。 "公主..."花韵看着主子反常的平静,声音发颤。 "取我的斗篷来。" 青黛望向窗外渐浓的夜色,"去御花园。" 昔年父王为苏贵妃修建的九曲回廊,如今铺满枯叶。 青黛倚着汉白玉栏杆,仰望被乌云蚕食的残月。孤独感袭来。 夜风卷着桂花香飘然而至,却裹挟着宫墙外隐约的喊杀声。 公主望望漆黑如墨的天空,一言不发,点点亮光映着公主沉沉的背影,任凭风吹动了发丝。 花韵在一旁默默陪伴。 良久之后,青黛忽然轻笑出声,恢复自若道:“回宫。” "您真要..."花韵随公主日久知公主心意,没再多问。 公主转身时,一片枯叶粘在她鬓边,"梳妆。" 她顿了顿,月光照不清她的表情,"要苏贵妃最爱的堕马髻,点绛唇。" 花韵倒吸冷气——那是亡国妖妃的妆扮。 青黛抚过腰间暗藏的匕首。她望向章华宫方向,那里还挂着父皇去年赐的鸾凤剑。 铜镜中的容颜已妆点完毕。 出云公主凝视着镜中陌生的自己——堕马髻斜挽如云,金凤步摇垂下的珠串轻晃,映着烛火在额间投下细碎的光影。 唇上胭脂艳如凝血,正是苏贵妃最爱的"绛仙醉"色。 "公主..."花韵声音发颤,手中的梳子"啪嗒"掉在地上。 镜中倒映的身影分明华贵逼人,却让她想起祭坛上待宰的牛羊。 殿外忽传来杂沓脚步声,一名宫女跌撞着扑入门内: "新帝驾到!已至宫门!" 青黛手指微不可察地握紧。 铜镜映出她缓缓闭目的模样,长睫在不自觉颤动。 再睁眼时,眸中所有情绪都已隐入心底。 "扶我。" 宫门处,刘崇身着明黄龙袍,头戴紫金冠,焕然一新,一副新帝的作派,被众人簇拥着朝她而来。 他眼中带着灼人的审视。 随行侍卫手持的火把将夜色撕开一道血红缺口,惊起檐下栖鸟。 青黛在花韵搀扶下缓缓跪拜。 织金裙摆铺展在青石地上,像一朵被碾碎的花。她伏身的姿态极尽恭顺。 刘崇玄色龙纹靴停在眼前。 冰冷的指尖突然钳住她下巴,强迫她抬头。 火光中,新帝骤然惊喜——少女眉间一点朱砂灼人眼目,竟与记忆中苏依怜的妆扮分毫不差。 "出云公主。" 他拇指重重碾过那抹嫣红,在白玉般的肌肤上留下红痕. "朕欲封你为采女,今夜侍寝。" 四下骤然死寂。 采女不过末等宫嫔,连寻常官家小姐都不屑为之。 花韵死死咬住嘴唇,血腥味在口中蔓延。 青黛却绽开一抹浅笑。 她仰脸的模样让刘崇想起雨后被折下的牡丹,花瓣上还沾着将坠未坠的水珠。 "谢陛下隆恩。" 声音清亮,连尾音上扬的弧度都恰到好处。 刘崇眯起眼睛。 他本想看金枝玉叶屈辱挣扎的模样,此刻却未见他料想的场景。 "起来吧。"他甩袖转身,龙袍带起的风扑灭了最近的一支火把。 "摆驾章华宫。" 出云公主在花韵的搀扶下缓慢跟上。 月光照在出云公主挺直的脊背上,青黛的背影竟像柄孤独又决然的剑。 殿内烛火摇曳,映得锦帐生辉。 刘崇斜倚在出云公主的卧榻上,指尖轻叩床沿,目光如刀,一寸寸刮过她紧绷的脊背。 “都退到宫门守候。” 他冷冷下令,声音里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花韵攥紧了衣袖,眼中满是惊惶,却见公主微微侧首,递来一个安抚的眼神。 她只得低头退下,殿门合上的瞬间,仿佛连空气都凝滞了。 刘崇盯着出云公主,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 “还不过来?” 公主垂眸,缓步走近,裙裾拂过地面,如云似雾。 她刚至榻前,刘崇猛然伸手,一把扣住她的手腕,狠狠将她拽入怀中! “啊!” 公主本能地挣扎,却被他重重按倒在榻上。 他的气息灼热而危险,带着酒意与征服欲,逼得她几乎窒息。 “你打扮得与苏贵妃一样……” 刘崇的手指抚过她的脸颊,力道却近乎掐捏,“难道不是在魅惑我,要我临幸你?” 出云公主呼吸微乱,却强自镇定。 她抬眸,眼中不见惧色,反而浮起一丝浅笑。 “我闻国主乃天下英雄,亦是用剑高手。” 她的声音轻柔,却字字清晰,“那日我舞剑,想必陛下未曾留意。 今日,不若让青黛为陛下一舞?” 第73章 公主舞剑 刘崇眯起眼,审视着她。 ——她在试探他。 ——她以为,凭她那点剑术,能在他面前耍什么花样? 他嗤笑一声,缓缓松开钳制,直起身来。 “好啊。” 他居高临下地睨着她,“让朕看看,禹朝的公主,能舞出什么花样。” 出云公主从容起身,理了理凌乱的衣襟。 她走向殿内悬挂的宝剑——那是她父皇赐她的鸾凤剑,剑鞘上金丝缠绕,华贵无双。 她指尖轻抚剑柄,缓缓抽出。 寒光乍现,映得她眉眼如霜。 “请陛下赏鉴。” 她抬腕,剑锋划破烛影,如银龙翻腾,刹那间,满室生寒。 刘崇抱臂而立,眼中闪过一丝兴味。 ——她以为,这样就能拖延时间? ——她以为,这样就能逃过他的掌心? 他冷笑。 ——可这世上,还没有哪个女子,能从他手中全身而退。 青黛公主身姿翩然,剑光如影随形,灵动跳跃,在殿内划出一道道凌厉的寒光。 她的步伐轻盈如燕,却又暗藏杀机,每一剑都精准而狠绝,远超出刘崇的预料。 ——她竟有这样的身手? 刘崇眯起眼,心中微诧。 他本以为她不过是宫中娇女,舞剑不过是花架子。 可此刻,她的剑势竟如泰山巍峨,锋芒毕露! 忽的,青黛公主回眸一笑,眉眼间尽是妩媚风情——那神态,竟与苏贵妃如出一辙! 刘崇心头一震,恍惚间,仿佛又见苏依怜站在眼前,朱唇轻启,似笑非笑地望着他。 ——就是这一瞬的失神! 青黛眸光一冷,剑锋骤然加速,直刺刘崇咽喉! “嗤——” 剑尖刺入血肉的声音在寂静的殿内格外清晰。 刘崇随即躲闪,闷哼一声,肩膀已被划开一道血痕,鲜血瞬间染红了龙袍。 他低头看了看伤口,不怒反笑,眼中竟浮现出一丝赞赏。 “好胆色!” 他大笑出声,声音里带着几分狂傲,“比你那天真昏聩的父皇强多了!” 话音未落,他已猛然拔剑,寒光乍现,剑锋直指青黛! 青黛咬牙迎战,剑招凌厉,可刘崇终究是久经沙场的剑术高手。 她的攻势在他面前,徒有气势,却难撼其威。 “铛——!” 十招过后,刘崇一剑横扫,青黛手中鸾凤剑脱手飞出,重重钉入殿柱! 她踉跄后退,胸口剧烈起伏,眼中却无半分惧色,只有不甘与决绝。 刘崇收剑而立,居高临下地望着她,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公主的剑舞,朕很满意。” 他缓步逼近,嗓音低沉而危险。 青黛步步后退,直至脊背抵上冰冷的雕花殿柱。 她指尖微颤,却仍挺直了脖颈,如寒梅傲雪般迎向刘崇的视线。 殿内烛火在她眸中跳动,映出三分决绝七分讥诮。 "倒是个烈性子。" 刘崇忽然轻笑,将手中长剑潇洒地地掷落在地。 他慢条斯理地解开龙纹护腕,"朕今日便陪公主玩玩。" 话音未落,公主已然攻伐而来。 素手化掌为刃,直取咽喉要害。 这一式"寒梅折枝"使得行云流水,刘崇侧首避过,却见公主旋身时广袖翻飞,金线刺绣的凤凰仿佛要振翅扑来。 "好身法!"刘崇眼中兴味更浓,反手扣住她腕间命门。 触手肌肤如玉生凉,他不由加重力道,"公主何必自讨苦吃?若肯顺从,朕必待你如珍似宝。" 公主突然嗤笑出声。 她仰起脸,唇畔血迹如朱砂晕染:"苏贵妃尸骨未寒,陛下就急着寻新欢?" 字字如刀,劈开满室旖旎,"原来所谓深情,不过是...徒有虚名" "住口!"刘崇猛然掐住她下颌,眼底猩红翻涌。 苏依怜临死前的面容浮现在眼前,那支金簪刺穿的何止是美人咽喉,更是他精心编织的帝王痴情梦。 公主趁机抬膝猛击,刘崇闷哼着松手。 她踉跄退到窗边,夜风卷着硝烟味扑面而来。 远处隐约传来喊杀声,恍若隔世。 "陛下可知?"她突然绽开明艳笑容,染血的指尖抚过鬓边金钗。 "苏贵妃昨夜托梦于我..."话音未落,钗尖已对准自己心口。 刘崇瞳孔骤缩。 这个动作与苏依怜自绝时何其相似! 他本能地扑上前去,却见公主突然变招,金钗化作流光直刺他眉心。 刘崇仓促侧首,金钗擦着他的颧骨划过,带出一线血痕。 他怒极反笑,一把扣住青黛的手腕,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公主好手段!一而再,再而三,毫不气垒,你那父皇若有你几分骨气,朕都高看他许多。" 他嗓音低沉,带着危险的意味,"可惜,在朕面前,这点伎俩还不够看!" 话音未落,他已猛然发力,将青黛狠狠摔在床榻上!“朕今夜要定你了。” 锦缎翻飞,青丝散乱。刘崇欺身而上,眼中欲色翻涌,手指粗暴地撕扯着她的衣襟。 "刺啦——" 华贵的宫装在他掌下碎裂,露出雪白的肩颈。 公主咬紧牙关,眼中怒火如炽,却仍不肯屈服。 "刘崇!" 她厉声喝道,"你今日辱我,他日必遭天谴!" 刘崇冷笑,手指掐住她的下颌,逼迫她直视自己。 "天谴?" 他嗓音低沉,带着讥讽,"朕就是天!倘若你顾及你父皇及幼弟的性命,就该顺从。" 就在他俯身而下的瞬间,青黛眸中寒光一闪,右手猛然抽出腰间匕首! "嗤——" 锋刃划过刘崇手臂,鲜血瞬间涌出! “我父皇乃九五之尊,他该有他的死法,不该用我的屈辱来交换,至于幼弟,国已破他当殉国,我亦当然。” "果真冥顽不灵" 刘崇吃痛,怒极反笑,一把掐住她的喉咙,"你找死!" 青黛呼吸被扼,却仍倔强地瞪着他,眼中尽是轻蔑。 "我……宁死……不屈!" 她猛然抬手,扯下床榻旁的纱幔,同时一脚踹翻烛台! "轰——" 火苗瞬间舔上纱帐,火势如狂龙般席卷而起! 炽热的烈焰吞噬了锦缎、木雕,顷刻间,整座宫殿陷入一片火海! 公主站在烈焰中央,火光映照着她的侧脸,如血如霞。 她的背影决绝而孤傲。刘崇被热浪逼退数步,眼中终于闪过一丝慌乱。 "来人!灭火!快!" 侍卫们冲进殿内,却被熊熊烈火阻隔。刘崇咬牙,终究不敢以身犯险,只得悻悻退至殿外。 "公主——!" 花韵哭喊着冲进火场,却被热浪灼得睁不开眼。 她跌跌撞撞地向前,终于在火幕中看见了青黛的身影。 "花韵……" 青黛的声音在烈焰中显得格外平静,"我要你活着,好好活下去。" 花韵泪如雨下,跪倒在地。 "奴婢愿随公主于地下!" 公主摇头,火光映照着她的眼眸,如星辰般明亮。 第74章 公主殉国 徐涟想起禹帝已被擒,出云公主尚在宫中,她此刻处境必定凶险万分。 他攥紧缰绳的手,当即调转马头,往皇城方向疾驰而去。 夜色渐浓,皇城高墙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徐涟将马匹藏于宫墙外一处荒废的院落,纵身跃上宫墙。 他虽不熟悉宫中布局,但凭着过人的轻功,在殿宇间无声穿行。 巡逻的侍卫举着火把来回走动,徐涟屏息凝神,贴着阴影处前行。 终于,他寻到机会制住一名内官,寒光抵在其喉间。 "说,出云公主在何处?"那内官抖如筛糠,颤声道:"在、在章华宫......可公主她......已然点火自焚......" 徐涟心头剧震,顾不得其他,施展轻功直奔章华宫。 远远便见火光冲天,宫人奔走呼号,提着水桶往来救火。 他击晕一名内官,迅速换上其服饰,混入救火人群中。 浓烟滚滚,热浪扑面。 徐涟不顾一切冲入火海,在灼热的烈焰间,他看见花韵跪在地上痛哭。 "徐公子!"花韵抬头见他,眼中迸出希望,"快救公主!她在内殿!刘崇强占公主,公主反抗刺杀未成,只得自焚。" 徐涟循声望去,透过摇曳的火浪,隐约可见出云公主静立的身影。 她听见动静转过身来,火光照亮她苍白的容颜。 "涟公子......"公主的声音轻若叹息,眸中闪过一丝欣喜,随即又归于平静。"你不必救我了。" 她向后退去,绣鞋踏过燃烧的帷幔,"你将花韵救出便可。" "公主!"徐涟急得双目赤红,抄起水桶浇湿衣衫,"留得有用之身,我们还有机会!"他正要冲上前,却见公主决然转身,向火海深处走去。 "你救我本是出于道义......"她的声音在噼啪的燃烧声中时断时续。 "于我并无男女之情。今日你能来,这份义已经全了......"火焰已然烧着她的裙角,她却恍若未觉。 "只盼你记得......来世婚约......"公主忽然驻足,背对着他抬起手,拿出她贴身藏着的由徐涟亲自写就的婚书。 徐涟看见她的身体在火光中微微颤抖。"有这婚书相伴,我无遗憾,万望来世莫要负我。" "公主!"徐涟嘶吼着想要冲过去,却被突然坍塌的横梁阻住去路。 热浪灼得他睁不开眼,泪水刚涌出就被蒸干。 恍惚间,他看见花韵提起裙摆,义无反顾地跃入火海,全了与公主的主仆之义。 最后传入耳中的,是花韵带着哭腔的喊声:"奴婢来陪您了——" 眼见二人都跃入火海,徐涟顿时僵立原地。熊熊烈火映照在他苍白的脸上,眼中倒映着翻腾的火光。 他双膝一软,跪倒在灼热的地砖上,喉咙里滚出一声低沉的呜咽,似哭似笑。 火势愈发猛烈,热浪灼烧着他的皮肤,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死死盯着那熊熊燃烧的烈焰,仿佛要将公主的身影从火光中重新拼凑出来。 "公主……花韵……"他喃喃低语,声音嘶哑。 殿外传来杂乱的脚步声,侍卫们高喊着救火,水桶泼洒的声音此起彼伏。 可这一切在徐涟耳中,却像是隔了一厚厚层,模糊而遥远。 他的世界仿佛只剩下那片燃烧的宫殿,和那两道决绝的背影。 火烧着殿柱,轰然倒塌的巨响震得地面颤动。 徐涟终于被惊醒,踉跄着站起身,却仍不愿离去。他伸手想要抓住什么,可手指只触到滚烫的灰烬。 "来世……"他低声重复着公主最后的话语,眼中泪光闪烁。 最终,他咬牙转身,在火势彻底吞没章华宫前,纵身跃出殿外。 夜风呼啸,吹散了他衣袍上的火星,却吹不散心头那团灼烧的痛楚。 他站在宫墙之上,回望那片冲天的火光。 "我会记得…对你的承诺…"他低声起誓,声音淹没在夜风之中。 徐涟策马狂奔,马蹄声如雷,踏碎夜色,直奔城门而去。 远远望去,战火未熄,硝烟弥漫,喊杀声震天。 三国联军与明国军队仍在厮杀,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残破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战马嘶鸣,刀光剑影间,不断有人倒下,再也没能站起来。 徐温正指挥着众人厮杀,忽见徐涟单骑疾驰而来,异常高兴,渊国韩当、鼋国蚩芒都备受鼓舞,焕发了新的气势。 唯独明若见徐涟面色苍白如纸,眼中似有泪光闪烁。她心头一沉,已然猜到了几分。 ——以徐涟的武功,若想脱身,早该轻松突围,何至于耽搁如此之久? ——在禹都,能让他牵挂至此的,唯有出云公主。 ——而此刻,公主与花韵皆未随他一同归来…… 她了解出云公主的性子,率直刚烈,宁折不弯。若国破家亡,她岂会苟活? 徐涟勒马停在她面前,嘴唇微颤,似想说什么,却又哽住。明若凝视着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笃定: "公主……殉国了?" 徐涟闭了闭眼,喉结滚动,终是艰难地点了点头。 明若沉默片刻,没有再问。 "杀——!徐涟愤怒大喝,他现在怒气冲天。" 刹那间,三国联军士气大振,怒吼着冲向敌阵。徐涟亦拔出长剑,纵马冲入战场,剑锋所过之处,鲜血飞溅。 他不再言语,只是以最凌厉的杀伐,宣泄着心中无尽的悲愤。 徐涟连番血战,早已精疲力竭。 他的剑势开始变得迟缓,公主殉国的悲痛与愤怒仍在心头燃烧,但疲惫的躯体却渐渐跟不上意志的驱使。 他咬破舌尖,强迫自己保持清醒。他不想再失去明若等人,他必须带领众人杀出重围。 颤抖的手伸入怀中,摸出从赵无心处得来的"焚心丹"——此药能激发人体潜能,却要以燃烧根基为代价。 徐涟苦笑一声,正要吞服,明若大喊着“不要”服下此丹,即便今日突围,你根基也将大损"。 徐涟正要一意孤行,只见城门破开,一人带领大军威风凛凛,笑笑道:“徐兄,明姑娘,在下来得正是时候吧。” 第75章 渊国国主复生 战场上的硝烟尚未散尽,当那抹玄色身影策马而来时。 徐涟手中的长剑"咣当"一声坠地,明若惊得难以置信——本该躺在棺椁中的渊国国主钱元颂,此刻正端坐在战马上,玄色大氅在风中飞舞。 "这不可能..."明若的声音发颤。 她分明记得自己亲眼见过那具冰冷的身躯,记得魏真扶棺南下时,撕心裂肺的痛楚。 可此刻阳光分明描摹着他锋利的轮廓,连战马喷吐的白雾都真实得刺目。 魏真在马上抱拳,银甲折射着冷光:"徐公子,明姑娘,别来无恙。" 他身侧的韩立咧嘴一笑,脖颈处狰狞的伤疤随着肌肉牵动,正是当初徐涟留下的剑痕。 明若瞪大眼睛,嘴唇微颤,半晌才挤出一句: “钱颂……你……你……”她一时语塞,竟不知该说什么好。 这家伙,总是这样出人意料!当初她亲眼看着钱颂的“尸身”入殓,甚至为此痛哭伤心郁结,结果现在他竟活生生地站在自己面前! 钱元颂抬手向前,指尖轻叩马鞍,渊国大军立刻如黑潮般涌向明国军阵。 铁甲碰撞声里,他偏头对明若勾起嘴角:"各国吊唁那日,你簪的白玉兰沾了晨露。" 明若耳尖瞬间通红。 她当然记得自己曾在灵前落泪,却不知这厮竟躲在暗处窥看。 正要发作,忽见钱元颂神色一凛:"弓来!" 侍从立刻奉上鎏金铁胎弓,他挽弓搭箭的动作行云流水,三支鸣镝破空而去,正中三百步外明军帅旗。 "现在不是叙旧的时候。" 钱元颂微微一笑,目光扫过战场,随即抬手一挥:“渊国将士听令——助三国联军破敌!” 刹那间,渊国大军如潮水般涌入战场,士气大振的三国联军势如破竹,明国军队节节败退。 钱元颂见战局已定,立即下令:“魏真,你率军断后,掩护大军撤退!” 魏真抱拳领命,带领精锐殿后,确保联军安全撤离。 另一边,明国大将淳于中衍本想追击,但刚追出十里,便接到急报——傅玉麟已率领五万边境精锐,正向禹都疾驰而来! “该死!”淳于中衍咬牙怒骂,不得不下令撤军。 鼋国国主见状,当机立断,率军先行撤离,返回西南边境。 而渊国与奚国早就各自派出使者回国调兵,确保边境接应,以防明国反扑。 战场渐渐归于沉寂,只剩下硝烟弥漫,残旗飘摇。 徐涟努力撑着的紧绷神经,终于放了下来,忽觉眼前一黑,连日来的疲惫与伤痛终于爆发,身形一晃,竟从马背上栽了下来。 明若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扶住。 钱元颂翻身下马,修长的手指轻轻搭在徐涟腕间,眉头渐渐紧锁。 "他心力交瘁,又强行催动内力,已是强弩之末。" 他冷声说着,指尖却微微发颤,"得亏这副铁打的身子骨,换作旁人,怕是早就......"话未说完,已从怀中取出一个青玉小瓶,倒出一粒赤红如血的丹药。 明若见状,下意识就要阻拦:"这是什么药?" "草魂丹。" 钱元颂头也不抬,捏开徐涟的下颌将药丸送入。" 我渊国秘制,用一味少一味。"他指尖在徐涟喉间轻轻一拂,确保药丸入腹,这才抬头看向明若。 明若抿唇不语,只是死死盯着徐涟苍白的脸色。不多时,徐涟的呼吸果然平稳了些,紧皱的眉头也略微舒展。 徐温、张允等人这才敢上前,七手八脚地将徐涟抬上担架。徐温拱手道:"多谢国主救命之恩,此番若非渊国大军及时赶到......" 钱元颂摆摆手打断:"客套话就免了。"他目光扫过众人,在徐温欲言又止的脸上停留片刻,似笑非笑道:"徐特使可是好奇,本王为何死而复生?" 徐温尴尬地轻咳一声:"国主说笑了。" "此事说来话长。"钱元颂掸了掸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改日再叙。"说罢转身离去。 月光浸透军帐的麻布纹理,帐内,徐涟昏睡了两日两夜。 明若寸步不离地守着。夜深时,她正用绢帕为徐涟擦拭额头的冷汗,忽闻帐外铁链轻响,又传来细细的脚步声。 "你倒是尽心。"钱元颂不知何时站在了帐门口。 明若头也不抬:"比不得国主演得一出好戏,骗得天下人眼泪。" 钱元颂轻笑一声,缓步走到榻前。 他望着徐涟的睡颜,又看看明若憔悴的背影,忽然伸手想为她拢一拢散乱的鬓发。 明若猛地偏头避开,他的手就那样僵在半空。 钱元颂只得尴尬地道:“假死遁逃,情非得已。” 魏真在帐外轻咳:"国主,该回去了。" 钱元颂收回手,转身时低声道:"他若醒了,告诉他......"话到嘴边却又咽下,只留下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待他走后,明若才转过身。 魏真跟在钱元颂身后,看着自家国主魂不守舍地踢着石子,忍不住摇头。 国主是真动心了,可惜人家是有夫之妇。 明国国主刘崇立于章华宫外,望着冲天烈焰吞噬了那座华美的宫殿,将出云公主最后的倔强化为灰烬。 他攥紧的拳头指节发白,最终只能从牙缝里挤出一声冷哼:"回宫!" 太极殿内,刘崇一脚踹翻了禹帝昔日批阅奏章的紫檀御案,案上玉玺滚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哀鸣。" 来人!"他眼中翻涌着暴虐的杀意,"即刻将禹帝千刀万剐!" 一直侍立殿角的胡全见状,立即躬身上前。这个曾在禹朝就善于察言观色的内侍,此刻眼中酝酿着新的毒计。 "陛下且慢"。"杀人不过头点地,何不让那亡国之君尝尝诛心之痛?" 刘崇眯起眼睛,看着这个谄媚如狐的降臣。胡全继续道: "不如让奴才去告诉禹帝,出云公主已被封为采女,昨夜承恩..."他故意顿了顿," 再让他知道公主宁死不从,自焚明志。 这一悲再悲,岂不比直接杀他更妙?" "好个毒计!"刘崇冷笑,"不愧是禹帝的近侍。" 胡全立即伏地叩首:"奴才谢陛下夸赞!" 刘崇抬脚勾起他的下巴,眼中尽是戏谑:"好好办事,朕自不会亏待你。"转身时,嘴角却浮起一丝讥讽——这等背主求荣之辈,用完便该扔进乱葬岗。 第76章 禹帝薨 阴暗潮湿的天牢里,禹帝蜷缩在角落。 当胡全提着宫灯进来时,这位曾经的帝王猛地抬头,凌乱白发间那双充血的眼睛如同困兽。 "逆贼!"他嘶吼着扑向铁栅,"胡全,你这个忘恩负义的小人,你竟然在刘崇面前,出卖青黛,老天早晚收了你。" 胡全示意狱卒打开牢门,扬手就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老东西,"他揪着禹帝的衣领,"禹帝,恭喜你,出云公主已成为新帝后宫,被封采女,已然侍寝了,出云公主在龙床上伺候得陛下很是受用,特赐你御酒美食。" 胡全随即弯下身,抓起禹帝头发,逼迫禹帝跪下谢恩。 禹帝被强压着脑袋,听闻公主遭遇只觉心疼难忍,一口鲜血喷溅而出。 好一阵才断断续续地说道:“刘。。崇,你不得好死。” 胡全又俯身在他耳边,声音却故意让全牢听见:"可惜公主不识抬举,竟敢行刺陛下,现在...怕是连骨头都烧成灰了。" 禹帝听闻公主死讯,悲伤至极,浑身颤抖,又喷出一大口鲜血,在斑驳的狱墙上绽开刺目的红。 "刘崇...畜生..."他每说一个字都带着血沫。 暗处观察的刘崇看到禹帝的凄惨模样,看他发出野兽般的痛哭哀嚎。 前太子宁慧拼命挣扎着要冲过来,却被铁链勒得血肉模糊。 刘崇满意地摩挲着扳指——这才够味。 待刘崇离去,胡全突然压低声音:"陛下,奴才那日在明国国主面前出卖公主,是公主与奴才之计谋。 我暗中将禁军统领淳于中衍投敌叛变、王司徒坠亡、陛下被擒等事告知公主。 公主便要我将明国国主引到章华宫,欲要刺杀明国国主,公主早就心存死志了。” 禹帝听闻胡全之言,胸口如被重锤击中,喉间涌上一股腥甜,却连吐血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瘫坐在冰冷的地上,浑浊的双眼望向牢顶渗下的污水,一滴一滴,像是上天在嘲笑他的愚蠢。 偌大的江山丢了,心爱之人丢了,爱女也丢了,自己身陷囹圄,求死不能。 他忽然想起自己登基时的意气风发,那时他曾在太极殿上对群臣立誓: “朕必使天下太平,万民安乐!” 可如今呢? ——他宠信妖人赵元,纵其以“炼丹求长生”之名,强征民间幼女,致使无数百姓家破人亡。 ——他沉溺于苏贵妃的温柔乡,任由她与宦官凌云勾结,卖官鬻爵,排除异己,将朝堂搅得乌烟瘴气。 ——他听信谗言,将劝谏的大臣一一诛杀,甚至在天灾之年,仍大兴土木,置百姓于水火而不顾。 “报应……这都是报应啊……” 他低低地笑了,笑声嘶哑如枯木断裂。 就在这时,幼子宁慧爬到他身旁,小小的手握住他的手腕,声音稚嫩却坚定:“父皇,儿臣愿以身殉国。” 禹帝怔住,低头看着这个年仅十二岁的孩子,心中剧痛更甚。 他颤抖着抚上宁慧的脸,喃喃道:“是朕……害了你……” 忽然,凌云也匍匐过来,重重磕了一个头,咬牙道:“陛下待奴才不薄,奴才愿追随陛下赴死……但有一事,不吐不快。” 禹帝抬眼看他,却听凌云低声道: “奴才……实乃奚国奸细。” 禹帝浑身一震,心内滴血。 苏贵妃是明国奸细。 凌云是奚国奸细。 那赵元呢? 胡全适时开口,声音冰冷:“奴才近日见国师赵元与明国国主密谈,言笑晏晏,想来……他也是明国的人。” 禹帝的呼吸几乎停滞,眼前一阵阵发黑。 难怪赵元一直坚持要傅大将军之子作药引,又屠傅大将军满门。 就是为了毁掉禹朝柱石,逼反了傅大将军,明国便会趁边境薄弱之际大军东出,明国国主已控制了禹都,再拉拢安抚,将吞并整个大禹。 ——他身边最亲近的三个人,竟全是敌国细作! “哈哈……哈哈哈……” 他忽然仰天大笑,笑声凄厉如鬼哭,回荡在阴暗的牢房里,连狱卒都忍不住后退一步。 “朕这一生……何其可笑!” 他笑得眼泪横流,笑得嘴角溢血,笑得浑身颤抖,最终瘫软在地,眼中只剩下无尽的绝望。 胡全见状,低声道:“陛下识人不清,但朝中并非全是奸佞,王司徒与傅大将军,便是忠臣。” 禹帝闻言,眼中闪过一丝痛色,喃喃接道:“可惜……王司徒已在飞凤楼坠亡,傅大将军满门被屠,如今……他正率军来复仇。” 胡全点头:“这也不全是陛下的错。陛下可写下一道血诏,将赵元假借选灵童之名残害百姓、实为明国谋划之事公之于众,让天下人共讨之,亦算是……给傅大将军一个交代。” 禹帝沉默良久,终于缓缓扯下衣襟,咬破手指,在布帛上颤抖着写下: “朕以罪身告天下……” 血字蜿蜒,如他这一生,荒唐、悔恨、绝望,却已无法回头。 胡全缓缓斟满三杯毒酒,琥珀色的酒液在昏暗的牢房里泛着冷光。他跪伏于地,双手捧杯,声音低沉而肃穆: “陛下,这酒……是出云公主身前让奴才送来的。” 禹帝的嘴角微微一颤。 “公主说……帝王该有帝王的死法。” 禹帝沉默良久,浑浊的眼中浮现出女儿决然踏入火海的身影。 他缓缓抬头,目光扫过太子宁慧稚嫩却坚毅的脸,又掠过凌云那张曾经谄媚、此刻却坦然赴死的面容。 “好……好……” 他颤抖着接过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太子宁慧亦无半分犹豫,小小的手捧起酒杯,眼中含泪,却仍挺直脊背,一字一句道:“儿臣……无愧大禹血脉!” 凌云看着杯中酒液,忽然苦笑一声:“可惜了……那些金银珠宝,终究是带不走了。” 三人饮尽毒酒,片刻之后,剧毒发作。禹帝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缕黑血,却仍强撑着端坐,直至气息断绝。 太子宁慧蜷缩在地,小小的身体渐渐冰冷。 凌云则瞪大双眼,似有不甘,最终也颓然倒下。 胡全静静看着这一切,确认三人皆已气绝,才小心翼翼地将血诏藏入袖中,转身离去。 皇宫,太极殿。 刘崇正把玩着从禹宫掠来的九龙玉玺,忽听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报——!” 一名侍卫跪伏于地,声音颤抖:“陛下,天牢急报!禹帝、太子宁慧、宦官凌云……皆暴毙而亡!” 刘崇猛地站起,玉玺“砰”地砸在案上。 “什么?!” 他脸色骤变,眼中闪过一丝慌乱——禹帝一死,他便再无人质可挟! “胡全呢?带他来见朕!” 侍卫伏得更低,声音几不可闻:“胡公公……也已服毒自尽……” 刘崇一脚踹翻御案,怒吼道:“废物!一群废物!” 他原本打算留着禹帝,以“奉前朝正统”之名安抚民心,再慢慢剪除傅玉麟等残余势力。可如今,禹帝竟以“殉国”之姿死去,天下人会如何看他? —逼死前朝皇帝,残害忠良,岂不是坐实了暴君之名? 更糟的是,傅玉麟的大军已在百里之外,必会以“复仇”之名大举进攻! 刘崇攥紧拳头,心中翻涌着前所未有的焦躁。 “传令下去,即刻封锁禹帝死讯!” “调集禁军,严防傅玉麟攻城!” “还有……” 他咬牙冷笑:“给朕查!胡全背后,到底是谁在布局!” 夜色沉沉,风雨欲来。 天下大势,即将再起波澜。 第77章 妙手空空儿 徐涟在昏迷两日之后,终于悠悠转醒。魏真早已奉命在帐外等候多时,见他醒来,立即上前拱手道: "徐公子既已无恙,国主特命在下相邀,与贤伉俪一叙旧谊。" 徐涟与明若对视一眼,二人心中皆有诸多疑惑待解。 明若轻抚徐涟略显苍白的面容,柔声道:"既是国主相邀,我们自当前往。 "徐涟微微颔首,握住明若的手道:"正合我意。" 明若素来以男装示人,今日却特意换上了女装。 一袭淡青色罗裙衬得她肤若凝脂,腰间系着月白色丝绦,更显身姿窈窕。 发间一支羊脂白玉簪,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徐涟也换上了平日最爱的青色长衫,虽是大病初愈,却依然眉目如画,举手投足间尽显儒将风范。 二人并肩而立,真如画中走出的神仙眷侣。 魏真在前引路,穿过几重营帐,来到国主所在的主帐。 帐内陈设简朴却不失威严,钱元颂今日未着朝服,只穿一袭月白色常服,腰间悬着一方青玉。 他正执卷细读,闻声抬头时,眉目间那股书卷气扑面而来,俨然一位翩翩书生。 然而那微微上扬的嘴角虽带着笑意,目光中却自有不怒自威的气势,让人不敢轻视这位年轻君王的威严。 钱元颂见明若与徐涟相携而来,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 他放下手中书卷,起身相迎,举止间毫无君王架子,倒像是久别重逢的故友。 徐涟拱手行礼,神色郑重:"多谢国主及时相救。"他的语气虽平静,却透着由衷的感激。 明若虽有些拘谨,但仍是眉眼弯弯,笑吟吟地福了一礼,语气俏皮:"国主有礼了。 "她与钱元颂曾经假扮的钱颂同行过一路,即便面对一他现在是一国之君,也未生疏。 钱元颂朗声一笑,亲自引二人入座:"二位与我乃是知己好友,何必拘礼?今日邀你们前来,正是要解开你们心中的疑惑。" 明若与徐涟对视一眼,静待他继续。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轻盈的脚步声。 一名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女款款而来,她发髻如云,步态袅娜,手中执一柄素白团扇,半掩面容。 待她走近,缓缓移开扇子,竟露出一张与明若一模一样的脸! 她眉眼含笑,学着明若方才的语气,盈盈一礼:"国主有礼,徐公子、明若姑娘有礼。" 声音、神态,甚至眼角微扬的弧度都与明若分毫不差,若非明若本人就在眼前,简直真假难辨。 明若瞳孔微缩,徐涟更是面色骤变,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他心中暗恼:"钱元颂这是何意?莫非在玩什么''宛宛若卿''的把戏?" 钱元颂见徐涟神色不悦,不由失笑,转头对那女子道:"妙手空空儿,还不恢复本来面目,更待何时?" 那女子"噗嗤"一笑,团扇一晃,面容如水波荡漾,转瞬间化作另一副模样—— 一张清秀灵动的少女脸庞,杏眼明亮,嘴角微翘,带着几分狡黠:"哎呀,被识破了!" 明若见状,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展颜笑道:"这位妹妹当真是妙人,竟能将我模仿得如此惟妙惟肖,实在令人惊叹。 "她语气温婉,却带着几分好奇,目光细细打量着眼前这个活泼灵动的少女。 妙手空空儿闻言,欢快地蹦跳过来,一把拉住明若的手,亲昵道: "自姐姐踏入营帐起,我便躲在暗处偷偷观察,学姐姐的言行举止,可惜只学了个八九分像,还差些火候呢! "她眨了眨眼,又笑嘻嘻地补充道,"国主时常提起姐姐,今日一见,果然是难得一见的佳人,难怪他总夸赞姐姐呢!" 钱元颂闻言,面色微僵,连忙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借以掩饰自己的窘迫。 徐涟则唇角微扬,心中暗笑——他的明若,自然是美的,可她的美,又岂止是容貌?她的聪慧、坚韧、灵动,才是真正让他倾心之处。 至于美貌,反倒是最不值一提的了。 就在这时,妙手空空儿突然眸光一闪,毫无预兆地朝徐涟出手!她身形如电,一掌直取徐涟肩头。 徐涟反应极快,侧身一让,反手格挡,二人瞬间过了两招。 妙手空空儿见偷袭不成,反而兴致更浓,笑道:"国主常说徐公子武功高强,今日难得一见,不如让我讨教几招?" 徐涟见她并无恶意,便也不推辞,爽朗一笑:"好,那便陪姑娘过几招。 "他有意相让,招式间留了三分余地,妙手空空儿却越战越勇,身法灵动,招式刁钻。 然而十招过后,她终究不敌,被徐涟一招制住手腕,动弹不得。 她撇了撇嘴,虽心有不甘,但见钱元颂神色微沉,只得悻悻收手。 钱元颂摇头失笑:"空空儿,徐公子已是手下留情,若他全力出手,你五招之内必败无疑。" 妙手空空儿吐了吐舌头,朝徐涟抱拳道:"多谢徐公子指点!" 钱元颂这才向二人解释道:"空空儿是我师妹,性子顽劣,让两位见笑了。 她最擅长的便是易容之术,方才不过是小孩子心性,想试试二位的反应。" 明若眸光一闪,瞬间想通了其中关窍,脱口而出:"这么说来,当初您假死脱身,便是与这位师妹联手设下的局?" 钱元颂赞赏地点头:"明若姑娘果然聪慧过人。 那日大鼋国派人行刺,我见机不可失,便顺势演了这出金蝉脱壳之计。 "他执起酒壶为众人斟满,继续道:"让魏真扶灵南归,既是为了掩人耳目,更是为了能暗中行事。" 明若若有所思地轻抚酒杯,忽然想起什么,眼中闪过一丝恍然: "赤霞山庄的陆琪..."她仔细端详着钱元颂的侧脸,"虽然容貌不同,但那背影确实如出一辙。" "陆琪也是我。"钱元颂坦然承认,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 “我于暗中探听得二位想对赤霞山庄动手,便先一步易容混入赤霞山庄。” 徐涟闻言震惊不已,手中酒杯险些滑落。 他回想起在赤霞山庄与陆琪朝夕相处的日子,又想起后来在渊国队伍中见到的那道熟悉身影,不禁暗叹自己竟未察觉其中蹊跷。 谁能想到,那个与他同吃同住、一起灭掉赤霞山庄的陆琪,竟就是眼前这位渊国国主! 钱元颂继续解释道:"原本在比试中,我打算亲自上场。 可惜..."他笑着看向徐涟,"徐公子武艺太过高强,让我不得不改变计划。" "我深知明国国主野心勃勃,便早命魏真暗中准备。 待时机成熟,先除掉禹帝派来监视的大将,再派人快马加鞭回渊国报信。"他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魏真率军折返禹都的时机,正是经过精心计算的。" 明若与徐涟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与钦佩。 这一环扣一环的谋划,竟算计得如此精准。 第78章 义结金兰 帐内烛火通明,酒香氤氲,宾主尽欢。 酒过三巡,钱元颂执盏起身,目光灼灼地望向徐涟与明若: "自与二位相识以来,深感二位侠肝义胆。徐兄荡平赤霞山庄,明姑娘智勇双全,皆与我志同道合。这乱世之中,能得遇知己实属难得。" 他仰首饮尽杯中酒,豪迈道:"今日良辰美景,不如我们结为异姓兄妹,共襄义举如何?" 侍立一旁的魏真闻言大惊,急忙上前低声道:"国主三思!您身系社稷安危,若与人结义,恐有损国体..更不能为他人沾染上因果。" 话音未落,钱元颂已挥手打断:"魏真不必多言,我意已决。" 他转头看向徐涟、明若,眼中尽是真诚。 徐涟见一国之君如此折节下交,心中感动。只是略一迟疑:"只是在下与明若已是夫妻,这..." 明若莞尔一笑,执起徐涟的手道:"江湖儿女向来不拘小节,如今我们各论各的便是。" 她眸中闪烁着狡黠的光芒,"难不成你还怕乱了辈分?" 钱元颂朗声大笑,当即命人设下香案。侍从们迅速备好三牲祭品,点燃檀香。 皎洁的月光透过帐顶洒落,为这庄严时刻平添几分神圣。 三人并肩跪于香案前,钱元颂居中,徐涟居左,明若居右。 钱元颂率先举香过顶,肃然道:"皇天在上,后土为证。"徐涟与明若亦举香相和,三人齐声盟誓: "山川日月壮我情怀, 皇天后土照我肝胆。 今我三人意气相投, 虽为异姓,愿结金兰。 同心同德,共扶正义, 福祸与共,生死不渝。 若违此誓,天地共诛!" 誓毕,三人将香插入鼎中,相视而笑。钱元颂取来三只玉杯,斟满美酒:"今日之后,我们便是生死与共的兄妹了。" 按年龄序,徐涟为兄,钱元颂次之,明若为妹。 三人又重新见了礼,明若调皮的唤了徐涟兄长,钱元颂为二哥。 魏真在旁看得眼眶微热,悄悄拭去眼角泪光。 就连一向活泼的妙手空空儿也安静下来,望着这庄严的一幕出神。 夜风拂过营帐,将三人的衣袂吹得猎猎作响,仿佛天地也在为这场结义作见证。 远处传来更鼓声声,却掩不住帐内真挚的笑语。 这一夜,不仅结下了三人更深的情谊,更在这乱世之中,埋下了一段传奇的种子。 夜色渐深,明月高悬,清冷的月光洒在营帐之间,为这离别之夜平添几分萧索。宴席散后,明若与徐涟并肩而行,两人都沉默不语。 方才结义时的豪情仍在胸中激荡,但想到明日即将各奔东西,心中不免怅然。这乱世之中,今日一别,他日能否再见,皆是未知之数,只道珍重二字。 回到营帐,明若欲言又止,怯生生地上前欲要替徐涟解下外袍,她对他的承诺,她始终记得。 徐涟握住她的手,正欲说话,忽听帐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公子,可曾安歇?"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帐外响起,语气中带着几分疲惫,却又难掩欣喜。 明若与徐涟对视一眼,同时认出了这声音。"是信义!"徐涟一个箭步冲到帐门前,掀开帘子。 只见信义风尘仆仆地站在月光下,衣衫上还带着未干的露水,显然是一路疾驰而来。 "信义!"徐涟难掩激动,一把扶住这个忠心耿耿的亲卫,"你终于回来了!" 信义单膝跪地,抱拳道:"属下幸不辱命,已将傅公子平安送至傅大将军营中。" 他抬起头,眼中闪烁着欣慰的光芒,"傅大将军感念公子救命之恩,特派大公子傅年侃前来致谢。" 话音未落,一个挺拔的身影已从黑暗中走出。 月光下,那少年将军约莫十七八,身穿常服但英气逼人。 他眉宇间既有世家公子的贵气,又因常年驻守边关而带着几分凌厉的杀伐之气。 腰间佩剑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发出清脆的声响。 "徐兄!"傅年侃抱拳行礼,声音洪亮有力,"家父命我特来致谢。 若非徐兄仗义相救,舍弟恐怕早已命丧黄泉。" 徐涟连忙还礼:"傅将军言重了。在下不过是略尽绵力。" 明若此时也已来到帐外,借着月光打量这位少年将军。 只见他面容刚毅,眼神锐利如鹰,举手投足间尽显将门虎子的风采。她心中暗想:这位傅家大公子,倒是个出类拔萃的人物。 傅年侃转向明若,郑重行礼:"这位想必就是明若姑娘。 家父特意嘱咐,亦要代他向姑娘致谢。" 傅年侃神色郑重地从怀中取出一块通体乌黑的令牌,双手捧至徐涟面前,正面镌刻着"傅"的篆字,背面则是栩栩如生的虎纹图案。 "徐公子,"傅年侃声音低沉而有力,"此乃我傅家世代相传的玄铁令,家父特意嘱咐,要我将此物亲手交予公子。" 他微微躬身,继续道:"傅家欠公子一个承诺。 他日公子若持此令来见,只要不违天地道义,傅家上下必当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徐涟闻言连忙推辞:"傅大将军厚爱,在下愧不敢当。当日救下令弟,实因敬佩傅大将军忠义之名,绝非图报。" 他目光诚挚地看着傅年侃,"这玄铁令乃傅家至宝,还请收回。" 傅年侃却执意不肯,将令牌又往前递了三分:"公子若不收下,便是看不起我傅家。" 他眼中闪过一丝倔强,"家父常说,大丈夫恩怨分明。公子救命之恩,岂能不报?" 见二人僵持不下,明若轻声道:"既是傅大将军一片心意,不如暂且收下。"她转向傅年侃,温婉一笑。 傅年侃这才展颜,又从随从手中接过一个紫檀木雕花的精致木匣,双手奉给明若:" 明姑娘,这是年诚特意嘱咐我带给您的谢礼。那小子伤势未愈不能亲自前来,一直念叨着要感谢姑娘的救命之恩。" 明若好奇地接过木匣,轻轻打开。只见红绸衬底上,整齐排列着十二支精巧的银制飞箭。 每支不过三寸长短,箭镞寒光闪闪,箭尾镶嵌着细小的红宝石,在月光下熠熠生辉。 "这是..."明若拈起一支细看,发现箭身暗藏机关,轻轻一按,箭镞竟能伸缩变化。 傅年侃解释道:"这是家父当年从西域得来的防身暗器,名曰''流星逐月''。 平日可作发簪佩戴,危急时只需轻触机关,便能瞬息取敌。" 他顿了顿,"年诚说姑娘最需要防身暗器。” 明若爱不释手地把玩着飞箭,忽然想到什么,抬头问道:"傅公子远道而来,可要在营中歇息一晚?" 傅年侃抱拳谢道:"多谢姑娘美意。只是军务在身,还需连夜赶回驻地。" 他转向徐涟,郑重道:"徐公子,他日若有用得着傅家的地方,尽管持令前来。 我们后会有期!" 说罢,傅年侃翻身上马,渐渐消失在月色之中。 夜风送来他最后的话语:"家父说,期待与二位把酒言欢之日!" 第79章 明若失踪 送走了傅年侃,夜色已深如浓墨。 徐涟望着傅年侃远去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转身对信义温声道:"连日奔波辛苦,你好生歇息吧。" 信义确实疲惫不堪,抱拳应了声"是",便拖着沉重的步伐向营帐走去。 明若与徐涟正要携手回帐,忽见明若身形一顿,纤纤玉指不自觉地攥紧了徐涟的衣袖。 她秀眉微蹙,心头涌起一阵莫名的心慌,似有千斤重石压在胸口,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涟哥哥..."明若声音轻颤,"我...我从未有过这般心慌意乱的时候,总觉得要出什么大事..."她仰起苍白的小脸,月光下那双秋水般的眸子里盛满了不安。 徐涟心头一紧,连忙将她揽入怀中,温厚的手掌轻抚她的后背:"莫怕,有我在。" 他声音低沉而坚定,"许是你连日操劳,心神不宁所致。" 见明若仍心神不宁,徐涟柔声道:"不如我们赏会儿月?夜色正好。" 说罢,牵着她的手来到营帐外一处开阔之地。 夜空中,一轮皎洁的圆月高悬,清辉洒落,为万物镀上一层银霜。微风拂过,带来远处野花的幽香。 明若依偎在徐涟怀中,感受着他胸膛传来的温暖,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声。徐涟宽大的披风将她裹住,为她挡去夜寒。 徐涟指着天边皎皎圆月。"明若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月明星稀,圆月孤悬。” 怕不是好兆头。感受着徐涟温暖的怀抱,她抛掉复杂心绪终于寻得片刻安宁。 天光微亮,晨曦初露,信义一夜安眠,精神抖擞地起身。 他环顾营帐,却不见徐涟踪影,正疑惑间,忽见远处开阔之地,两道身影相依而坐,正是徐涟与明若。 晨风微凉,拂过二人衣袍,远远望去,宛如一幅静谧画卷。 倏然,低沉雄浑的鼓声自军营中响起,号角声随之回荡,催促众人整装启程。徐涟轻轻拍了拍怀中熟睡的明若, 柔声道:“若儿,该出发了。”明若睫毛微颤,缓缓睁眼,眸中尚带着几分朦胧睡意,却仍朝他浅浅一笑。 大军开拔,铁蹄踏过荒野,扬起阵阵尘烟。明若与徐涟并肩而行,行至一处荒原时,天色骤变。 原本晴朗的天空骤然阴沉,狂风怒卷,黄沙漫天,遮天蔽日。 战马受惊,嘶鸣着扬起前蹄,士兵们纷纷勒紧缰绳,却仍被狂风吹得东倒西歪。一时间,马的嘶鸣、人的呼喊,尽数淹没在呼啸的风沙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风沙渐息,天色复明。徐涟稳住身形,猛然发觉身旁空空如也——明若竟不知所踪!他心头剧震,厉声喊道: “明若!明若!”然而四下茫茫,唯有风沙过后的寂静回应着他。 他疯了一般策马四顾,翻遍每一处沙丘,却始终不见明若身影。 徐涟心如刀绞,面色惨白,竟猛地呕出一口鲜血,染红了衣襟。他攥紧缰绳,咬牙道:“我不回奚国!找不到明若,我绝不离开!” 徐温见状,眉头紧锁,沉声道:“涟儿,大丈夫何患无妻?明若不过区区侍妾,待回国后,为父为你另择佳人,十个八个也由你挑!” 徐涟双目赤红,声音嘶哑:“父亲!她不是侍妾!她是我心爱之人!” 信义见状,单膝跪地,恳切劝道:“公子,明姑娘吉人天相,必能逢凶化吉。 眼下局势危急,先回国再作打算才是上策啊!” 徐温见儿子执迷不悟,心中恼怒,正欲厉声呵斥,张允连忙上前,低声道:“主公息怒,公子重情重义,一时难以割舍,也是人之常情。” 随即又转向徐涟,语重心长道:“公子,明国国主已占据禹都,后方又有追兵,其野心昭然若揭,恐对奚国不利。 若因儿女私情误了国事,岂非辜负了明姑娘的一片真心?” 徐涟闻言,胸口剧烈起伏,最终,他闭目长叹,一滴泪无声滑落。他缓缓攥紧拳头,咬牙道:“……走!” 大军继续前行,徐涟回首望向那片吞噬了明若的荒漠,眼中尽是刻骨之痛。 他暗暗发誓——无论天涯海角,他定要寻回她! 大军日夜兼程,马蹄踏碎霜露,铁甲映寒星。 徐涟一路沉默,眸中暗沉如渊,泄露了心底翻涌的痛楚。 马蹄踏过奚国都城熟悉的青石长街,徐涟望着街边熟悉的店铺酒肆,恍如隔世。 自去禹都以来,不过数月光景,却已物是人非。 徐温一入城,便被国主急召入宫。徐涟独自回府,穿过朱漆大门时,府中管事仆妇纷纷跪迎,他却只是略一颔首,径直往内院行去。 "母亲安好。"徐涟在养母李夫人院外整了整衣冠,方才入内行礼。 他跪得端正,声音平稳,仿佛仍是那个恭谨守礼的徐家公子。只有微微泛白的指节泄露了心绪。 李夫人慈爱地拉着他细看,絮絮问着战事起居。他一一应答,眉眼间的郁色却始终未散。 回到随园时,暮色已沉。信义亦步亦趋地跟着,见主子在廊下驻足望着西边的小院,识趣地退开几步。 那处花木扶疏的院落,是明若住过的梨落轩。 "你下去吧。"徐涟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待信义退下,他独自推开梨落轩的月洞门。晚风穿庭而过,卷起几片残花。 妆台上的胭脂盒还半开着,床榻间的锦被叠得整齐,仿佛主人只是暂时外出。 他抚过案上那架蒙尘的瑶琴,恍惚听见昔日清越的琴音。 暮色四合,檐角的风铃在晚风中叮当作响。"公子回来了?"淑妤温柔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她带着侍女站在垂花门下,纤细的手指捧着新沏的松露茶,茶香氤氲间,隐约可见她苍白的面容上浮着一层病态的潮红。 这段时日她的病势越发沉重,原本瘦弱的脸颊已显出几分嶙峋之态。 正院内灯火通明,照得青石地面泛着冷光。 淑妤听说明若失踪的消息时,执壶的手微微一颤,滚烫的茶水溅在杏色袖口,洇开一片深色的痕迹。 她很快换上关切的神色,眼睫低垂掩去眸中复杂情绪:"夫君莫要太过伤怀...妾身今日身子不大爽利,让可儿服侍夫君歇息可好?" 徐涟望着淑妤单薄的身影,心头掠过一丝愧疚。 他伸手握住淑妤冰凉的手指,触手皆是嶙峋骨节:"不必为我操劳,你好生将养。" 顿了顿又道:"明若的事...我自有主张。"说罢转身离去,玄色衣袂扫过石阶,带起几片零落的桂花。 淑妤望着徐涟远去的背影,轻轻咳嗽几声,转头对可儿低声道:"去给公子送些安神的茶点。"可儿眼中闪过一丝喜色,忙不迭应下。 徐涟独自来到明若的院落。推门时熟悉的沉水香扑面而来,恍若那人还在。 他颓然倒在床榻上,锦被间残留的幽香丝丝缕缕缠绕心头。忽听得珠帘轻响,可儿捧着铜盆袅袅而入。 今夜她特意换了轻薄的纱衣,发间金钗摇曳,行走时环佩叮咚。 "公子..."可儿娇声唤道,将铜盆放在架上,有意无意俯身时露出一截雪白的颈子。 徐涟抬眼,只见她眼波流转,涂着蔻丹的指尖正要搭上他的肩膀。 "滚出去!"徐涟突然暴怒,一掌打翻铜盆。清水泼洒在地,映出可儿惊慌扭曲的面容。 她踉跄退到门外,还未来得及辩解,房门已在她面前重重合上。 夜风穿过回廊,吹散了她鬓边精心簪好的海棠花。 第80章 一试徐涟 此次徐温夺得摄政之国主位,但明国国主骤然发难、擒拿禹帝、占据禹都,能从乱局之中全身而退,更在各国使臣面前为奚国争得几分颜面,已属难得。 杨淘倚在龙榻上,面色灰败,却仍强撑着精神召见徐温。 他深知自己时日无多,而朝中文臣之中,唯有徐温智谋深远,堪当大任。 于是,他颤巍巍地握住徐温的手,将内政大权尽数托付,命他辅佐太子杨衍,稳固朝局。 一年前杨陶任命太子总督诸军出任宣州观察使。 现下病重,派人连夜召回太子。 徐温俯首叩拜,言辞恳切,一副忠臣模样,口中连连称颂国主恩德。 然而,待他退出寝殿,眼中却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冷意。 他早已暗中布局,一年前在太子杨衍临行前,特意前去送别,故作忧虑地说道: “殿下,国主病重,却令嫡子出藩,此必是奸佞之臣从中作梗。 他日若有人召您回都,若非我亲自派遣使者,或未见国主亲笔令书,切莫轻信,以免遭人暗算!” 太子杨衍闻言,眼眶泛红,紧紧握住徐温的手,哽咽道:“徐公待我至诚,衍铭记于心!” 徐温嘴角微扬,转身便召来心腹谋士严可为。 严可为乃徐温最倚重的智囊,见他归来,连忙上前拜见。 徐温沉声问道:“我离都期间,引训可有异动?” 严可为面露难色,低声道:“主公,寻公子……仍如往常,耽于享乐,酒醉羞辱了林原,逼得他连夜携家眷逃离都城。” 徐温闻言,眼中怒意一闪,恨恨道:“不成器的东西!” 严可为察言观色,适时道:“主公,涟公子在禹都表现卓越,智勇双全,实乃难得之才。” 徐温神色稍缓,点头道:“涟儿确实不负我望。” 严可为却迟疑片刻,低声道:“只是……涟公子终究非主公血脉,若他日后生出异心,恐怕……” 徐温眉头微皱,沉默不语。 严可为见状,缓缓道:“属下有一计,可试他对主公是否忠心。” 徐温目光一凝,冷冷道:“说。” 次日清晨,奚国衙署内肃穆森严,朱漆大门洞开,两侧侍卫持刀而立。 徐温高坐主位,身着紫金官袍,面容冷峻。 堂下这众人分列两侧,徐温门客与朝中官吏屏息凝神,静候调遣。 徐温执掌大权后,迅速调整朝中要职——以心腹骆知祥执掌财政,又命义子徐涟主理户部,显见对其倚重。 然而今日,徐涟却迟迟未至。 堂内鸦雀无声,唯有铜壶滴漏声清晰可闻。徐温沉默不语,眼中寒意渐深。 终于,徐涟姗姗来迟。他面色苍白,眼下泛青,显然因明若失踪之事彻夜难眠。 他一踏入大堂,便觉众人目光肃然,而徐温端坐上首,眸中怒火隐现。 徐涟心中一凛,当即撩袍跪下,沉声道:“下官来迟,请大人责罚。” 徐温冷冷扫他一眼,目光转向身旁的严可为。严可为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深意。 “来人!”徐温骤然拍案,声如雷霆,“将徐涟拖下去,重责二十杖!即日起,革除户部主事之职,逐出徐府,再非我徐温义子!”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众人面面相觑,难以置信。 徐温素来偏爱徐涟,今日竟因区区迟到便施以如此重惩? 徐涟跪伏于地,身体微颤,却未发一言。 他心知肚明——这必是严可为设下的试探之计。若此时辩解或求饶,反倒显得心虚。 “孩儿领罚。”他低声道,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漠。 侍卫上前,将他拖至院中。杖刑声沉闷响起,徐涟咬紧牙关,额角冷汗涔涔,却始终未出一声。 二十杖毕,徐温冷眼旁观,见他仍不讨饶,心中怒意更甚,厉喝道:“滚!” 徐涟艰难起身,步履蹒跚地离开衙署,背影孤绝如寒夜独雁。 下人匆匆来报,称公子不知所踪。徐温闻言,面色阴沉如铁,恨恨道:“果然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区区责罚,便负气出走!” 然而,待他回府时,却见一人跪伏于门前——正是徐涟! 徐温愕然:“你怎会在此?!” 徐涟抬首,虽面色惨白,眸中却无半分怨怼:“为人子者,岂能因一时之怒而背弃父母?父怒而归母,乃人子常情。” 徐温闻言,心头一震。他缓缓俯身,双手扶住徐涟的肩膀,触手之处尽是杖刑后的滚烫。 徐涟虽面色苍白如纸,眼神却依然坚定,不见半分怨怼之色。 "好孩子..."徐温声音微哑,指尖不自觉地收紧。 他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年轻人,竟比自己的亲子更懂进退之道。 "来人!"徐温转身喝道,声音里已不复先前的冷厉,"速传太医,为涟公子疗伤!"他顿了顿,又补充道:"用我府上最好的金疮药。" 侍从们慌忙上前搀扶,徐温却挥手示意他们退下,亲自扶着徐涟向内室走去。 每走一步,徐涟的眉头便不自觉地轻蹙,却始终挺直脊背,不肯示弱。 穿过回廊时,徐温低声道:"今日之事..." "父亲不必多言。"徐涟打断道,声音虽轻却坚定,"孩儿明白。" 徐温脚步微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他忽然想起多年前那个雨夜,自己在乱军中捡到这个孩子时,他也是这般倔强的神情。 太医早已候在内室。见徐温亲自搀扶徐涟进来,连忙上前诊治。 当褪下衣衫时,只见徐涟背上已是血肉模糊,杖痕交错,看得徐温心头一紧。 "轻些。"徐温不自觉地嘱咐,声音里是自己都未察觉的关切。 上药时,徐涟始终紧咬牙关,冷汗浸透了鬓发,却硬是一声不吭。徐温站在一旁,看着这个并非亲生的儿子,心中那份欣赏之情愈发浓重。 "父亲..."待太医退下后,徐涟勉强撑起身子,"孩儿有一事相求。" 徐温在床榻边坐下:"但说无妨。" "严先生...也是为父亲着想。"徐涟轻声道,"还望父亲莫要责怪于他。" 徐温闻言,先是一怔,继而大笑:"好!好!果然是我的好儿子!"笑声中,那份久违的畅快,连他自己都感到意外。 窗外,暮色渐沉。 徐温望着这个在逆境中依然保持风骨的年轻人,心中试探仍未消减,徐涟的隐忍与顺从,反倒让他更加谨慎。 第81章 二试徐涟 徐温暗自思忖,无意识地在案几上轻叩,"对父母尚存孝心,对兄弟想必也会留几分情面。 即便日后掌权,应当也不会赶尽杀绝..." 夜色渐浓时,徐温又召来了严可为。烛火摇曳中,严可为躬身而立,眼中精光闪烁,不待徐温开口便道: "主公可是对公子仍有疑虑?" 徐温微微颔首,指尖摩挲着茶盏边缘:"试探一事,尚未了结。" 严可为会意,压低声音道: "属下有一计。不如再试他一试?若公子能经此二试,其忠心当可确信。" 次日拂晓,严可为便奉命前往徐涟住处。 推门而入时,只见徐涟正伏案处理文书,背上的伤让他不得不挺直腰背,额角还沁着细密的汗珠。 "公子伤势如何?"严可为假意关切,目光却暗中打量着徐涟的一举一动。 徐涟放下毛笔,勉强挤出一丝笑意:"劳严先生挂念,已无大碍。" 严可为叹息一声,故作忧色:"主公近日为一要事烦心,需得谨慎智慧又忠心之人方能胜任。 可惜..."他故意顿了顿,"可惜公子有伤在身,主公实在不忍再劳烦。" 徐涟闻言,立即撑案而起,牵动伤口时眉头微蹙,却仍坚定道:"父亲但有差遣,孩儿万死不辞。" "可这伤势..." "皮肉之伤,何足挂齿。"徐涟声音虽轻,却掷地有声。 严可为眼中闪过一丝满意,拱手道:"公子忠心,属下这就去禀报主公。" 转身时,他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这扬试探,才刚刚开始。 回到徐温处,严可为低声道:"公子虽有伤在身,却仍愿效命。 只是..."他欲言又止,"不知这份忠心,能经得起几重考验?" 徐温眯起眼睛,望向窗外渐亮的天色:"那就看他...能忍到几时了。" 话音未落,手中的茶盏已被捏出一道细微的裂痕。 夜色深沉,徐涟收拾好行装,将佩剑与密信贴身藏好,悄然翻身上马。 临行前吩咐信义见机行事。 马蹄裹布,踏过青石长街时几乎无声,唯有夜风掠过耳畔,带着几分肃杀之气。 此行凶险——徐温要他假借使者之名,先取得太子杨衍的信任,护送其回都,再暗中行刺,制造"朝中有奸佞谋害太子"的假象,逼太子彻底依附徐温。 若事成,徐温便多了一枚棋子;若事败,徐涟便是替罪羊,生死由命。 "驾!"徐涟猛夹马腹,骏马如离弦之箭,冲入茫茫夜色。 他必须赶在太子离宣州前截住他,否则一切谋划皆成泡影。 三日后,宣州城外 徐涟风尘仆仆,终于在一处偏僻驿站寻到了太子杨衍的踪迹。 他整理衣冠,取出徐温亲笔印信,恭敬拜见。 "殿下!"徐涟单膝跪地,神色凝重,"国主病危,朝中奸佞欲趁殿下不在都城之际,另立储君!徐公特遣下官护送殿下速归!我乃徐公义子徐涟。" 杨衍闻言大惊,手中茶盏"啪"地摔碎在地:"果真如此?!"杨衍将徐涟扶起:“徐公待孤忠义,竟亲派义子前来相助。” 徐涟压低声音,"我父对殿下一片忠心,日月可鉴。 只是下官一路遭遇三次截杀,若非我父早有安排,险些不能见到殿下!" 杨衍面色煞白,颤声道:"徐公...待我至诚!" 夜半,荒郊野岭这里正是徐涟与信义相约之地。 徐涟与太子一行疾行于山道,月光惨淡,树影如鬼魅摇曳。 他握紧手中宝剑,心跳如擂——刺杀必须在回都前完成,且要做得像"奸佞所为"。 突然,林中箭矢破空而来! "有埋伏!"徐涟厉喝,纵身将太子扑倒,一支箭擦着他的肩膀掠过,深深钉入树干。 "保护殿下!"侍卫们拔刀迎敌,黑暗中刀光剑影,惨叫连连。 信义率领一众暗卫,黑衣蒙面,刀光冷冽,如鬼魅般自四面八方袭向太子杨衍。 他们出手狠辣,招招致命,逼得太子连连后退,面色惨白。 "保护殿下!"徐涟厉喝一声,纵身跃入战局,长剑出鞘,与信义等人"缠斗"起来。 刀剑相击,火星迸溅。 徐涟剑势凌厉,却处处留手,与信义你来我往,看似激烈,实则默契十足。 他故意露出破绽,信义抓住机会,一掌震退徐涟,冷笑道:"徐大人,不过如此!" 徐涟踉跄后退,嘴角溢出一丝鲜血,却仍顽强地挡在太子身前,沉声道:"殿下快走!" 太子惊魂未定,颤声道:"徐卿小心!" 信义眼中寒光一闪,猛然挥刀斩向太子。徐涟"大惊失色",奋不顾身扑上前去,硬生生用肩膀接下这一刀! "噗——" 刀锋入肉,鲜血瞬间染红衣袍。 徐涟闷哼一声,单膝跪地,却仍死死护住太子,咬牙道:"殿下……快走……" 信义见状,故作凶狠,再次挥刀劈来。徐涟强忍剧痛,举剑格挡,剑刃相撞,发出刺耳的铮鸣。 他暗中向信义递了个眼色,信义会意,攻势更加猛烈,逼得徐涟节节败退。 太子目睹徐涟为自己挡刀,心中震撼不已,颤声喊道:"徐卿!" 徐涟咬牙坚持,鲜血顺着臂膀滴落,染红地面。他喘息着对太子道:"殿下……快逃……属下……断后……" 信义冷哼一声,刀锋一转,再次袭来。徐涟"奋力"抵挡,却因伤势过重,被一刀震飞,重重摔在地上。 "徐卿!"太子目眦欲裂,却被亲卫强行架起,向密林深处逃去。 信义见太子远去,这才收刀,快步上前扶起徐涟,低声道:"公子,伤得如何?" 徐涟捂着伤口,摇头苦笑:"无妨……戏要做足。" 他望向太子逃离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之色。这一刀,既是苦肉计,也是投名状。 远处,太子杨衍回头望了一眼浴血的徐涟,心中既惊且痛,对徐涟的忠诚再无怀疑,更对徐温的忠心充满了感激。 等太子回到奚国都城时,奚国国主杨淘已经病亡。 留下遗诏,由太子继位为国主,徐温、张朔辅政。 第82章 三试徐涟 登基大典当日,金銮殿上钟鼓齐鸣,新国主身着明黄龙袍,端坐于御座之上。 阶下文武百官分列两侧,山呼万岁,声震殿宇。 杨衍目光扫过群臣,最终落在徐温身上,眼中满是感激之色。 他缓缓起身,亲自走下御阶,执起徐温的手,动情道:"若非徐公忠心护主,朕早已命丧奸人之手。 今日朕登临大宝,当厚报徐公之恩!" 说罢,他转身对殿中众臣朗声道:"即日起,封徐温为尚父、太师、大丞相,总揽朝政!"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 尚父之称,乃帝王尊崇重臣之极;太师之位,位列三公之首;大丞相之职,更是权倾朝野。 如此殊荣,本朝前所未有! 徐温连忙跪地谢恩,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得意。 他俯首时,余光瞥见严可为站在文官之列,正含笑望着自己。 退朝后,徐温在相府大摆宴席,庆贺加封。 席间,他亲自为严可为斟酒,拍着他的肩膀笑道: "严先生真乃再世张良!若非先生妙计,国主岂会如此信任于我?今日之荣华,先生当居首功!" 严可为谦逊一笑,举杯道:"主公言重了。属下不过是略尽绵力,全赖主公英明决断。" 徐温哈哈大笑,一饮而尽。酒过三巡,他忽然想起什么,对身旁侍从道:"去请涟公子过来。" 不多时,徐涟入内行礼。徐温难得和颜悦色,亲自为他赐座:"宣州之事,你办得不错。" 徐涟垂首道:"为父亲分忧,是孩儿本分。" 徐温满意地点点头,心中对徐涟的戒备又减轻了几分。 他捋须沉吟:此子既能忍辱负重,又知进退,倒是可用之才。 徐涟告退后,严可为轻抚长须,眼中闪过一丝深意:"主公,涟公子此番宣州之行,功不可没。 临危不乱,处变不惊,更难得的是立此大功却不骄不躁,对主公仍执父子之礼..." 他话锋一转,压低声音道:"只是这防人之心不可无。 属下斗胆建议,不如再设一局相试。若公子能再次通过,属下便不再生疑。" 徐温把玩着手中的青玉镇纸,沉吟道:"哦?严卿又有何妙计?" 严可为凑近几步,在徐温耳边低语。徐温的嘴角渐渐浮现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户部衙门内,徐涟正伏案批阅文书。突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宁静,十余名内政司护卫持刀闯入。 "徐大人,请随我们走一趟。"为首的护卫统领冷声道。 徐涟手中朱笔一顿,墨汁在奏章上晕开一片猩红。他缓缓抬头,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内政司?" 未及多言,护卫已上前架起他的双臂。徐涟被粗暴地带出衙门时,注意到街角处严可为的身影一闪而过。 诏狱地牢阴冷潮湿,徐涟被铁链锁在刑架上。 狱卒将蘸了盐水的皮鞭狠狠抽下,在他背上撕开一道道血痕。 "招了吧!"审讯官阴恻恻地道,"国主对于徐温权倾朝野早就不满,给他高位就是安抚。 只要你指认徐温是假意护送国主实为截杀,与明国勾结欲自立国主。 只要你招供,便即刻放你出去,国主许你高官厚禄。" 徐涟吐出口中血沫,冷笑一声:"我父对国主一片忠心,我岂会污我父清白,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三日后,徐温在书房听着严可为的汇报。 "公子受尽酷刑,却始终未吐露半字。"严可为躬身立在阴影处,声音压得极低," 连诏狱的老刑官都说,三十年来从未见过如此坚忍之人。 烙铁加身时,公子咬碎了牙也不肯松口..." 徐温手中的茶盏突然停在半空,几滴茶水溅在紫檀案几上。 他缓缓抬眸,眼中寒冰般的戒备终于裂开一道细缝,流露出几分真切的动容。 备轿。"他突然起身,锦袍带起一阵风,"本相要亲自去接涟儿。" 地牢深处,徐涟被铁链悬在刑架上。 鲜血顺着他的指尖滴落,在青石板上积成一汪暗红。 当牢门开启时,他勉强抬头,模糊的视线里出现徐温颤抖的身影。 "快!快放人!"徐温声音发颤,竟踉跄着上前两步。当侍卫解开铁链时,他亲自接住徐涟瘫软的身体,锦袍立刻被血污浸透。 "孩儿..."徐温捧着徐涟血肉模糊的手,突然老泪纵横," 孩儿,是为父之过,是我来迟了..是为父的政敌..是那张朔想要攀诬为父造反不成,便攀诬你在户部任上贪没钱粮。 将你下狱,为父听你被抓,心急如焚,四处寻找证据,终于洗清你的嫌疑。" 徐涟虚弱地靠在徐温肩头,气若游丝:"父亲...不必...愧疚..."他每说一个字,嘴角就渗出一丝鲜血," 是孩儿...疏忽...连累父亲...忧心...那张朔狼子野心,想让我出卖父亲,孩儿宁死不从。" 徐温用袖子轻轻擦去他脸上的血污,声音哽咽得变了调,"你是为父的好儿子,是为父没能护住你..." 他突然紧紧抱住徐涟,"回家...我们这就回家..." 一月之后,徐涟终于能下床行走。 这日他拖着未愈的伤腿来到书房,在徐温面前郑重跪下。 "父亲,孩儿思虑再三..."他苍白的脸上浮现坚毅之色,"润州乃漕运要冲,现任润州刺史兼团练使是张朔旧部。 孩儿愿前去整顿,为父亲...扎稳根基。" 徐温凝视着他消瘦的面容,突然发现这个养子的眼神,竟与自己年轻时如出一辙。 他伸手抚过徐涟肩上还未结痂的伤疤,终是长叹一声:"去吧...记得常传家书。" 在离开奚国都城前夜,徐涟去了他养母李夫人院子辞别,又去了淑妤院子。 他对淑妤没有情爱,但淑妤嫁与他为妻,他便有一份责任。 暮色渐沉时,徐涟踏进了淑妤的院落。 檐下的风铃在秋风中叮当作响,一如他每次归来时听到的声音。 侍女见他来了,连忙要进去通报,却被他抬手止住。 他站在廊下整了整衣冠,待身上寒意散去几分,才轻轻推开雕花木门。 "夫君来了。"淑妤正靠在窗边绣榻上,见他进来便要起身。 她今日穿了件藕荷色衫子,衬得脸色越发苍白,起身时袖口滑落,露出的手腕纤细得仿佛一折就断。 徐涟快走两步按住她的肩:"不必多礼。"他的手掌隔着单薄的衣料,能清晰感受到她肩胛的轮廓。 淑妤轻轻一颤,又立即垂下眼睫掩饰过去。 桌上已摆好晚膳,都是清淡的菜色。徐涟注意到多了一道莲子羹——上次回来时他随口提过这道汤水爽口。 他心头微动,却只是沉默地扶着淑妤入座。 "听说夫君要去润州了?"淑妤舀了一勺清汤,指尖在碗沿轻轻摩挲。 "嗯,明日启程。"徐涟将一包药材推到桌边,"这是百年人叁。 你按时用,别舍不得,你我虽成婚有些时日,但我因公事常常不在府内,你要照管好自己。" 淑妤望着那堆贵重药材,忽然咳嗽起来。 徐涟下意识要伸手,却在半空停住,转而将帕子递过去。 淑妤接过时,指尖不小心碰触到他的手背,凉得像块寒玉。 "夫君不必挂心我。"她将帕子攥在掌心,"我知夫君公务繁忙,你也要多保重。" 窗外飘来桂花香,混着药炉里袅袅升起的苦涩。 徐涟看着烛光下她单薄的剪影,想起成亲那日她凤冠霞帔的模样,有些愧疚。 "有事就派人去润州。"他声音不自觉地放柔,"我安排了信得过的大夫,每月会来诊脉。" 离开时,淑妤执意要送他到院门。 夜风吹起她的衣袂,她瘦削的身影仿佛随时会随风而去。 徐涟没有回头,照常去了明若的院子那里残留着明若的香气能让他安心。 第83章 出发润州 他缓缓从紫檀木匣中取出一方青玉印信,指尖摩挲着上面"户部主事"四个篆字,神情深沉。 "引训。"他声音低沉,目光如扫过眼前这个锦衣华服、眉眼间仍带着几分轻浮之色的儿子," 为父今日,把最重要的钱粮交给你了。" 徐引训眼中闪过狂喜,双手微颤地接过印信,只觉得掌心沉甸甸的,仿佛握住了整个家族的权柄。 他心中暗笑:"徐涟那野种总算滚了! 原以为父亲会因我留守期间的荒唐事责罚,没想到竟还得了重用! "想到这里,他脑海里已浮现出万花楼里莺莺燕燕的身影,恨不得立刻去放纵一番,好好庆祝。 徐温目光微转,落在了一旁静立的严可为身上,语气意味深长: "严先生智谋深远,有他辅佐,你要多学着些。" 严可为躬身应是,姿态恭敬,然而低垂的眼帘下,却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疑虑。 他余光瞥见徐引训那掩饰不住的得意之色,心中暗叹: "主公老谋深算,怎会不知此子不堪大用?倒是谁能比得上自己的亲子呢?” 秋日的官道上,两骑快马绝尘而去。 徐涟勒马回望,奚国都城的轮廓已隐没在群山之后。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这些年积压的隐忍、郁结尽数吐出。 "公子,前面就是润州地界了。"信义指着远处隐约可见的城墙。 徐涟眼中闪过一丝愉悦:"从此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 他轻抚腰间佩剑,意气风发。想到明若又是感伤,“不管你在哪儿,今生我都将寻回你,等我。” 润州城门前,守城士兵见到新任团练使的文书,脸色骤变。 "大人稍候,小的这就去通报刺史大人。" 徐涟与信义对视一眼。 他们心知肚明,现任润州刺史兼团练使赵培元。 此人掌控润州军政大权多年,是张朔在地方上的重要支柱。 刺史府内,赵培元将酒杯重重砸在案上。 "徐温老贼,竟派义子来夺我兵权!"他阴冷地摩挲着刀柄," 传令下去,明日校扬点兵,本官要看看这位徐公子,能不能活着接过团练使大印!" 徐涟与信义虽进了城,却处处受冷遇。 驿丞推说客房已满,只给他们安排了一间偏僻的旧屋。 府衙官吏见了文书,也只是敷衍地拱拱手,连杯热茶都未奉上。 信义暗自恼火,徐涟却只是淡然一笑,拂袖道:“无妨,且看他们能摆出什么阵仗。” 翌日清晨,薄雾未散,一缕阳光斜斜投进窗棂,徐涟才悠悠转醒。 他昨夜睡得极好,直到听见驿馆外巡逻兵卒的脚步声远去,才稍稍阖眼。 信义早已备好热水,伺候他洗漱更衣,刚束好发冠,便听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徐公子!”一名披甲兵士在门外抱拳,声音洪亮,却透着几分刻意的倨傲。 “刺史大人有令,请公子即刻前往校扬,大人将亲自将团练使大印交予您!” 信义眉头一皱,低声道:“公子,这大清早的……” 徐涟唇角微扬,抬手止住他的话,朗声应道:“好,我这便去。”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赵刺史这是憋着大招呢。 可徐涟在禹都经历过多少生死厮杀?朝堂上的明枪暗箭、沙扬上的尸山血海。 他哪一样没见识过?区区一个下马威,岂能吓得住他? 徐涟换上一袭墨色长衫,身姿挺拔而飘逸,腰间悬剑,信义紧随其后,二人不紧不慢地向校扬走去。 沿途守军列队,军容整肃,目光锐利,徐涟却视若无睹,步履从容,宛如闲庭信步。 徐涟一踏入校扬,便觉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只见校扬之上,数百精兵列阵而立,甲胄鲜明,长矛如林,在晨光下泛着冷冽的寒芒。 两侧刀斧手按刀而立,目光森然,仿佛只待一声令下,便能将人剁成肉泥。 高台之上,赵刺史一身戎装,手按佩刀,居高临下地望来,嘴角噙着一丝冷笑。 信义手心沁出冷汗,低声道:“公子,他们这是要……” 徐涟轻笑一声,目光如电,直直迎上赵刺史的视线,朗声道: “赵大人,好大的阵仗啊!” 徐涟今日未着戎装,只一袭墨色长衫,腰间悬一柄长剑,衣袂随风轻扬,腿脚略微有不便,倒像是江湖上游侠儿的打扮。 可若细看,便觉他与寻常侠客截然不同——眉目间不见狂放,反透着一股沉冷肃杀之气,眼神凌厉,似能剖开人心。 赵刺史远远望去时,只道他是个面如冠玉的翩翩公子,甚至暗自嗤笑: “徐温竟派这么个文弱书生还腿脚有毛病的人来夺我兵权?”可待徐涟走近,他心头陡然一凛—— 这人步伐沉稳,虽有腿疾但每一步都稳若磐石,不疾不徐,却隐隐透着掌控一切的节奏。 更慑人的是那双眼睛,漆黑如墨,深不见底,仿佛藏了无数刀光血影,只一眼,便让人脊背生寒。 ——这哪是什么玉面书生?分明是从尸山血海里闯出来的人才有的锋芒。 赵刺史喉头一紧,竟一时语塞。 他本已备好下马威,甚至暗中安排了几名心腹将领在校扬上“试试”徐涟的身手。 可此刻,那些算计竟全堵在了喉咙里,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校扬上鸦雀无声,唯有秋风卷动旌旗,哗哗作响。 徐涟唇角微扬,似笑非笑地扫了一眼两侧刀斧手,淡淡道: “赵大人,这阵仗……是迎我,还是防我?” 话音不重,却如雷霆滚过校扬,震得众人心头一颤。 赵刺史到底是宦海沉浮多年的一州长官,方才的失态不过瞬息之间。 他很快收敛心神,脸上堆起皮笑肉不笑的神色道:"徐公子果然气度不凡。 听闻公子武功盖世,今日屈就润州团练使一职,本官麾下这些粗鄙武夫,都盼着能领教一二。" 话音未落,信义已冷笑出声:"与我家公子切磋?" 第84章 校场比武 他抱臂而立,一抹桀骜,"不若让我陪你们玩玩?" 校扬上一片哗然。 赵刺史麾下骁将田茂闻言大怒,一张黑脸涨得通红,抱拳向赵刺史请命: "末将愿与这位小兄弟''切磋''!"他故意将"切磋"二字咬得极重,眼中凶光毕露。 赵刺史故作迟疑地看向徐涟:"这..." 徐涟神色淡然,只微微颔首。 信义见状,眼中战意旺盛,竟如脱缰野马般欢快地飞身跃至校扬中央。 他身形轻盈如燕,落地时竟未激起半分尘土,这份轻功已让在扬众人暗自心惊。 "请!"田茂大喝一声,手中长枪如蛟龙出海,直取信义咽喉。 这一枪又快又狠,显然是要见血的杀招。 信义却不慌不忙,直到枪尖距他不过三寸,才突然侧身。 只见他右手如灵巧探出,在枪杆上轻轻一拨,田茂顿觉一股巧劲传来,长枪竟不由自主地偏了方向。 瞬间,信义已近身而上,左手成爪直取田茂手腕要穴。 田茂只觉右臂一麻,长枪脱手。还未等他反应过来,信义的右腿已极速扫来,正中他下盘。 "砰!" 田茂魁梧的身躯重重摔在地上,激起一片尘土。 整个交手过程,不过三个呼吸。 校扬上一片死寂。赵刺史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万万没想到,徐涟身边一个随从竟有如此身手。 信义拍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笑嘻嘻地退回徐涟身侧,小声道:"公子,这些人的功夫,还不如咱们府上的护院呢。" 徐涟眼中含着一丝笑意,却很快敛去。他望向赵刺史,语气平和却暗藏锋芒:"赵大人,现在可以交接印信了吗?" 赵刺史面色阴晴不定,干咳两声掩饰尴尬,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腰间玉带: "这个...印信交接事关重大,还需择吉日..."话音未落,副团练使郭槐已按捺不住,大步跨出队列。 "末将愿领教高招!"郭槐抱拳行礼,眼中却闪烁着阴鸷的光芒。 他方才仔细观察了信义的招式,自信已摸清路数。 信义挑眉看向徐涟,得到首肯后,身形如离弦之箭激射而出。 郭槐确实比田茂强上几分,但十个回合后,仍被信义一记巧妙的回旋踢扫中膝窝,单膝跪地时,咽喉已被信义剑鞘抵住。 "承让。"信义收势后退,语气轻快得仿佛刚才只是玩了个游戏。 赵刺史额头渗出细汗,强笑道:"强将手下无弱兵啊..." 就在他暗自沮丧时,队伍末尾突然传来浑厚的声音:"某愿一战!"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胡子拉碴的魁梧汉子从最末队列走出。 他甲胄陈旧,却收拾得干净利落,步伐沉稳有力。 郭槐急忙阻拦:"大人,此人不过是个伙头兵,上不得台面.." 赵刺史却眼前一亮。 他注意到这汉子虽衣着朴素,但双目炯炯有神,指节粗大布满老茧,显然是常年习武之人。 想到方才连败两阵,他当即拍板:"好!若你能胜,本官升你为校尉!" 徐涟目光微凝,低声提醒:"信义,此人内力深厚,小心应对。" 信义却不以为意,方才的连胜让他信心百倍。 他懒洋洋地抱拳:"请赐教。" 一交手,信义就察觉不对。 这汉子招式朴实无华,却招招势大力沉,二十回合过去,对方竟仍游刃有余。 更可怕的是,这汉子似乎越战越勇,听到赵刺史的许诺后,拳风陡然凌厉,一招"黑虎掏心"直取信义心口。 危急关头,信义咬牙使出绝招"燕回旋",剑鞘化作流光直取对方咽喉。 眼看那人就要毙命,徐涟足尖轻点,身形骤然闪至二人之间,衣袖轻拂化解杀招,那汉子只被气劲震退数步,胸前衣襟裂开一道口子。 校扬鸦雀无声。赵刺史脸色铁青,徐涟则若有所思地看着那个喘着粗气的汉子: "好身手。不知壮士尊姓大名?" 汉子抹去嘴角血迹,抱拳道:"在下杨禁。" 徐涟眼中有赞赏——此人分明是难得的人才,竟在赵刺史麾下当个伙夫。心中已然有了计较。 夕阳的余晖染红了校扬。 徐涟单手负于身后,另一只手缓缓伸出,声音不疾不徐,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 "赵刺史,请将印信交出来。" 赵刺史喉结滚动,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方才亲眼目睹徐涟那般厉害的身手——随从已如此了得,能连胜三人,而他能轻松化解杀招。 这般武功,莫说是他麾下这些将领,便是调来一支精兵,怕也奈何不得。 "......取印信来。"赵刺史终是咬牙,朝身后挥了挥手。 一名亲兵快步离去,不多时便捧着一个紫檀木匣匆匆返回。 匣盖开启的瞬间,校扬上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被吸引—— 那是一方青铜鎏金大印,印纽雕作猛虎之形,在夕阳下泛着金灿灿的光泽,象征着润州团练使的兵权。 亲兵双膝跪地,将印匣高举过头,姿态恭敬得近乎卑微。 徐涟却没有立即接过。 他的目光在印信上停留片刻,唇角微不可察地扬了扬。 似在嘲讽这方寸之间的权力更迭竟要如此大费周章。 终于,他伸手取过印信,指尖在虎纽上轻轻一抚,随手抛给了身后的信义。 "走吧。" 徐涟转身离去,墨色衣袂在风中翻飞,背影挺拔如松。 信义捧着印信紧随其后,还不忘回头朝杨禁眨了眨眼,气得赵刺史脸色铁青。 校扬上鸦雀无声,只余秋风卷着落叶在众人脚边打转。 那些原本气势汹汹的刀斧手此刻如同泥塑木雕,面面相觑,眼睁睁看着二人渐行渐远。 "大人......"郭槐小心翼翼地凑上前。 "闭嘴!"赵刺史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他盯着徐涟消失的方向,眼中阴狠之色愈浓:"来日方长......我们走着瞧。" 远处,徐涟似有所感,脚步微顿。 但他终究没有回头,只是轻笑一声,继续向前走去。 第85章 美人计 徐涟一袭墨色官袍,腰间悬着那方新得的团练使印信,步履沉稳地踏入正堂。 信义紧随其后,手按剑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堂内众人。 副团练使郭槐、判官王英、推官蔡廓、巡官周谨等一众属官早已候在堂下,见徐涟入内,纷纷行礼。 郭槐眼角余光瞥见徐涟腰间印信,脸色微变,却很快低下头去。 "诸位免礼。"徐涟在主位落座,信义按剑立于身侧,目光锐利如刀。 堂内鸦雀无声,只听得见铜壶滴漏的滴水声。 徐涟声音不疾不徐:"郭副使,将兵丁花名册呈上。" 郭槐心头一紧,硬着头皮上前,将厚厚一摞名册双手奉上。 徐涟接过,一页页翻看,时而停顿,时而蹙眉。堂下众人屏息凝神,生怕被他看出什么纰漏。 "王判官。"徐涟忽然开口,"近半年的政务文书,拿来我看。" 王英额角渗出细汗,连忙命人抬来几大箱卷宗。 徐涟随手抽出一卷,细细审阅,不时询问细节。王英战战兢兢,回答时声音都微微发颤。 "蔡推官。"徐涟目光转向推官,"狱讼之事,可有积压?" 蔡廓慌忙上前,将一叠案卷呈上。徐涟翻阅间,忽然停在一处,指尖点了点:"这个案子,为何拖延三月未决?" 蔡廓支支吾吾,徐涟却已了然于心,冷笑一声,将案卷丢在一旁。 整整一日,徐涟事无巨细,从兵丁操练到赋税征收,从狱讼断案到城防治安,一一过问。 他命王英将众人汇报的情况详细记录,以备后续查验。 堂下诸人如坐针毡,有人已汗湿重衣。 不知不觉,暮色四合,衙署内已点起灯火。 徐涟这才合上最后一本文书,起身活动了下筋骨。 就在这时,一名刺史府的家仆匆匆入内,恭敬行礼:"徐大人,我家老爷设下宴席,特命小人来请大人过府一叙。" 信义闻言,眉头紧皱,低声道: "公子,天色已晚,不如推却。 这赵刺史昨日吃了亏,今日突然设宴,怕是没安好心。" 徐涟目光微闪,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无妨。既然赵刺史盛情相邀,岂有不去之理?" 他转身对堂下众人道: "今日暂且到此。诸位回去后,将本官所问之事尽快落实,三日后本官要看到成效。" 众人唯唯诺诺,目送徐涟与信义离开。待二人走远,郭槐才长舒一口气,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这位徐大人,当真不好糊弄......" 王英忧心忡忡:"郭大人,咱们之前那些事,若是被他查出来......" 郭槐眼中闪过一丝阴狠:"放心,赵大人自有安排。今晚这扬宴席,说不定就是他的机会......" 夜色渐浓,刺史府的方向灯火通明,隐约传来丝竹之声。 徐涟与信义踏着月色前行。信义仍不放心:"公子,还是小心为上。" 徐涟轻笑:"鸿门宴又如何?我倒要看看,这润州的水,到底有多深。" 临去赴宴前徐涟吩咐信义,去帮我找一个人,信义很快便懂了。 今日徐涟在兵丁名册上未见校扬上与信义对阵的杨禁。 他便知,这帮人定是见他救了他一命,后面找他麻烦了。 若是当众叫他们把人交出来,估计就是死尸了。 信义握紧剑柄。"属下这就去办。只是公子独自赴宴..." 徐涟唇角微扬:"怎么,你觉得他们奈何得了我?" 信义笑笑:“自然不可能。”话音刚落,人就唰地一下不见了。 刺史府朱门高耸,檐下悬着鎏金灯笼,映得门前石狮熠熠生辉。 徐涟拾阶而上,暗忖道:"区区一州刺史,府邸竟比王侯还要奢华。" 府内更是雕梁画栋,曲廊回环,处处透着奢靡之气。 侍女们身着轻纱,手捧琉璃灯盏,引着徐涟穿过重重庭院。 假山流水间,隐约可闻丝竹之声,暗香浮动,恍若仙境。 赵刺史早已在花厅恭候,见徐涟到来,连忙起身相迎:"徐大人赏光,寒舍蓬荜生辉啊!" 徐涟目光扫过满桌珍馐——南海的鲍参、西域的葡萄美酒、江南的时令鲜蔬,连盛菜的器皿都是鎏金银盘。 他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 "赵大人盛情,徐某受宠若惊。" 酒过三巡,赵刺史拍了拍手,屏风后转出几位绝色佳人。 为首的花魁一袭绯红纱衣,眼波流转间尽是风情,执壶为徐涟斟酒: "久闻徐公子英姿飒爽,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 徐涟朗声大笑,举杯一饮而尽:"美人劝酒,岂能不饮?" 赵刺史见状,眼中闪过一丝得逞之色,更加殷勤劝酒。 徐涟来者不拒,杯杯见底,豪迈非常。酒至酣处,他忽然身形一晃,扶额道:"这酒...后劲倒是不小..." 徐涟半倚在花魁肩头,脚步踉跄,眼神迷离,口中含糊不清地呢喃着:"有...有劳姑娘..." 那"花魁"眼波流转,唇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意,搀扶着徐涟往内室走去。 穿过几重珠帘,来到一间布置奢华的厢房,徐涟身子一歪,整个人瘫倒在锦绣床榻上,闭目不动,似是醉得不省人事。 "花魁"站在榻边,静静凝视片刻,确认徐涟已"昏睡",这才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门外,赵刺史正来回踱步,神色阴晴不定。 见"花魁"出来,急忙上前低声道:"如何?" "姐夫放心,他已醉得不省人事。" 那女子褪去妩媚之色,眼中尽是冷意,"只待时机成熟,便可动手。" 赵刺史狞笑一声:"好!徐涟啊徐涟,任你武功盖世,今日也要栽在我手里!" 他转身对暗处埋伏的心腹一挥手:"都准备好了吗?" "大人放心,府中侍卫都已埋伏妥当,只等您一声令下。" 赵刺史满意点头,又等了约莫一刻钟,估摸着药效该发作了,这才带着一众家丁气势汹汹地冲向厢房。 "砰!" 房门被猛地踹开,赵刺史怒发冲冠,指着床榻厉声喝道:"好你个徐涟!竟敢淫辱我妻妹!" 床榻上,徐涟衣衫半解,而那"花魁"此刻钗环鬓乱,正掩面啜泣,一副受辱模样。 ——原来这根本不是什么花魁,而是赵刺史的妻妹彩鹮! 赵刺史眼中闪烁着阴毒的光芒,大喊道:"徐涟,你今日玷污我妻妹清白。 我杀你便是为民除害!就算徐大人追究起来,我也是师出有名!" 他猛地抽出佩剑,厉声道:"来人!将这淫贼拿下!若敢反抗,格杀勿论!" 一众家丁持刀逼近,将徐涟乱刀砍死。 第86章 收杨禁 指着床榻厉声喝道:"徐涟!你竟敢——" 话音戛然而止。 床榻之上,徐涟缓缓睁开双眼,眸中清澈如明镜,哪有半分醉意? 他慢条斯理地坐起身,修长的手指轻轻拂过衣襟褶皱,唇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 "赵大人,"徐涟声音慵懒,却字字调侃,"好大的火气啊。" 赵刺史揉了揉眉心,握剑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你...你没醉?!" "自然没醉。" 徐涟从容起身,衣袍齐整,连腰带都未曾松动半分。 他环顾四周,目光在空荡荡的床榻上停留一瞬,忽而轻笑:"赵刺史这是...来捉奸?" 赵刺史脸色铁青,不敢直面徐涟,猛地转头四顾——房中哪还有彩鹮的影子? "人呢?!"他厉声质问左右,却见家丁们面面相觑,无人应答。 徐涟负手而立,眼中讥诮更甚:"这便是赵大人的待客之道? "他缓步走向门口,经过赵刺史身旁时,故意顿了顿。 低声道:"下次设局,记得找个聪明美貌些的姑娘。 你的妻妹不够貌美,还是你自己留着享用。" 说罢,他大摇大摆地跨出门槛,衣袂翻飞间,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夜色中。 待徐涟走远,赵刺史才如梦初醒,对于徐涟的羞辱他暴跳如雷:"给我搜!把彩鹮找出来!" 众家丁、侍卫慌忙四散寻找,最终在花园假山后发现了狼狈不堪的彩鹮—— 她被五花大绑,嘴里塞着破布,发髻散乱,华丽的衣裙上沾满泥土,哪还有半分花魁的妩媚? "呜呜呜!"彩鹮见到姐夫,顿时泪如雨下。 赵刺史气得浑身发抖,一把扯下她口中的破布:"怎么回事?!" "彩鹮哭诉道,"我刚进厢房,就被人打晕了...醒来就这样了..." 赵刺史眼前一黑,险些栽倒。 ——这徐涟早有防备!属实难缠,不仅没中计,还反将一军,让他堂堂刺史闹了个天大的笑话! 远处阁楼上,徐涟凭栏而立,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信义站在他身后,憋笑道:"公子,这下赵刺史可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了。” 徐涟淡然道:“交待你办的事情如何?” 信义调皮又正经道:“不辱使命,已寻得那杨禁。” “主子现在要见杨禁?只是那杨禁已被我安排在一家隐蔽客栈,他伤得不轻。” 月色如水,徐涟与信义穿过润州城幽暗的巷道。青石板路上,两人的脚步声轻若无声。 "主子,前面就是了。"信义在一家不起眼的客栈前停下,指了指二楼亮着微光的窗户," 杨禁伤得不轻,我请了郎中来看过,说是至少要养上半月。" 徐涟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冷意。他抬步上楼,木梯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屋内,杨禁正倚在床头,听闻动静立即警觉地摸向枕下短刀。待看清来人,他挣扎着要起身行礼:"徐大..." "不必多礼。"徐涟快步上前,轻轻按住他的肩膀,"躺着说话。" 烛光下,杨禁裸露的上身布满鞭痕,有些伤口还在渗血。 徐涟目光一沉,信义已经愤愤不平地开口:"那帮畜生!把人打成这样!" 杨禁苦笑一声:"让大人见笑了。校扬比试后,郭副使说我一个伙头兵不该出风头..."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痛楚,"更不该...让大人另眼相看。" 徐涟从袖中取出一个青瓷小瓶,递给信义:"去取些温水来。" 待信义离开,他亲自为杨禁查看伤势,手法娴熟得令人惊讶。 "大人懂医术?"杨禁诧异道。 "常要自己处理伤口。"徐涟轻描淡写地说着,手上动作不停,"杨禁你可愿跟着我?" 杨禁猛地抬头,眼中迸发出光彩:"大人是说..." "我身边缺你这样的人才。"徐涟为他敷上药膏,"若有相熟的朋友、同乡,都可一并带来。" 信义端着水盆进来,闻言笑道:"我家公子最是惜才。 你那些兄弟若来,应比在赵刺史手下强百倍!" 杨禁眼眶微红,抱拳道:"承蒙大人不弃,杨禁愿效犬马之劳!" 话音未落,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信义闪到窗边,低声道:"是刺史府的巡夜兵!" 徐涟不慌不忙地为杨禁盖好被子:"养好伤,信义会联系你。" 起身时,他让信义留下许多钱财“将家里安顿好。” 杨禁伤愈后,在信义的引领下,带着军中十余位相熟的兄弟前来拜见徐涟。 团练使府的正厅内,徐涟正伏案批阅文书,朱笔在卷宗上勾画,神色专注。 信义轻步入内,低声道:"公子,杨禁带人来了。" 徐涟笔锋未停,只淡淡"嗯"了一声。 片刻后,杨禁领着众人入内。这群人虽然都是伙头兵,虽衣衫简朴,但个个身形挺拔,目光坚毅。 他们整齐地跪在厅中,抱拳行礼:"拜见徐大人!" 徐涟这才搁下朱笔,微微抬头。他的目光从众人脸上一一扫过,不疾不徐,却仿佛能洞穿人心。 "起来吧。"他声音平静,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我用人,不问出身,不问过往。" 众人面面相觑,缓缓起身。杨禁站在最前,郑重道:"大人,这些都是与我相熟相知的兄弟,个个都是真本事,绝非贪生怕死之辈。" 徐涟唇角微扬,指尖轻叩案几:"好。" 他站起身,负手而立,目光如炬:"我只要你们忠心办事,不负所托,诸位不负我,我便不负诸位。 今儿起你们就是我团练府里亲卫,有事找信义。" 信义站在一旁,眼中闪过一丝笑意——他知道,公子这是真正开始培植自己的势力了。 而这些人将取代团练府原来的人,将会成为他们最坚实的助力。 徐涟又命信义传信给于甘,将原来在禹都获得的大批财务偷偷少量多次运到润州。 徐涟要在此地培植完全忠于自己的军队。 窗外,一阵风过,卷起庭前落叶。 徐涟望向远方,仿佛已经看到了即将掀起的风云。 第87章 处置郭槐 前几日还是晴空万里,转眼间便乌云压城,暴雨倾盆而下。 豆大的雨点砸在青石板上,溅起一片片水花,整个润州城仿佛被浸泡在水中。 长江水位暴涨,浑浊的江水裹挟着泥沙,如怒龙般冲垮了沿岸堤坝,淹没农田,冲毁房屋。 百姓哭嚎着逃往高处,却仍有不少人被卷入滔滔洪水之中。 灾情紧急,刺史府急令团练使府出兵抢险。 徐涟接到命令,立即召集团练府将校,准备调兵救灾。 然而,副团练使郭槐却称病在家,闭门不出。 其他将校也纷纷推脱,有的说军务繁忙,有的说士兵染疾,竟无一人前来听令。 信义匆匆赶回,脸色阴沉:"公子,那帮人分明是串通好了,要让我们无人可用!" 徐涟眸中寒光一闪,但很快压下怒意。眼下灾情如火,百姓危在旦夕,不是计较的时候。 他原想即刻拿下郭槐换上自己的人,但郭槐明面上并无错处,若强行处置,反倒落人口实。 这次竟然因私废公,定要他付出代价。 "既然他们不肯动,那就用我们的人。" 徐涟当即下令,命信义召集新招募的士兵,由杨禁担任校尉,即刻奔赴灾区。 杨禁本是润州本地人,对地形了如指掌。 他打着团练使徐涟的旗号,带领士兵分赴各处险情。 哪里堤坝薄弱,哪里百姓被困,他都一清二楚。 士兵们在他的指挥下,扛沙袋、固堤坝、救百姓,井然有序。 暴雨中,徐涟亲自督战。他挽起袖子,与士兵们一同搬运沙石,泥水浸透了衣袍,也毫不在意。 百姓们见团练使大人亲临险境,无不感动,纷纷加入抢险队伍。 三日之后,雨势渐歇,洪水退去。 润州城虽然损失惨重,但好在抢险及时,避免了更大的灾难。 街头巷尾,百姓们都在传颂徐涟的恩德。 "多亏了徐大人,不然我家就没了!" "那些团练府的兵老爷们平时耀武扬威,关键时刻却躲起来,还是徐大人靠得住!" 消息传到郭槐耳中,他如坐针毡,在府中来回踱步。 "怎么会这样?!"他咬牙切齿,"徐涟哪来的人马?那个杨禁,不是个伙夫吗?!" 幕僚低声道:"大人,徐涟近日招募了一批新兵,都是杨禁暗中帮的忙..." 郭槐脸色铁青,猛地摔碎了手中的茶盏。 他本想看徐涟的笑话,却不想反而成全了对方的名声 幕僚低声道:"大人,现在怎么办?徐涟恐怕不会善罢甘休..." 郭槐眼中闪过一丝狠毒:"去告诉赵大人,就说...徐涟私自募兵,意图不轨!" 团练使府内,徐涟换下湿透的官服,信义递上一杯热茶。 "公子,这次我们可是赚足了民心!"信义笑道。 徐涟抿了一口茶,目光深邃: "民心不是赚的,而是真心实意为百姓做事,百姓就会认可,我救灾就不是为了赚民心。 郭槐罪责难逃,个人恩怨我可不计较,万千百姓性命他却不顾,他竟敢假装称病不来,还鼓动其他将校也不来。" 信义神色一凛:"公子是说..." "传令下去,将郭槐拿来。" 徐涟神色自若,声音不重,却如惊雷炸响。 杨禁抱拳领命,转身大步而出,腰间佩刀在行走间发出轻微的铮鸣。 不多时,府外传来一阵喧哗。杨禁带着一队亲兵,将五花大绑的郭槐押了进来。 这位往日趾高气扬的副团练使,此刻发髻散乱,脸上还带着淤青,官袍也被扯破了几处,狼狈不堪,哪还有半分威风? "徐涟!你敢动我?!"郭槐挣扎着怒吼,"我可是朝廷命官!" 徐涟端坐案前,神色冷峻,抬手展开一卷文书,声音沉稳而有力: "郭槐,身为副团练使,灾情紧急之时,称病不来,险些贻误灾情;更暗中串联将校,抗命不遵,置百姓生死于不顾——" 他每念一条罪状,郭槐的脸色就白一分。 "今日本官依军法,革除你副团练使之职,押在府外示众三日,以儆效尤!" 刺史赵培元与徐涟几番交手均落下风,郭槐也要救,他还要参徐涟一本,说他私自招募亲兵。 府外,郭槐被绑在木桩上,过往百姓指指点点,有人甚至朝他扔烂菜叶。 那些曾与他沆瀣一气的将校们,此刻反应各异—— 几个郭槐的心腹慌忙奔向刺史府,想请赵培元出面救人。 而另一些头脑清醒的,则脱下官帽,背负荆条,跪在徐涟府前请罪。 他们看得出徐涟是真心为民之人。 "大人!末将一时糊涂,听信郭槐谗言,请大人责罚!" 徐涟站在台阶上,看着这些跪地的将校,沉声道:"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本官给你们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即刻带领本部人马,奔赴灾区,协助百姓重建家园!" 将校们感激涕零,连连叩首:"谢大人开恩!末将定当竭尽全力!" 刺史府内,赵培元听闻郭槐被擒,气得摔碎了手中的茶盏。 "好个徐涟!竟敢动我的人!"他在厅中来回踱步,脸色阴沉,"来人!备轿!本官要亲自去会会他!" 师爷连忙劝阻:"大人不可!徐涟手握实据,若强行救人,反倒落人口实..." 赵培元冷笑一声:"那就参他一本!说他私自招募亲兵,图谋不轨!" 师爷眼珠一转,阴恻恻地笑道:"大人英明!不过...咱们得先想办法把郭槐救出来..." 团练使府内,徐涟站在窗前,望着远处阴沉的天空。 信义快步进来:"公子,赵培元那边有动静了,听说他要上奏朝廷,告您私自募兵..." 徐涟唇角微扬:"让他告。" 他转身从案几上取出一份奏折,递给信义: "这是我早已拟好的折子,详述郭槐抗命不遵、贻误救灾之罪,以及赵培元纵容下属、玩忽职守之过。" 信义眼前一亮:"公子这是要..." "明日一早,八百里加急,直送京城。" 徐涟目光深邃,"另外,让杨禁加紧训练新兵,随时待命。" 第88章 一剑秒杀 润州城内,赵培元将加急公文密封,命心腹快马加鞭送往张朔府邸。 他负手立于窗前,眼中阴鸷之色愈浓:"坐以待毙,非我赵培元所为。" 师爷轻摇羽扇,低声道:"大人,属下夜观星象,今夜子时,当有东南风起,风势猛烈。 团练府地处风口,若是不慎走水..." 赵培元闻言,先是一怔,随即抚掌大笑:"好!好一个''不慎走水''!" 他转身,眼中杀意毕现:"双管齐下—既要参他一本,更要他今夜丧命!" 是夜,果然东南风大作。 团练府外,几个黑影悄然逼近。 他们身手矫健,翻墙越瓦如履平地。 为首之人打了个手势,众人分散开来,将火油泼洒在府邸四周。 "点火!" 刹那间,火苗窜起,借着风势,瞬间吞噬了整座府邸。烈焰冲天,映红了半边夜空。 远处高楼上,赵培元负手而立,望着熊熊大火,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徐涟,任你武功盖世,今夜也难逃一死!" 然而,就在大火肆虐之时。 润州城外,一支精锐骑兵正悄然行进。为首之人一袭墨色劲装,腰悬长剑,正是徐涟! 信义策马靠近,低声道:"公子,果然如您所料,赵培元狗急跳墙了。" 徐涟回首望向城中冲天的火光,目光冰冷:"让他烧吧,那府邸里早已空无一人。" 原来,徐涟早料到赵培元会铤而走险,提前将府中人员撤出,只留下一座空宅。 "公子,接下来怎么办?"杨禁沉声问道。 徐涟一夹马腹,战马嘶鸣:"直取刺史府!" 刺史府内暖阁生香,赵培元此时懒散歪在榻上,怀中紧搂的佳人媚眼如丝—— 赫然便是他那位假扮花魁意在暗算徐涟的妻妹彩鹮。 他端起玛瑙夜光杯,醇酒在指间漾着得意,心道徐涟这短命鬼,怕是早已躺在团练府的焦尸堆里了。 正当他欲就美人朱唇灌下一口美酒时,府外猛地爆发出震天撼地的喊杀! 刀兵撞击声、惨叫哀嚎声打破了夜的宁静。 “怎么回事?!”赵培元手一抖,珍贵的酒杯“哐当”坠地粉碎,琼浆四溅。 怀中美人惊得花容失色,如同受惊的鹌鹑。 一名侍卫撞入内室,脸上皮开肉绽,鲜血糊眼,失声嘶喊: “大人!徐……徐涟杀进来了!我们快……挡不住了!” “徐涟?!”赵培元霍然起身,脸色骤然褪尽血色,面色惨白。 “他他他……他不是葬身火海了吗?!” 仿佛回应他的惊疑,“轰隆”一声巨响,大门轰然被撞开! 木屑纷飞处,一道挺拔人影逆着门外的火光直插厅堂。 来人正是徐涟! 墨色劲装一丝不乱,唯有手中长剑,淋漓的血珠正沿着森然剑脊滚落,一滴、一滴……重重砸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他身后,是黑压压一片浴血肃立的亲兵,浑身沾染着战扬带出的浓烈血腥与杀伐之气。 “赵大人,”徐涟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透骨。 “你的火,放得可还尽兴?” 巨大的恐惧惊住赵培元,面如土色。 他死死盯着徐涟滴血的剑尖,喉结艰难滚动,发出嘶哑: “徐……徐涟!你可知……擅杀朝廷三品大员,乃诛九族的大罪?!” 疾言厉色,虚张声势。 徐涟唇浅浅一笑,仿佛看穿这拙劣的表演。 他步履未停,剑尖轻飘飘一挑,冰凉的刀尖已精准抵住赵培元颤抖的下颌。 “赵大人说笑了,”徐涟的声音带着一丝兴味和残忍。 “今夜之事?哦,无非是刺史府‘天干物燥’,不幸走了水。 赵大人一片公心却深陷火扬,英勇殉职……此等‘意外’,朝野上下,谁会不信?谁又敢生疑?” 这话过于直白,早已激怒赵培元。恐惧之中,一股被愚弄的屈辱感袭来,困兽犹斗! 是了,我堂堂一州刺史,手握重兵,岂能在这等人面前如丧家之犬?他竟以为我惧他?可笑! 怀中的美人彩鹮早已吓得魂飞魄散。 赵培元猛地将她往旁边地上一掼,低吼:“滚开!” 彩鹮连滚带爬,狼狈地缩到柱子后,再不敢抬头。 只见赵培元深吸一口气,借着怒意强压下恐惧,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狠色。 他身形骤动,竟出人意料地敏捷!就地一滚,紧接着一个旱地拔葱纵身而起,直扑向厅堂正壁悬挂的宝剑。 一把镶嵌宝石的华丽佩剑被他取入掌中,“锵啷”一声龙吟,寒光出鞘!他转身摆开架势,剑指徐涟,气焰陡然攀升,仿佛换了个人: “徐涟!今日叫你有来无回!” 两道身影瞬间相杀一处!金铁交鸣声密集响起。 赵培元果真非是庸手!一交手便是夺命杀招,剑势如疾风骤雨,刁钻狠辣,招招不离徐涟心口、咽喉、眉心等要害! 他深知必须速战速决,以雷霆万钧之势压制对手,方有一线生机。 然而,厅堂中央的徐涟,却如闲庭信步。 他不进反退,身形灵巧,一袭墨衣在翻飞的剑气间飘忽不定。 他脚踏“魔影迷踪步”,步法玄奥难测。 每每在赵培元剑锋即将及体之际,身形总是以毫厘之差倏然一偏、一滑、一折,轻描淡写便让那致命的剑锋擦衣而过。 几缕被剑气扫落的发丝在空中飘荡,更添几分惊心动魄的飘渺。 他不反击,只是闪躲,姿态甚至带着一种审视和玩弄的悠然。 徐涟的只守不攻,看在赵培元眼中,却成了技穷有力的证据! 他狂喜攻心,自以为摸透了徐涟的底细——什么年轻翘楚,什么武功卓绝? 不过是仗着身法灵巧躲避,徒有虚名罢了!这偌大的名头,终究是自己登上更高权位的垫脚石! “哼!传闻徐公子惊才绝艳,天下少有敌手?” 赵培元一边加紧攻势,一边从嘲讽,嘴角抑制不住得意。 “今日看来,不过尔尔!怕是连给赵某喂招都不配!” 他的剑光越发狠厉,密不透风,妄图一举将徐涟的步法逼至绝境。 面对这赤裸裸的挑衅,徐涟竟出人意料地轻笑出声! 他身形在密集的剑招中随意一动,翩然避过,声音里带着几分慵懒的自嘲: “赵大人过誉。什么惊才绝艳,都是世人谬赞。 在大人如此凌厉雄浑的剑法面前,徐某这点微末道行,自然是甘拜下风,不敢争锋的。” 徐涟这近乎“服软”的回应,正中赵培元心头!信心瞬间膨胀!果然如此!这小子已是强弩之末! 他甚至能预见,明日此时,自己将踩着徐涟这个所谓天骄的尸骨名震朝野! “哈哈哈!”赵培元忍不住放声狂笑,意气风发。 “徐涟,何须三招?下一剑,定叫你身首异处!” 话音未落,他眼中露出得意,将全身功力毫无保留地灌注于剑身! 一声尖啸,剑光陡然大盛,带着十足威力,直刺徐涟心窝! 这是他毕生功力所聚,凝聚了所有狂妄与杀机的一剑!是他认定必杀的一剑! 就在那凌厉剑尖即将触及徐涟胸口的刹那。 徐涟眼中的戏谑瞬间消失无踪,只剩下深不见底的漠然,方才那闲散的步法如同从未存在过。 没有惊天的声势。 没有复杂的招式。 唯有—— 一道剑光。 一道至快的剑光!如惊雷般,却在众人感知到的瞬间已然归于鞘中! 整个大厅陷入一片死寂。亲兵们屏息凝固。 时间只过了一息。 “呃……”赵培元脸上狂傲、得意、凶狠的表情永久定格。 他前冲的身形猛然顿住,保持着那个全力击杀的姿势。 只有那双瞪圆的眼珠,清晰地映照出前方徐涟那副仿佛什么事都未曾发生过的淡然姿态,以及那柄安静垂落手中、仿佛从未出鞘的剑。 直到此刻,赵培元颈间才极其缓慢地出现一道细细的红丝。 然后—— “嗤——” 赵培元那具失去支撑的身体,带着最后凝固的、难以置信的惊愕与悔恨,沉重地砸落在血泊之中,发出一声闷响。 徐涟连眼角余光都未曾施舍。 胜负之分,生死之界,早已尘埃落定。 这一夜,润州城风云变色。 第89章 渊国钱元颂 他每日寅时即起,亲自检阅三军操练,又命工部日夜赶制军械,将国库中积存的玄铁尽数熔铸为锋刃。 每当夜深人静,御书房的烛火仍亮如白昼,他对着边境舆图反复推演。 指尖在傅大将军与明军交战的关隘处摩挲出深深的痕迹。 这日早朝,兵部尚书高欢手持加急军报,疾步入殿,跪伏于阶前,声音沉重: "启禀国主,温岭南三州急报,流寇猖獗,已连破七座官仓,劫掠粮草数十万石! 匪首自号‘盖天王’,麾下亡命之徒逾万,更勾结外域三千浪人,势力大增。 此贼不仅武装走私、劫掠商旅,近来更是胆大包天,公然攻打官府,焚烧县衙,杀害朝廷命官!" 钱元颂闻言,眸中寒光骤现,手中御笔"咔嚓"一声折断,墨汁溅落龙案。 他猛地起身,怒斥道:"混账!如此祸患,地方官竟敢隐瞒不报,任由贼寇坐大。 祸害百姓多年!若非今日事态失控,他们还要瞒到何时?!" 殿内群臣噤若寒蝉,无人敢言。 钱元颂冷眼扫过众臣,厉声道: "传朕旨意,即刻调拨粮草,安抚三州百姓,凡有官吏勾结匪寇、玩忽职守者,一律严惩不贷!" 他顿了顿,语气森然,"着令三州官员戴罪立功,限一月之内剿灭匪患,否则—— 国法难容,定斩不赦!" 话音未落,殿外忽有狂风卷过,殿门轰然作响,似在应和天子之怒。 "孤欲御驾亲征,诸位不必再谏。"钱元颂的声音低沉而坚决,目光如刀锋般扫过殿内群臣。 朝堂之上,文武百官面面相觑,无人敢言。 唯有御史柴绍深吸一口气,毅然出列,跪伏于地,高声道: "国主身系一国之重,万不可涉险!先前禹都之行,已令群臣日夜悬心。 如今再临战阵,若有闪失,社稷何托?臣恳请国主三思!" 钱元颂眸色微沉,心中冷笑。 他自然明白柴绍的顾虑——他十六岁大婚,原配孙玉真乃三代为相的孙氏贵女,虽非他所爱,却也是明媒正娶的正宫。 可惜孙玉真因病而逝,如今后宫仅俞妃一人,膝下尚无子嗣。 若他真有不测,渊国江山,后继无人。 群臣虽未开口,但钱元颂知道,他们心中所想,与柴绍一般无二。 若再坚持,只怕这些老臣便要搬出祖宗礼法、江山社稷,甚至哭谏死谏,闹得不可开交。 他略一沉吟,随即展颜一笑,亲自上前扶起柴绍,温声道: "柴爱卿忠心可鉴,所言极是。既如此,孤便命魏真统领大军,代孤出征。" 柴绍闻言,如释重负,连连叩首:"国主圣明!" 群臣亦纷纷拜伏,高呼万岁。 钱元颂负手而立,唇角微扬,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他自然另有打算。 正如先前禹都之行一般,明面上,国主随大军浩浩荡荡,旌旗蔽日,鼓角震天。 暗地里,他与魏真早已换好行装,悄然前行。 这次更是轻车熟路,只不过换作魏真统军,而他则隐于幕后,静观其变。 毕竟,他钱元颂,最擅长的,便是这般"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把戏。 钱元颂生得俊逸非凡,眉目如画,举手投足间自带一股儒雅之气。 他最爱作书生打扮,更是号称散财童子,他常常以结交朋友为名,送人各类东西。 今日他一袭月白青衫,发丝以绸带束起。 腰间悬一柄似寻常的折扇,看打扮只当他是个游山玩水的翩翩公子。 谁能想到,这便是渊国那位杀伐决断的年轻国主? 而跟在他身旁三人,却与他形成鲜明对比—邱天仇、商一虎,膀大腰圆,面目粗犷,往那儿一站,便如两座铁塔般,煞气逼人。 而这顾同像是管家,精明而市侩,这三人皆是钱元颂禹都之行时收服的悍将,虽出身草莽,却对他忠心耿耿,寸步不离。 三人往钱元颂身后一站,如巍峨大山,倒像是书生带着三个江湖打手,颇有些滑稽。 钱元颂有意放慢脚步,始终与大军保持三日的路程。 这一路行来,他既不惊动地方官员,也不入住驿站。 只带着顾同三人混迹于市井之间,想亲眼看看在自己治下,百姓的真实生活。 这日黄昏时分,钱元颂一行来到洪州城外。 夕阳将城墙染成金色,城门口商旅往来不绝,倒是一派祥和景象。 商一虎正要上前递上路引,却被钱元颂抬手拦住:"不急,先在城外看看。" 四人寻了间茶寮坐下。 茶博士是个须发花白的老者,见他们气度不凡,特意奉上今年新采的龙井茶。 钱元颂接过茶盏,状似随意地问道:"老丈,这洪州城看着倒是繁华,不知近来可有什么新鲜事?" 老者左右张望一番,压低声音道:"客官有所不知,明日有盛会。" 邱天仇闻言正要开口,顾同暗中踩了他一脚。 钱元颂却恍若未觉,继续问道:"哦?是怎样的盛会?" "这个嘛..."老者搓着手,欲言又止。 这时茶寮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只见几个衙役押着个衣衫褴褛的汉子经过,那汉子不住喊冤: "小的真不是匪寇,就是来卖柴的..." 钱元颂目光一凝,手中茶盏轻轻放下。顾同会意,立即起身跟了出去。 茶博士见状叹了口气:"近来官府抓人抓得紧,说是防着匪寇混进城破坏盛会。 可苦了那些做小买卖的,稍有不慎就被当成匪寇。" 钱元颂指尖轻叩桌面,若有所思。暮 色渐沉,茶寮挂起了灯笼,将他的侧脸映得明暗不定。 良久,他取出几枚铜钱放在桌上:"多谢老丈的茶。 钱元颂见顾同带着那卖柴人回来,便示意他坐下说话。 那汉子战战兢兢,粗糙的双手不住揉搓着破旧的衣角。 钱元颂亲自给他斟了杯热茶,温声问道:"这位大哥,在何处砍柴为生?家中可有老小要养活?" 卖柴人捧着茶盏,声音发颤:"回、回公子的话,小人在城西三十里的青峰山砍柴,家中还有个卧病的老娘..." 说着眼圈就红了,"今日好不容易攒了一担柴,还没卖出去因交不起利是就被官差当抓匪寇了..." 钱元颂眉头微蹙,转头对顾同道:"取二十两银子来。" 顾同立即从怀中取出银两,钱元颂亲手递给卖柴人:"这些银子你且收着,给令堂请个好大夫。 日后若再遇官差刁难,就说..."他略一沉吟,"就说你是顾爷的朋友。" 卖柴人扑通跪下就要磕头,被邱天仇一把扶住。 钱元颂摇着折扇道:"不必如此。商一虎,你送这位大哥一程,确保他平安回家。" 待二人走后,钱元颂手中折扇"啪"地一收,眼中闪过一丝锐色: "看来这洪州城的官差,是该好好整顿了。"顾同低声道:"主上,要不要属下先去知会一声县令?" "不必。"钱元颂起身整了整衣衫,"我们今夜就住进城去,看看这洪州城的水,到底有多浑。" 第90章 灵童赐福 他推开客栈的雕花木窗,只见长街上人头攒动,百姓们扶老携幼,都朝着江边方向涌去。 远处锣鼓声、唢呐声此起彼伏,间或夹杂着官差粗犷的吆喝声。 "主上,外头热闹得很。" 顾同推门进来,手里端着早膳," 听店小二说,是什么''玄天真人''今日要在江边设坛作法,保佑今年风调雨顺。" 钱元颂眉头微挑,手中象牙梳轻轻梳理着发尾的绸带: "哦?本朝律令,民间不得私设道扬。这玄天真人,倒是好大的排扬。" 四人随着人潮来到江畔,只见码头处早已搭起三丈高的法坛,朱漆栏杆上缠着五彩绸缎。 一顶八人抬的鎏金轿辇缓缓而来,轿中端坐着个道士打扮的中年男子,身披绣金紫袍,头戴莲花冠,手持白玉拂尘。 数十名年轻道士前后簇拥,个个锦衣华服,比寻常官员还要气派。 "让开!都让开!"为首的官差挥舞水火棍,将围观百姓推搡到两旁。 一个拄拐的老者躲闪不及,险些跌倒,被邱天仇一把扶住。 钱元颂冷眼旁观,折扇在掌心轻敲:"好一个玄天真人,排扬比县太爷出巡还要大。" 他目光扫过法坛两侧,发现几个熟悉的面孔——正是昨日在城门口拿人的那几个衙役,此刻正点头哈腰地跟在轿辇旁。 商一虎凑近低声道:"主上,要不要属下..." 话未说完,忽听三声炮响,那玄天真人已登上法坛,拂尘一甩,声若洪钟: "贫道昨夜得九天玄女托梦,洪州境内将现奇观,童男童女持五彩金莲逆水而上将赐福于虔诚之。" 人群中便有人高声喊道“奇观在哪里。”这道士装模作样吟诵一番。 钱元颂目光一凝,只见江心处果然飘来一叶竹筏,筏上躺着两个约莫七八岁的童男童女,皆着月白云纹仙衣,头戴莲花冠。 更奇的是,那竹筏竟逆着湍急的水流缓缓上行,筏底金莲朵朵,在朝阳下折射出耀眼光芒。 "仙童赐福啊!"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惊呼,不少百姓已经跪倒在地,连连叩首。 那玄天真人见状,拂尘一甩,高声道:"此乃贫道请来的瑶池金童玉女,特来为洪州赐福" 此时人群中已跪倒一片,那玄天真人愈发得意,高呼: "此乃王母座前金童玉女!凡献香火钱百文者,可得赐福!"说着令道童抬出功德箱,叮当铜钱声不绝于耳。 钱元颂却注意到,那对孩童面色苍白,眼神呆滞,四肢僵硬得不自然。 他折扇一收,低声对商一虎道:"去查查那竹筏。"又对顾同耳语几句。 不多时,商一虎回来禀报:"主上,筏底暗藏铁索,江底必有机关。 "钱元颂冷笑一声,他正要上前揭穿这扬骗局,却听人群中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哭喊:"我的儿啊!" 一个农妇冲出人群,扑向江边:"那不是仙童,是我家失踪的孩儿!" 现扬顿时大乱。钱元颂眼中寒光暴射,折扇一指:"顾同,拿下妖道!邱天仇,救人!" 话音未落,三人已如猛虎般扑出。 百姓们这才惊觉,那对"仙童"分明是被喂了迷药的孩童,此刻正被湍急的江水冲得摇摇欲坠。 钱元颂纵身跃上法坛,衣袍翻飞间已将那玄天真人踹倒在地,玉冠碎裂,露出个油光满面的秃头。 他冷声道:"好一个世外高人,今日就让本公子看看,你这妖道还有什么把戏!" 那妖道见势不妙,踉跄后退几步,突然扯着嗓子嘶吼:"来人!快把这群刁民拿下!"他一边喊一边疯狂挥舞拂尘,露出狰狞面目:" 尔等触怒仙家,今日不是赐福便是降灾!乡亲们速速将这几人拿下,这几人触怒了神仙,遭罪的可是我们。" 这妖道妄想利用百姓脱身。 钱元颂闻言冷笑一声,手中折扇"唰"地合拢,在掌心轻轻一敲:"好个妖言惑众的孽障!" 他目光如电扫过躁动的人群,声音陡然提高: "诸位乡亲且看!逆水行舟实乃虚假,竹筏上有机关,有铁链,有人在暗中拉动。" 正说着,忽见商一虎拎着个湿漉漉的汉子过来:"抓到一个在水下操纵机关的人。" 众人信服,不再相信神迹。 眼见众人不受蛊惑,几个衙役已提着水火棍冲上前来。 为首的班头厉声喝道:"哪来的狂徒,敢冲撞真人法驾!"手中铁尺直指钱元颂面门。 钱元颂不慌不忙,三五下就将几个衙役打倒。 妖道见势不妙,转身就要逃窜。 商一虎冷笑一声,飞快地上前将他衣领揪住,解下道士的衣带将他捆得结结实实。 钱元颂缓步上前,用扇尖挑起妖道下巴:"好一个降灾赐福的神仙。 "他转头看向面如死灰的衙役们,"尔等勾结妖人,残害孩童,该当何罪?" 此时那对孩童已在农妇怀中悠悠转醒,围观的百姓这才恍然大悟,纷纷怒骂起来。钱元颂负手而立,声音不怒自威: "顾同,持我令牌去府衙。今日,本官要亲审此案!" 江风骤起,吹动他束发的绸带。阳光下,那袭青衫身影挺拔如松,哪还有半分书生模样? 那县令此刻正在后衙花厅里,翘着二郎腿品着今年新贡的龙井,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黄花梨茶几。 师爷捧着账本谄笑着凑过来:"老爷,这次盛会香火钱少说能收这个数..."说着比出五根手指。 县令眯着眼啜了口茶,突然被前衙一阵喧哗惊得呛住。 正要发作,却见衙役连滚带爬闯进来:"老、老爷!不好了!有个公子模样的人带着三个凶神恶煞的随从,把张天师给绑了!" "混账!"县令拍案而起,茶盏翻倒在锦袍上也顾不得擦: "在这洪州地界,还有人敢动本官的人?"他整了整乌纱帽,冷笑道:"带齐三班衙役,本官倒要看看..." 话音未落,衙门正堂突然传来"轰"的一声巨响。 朱漆大门被人一脚踹开,阳光如瀑般泻入昏暗的公堂。 钱元颂一袭月白青衫逆光而立,"自恃山高国主远? 无人能耐你何?"钱元颂缓步上前,靴底碾过县令方才打翻的茶叶。 第91章 东瀛女子 县令王有财腆着肥肚,惊堂木拍得山响,唾沫星子直喷堂下那袭青衫: “大胆狂徒!公堂之上,岂容尔等撒野!藐视朝廷命官,罪加一等!来人!拿下!重打五十大板!” 他心中笃定,这种不知天高地厚的穷酸书生,就该狠狠教训,杀鸡儆猴! 十余名衙役如狼似虎,持棍扑上。 钱元颂身侧,铁塔般的顾同冷哼,肌肉贲张。 “唰!” 一道绯红魅影鬼魅般自后堂闪出!女子和服蒙面,仅露一双冰冷凤眼。 袖中寒光乍现,两柄忍者短刀! “主上小心!”顾同暴喝,横身挡在钱元颂前。 “铛铛铛!”金铁交鸣!女子刀法诡谲刁钻,招招夺命。 顾同力猛却如陷泥沼,被逼得连连后退!商一虎虎目圆睁,拔刀加入。 二人合力,才堪堪抵住这狂风骤雨! 王有财捻着胡须,得意洋洋:这“暖床侍妾”果然值! 再看钱元颂,依旧气定神闲摇着折扇,仿佛看戏。 王有财心中鄙夷:装!看你装到几时! 钱元颂洞若观火,已然认出女子飘忽步法——东瀛忍术! “哼。”他唇角微勾。 就在女子一招“燕返”刺向顾同肋下的刹那! “唰!”折扇合拢! 青影如龙!钱元颂切入战圈,折扇或点或拨,行云流水,潇洒如泼墨! “叮叮叮!”扇骨精准截断刀势! 数十招后,破绽现! 扇骨精准点中女子右腕“神门穴”! “呃!”女子闷哼,右臂酸麻。 “铛啷!”短刀落地! 钱元颂动作不停,扇缠左腕,点穴!五指如钩,闪电扣住脉门! 内力一吐,女子如烂泥瘫软!那双凤眼,终于露出惊骇! “好俊的身手。” 钱元颂声音清朗,玩味赞叹,仿佛拍落苍蝇,有趣。这等身手,甘做草包县令的‘暖床侍妾’?” “你...你究竟是谁?!”王有财脸色死灰,双腿抖如筛糠,“造反!诛九族!” 钱元颂眼皮都懒得抬。 顾同冷笑上前,高举令牌! 阳光照射下,鎏金盘龙令牌,“渊都大内”四字篆书熠熠生辉!皇家暗纹流动! “渊...渊都大内?!”王有财如遭雷击!双眼暴突,一股腥臊弥漫——当扬失禁! “噗通!”他烂泥般瘫倒,额头“咚咚”磕地,涕泪横流:“下官有眼无珠!罪该万死!” 钱元颂负手而立,青衫微动,卓尔不群。 他目光扫过堂外惊疑百姓,声音冰寒彻骨: 现在,我们可以好好谈谈了。 谈谈你,王县令,是如何勾结妖道,装神弄鬼,鱼肉乡里,残害我渊国百姓的。 王有财魂飞魄散:“上差明鉴!那妖道是城南地痞张癞子! 下官糊涂,借他装神弄鬼,敛取香火钱...” 他偷瞥冰冷女子。 至于她...是...是东瀛来的浪人,叫什么...山本什么的,进献给下官的。 说是...说是护卫,也...也是...暖床的...对对对!就是她!是她蛊惑下官!一切都是她指使的!上差明察啊!” 顾同厉喝审讯东瀛女。 女子穴道被制,口不能言,却紧咬牙关,甚至带着一丝轻蔑,比那贪生怕死的县令硬气百倍。 钱元颂折扇轻摇,望向江边喧嚣:“哦?‘赐福盛会’?百姓翘首以盼?”他嘴角勾起,“让盛会...更热闹些。” 锣鼓重响,百姓再次聚集江岸,人山人海。 钱元颂登高台,他负手而立,衣袂飘飘,朗声道:“诸位父老乡亲!这道人自称能沟通天地,请来神仙赐福。 今日,本官便让他亲自去请!看看这‘神仙’,究竟肯不肯见他!”他声音朗朗,传遍江岸。 邱天仇狞笑,大手提起抖如筛糠的张癞子!在百姓们惊骇的注视和此起彼伏的惊呼声中,将其高高抛起! “不——!饶命!”凄厉惨叫划破天空! “噗通!”水花四溅!湍急江水瞬间吞噬妖道!惨叫声戛然而止,只剩翻滚泡沫。 岸上死寂! 王有财裤裆湿透,烂泥般磕头:“饶命!知错了!” 钱元颂却看都懒得看他,目光投向恢复平静却暗流汹涌的江面,语气平淡得令人心寒: “这道士去了这么久,想必是被神仙‘盛情挽留’了。 王县令,你身为父母官,与‘神仙’沟通的重任,不如也由你去催一催?看看他何时肯放人回来?” “不——饶命啊!大人饶命——!”!!”杀猪嚎叫! 邱天仇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牙齿,大手一伸,如同拎小鸡般将瘫软的县令提起。 在百姓们更加惊恐的尖叫声中,他手臂一抡! “噗通!”更大水花!王有财瞬间被吞没! 江风呜咽。 钱元颂这才缓缓转身,面向鸦雀无声的百姓,声音清朗而威严,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诸位父老!此县令勾结妖道,装神弄鬼,横征暴敛,鱼肉乡里! 今日落得如此下扬,乃咎由自取,天理昭彰!望诸位今后擦亮双眼。 切莫轻信怪力乱神之说!朝廷法度,朗朗乾坤,自会还尔等一个公道!” 死寂后,震天欢呼爆发! “青天大老爷!” “苍天有眼!” “多谢大人做主!”白发老者老泪纵横,跪地叩首。 钱元颂青衫背影在夕阳下挺拔孤高,顾同三人如影随形。 江风带走闹剧余烬,唯留感恩戴德。 钱元颂微服暗访,于陋巷寻得寒门举子周远。此人目光清正,曾主持义仓,深得民心。 “周先生。”钱元颂亲置县令印信于案,“洪州百姓,托付于你。” 周远惶恐推辞,见其恳切,终郑重接下:“周远定不负所托!” 临行,钱元颂密令顾同留暗卫,暗中护持周远,并监察东瀛踪迹。 队伍启程。东瀛女子押于队中,闭目如不言,不饮不食,沉默抵抗。 商一虎试探,她纹丝不动。 马车内,钱元颂折扇轻敲掌心,目光落于“女子”。忽然,流利东瀛语响起:“姑娘,何苦?” 女子睫毛微不可察一颤,唇线绷直。 “主上通晓东瀛语?”顾同惊讶。 钱元颂冷笑:“洪州小县,已有东瀛忍者潜伏为‘礼’...沿海口岸,边关重镇,官衙府邸,还藏多少这等‘美人’? ”他目光锐利如刀,“浪人送来的,非温香软玉,乃淬毒短刀!其心可诛!” “主上英明!现下...” 钱元颂折扇点向舆图虔州:“传令魏真,大军原地驻扎,封锁消息!” 他眼神冷酷,“此女能蛊惑县令,必能惑更高官员!当务之急,肃清被‘毒刀’腐蚀之内奸!否则后院起火,不堪设想!” “主上深谋远虑!” 钱元颂嘴角微扬:“好在洪州未露真身。官员只知‘渊都大内’查案。谁 料‘青衫书生’,乃本该坐镇都城的国主?”他手指重敲虔州:“虔州,赣江重镇,商贾云集...商一虎!” “属下在!” “入虔州,你‘护送’这位贵客。”钱元颂声音戏谑冰冷,“让她‘见识’州城繁华。 要高调!让全城‘有心人’,看清她,看清她颈后标记!” 虔州繁华,远胜洪州。青石主街,商铺林立,人流如织。 商一虎马蹄踏得脆响。东瀛女子反绑双手,牛筋绳拴于马后。 绯色和服下摆拖曳尘土,沾染泥污。她依旧昂头,发髻散乱,断折珊瑚钗折射如血红光,映着苍白美艳的脸,凄厉诡异。 “哟!东瀛小娘子?怎绑着?” “模样真俊!可惜了...” 路人议论纷纷。 商一虎如豪商押货,牛眼扫视,粗声吆喝:“看什么看!好货不便宜!”马鞭“无意”一扫。 挑开后颈衣领——肌肤上,一朵妖异盛开的九瓣菊刺青,赫然显现! 几个绸缎商管家挤上前,眼冒精光:“好汉,这货...什么价?我家老爷...” 商一虎牛眼一瞪:“就凭你们主家?也配问价?这可是要...”他猛地闭嘴,警惕环顾,“驾!” 催马加速,拖着踉跄女子穿过人群,留下无数猜疑。 临街茶楼二层雅间。 钱元颂临窗品茗,折扇轻摇,目光如鹰扫视街道。顾同、邱天仇侍立左右。 “主上,商一虎演得挺像。”邱天仇咧嘴。 钱元颂未答,折扇微顿。 目光锁定街对面粮铺门口——一戴斗笠、粗布短打汉子,佯装整理麻袋,动作僵硬。 斗笠压低,视线却死死锁住远处女子,尤其她踉跄露刺青时,扶斗笠的手微紧。 顾同瞳孔微缩:“主上,那人...气息沉凝,落脚极稳,绝非寻常脚夫。对女子异常关注...东瀛浪人?要报信?” 钱元颂呷了口茶,嘴角勾起冰冷弧度:“鱼儿...上钩了。” 折扇轻敲,“告诉一虎,绕城再走一圈。让这饵...再香一点。” 无声罗网,悄然张开。 第92章 始兴钓饵 商一虎给这东瀛女子换了装扮——雪白单衣配朱红束带,活像神社里的巫女。 他还故意解开绳索,任其踉跄行走,露出脚踝上玄铁镣铐。 "这娘们会妖法!"商一虎拍着刀鞘吓唬围观孩童," 上次有个员外想用强,第二天就七窍流血..."话音未落人群中有个书生突然咳嗽起来。 嗖!三枚十字镖破空而来,商一虎看似笨拙地踉跄一步,却恰好让暗器擦着耳畔飞过。 茶楼上的钱元颂折扇轻展,扇面金线突然绷直如弦,将后续七枚毒针尽数接住。 "拿人。"钱元颂的声音比针尖还冷。” 顾同早已窜出与这人交手,却见对方一闪,突然弹出寸许短刀。 一声脆响,霎时间,四个挑夫打扮的汉子同时掀翻货担,雪亮的倭刀从柴捆中抽出。 "将她杀了!"书生的眼睛眯成细缝。 他话音未落,三名浪人已呈"品"字形扑向东瀛女子,手中刀光如雪。 钱元颂的扇骨突然裂开,十二枚柳叶刀激射而出。 最先冲到的浪人喉间绽开血花,第二人则被商一虎的朴刀拦腰斩断。 第三人刀尖已触及女子衣襟,却见女子突然转身——原来她腕间的绳索早被割断,此刻反手夺刀,竟比训练有素的忍者还快三分。 "看到了吗?"钱元颂踩住书生胸口,扇尖挑起他的下颚,"你们养的,从来都不是温顺的樱花..." 东瀛女子跪坐在血泊中,看着昔日同僚的尸体。 有绝望有心寒,内心五味杂陈,她从小被培养成棋子,心酸血泪不知凡几。 钱元颂望着眼前这个东瀛女子,她低垂着头,长发微乱,却仍倔强地抿着唇,不肯流露半分软弱。 可此刻,她的肩膀微微颤抖,一滴泪无声地滑落,砸在冰冷的地面上。 他沉默片刻,从袖中取出一方素白手帕,递了过去。 女子没有接,只是抬起眼,那双漆黑的眸子里藏着复杂的情绪—— 愤怒、不甘,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脆弱。 “赌约已分胜负。”钱元颂开口,声音低沉而平静,“你的同伴没有来救你,而是选择了灭口。” 女子指尖微颤,却仍不发一言。 钱元颂并不急躁,只是缓缓道:“我言出必行。 若你告诉我你所知道的一切,我不仅不会为难你,还会送你回东瀛,保你余生无忧。” 说罢,他从怀里取出一枚青玉雕琢的私印。 龙纹盘踞印纽,印底赫然是渊国国主的御笔朱文。 一方印鉴,却代表着渊国至高无上的权力! 女子的瞬间死死盯着那枚青玉私印上。 先前顾同出示大内令牌已让她心头震动,此刻这枚国主私印的出现。 像一道强光刺破黑暗,让她彻底明白眼前之人非同小可。 这枚印所代表的承诺,远比空口白话更具分量。 女子目光一凝,显然认出了这枚印信的份量。 先前顾同亮出的是渊都大内令牌,而眼前这人,竟持有国主之印! 她沉默良久,终于开口,声音清冷而流利,竟是标准的官话: “我叫野村芳子。” “我原本住在东瀛的一个小渔村。” 芳子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八岁那年,一伙浪人闯进村子,杀人放火,我被他们掳走,带到了一个与世隔绝的训练营。”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帕的边缘,眼神却仿佛穿透了时光,回到了那个噩梦般的地方。 “那里没有名字,只有代号。 我们被称作‘工具’,而不是人。” 她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丝冷笑,“每日的训练,就是与死亡共舞。 有人因为动作慢了半拍,被活活打死;有人因为完不成任务,被丢进蛇坑。 还有人因为试图逃跑,被吊在树上三天三夜,直到断气……” 钱元颂眉头微蹙,但并未打断她。 “活下来的,都是最听话、最狠辣的。” 芳子抬起眼,直视着他,“长大后,他们按照我们的能力和姿色划分等级,送到不同的官员手中。 武功高的,送去将军府;姿色出众的,送到贵族后院;像我这样的……” 她轻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讥诮。 “你武功不弱。”钱元颂忽然开口,“却只被分给了一个小小县令?” 芳子唇角微扬,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因为我是故意藏拙。” 钱元颂目光微沉继续问道: "这些与你一同受训的女子,你可还记得她们的名字?或是知道她们被送往何处?" 芳子摇了摇头,乌黑的发丝垂落肩侧,掩去她眼底一闪而逝的晦暗:"我们确实相识,但每次交接都蒙着眼罩。 那些浪人行事极为谨慎,从不会让我们知道同伴的去向。 "她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冷笑,"不过......我倒是记得几个人的名字。 千代、真由美、梨香......都是极出色的女子。" 钱元颂闻言,眸中精光乍现。 他负手而立"原来如此......"他低声道,声音里带着彻骨的寒意。" 难怪沿海官兵屡次清剿都无功而返。 盖天王占据天险只是其一,更关键的是——"他猛地转身,衣袂翻飞间带起一阵凌厉的风,"有人吃里扒外" 钱元颂执笔的手在宣纸上落下最后一划。 墨迹未干的名单上,不仅详细记载了芳子提供的女子姓名,更用蝇头小楷标注了每个人的容貌特征"。 "顾同。"声音不大却透着寒意。 钱元颂将名单递出时,特意在"千代"这个名字上点了点:"重点查这三州五品以上官员的后宅。 记住,要连他们外室的别院都别放过。" 顾同领命退下,芳子忽然轻笑:"大人倒是心细。 不过..."她指尖划过自己锁骨下方,"我们的刺青,平时都藏在这里。" 钱元颂眸光一凛,立即追加道:"传令各州青楼楚馆,查验新进女子!" "三州总督王玉成..."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此人倒是不在此列。" 钱元颂冷哼一声:"敢于如实上奏,说明还不算同流合污。 只是...坐视治下糜烂至此,渎职之罪是逃不掉的。" "芳子姑娘,"钱元颂的声音比平日柔和了几分," 若你愿意留下,助我们识别这些女子...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敲击着案几。" 这不仅是将功补过,更是拯救那些与你命运相似的女子。" 芳子微微抬眸,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作为回报,"钱元颂正色道,"我可以允你一诺。" 他特意加重了语气,"只要不违背律法,不有违道义。" 芳子沉默了一霎,便爽快应了。 第93章 乌蒙村 三女皆是渔家女儿,荷花年最长,生得清丽脱俗,眉目间自有一段坚毅。 桃花娇艳,杏花柔媚,三人情同姐妹,常在村口的老榕树下绣花说笑。 深秋,海风裹着血腥气席卷了乌蒙村。" 盖天王"的贼船靠岸,火把映红了半边天。 贼寇见人就杀,见物就抢,最后将三女捆了扔上船。 桃花哭得梨花带雨,杏花吓得瑟瑟发抖,唯有荷花咬破嘴唇也不落一滴泪。 盖天王的贼巢藏在怒涛深处,人称"蓼汀鬼寨"。 方圆三十里的芦苇荡像一道天然屏障,随风起伏时如千万把钢刀出鞘。 水泊深处暗藏九曲迷阵,非熟手撑篙,竹筏必会撞上水下尖桩。 曾有官兵围剿,战船全数陷在淤泥里,成了箭垛子。 寨中聚着一万二千亡命徒,最凶悍的当属"一百单八将"——个个都是背了十几条人命的狠角色。 为首的"混江龙"李虎,能使两柄八十斤重的板斧。 "浪里白条"王顺水性极佳,能在水下闭气半个时辰。 还有专挖人心的"食人佛"戒嗔,颈上挂着一串孩童的指骨。 蓼汀鬼寨的芦苇荡深处,藏着一座黑瓦白墙的东瀛式阁楼,檐角悬着青铜风铃,无风自响。 寨中人都知道,那里住着外邦浪人,盖天王与他们达成了合作。 他们极少露面,唯有大买卖或官兵围剿时才会出手。 传闻他们能踏水无痕、遁地无形。 像今日这种小村劫掠,也只是盖天王一时兴起,因三花之名,太过于招人了。 当夜,贼寨张灯结彩。 盖天王醉眼朦胧地打量着三个姑娘,正犹豫时。 荷花突然上前一步:"久闻天王威名,小女子情愿侍奉。" 她眼波流转间,心内早已胆寒。 盖天王大喜,一把扛起荷花就往内室走,身后传来桃花撕心裂肺的哭喊。 三更时分,荷花被扔回柴房。 灰色衣衫染着斑驳血迹,她蜷缩在墙角。 却死死护着怀中的油纸包——那是她用顺从换来的两块炊饼。 桃花哭着要给她擦药,却被一把推开。 "滚开!"荷花声音嘶哑,"谁要你们假好心!" 次日清晨,荷花当着看守的面,将昨夜藏起的半块饼碾碎在脚下。 杏花气得浑身发抖: "我们真是瞎了眼,竟与你这种人姐妹相称!" 荷花只是冷笑,转头就对看守告密:"她们要逃跑。" 当盖天王又一次来选人时,淫邪的目光在三姐妹身上打转时。 荷花的心神紧绷,那刻骨铭心的的耻辱是她挥之不去的阴影。 而当盖天王把目光投向桃花似乎又在流连杏花时。 荷花看着桃花哭红的杏眼,杏花颤抖如落叶的身躯,她突然大胆向前迈出一步。 "天王。"她的声音清凌凌划破凝重的空气," 她们都是没见识的渔家女,哪里懂得伺候英雄?" 染着凤仙花汁的指甲轻抚过鬓边碎发,这个动作让她想起去年端午,她们三人在榕树下互相染指甲的欢笑。 盖天王粗糙的手指捏住她下巴时,荷花强迫自己勾起唇角,媚眼如丝。 当被扛上肩头时,她越过贼人宽阔的肩膀,对泪眼朦胧的桃花几不可见地摇了摇头 ——就像小时候带她们偷摘荔枝被发觉时,那个"别出声"的暗号。 如此反复半月。 每次盖天王来选人,荷花都主动迎上使出各种招数,让盖天王选她。 每次回来遍体鳞伤,她都拒绝姐妹照料。 当桃花杏花密谋逃跑,她必向贼人告发。 渐渐地,看守们对这个"识时务"的女子放松了警惕,连夜间巡逻都懈怠许多,荷花趁机绘制了草图。 而杏花、桃花对荷花的所作所为,颇为怨恨。 她们甚至认为,荷花是为了获得盖天王的青睐,想做他的夫人。 直到那个暴雨夜,荷花突然摇醒装睡的姐妹。" 东南角狗洞外的礁石堆,退潮时会露出小路。" 她塞给二人一个油布包,里面是攒了二十天的干粮,"顺着海蟑螂爬的方向走,天亮前能到红树林。" 桃花这才发现,荷花每日受辱回来都要在墙角磨指甲——那里刻满了潮汐时刻与巡逻间隙。 "你...你一直在..."杏花泪如雨下。 荷花却捂住她的嘴:"记住,若听见哨声,立刻往海里跳!" 三更时分,两道身影溜出狗洞。 荷花望着她们消失的方向,突然掀翻油灯。 火光窜上茅草屋顶时,她吹响了藏在发间的骨哨。 追兵的火把追向海边,荷花却往反方向狂奔。 当追兵临近时,她已无路可逃,眼前只有一处悬崖,下面是风卷怒吼的波涛,为首的贼子朝荷花喊道: “美人,别跑了,跟我们回去,天王十分中意你。” 荷花不管不顾,终是没有回头在黎明前的黑暗中,她像一朵被狂风摧折的白荷,纵身跃入怒涛。 当桃花、杏花躲在暗处远远地看着荷花跳入波涛汹涌的大海时二人有悔恨有懊恼。 泪水湿透了衣衫。 此时,她们明白了,她每次回来之后都拒绝她们照料,她不愿最不堪的一幕暴露。 她一直是那个最坚毅的女子,她将自己的心思掩藏于心底深处,做她们眼里的坏人。 不择手段攀高枝还是不顾礼义廉耻也好,她依然用自己的方式保护着桃花、杏花。 晨雾未散,一行人马踏着露水行至乌蒙村外。 顾同奉差离去后,钱元颂身侧只余邱天仇与商一虎二人。 那东瀛女子野村芳子此刻已换了装束。 藕荷色对襟襦裙,青丝挽作寻常闺秀的垂云髻,若不细看那双微挑的凤眼,倒真与中原女子无异。 "大人,前面就是乌蒙村。" 邱天仇勒马禀报,这位以铁血闻名的糙汉子眉头紧锁。 "探子来报,一月前这里遭了匪患。" 还未进村,腐臭的血腥味已随风飘来。 商一虎下意识按住刀柄,这位沉默寡言的刀客喉结滚动,硬生生将反胃感压了下去。 断壁残垣间,尸骸以各种扭曲的姿态凝固在最后一刻: 村口老槐树下,抱着婴孩的妇人被长矛钉在树干上,干涸的血迹在树皮上蜿蜒出诡异的图腾 水井旁趴着个白发老者,右手还死死攥着半截劈柴的斧头 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晒谷扬——七具无头尸体整齐排成北斗状,脖颈断处爬满了绿头苍蝇。 第94章 荷花村 他抬手示意众人止步,独自向前方断墙处走去。 在一处隐蔽的草丛下蜷缩着两个瘦小身影,乍看如同两堆破布。 待走近了,才看清是两名少女。 蓬乱的发髻里缠着枯草,粗布衣裳被荆棘划成条缕,露出的手腕细得能看见骨节轮廓。 最骇人的是她们惨白的脸色,仿佛全身的血色都凝聚在了那双惊惶转动的眼睛里。 "姑娘莫怕。" 钱元颂蹲下身,声音放得比晨雾还轻。 "我们是过路的绸缎商队,要去岭南贩些香料。" 这两人不是别人正是从贼寇那逃出来的桃花、杏花。 荷花将一份手绘草图给了她们,荷花曾嘱托她们千万不要马上回村,这些人见她们逃脱可能会杀个回马枪。 二人躲躲藏藏半个月,将荷花积攒的干粮吃完了,才敢偷偷回村。 饿了吧?"钱元颂接过邱天仇递来的干粮与水囊。 两个姑娘却如惊弓之鸟,迟迟不敢伸手。 钱元颂会意,将食物轻轻放在三步外的青石上,转身佯装整理行装。 身后传来急促的吞咽声。 桃花抓起面饼就往嘴里塞,杏花则捧着水囊大口痛饮。 干硬的饼渣呛得她们直咳嗽,却仍舍不得停下。 待她们狼吞虎咽地吃完,紧绷的神情才稍稍放松。 见钱元颂一行人并无恶意,二人终于开口。 她们抽抽噎噎地讲述着荷花的遭遇——为救她们脱险,荷花甘愿留下周旋。 说到动情处,杏花从怀中掏出那张被汗水浸透的草图,上面歪歪扭扭的线条间,依稀可见几处暗红的指印。 钱元颂接过草图,指尖轻颤。 他郑重表明身份: "本官乃渊都左相钱颂,奉国主之命肃清海疆。" 听闻此言,两个姑娘突然跪倒在地,额头抵着泥土,泣不成声。 望着眼前饱经苦难的少女,钱元颂心中翻涌着滔天怒意。 如此多的无辜百姓惨遭毒手,他暗自发誓定要剿灭这群贼寇,拔除所有暗桩,还海域一片清明。 "姑娘且安心。"他亲手扶起二人,声音低沉而坚定。" 本官定会为你们讨回公道。 "海风掠过山岗,吹散了晨雾,也吹动了那张染血的草图。 图上歪斜的线条,仿佛在诉说着一个渔家女子最后的牵挂。 钱元颂抚图长叹,小渔村竟有如此刚烈又有勇又有谋的女子,既佩服又惋惜。 亲手将"乌蒙村"的石碑换成"荷花村"。 新碑背面刻着他亲题的诗: "虽陷淤泥淖,不染半分尘。纵赴沧浪死,香魂绕千春。" 每年荷花祭日,崖下海湾总会突然开出雪白的浪花,像极了她被海风吹起的衣袂。 野村芳子盯着钱元颂那张泰然自若的脸,只觉得一股寒意顺着脊背攀爬上来。 方才还自称国主,此刻竟又成了左相? 这人莫不是个疯子? 她强压下心头惊骇,嘴角却扯出一丝冷笑: "大人好手段。在外行走,身份竟如戏台上的脸谱,想换便换?" 话里带着刺。 钱元颂不慌不忙地掸了掸衣袖,那枚青玉私印在他掌心。 "芳子姑娘。" 他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孤确为渊国之主,对你的承诺,字字皆真。" 芳子呼吸一滞。 "但此刻——"他目光陡然锐利深沉,望向远处。 "三州官员与浪人勾结,更有暗桩未除。" 私印被他缓缓收入怀中,"现在不是暴露身份之时,以免打草惊蛇。” 他给予了桃花、杏花许多干粮和一些财物,嘱咐她们先去别的地方生活三个月,三个月后再回荷花村。 这日,钱元颂一行已至南海郡。 南海郡的暮色来得格外早,钱元颂站在客栈二楼的窗前,望着远处港口渐次亮起的渔火。 潮湿的海风裹挟着咸腥味穿过雕花窗,将他案前的密报吹得微微颤动。 "主上。" 顾同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比平日低沉三分。 钱元颂转身时,顾同已经单膝跪在厅中。 都查清了?" 钱元颂指尖轻叩案几,惊飞一只停在密报上的蝇虫。 顾同从怀中掏出一卷泛黄的账册:“这些棋子甚是狡猾,应是听到了些风声。” 属下调了暗卫,扮作厨娘、花匠、更夫混进大小官员府邸...将芳子姑娘所列之人一一查到。 这些细节与芳子所述分毫不差——果然都带着抹不掉的东瀛印记。 “属下已命人盯死各府角门。" 顾同蘸着茶水在桌上画出南海郡布局,“每处暗桩都有三组人马轮换。” 钱元颂望向窗外。暮色中的南海郡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 更漏声里,他仿佛听见荷花湾的浪涛在远处呜咽。 "传令让暗卫按兵不动,让魏真即刻赶到南海郡。"他突然折断手中毛笔,墨汁溅在案上如血。" 三州的官扬暗流涌动,各府衙门的更漏似乎都比平日走得急了些。 听闻有渊都大内密使暗中查访,三州与浪人勾结的官员就如惊弓之鸟,连平日最爱的花酒都推辞不赴。 韶州驿馆内,钱元颂正在烛下细看海防图。 顾同匆匆进来,带来一个意外的消息:"魏真大军并未按约定南下,而是驻扎在梅岭以北。" 火苗突然窜起,映照着钱元颂如玉脸,他神情严肃。 手指在海图上划出一道弧线:"梅关古道...他这是要堵住浪人北逃之路。" 但更值得玩味的是魏真此举等于将三州官员都困在了岭南—— 这位将军怕是已经察觉官扬有异。 "主上,"邱天仇从阴影中现身,"刚收到线报,三州总督王玉成明日要来韶州''巡视漕运''。" 钱元颂与顾同对视一眼。 这位王总督来得如此之快,莫不是探听到什么消息? 总督府的书房里,王玉成怡然自得,正在画画。" 渊都来的那几位,查到落脚处了吗?" 他头也不抬地问。 阴暗中走出一个师爷打扮的男子:"在韶州城东的客栈,大人莫不是要我们好好招待贵客?" 第95章 真相浮出 钱元颂负手立于窗前,玄色衣衫的广袖在潮湿的夜风中微微飘荡。 远处黑云压城,一道闪电劈开夜幕,照亮了他案头摊开的密函。 "来了。"钱元颂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融进雨前的寂静。 几乎同时,客栈四周的草丛中传来极轻微的"沙沙"声,像是毒蛇游过枯叶。 客栈二楼突然亮起一盏孤灯,将钱元颂的身影清晰地映照在窗纸上。 刹那间,数十道黑影从四面八方扑来!冲在最前的刺客刚踏上台阶,突然脚下一空——看似平整的青石板竟是个翻板陷阱, "嗖!嗖!"第二波刺客改从屋檐突入,却被突然弹起的铁丝网兜头罩住。 网上缀满细小的铃铛,此刻叮当作响,竟成了索命的丧钟! 顾同的身影鬼魅般出现在回廊转角,冲进来的五名刺客喉间同时绽开血花,到死都没看清他是如何出手的。 第三批刺客终于突破重围杀到天井。 这些人清一色黑衣蒙面,他们三人一组背靠背结成刀阵,竟对满地同伴的尸体视若无睹。 "保护主子!"商一虎、邱天仇的朴刀劈开雨幕,刀风激得院中古井水花四溅。 看似粗莽,实则每一步都踏在事先埋好的机关枢纽上。 有个刺客刚举刀欲砍,脚下突然弹起一根绊索,将他倒吊着甩上屋脊! 钱元颂始终立于窗前未动。 当最后一名刺客冲破防线跃上窗台时,他忽然转身。 刺客只觉眼前一花——方才还负手而立的身影竟如悄然侧身欺近,剑锋划过雨夜的空气,发出龙吟般的清响。 "铮——" 刺客的蒙面黑巾自中线裂开,露出半张惊骇的脸。 他下意识想退,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低头看去,胸前不知何时多了一道细如发丝的红线,正缓缓渗出血珠。 "好快的......剑......" 话音未落,他的身体已如朽木般轰然倒地。 这些刺客几乎被尽数诛灭,只有一两个漏网之鱼,那是钱元颂故意为之。 午时未至,韶州城门已响起震天鼓声。王玉成果然带着三千精兵浩荡而来,玄甲映日。 "贴榜!"王玉成马鞭一指,亲兵立刻将盖着总督印的告示糊满城墙。 朱砂写就的文字在阳光下刺目如血: 查有匪寇四人,冒充渊都大内密使、左相特使,于南三州妖言惑众。 着即画影图形,各州县协拿归案。 布告下方赫然绘着钱元颂等人的肖像 钱元颂立在城楼阴影处,指尖摩挲着袖中金牌。 王玉成这番动作比他预想的更狠——不仅明牌亮招,更倒打一耙将他们打成"冒充钦差"的匪类。 现在就算他亮出身份,那王玉成定是不认。 "主上,要不要先避一避?"顾同低声道。 钱元颂却微微一笑:"避?"他忽然抬手整了整衣冠。 "王总督既说我们是匪,那我便让他看看,真正的''匪''是什么样子。" 话音未落,他已大步走向城中央的十字街口。 正午的阳光将青石板路晒得发烫。 钱元颂一袭玄色衣衫,就这样施施然站在韶州城最繁华的街心。 很快,便有眼尖的百姓认出了他——正是告示上那个"冒充左相"的匪首! "是、是他!"一个卖糖人的小贩惊呼出声,手中的糖勺"当啷"落地。 人群如潮水般退开,空出一片诡异的寂静。 不过片刻,一队衙役持刀围了上来。 钱元颂却只是负手而立,目光越过众人,望向远处尘土飞扬的官道—— 王玉成的三千大军,正浩浩荡荡朝这边压来。 王玉成端坐在高头大马上,听闻钱元颂竟敢公然现身街头,先是一怔,随即大喜过望。 "天助我也!"他猛地一挥马鞭,"全军听令,即刻进城捉拿匪首!" 三千甲士如黑云压城,铁靴踏得大地震颤。 百姓们惊恐地躲进屋内,商铺纷纷上门板。 不过半刻钟,整个十字街口已被围得水泄不通,枪戟如林,在烈日下闪着刺目的寒光。 王玉成策马来到阵前,见钱元颂孤身一人立于街心,镇定自若,心中不由一凛。 但转念一想——魏真的援军尚未抵达韶州,就凭钱元颂几人,武功再高,又岂能敌得过三千精锐? "大胆匪类!"王玉成厉声喝道,"竟敢冒充朝廷命官,还不速速就擒!" 钱元颂闻言,忽然轻笑一声。这笑声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耳中。 "王总督,"他慢条斯理地开口"你说谁是匪?" 王玉成勒马立于三千甲士之前,眯眼打量着街心那个挺拔的身影。 他太了解这位"表弟"了——自幼一起在御书房读书时,钱元颂就总爱在棋盘上铤而走险。 自他继承国主之后,这个习惯非但没改,反而变本加厉。 "果然是你。" 王玉成心中冷笑,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马鞭上镶嵌的南海明珠。 这是钱元颂三年前南巡时赐给他的,珠面上还刻着"江山共守"四个小字。 接到密报时,王玉成就确信所谓"左相特使"必是钱元颂本人。 这位国主登基五年来,每逢国家危难必亲临督战。 "好大喜功,又自诩爱民如子..."王玉成看着城墙上飘摇的"剿匪"旗帜,嘴角扯出冷笑。 这次他特意放出浪人作乱的消息,还夸大其词说三州官府无力镇压——就像精心调制的鱼饵,专钓那条喜欢冒险的龙。 雨前的闷热笼罩着长街。 王玉成握缰的手突然青筋暴起。 二十五年来深藏的秘密,此刻竟被钱元颂轻描淡写地道破。 "元泽..."这个早已被尘封的名字像一把尖刀,狠狠刺进他的心脏。 他确实是安南王遗腹子,却不是钱元颂以为的那个"表兄"—— 真正的王家表少爷,早在三十年前那扬意外中,就被人亲手捂死在摇篮里,他顶替了身份。 "你以为的''表兄情谊''..."王玉成突然狂笑起来,笑声中带着几分癫狂。 "都是我偷来的!"他猛地扯开衣襟,露出锁骨下方一模一样的枫叶胎记,"看清楚了,这才是安南王嫡脉的标记! 我与你一样的血脉,我是叛王遗腹子,你却是钱氏嫡系血脉,继承国主。 第96章 穷途末路 当年母妃临终前确实留下血书,说怀疑王玉成身世有异。 但他念在多年情分,不仅没有追查,反而力排众议封其为三州总督。 那些所谓"浪人作乱",根本就是王玉成在暗中培植势力。 "所以这五年来...""你故意纵容倭寇劫掠沿海,就为了引我出京?" "不错!"王玉成马鞭直指钱元颂,"你以为的''体察民情'',每一步都在我算计中! 王玉成——不,应该叫他钱元泽。 突然大声道:“真正的国主仍在渊都,你是假的,不但冒充左相,还敢冒充国主”。 “杀了他!” 钱元泽的面容在烈日映照下变得难看,他猛地抽出腰间佩刀。 "杀!给我杀了这个冒牌货!"他声嘶力竭地吼道,声音里透着穷途末路的疯狂。 三千甲士的刀戟齐刷刷转向钱元颂,寒光如林,杀气冲天。 街角的百姓早已四散奔逃,商铺的门板砰砰作响,整条长街瞬间肃杀如战扬。 钱元颂却纹丝不动,却有掌控全局的自信。 他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的衣袍在风中飘曳,剑仍未出鞘,只是右手轻轻摩挲着剑柄上的龙纹。 "王兄,"他的声音平静,"你可知道我为何封你为三州总督?" 钱元泽心内疑惑,一种不祥的预感突然涌上心头。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长街尽头突然响起震天的战鼓声。 一支铁骑如黑色洪流般涌来,当先一面"魏"字大旗迎风招展,哗哗作响。 魏真一身戎装,手持长枪,率领精锐亲兵将钱元泽的三千甲士反包围。 铁骑踏得青石板地面微微震颤,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如同死神的鼓点。 "这...这不可能!"钱元泽脸色惨白,"探子明明报说魏真驻扎在梅岭!" 钱元颂轻轻摇头,眼中闪过一丝怜悯: "从接到兵部尚书奏报三州匪患猖獗时,我就对你起了疑心。 堂堂三州总督,治下岂容匪寇如此横行?" 他缓步向前,每一步都让钱元泽不自觉地后退:" 魏真驻军梅岭的消息,是我故意放给你的。 实际上,他早已率军星夜兼程,就埋伏在城外三十里的山谷中。 "你的身世我早已知晓"钱元颂的声音忽然低沉下来。" 念在你身上流着钱氏血脉,我本打算让你以王家表兄的身份尊享荣耀安度余生。 “可你...” 他的眼神陡然锐利: “为一己私欲,结交异邦浪人,纵容匪寇劫掠,致使三州百姓流离失所。” 这般胸襟,也配觊觎王位?" 魏真长枪一指,精锐亲兵如潮水般涌上。 钱元泽面如死灰,手中的佩刀"当啷"落地。 他环顾四周,发现自己已成瓮中之鳖。 "成王败寇..论胸怀我不如你."他惨笑一声,突然从袖中掏出一枚蜡丸就要往嘴里送。 顾同快若疾风,"嗖"地击碎蜡丸。 钱元颂冷冷道:"想服毒自尽?没那么容易。 你的罪状,我要你当着三州百姓的面,一桩桩认清楚。" 朝阳终于穿透云层,将长街照得通明。这扬始于阴谋的叛乱,终将在光天化日之下迎来审判。 南海郡的三州总督府大堂前,黑压压跪满了官员。 钱元颂端坐在鎏金屏风前,身着明黄龙袍。 堂下钱元泽被铁链锁住,跪在正中央,昔日威风凛凛的总督如今面色灰败。 "带人证。"钱元颂声音不大,却让满堂官员不寒而栗 侍卫押着三十余名官员入堂,最前面的正是钱元泽的心腹——韶州刺史王书怀。 他手中捧着厚厚一摞账册,上面详细记录了与倭寇的交易:何时何地接应浪人上岸,如何分赃,甚至还有买卖人口的明细。 "陛下..."王书怀抖如筛糠,"这些都是钱元泽指使,微臣不敢不从啊!" 钱元颂冷笑一声,从案上拿起一本密册:"元丰三年腊月初八,你主动引倭寇入港,也是被人指使?" 堂下官员噤若寒蝉,无人敢抬头。 这位年轻的国主虽好冒险,却从不是鲁莽之人—-看来他是有准备。 "来人。"钱元颂突然拍案,"摘了他们的乌纱!" 三十七顶官帽齐齐落地,如同秋日凋零的枯叶。 有官员当扬昏厥,还有人情急之下竟要撞柱,被一把按住。 钱元颂缓缓起身。 他负手而立,目光扫过堂下跪伏的众官员: "尔等听着。"他右手轻按剑柄,左手展开一卷竹简。 “孤今日只诛罪大恶极之人,其余人等" 竹简"唰"地展开,露出朱笔勾勒的名单。 堂下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几个胆小的官员已经瘫软在地。 "王书怀、周世昌、郑怀仁..."钱元颂每念一个名字,就有一名侍卫将人拖出队列,"尔等为虎作伥,残害百姓,罪无可赦!" 被点名的官员面如死灰,其中周世昌突然暴起,嘶吼着扑向钱元泽:"都是你害的!"却被商一虎一记手刀劈晕在地。 满堂哗然。连钱元泽都震惊地抬起头。 "死太容易。" 钱元颂走到堂下,亲手扶起一位白发苍苍的县令,"李大人,朕记得你去岁曾暗中救济被倭寇所害的渔民?" 老县令老泪纵横:"陛下竟知道..." "尚有良知者,准尔等戴罪立功。" 钱元颂振袖一挥,堂外突然涌入数十名捧着文书的吏员。 "即日起重修海防、清丈田亩、抚恤遗孤——做得好,前罪可免;做得不好..." 他忽然拔剑,寒光闪过,案角应声而落:"两罪并罚!" 跪在最前排的韶州通判突然重重叩首: "臣愿赴汤蹈火!"紧接着,此起彼伏的宣誓声响彻大堂。 钱元颂嘴角微扬——这正是他要的效果。 恩威并施,方为御下之道。 夕阳西下,钱元颂独自站在总督府的高台上,远眺南海。 顾同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身后:"陛下,钱元泽在狱中...自尽了。" 钱元颂沉默良久,轻抚腰间玉佩:"以亲王礼葬了吧。 毕竟...他终究是钱氏血脉。 海风拂过,吹散了这位年轻国主眼中的一丝黯然。 第97章 兑现诺言 "带芳子姑娘。"他声音不大,却让满堂官员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片刻后,偏厅珠帘轻响。 芳子身着素白和服,发间只簪着一朵半凋的樱花。 她低眉顺目地跪坐在堂下,双手紧握成拳,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芳子姑娘"钱元颂的声音忽然柔和下来,"抬起头来。" 当芳子颤抖着抬头时,与钱元颂四目相对,他果然是国主。 堂外突然传来杂乱的脚步声。顾同带着十二名暗卫押送着七八个衣衫不整的女子进来。 "千代姐姐!"芳子突然失声惊呼,扑向其中一个面色苍白的女子。 那女子原本麻木的眼神在看清芳子面容后,突然迸发出惊人的光彩。 "真由美!梨香!"芳子一个个辨认着这些被折磨得形销骨立的姐妹,泪水模糊了视线。 她转身重重叩首,额头抵在冰冷的青石板上:"陛下大恩..." 钱元颂示意侍卫扶起这些女子。 顾同上前低声禀报:"这些姑娘被藏在各官员的别院里,有的甚至..."他瞥了眼跪着的几个官员,"被锁在地窖。" 最令人心惊的是梨香——这个曾经名动东瀛的舞姬,如今右袖空空荡荡。 她木然地解开衣领,露出锁骨处烙着的"奴"字。 钱元颂突然拔剑,剑锋划过跪在最前排的三个官员的乌纱。 "唰"的一声,三顶官帽齐刷刷裂成两半。 "尔等读圣贤书,却行禽兽事!"他剑尖挑起地上散落的靛蓝丝带,"勾结倭寇已是死罪,凌辱女子更是天理难容!" 被点到名的赵刺史突然癫狂大笑:"不过几个倭女..."话音未落,商一虎的朴刀已拍碎他满口牙齿。 钱元颂亲自为这些女子解开绳索。当解开千代手腕上的麻绳时,发现她掌心少了一指。 "陛下..."芳子忽然跪行上前,从发间取下那朵残樱,"这是奴婢的姐姐们用樱花汁液研制的剧毒,本打算..自我了断。" 钱元颂接过那朵看似普通的花,轻轻放在案头:"今日起,你们自由了。愿意回乡的,朕派水师护送。" 顾同快步上前,低声道:"回陛下,此乃周远,正是主上在不就前洪州微服私访时,亲点的代理知县。 "他瞥了眼跪着的年轻人,"有人向总督府密告他得官不正,钱元泽正要提审..." 钱元颂忽然抬手止住话语,缓步走下台阶。 玄色龙纹靴停在周远面前三尺处,投下的阴影恰好笼罩住年轻人紧绷的手指。 "周知县,又见面了。"声音里带着几分揶揄。 周远浑身一震,缓缓抬头。当看清面前之人的龙纹玉带时,心如擂鼓。 "陛...下..."喉结滚动间,冷汗已浸透中衣。 "听闻你代理知县干得不错。" 钱元颂忽然俯身,亲手解开他腕间麻绳,"你将前任积弊尽除,连朕安排的暗卫都赞不绝口。" 转身时,龙袍广袖扫过周远僵硬的身体。钱元颂走向跪在一旁的芳子,声音忽然柔和:"想留下的..."他指了指周远," 洪州新建的女学堂正缺教习,周知县会妥善安置。" 周远猛地抬头,正对上芳子泪光盈盈的双眼。 这位刚被解救的异国女子怀中,还抱着失去右臂的梨香。 刹那间,他忽然明白陛下为何特意点破自己身份——是要他亲眼看着这些女子,如何在疮痍中重获新生。 "微臣..."周远重重叩首,额头抵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定不负陛下所托!" 钱元颂轻抚案上那朵残樱,目光转向跪坐在一旁的芳子。 "芳子,"他声音低沉如古井,"我曾有诺于你。" 芳子纤细的手指死死攥住和服下摆。 她缓缓抬头,眼中燃烧着惊人的火焰:"陛下大恩,芳子无以为报。" 声音轻柔却字字发自肺腑,"只求陛下将那些害我姐妹至此的浪人尽数诛杀——" 突然重重叩首,额头撞击青石发出闷响,"我愿助陛下一臂之力。” 千代猛地扯开衣领,露出锁骨处狰狞的烙痕:“求陛下恩准!”真由美则默默拔出藏在袖中的短刀,刀锋映出她决绝的眼神。 钱元颂派人护送愿回家的女子,梨香随了周大人去往洪州。 钱元颂从怀中取出一张绢帕,徐徐展开。 那是荷花临死前绘制的路线图,想到这个聪明悲壮的女子,素未蒙面,却受其恩。 找到匪徒们的老巢,全耐此图了。 他要桃花、杏花三月之后回荷花村,距离这个时间还有一个月,足够了。 三州官扬经历了一扬前所未有的洗礼。钱元颂端坐于原三州总督府正堂。 "即日起,废三州总督一职。 "军政大权与行政大权岂可集于一人之手?" "温闵南三地,各设刺史一名,专司民情点案上新制的官印,"另设岭南节度使,统辖三州军务,直接对兵部负责。" 堂下新任的韶州官吏突然出列:"陛下,那赋税钱粮..." "由户部另派转运使。"钱元颂早有准备,"每季轮换,不得连任。" 一直沉默的魏真突然笑了:"妙啊!这下谁想贪墨,得同时买通三路人马才行。 朱笔在三份任命状上重重落下: "王燕平领温州刺史,崔行宽领闵州刺史,郭开来领岭南刺史。" 他抬眼看向堂下三位新任刺史。 "孤给你们半个月,一要清丈田亩,二要重建鱼鳞册,三要安抚流民四、筹集军粮,保障大军供给。" 三人齐声应诺。 "魏真。"钱元颂突然唤道。 铁甲铿锵声中,魏真单膝跪地。 钱元颂递上印信:"命你暂代岭南节度使,统辖三州军务,做好交战准备。" "另你带来的大军改编为中军,为岭南诸军之首,由孤亲自统领。" 魏真双手接过,却听钱元颂压低声音:"浪人残部还在海上流窜..." "末将明白。" 魏真眼中精光一闪,"已命人打造连环小船,专克他们的小艇。" 第98章 扫平匪寇 那些盘踞在沿海岛屿的浪人与匪寇,早已从暗桩处探得钱元颂即将大举讨伐的消息。 尤其是以铃木太郎为首的三千浪人,此刻正在秘密据点中焦躁不安。 他们本是东瀛没落武士,因不甘心在本国沦为庶民,才渡海来此谋求富贵。 "该死!"铃木太郎狠狠将酒碗摔在地上,碎片四溅。" 钱元泽这个废物,枉费我们暗中相助,如今却落得个兵败身死的下扬! "他狰狞的面容极度扭曲,那道从眉骨贯穿至下巴的刀疤犹为可怖。 角落里,被称为"盖天王"的海盗头目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中的大刀。 此人本是闽南渔民,因行事乖张,犯了死罪,为了逃避捉拿,十年间竟聚集了上万亡命之徒。 "铃木君何必动怒?"他阴恻恻地笑道。 "钱元颂那小子想来剿匪?正好让他见识见识咱们的手段。" 二人摊开羊皮海图,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暗礁、漩涡与隐蔽水道。 "此处茄子湾地势险要,"盖天王粗糙的手指划过一处峡湾。" 待官军战船进入后,我们以火船封住出口,再以岸上埋伏的弓箭手...万箭齐发..." 铃木太郎眼中凶光闪烁,补充道:"我麾下浪人最擅近身搏杀,届时乘小舟突袭,定叫他们片甲不留!" 他忽然压低声音,"不过听闻钱元颂智谋超群,此人......" 话音未落,帐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浑身湿透的探子踉跄闯入:"报!官军水师已过海岛,明日午时必至! 海风卷着咸腥味灌入营帐,将地图吹得哗啦作响。 两位匪首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兴奋。 夜色深沉,海风渐起。 大军驻扎在海岛三日有余,众人都在静待国主攻伐的命令,可又过了两日还是未见国主路面。 以魏真、顾同最为焦急,二人相约求见国主,都被拒绝。 只让他们安心等待。 这晚深夜,钱元颂仍未入睡。 他仰观天象,见云层翻涌,星辉隐现,嘴角不由浮起一丝笑意。 “要起风了……”他低声自语,“天助我也。” 荷花留下的草图——那群浪人与海盗的老巢,正藏在一片方圆三十里的芦苇荡中。 如今正值深秋,芦苇干枯易燃,若遇大风,火势必如狂龙,一发不可收拾。 “来人!”他沉声喝道。 顾同、邱天仇、商一虎三人闻令而至,肃立待命。 钱元颂目光扫过三人,缓缓展开草图,指尖点向那片芦苇荡。 “贼寇自以为倚靠地利,可阻我大军。” 他冷笑一声。 “今夜,我要让他们葬身火海!” 三人对视一眼,眼中皆闪过狠厉之色。顾同抱拳道:“主公是想火攻?” 钱元颂点头:“备好硫磺、火油、干柴,再选一百个水性极佳的兵士,分成两队一队驾轻舟,满载引火之物,趁夜潜入。 一队准备好草人,备上锣鼓,我也要学学古之武侯,来一次草船借箭。” 邱天仇狂笑:“好计!风助火势,火借风威,那群贼子插翅难逃!” 商一虎摩拳擦掌:“属下这就去准备!” 不多时,十几艘轻舟悄然下水,每艘船上皆堆满引火之物,兵死士们伏身船舱,只待号令。 风势渐猛,浪涛翻涌。 钱元颂立于主舰船头,顾同、邱天仇、商一虎三人分列左右。 夜色深沉,唯有海浪拍击之声,更添肃杀之意。 “依荷花所绘,贼巢就在前方。” 钱元颂低声道,“传令下去,所有人不得举火,不得出声,缓缓靠近。” 战船无声无息地借着风势,向芦苇荡逼近。 远处,隐约可见芦苇丛中几点微弱的火光——那是贼寇的哨岗。 钱元颂目光一寒,抬手一挥。 “放火!” 刹那间,十几艘火船如离弦之箭,借着风势直冲芦苇荡深处。 硫磺遇火,瞬间爆燃,风助火势,顷刻间吞噬整片芦苇。 贼寇大营瞬间陷入一片火海。 钱元颂负手而立,冷冷注视着远处的滔天火光,眸中映照着熊熊烈焰。 “铃木太郎,盖天王……今夜,便是你们的死期!” 然而,就在钱元颂的船队逼近岸边时,忽听“嗖嗖”破空之声骤起! “有埋伏!”顾同低喝一声,举盾挡在钱元颂身前。 只见岸上黑影攒动,箭头如暴雨般倾泻而下,射在船板上哗啦作响。 原来,盖天王和铃木太郎早有防备,在芦苇荡外围埋伏了弓箭手,专防夜袭。 钱元颂冷笑一声:“果然狡猾,可惜……” 他抬手一挥,沉声下令:“第二队,擂鼓!” “咚!咚!咚——”震天战鼓骤然响起,在夜色中回荡,仿佛有千军万马正从四面八方杀来。 岸上的贼寇闻声大乱,弓箭手更是拼命放箭,生怕官军趁势抢滩。 盖天王站在高处,见火势凶猛,急令手下救火,同时厉声喝道:“弓箭手别停!只管射!别让他们靠近!” 箭雨持续倾泻,却不知正中钱元颂下怀 那十几艘逼近岸边的“战船”,竟全是草人伪装的空船! 箭密密麻麻射在草人身上,却无一兵一卒伤亡。 “报——!”一名浪人斥候跌跌撞撞冲过来,惊恐喊道,“铃木大人,那些船上……全是草人!我们中计了!” 铃木太郎闻言,脸色骤变,怒吼道:“该死!钱元颂这厮太狡诈了!” 然而为时已晚。 钱元颂早已趁乱率主力船队悄然退至外海,而魏真率领的伏兵,此时已从侧翼包抄而来! 魏真所率皆是轻快战船,船身虽小,却灵活迅猛,专克贼寇的小艇。 他指挥水军封锁各处水道,断其退路。 同时,钱元颂早先安排的中军精锐一见火光冲天,立即挥师抢滩,如猛虎下山般直扑贼寇大营! 芳子、千代等一众姐妹也被编入中军,她们也不甘落后,要亲自为自己报仇雪恨! “杀——!”喊杀声震天动地,官军趁势登岸,长枪如林。 贼寇前有烈火焚身,后有大军围剿,顿时溃不成军。 盖天王见大势已去,咬牙吼道:“撤!快撤!” 可退路早已被魏真截断,浪人和海盗们如困兽般在火海与刀锋间挣扎,惨叫声不绝于耳。 钱元颂立于旗舰之上,远眺战局,眸中寒光凛冽。 “我要让这群贼寇,再不敢犯我疆土!” 两日之期将至,东海之滨的硝烟已然散尽。 钱元颂立于船头,远眺渐近的海岸线,眉宇间的肃杀之气终于稍稍舒展。 他转身对顾同吩咐道:"乌蒙村遭劫多年,村民流离失所。 你速去将逃散的村民寻回,重修屋舍,务必要在桃花、杏花归来前安置妥当。" 顾同领命而去,当即调派工匠民夫,伐木采石,日夜赶工。 不过旬日,原本破败的村落已焕然一新:青石铺就的村道蜿蜒伸展,崭新的茅屋错落有致,村口那株老槐树下还新砌了一口清泉。 这一日,晨雾未散,桃花与杏花依约归来。 姐妹二人站在村口,望着眼前景象,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昔日的断壁残垣已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炊烟袅袅的安宁村落。 更令她们震惊的是,村中央赫然立着一座汉白玉碑,上书"荷花仙子永佑此方"八个大字。 "这...这是..."杏花颤抖着抚上石碑,泪如雨下。 一位白发老者蹒跚而来,躬身道:"两位姑娘有所不知,那日来的''左相大人'',实则是国主钱元颂微服私访。 国主感念荷花姑娘大义,不仅重修村落,还封荷花为护佑一方的仙子。" 正说话间,村外忽然传来马蹄声。 钱元颂一袭素袍,在亲卫簇拥下策马而来。 见到姐妹二人,他翻身下马,郑重一揖:"当日承诺,幸不辱命。" 桃花拉着杏花就要下拜,却被钱元颂抬手扶住:"不必多礼。 荷花姑娘舍生取义,她的草图助我灭了匪寇,该是我代天下百姓谢你们姐妹才是。" 说着,他指向村后新辟的荷塘:"那里栽了千株并蒂莲,往后年年盛夏,荷花村必是十里飘香。"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崭新的村落上。 晚风拂过荷塘,嫩绿的荷叶轻轻摇曳,仿佛在诉说着一个关于牺牲与重生的故事。 钱元颂站在碑前,轻声道:"乱世将终,太平可期。荷花姑娘,你可以安息了。" 此时,顾同到来,他先行了一礼。 “主上,这是芳子姑娘临行前留给您的。”恭敬地递上一个缠枝莲纹的精巧盒子。 钱元颂打开盒子,里面是地图。 传闻天下有七十二洞天,三十六福地,里面有一瑰宝,得之可得天下。 原来这些浪人所图甚大! 第99章 收虎痴 朝堂之上,徐温展开奏章,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他拱手向国主禀道:"陛下,润州刺史府昨夜走水,赵大人不幸罹难..." 话音未落,张朔已厉声打断: "荒谬!偌大刺史府,怎会只有赵培元居室被焚?此事必有蹊跷!" 徐温不慌不忙,淡然道:"张将军此言差矣。 天灾人祸,岂能预料?赵大人勤勉政务,积劳成疾,烛火不慎引燃帷帐,也是常事。" 两人针锋相对,唇枪舌战。 最终,国主不胜其烦, 挥袖道:"既如此,便由徐涟暂代润州刺史一职,兼领团练使。" 徐涟走马上任,衙署便设在原刺史府。 他雷厉风行,大刀阔斧推行新政。 这一日,徐涟将信义唤至书房。 "润州之事已了,我需离开一段时日。" 他取出一枚刺史印信,递给信义,"由你暂代刺史之职。" 又转向杨禁:"升你为团练副使,掌团练使印信专司水兵操练。 润州乃江防重镇,不可懈怠。" 两人肃然领命。 徐涟最后取出一只沉甸甸的木箱: "这里有些家书,每月按时寄给父亲、母亲和...淑妤。" 信义接过,只觉箱中书信怕是写了不下百封,不由暗叹公子用心之深。 翌日黎明,徐涟一袭青衫,单人独骑出了润州城。 信义站在城楼上,望着公子远去的背影,喃喃道:"公子此行,怕是又要掀起一番风雨了..." 身后,杨禁看着新得团练使印信,目光坚毅: "我们守好润州,便是对公子最大的助力。" 晨光照在润州新修的堤坝上,泛起一片金色的光。 距离明若失踪已经一年又半了,徐涟也曾派人去多方寻找,均无果。 他以雷霆手段了结了润州之事,心急火燎的踏上寻找明若的征程。 人海茫茫,到哪里去寻呢? 徐涟坚信,他与明若的缘分未尽。 金石所致金石为开,他终会将她寻回,他按照心里的指引又踏上了去往禹都的路。 这日清晨,洛阳郊外的山谷中一片幽寂。 徐涟勒马驻足,指尖轻抚剑柄。 这处山道狭窄,两侧古木参天,枝叶交错,遮天蔽日。 忽地,一声虎啸震彻山谷,惊得林中飞鸟四散,走兽奔逃。 那吼声响彻天际,震得人耳朵生疼。 徐涟眉峰一挑,指节在剑鞘上轻轻一按,眸中闪过一丝警觉。 但见前方山涧处,一道黑影飞奔而来,竟是一彪形大汉在追逐一头吊睛白额猛虎! 那虎身长一丈有余,本是山中之王,此刻却狼狈逃窜,喉中发出低沉的呜咽,既愤怒又恐惧。 更令人震惊的是——那大汉竟能单手攥住虎尾,他猛地一拽! "吼——!" 猛虎吃痛,庞大的身躯竟被硬生生拖回,如布偶般被甩向山壁,轰然撞在岩上,碎石飞溅。 大汉哈哈大笑,声如洪钟:"跑什么?再陪爷爷玩会儿! 徐涟眸光一扫,细细打量此人。 身高九尺,膀大腰圆,赤裸的上身,线条分明,肌肉结实。 面如黑铁,一双虎目炯炯有神,神采飞扬,顾盼间自有一股摄人威势。 "好一条猛汉!" 徐涟心中暗赞,"昔日魏武帝曹操帐下虎痴许褚,也不过如此。" 那猛虎被摔得七荤八素,挣扎着想要起来,却被大汉一脚踏住脊背,动弹不得。 他俯身揪住虎耳,笑骂道:"畜生,服不服?" 虎竟低吼一声,似乎有屈服之意。 徐涟唇角微扬,心中已有计较。 如此神力,若能收归麾下,必是一员悍将。 他轻夹马腹,缓缓上前,扬声道:"壮士好身手!不知高姓大名?" 大汉闻声回头,虎目圆睁,上下打量徐涟一番,粗声道: "俺姓石,没有大名,山里人都叫俺石大!" 徐涟轻笑:"石壮士神力惊人,可愿随我建功立业?" 石大闻言,大手挠了挠乱蓬蓬的头发,憨厚的脸上忽然闪过一丝狡黠: "跟你?"他拍了拍胸膛,声如惊雷,"你打得过我,我就跟你!" 徐涟眼中精光一闪,忽地仰天长笑,笑声在山谷间回荡:"好!那就来战!" 话音未落,他已纵身下马,衣袍翻飞间,腰间长剑豁然出鞘,剑光闪闪。 石大见状,兴奋地低吼一声,竟不取兵器,双拳一握: "来!让俺看看你的本事!" 徐涟也不客气,剑锋一抖,直取石大。 石大虽身形魁梧,动作却丝毫不慢,侧身避过剑锋,砂锅大的拳头裹挟着劲风,直轰徐涟面门! "砰!" 徐涟横剑格挡,拳剑相击,竟迸出火星。 他借力后撤三步,心中暗惊:"好强的力道!" 石大得势不饶人,大步逼近,双拳如狂风暴雨般砸下。 徐涟剑走轻灵,身形飘忽,在拳影间穿梭,寻机会反击。 三十招过后,徐涟已摸清石大路数,力大无穷,却不够灵巧。 他忽地变招,剑势如游龙,专攻石大关节要穴。 "嗤!" 剑尖划过石大肘窝,虽未伤及皮肉,却令他手臂一麻。 石大怒吼一声,攻势更猛,但徐涟已占先机,剑招越发凌厉。 又过十招,徐涟忽地收剑后跃,朗声道:"且住!" 石大喘着粗气,不解道:"怎的?还没打完!" 徐涟微微一笑,剑指石大胸口。 那里衣襟已被划开三道整齐的裂口,却未伤及肌肤分毫。 "若我方才不留手,你已败了。" 石大低头一看,愣了半晌,随即哈哈大笑:"多谢留手!" 他大步上前,单膝跪地,抱拳道:"主公!石大愿效犬马之劳!" 徐涟收剑入鞘,亲手扶起他:"我得石壮士,如虎添翼!" 石大起身,大手重重拍了拍胸膛,震得衣襟簌簌作响:"主公放心,俺这条命就是你的!" 徐涟朗声一笑,眼中精光闪动:"好极了!"他略一沉吟,忽道:"你既随我征战天下,当有个响亮的名号。 我给你取个新名如何?" 石大闻言,黑脸膛上竟泛起几分罕见的腼腆。 他挠了挠乱蓬蓬的头发,声如闷雷: "自然是好!" 他顿了顿,铜铃般的眼睛望向远处群山,似在回忆:"俺娘曾说,俺爹...不是凡人。" 徐涟眉梢微挑:"哦?" "那年娘亲与村中姊妹上山拾柴,"石大的声音忽然低沉下来,"行至一处古崖下,见一尊石人像,不知立了多少年月。 姊妹们嬉笑,说那石人常年闭目,今日见娘亲经过,竟睁了眼,怕是要娶她做娘子..." 山风忽起,卷起枯叶沙沙作响。 "后来..."石大粗犷的脸上竟现出一丝温柔,"娘亲真的有了身孕。 村中容不得这等怪事,娘亲便独自躲进深山,将俺养大。 前年...她也过世了。" 徐涟听罢这离奇身世,心中震动。 他负手望天,但见流云变幻,日光穿云而出,洒在石大魁梧的身材上,他犹如战神。 "石人开眼,惊天动地!"徐涟突然转身:"那从今日起,你便叫——石惊天!" "石...惊天?" 大汉忽地仰天大笑,声震山谷:"好!好个石惊天!" 他单膝跪地,抱拳行礼:"多谢主公赐名!俺石惊天此生,一定帮助主公惊天动地闯一番事业!" 徐涟扶他起身,但觉掌心触及之处,肌肉坚硬如铁。 他忽然想起什么,解下腰间玉佩:"这枚''虎啸山林''佩,今日赠你。 他日建功立业,我另有重赏!" 石惊天双手接过,非常珍视聚地揣入怀中。 徐涟解开行囊,挑出一件给石惊天穿上,不太合身,等到合适的地方,再给你换新的。“ 以后不要称呼我为主公,我姓徐,单名涟,叫我公子即可。” 徐涟翻身上马,剑指洛阳方向:"走!让这天下,都记住石惊天的名号!" 第100章 禹帝血书 自傅玉麟挥师南下,兵锋直指禹都以来,天下局势已然变化。 那明国国主虽以"朕"自称,却始终未敢公然称帝。 傅家铁骑五万离开边关之际,留下了两万军队镇守,明国八万大军,三日便破了边关,十日便攻取了三座城池。 那些曾依附禹朝的小诸侯,见风使舵纷纷献城投降。 禹帝突然暴毙,但明国国主早已想好了应对之策。 诏书飞传各州: 细数禹帝十大罪状,尤其是残害忠心为国的傅玉麟一家。 以天子礼厚葬暴君,彰显仁德。 公开招降傅玉麟,许以大将军之位。 这一手棋下得高明。 将禹帝罪状钉在耻辱柱上,他既是正义 之师,为民请命。 厚葬禹帝,又全了忠义之名。 禹帝既死,那打着找禹帝讨要说法的傅大将军也没了报仇的理由。 那些还在观望的州郡,见明国势大,陆续有六位刺史递上降表。 傅玉麟大军屯于禹都三十里外的青云坡,已一年又半。 军营大帐内,傅玉麟盯着沙盘上那座禹都模型,若有所思。 副将低声道:"将军,明国使者又来了..." "告诉他,"傅玉麟冷笑。 "本将军在此练兵,不劳国主挂心。" 帐外秋风萧瑟,吹得"傅"字帅旗噼啪作响。 徐涟有意拜会傅大将军,但在之前他还有事要办。 徐涟策马行在通往禹都的官道上。 此去禹都,明若的下落固然要紧,却还有另一桩心事沉甸甸压在心头—— 那些曾在摄政麟选比试中救下的流民少年。 他让于甘安置在禹都附近的一座山庄。 他有了自己地盘润州,这次务必将他们迁居到润州,由他庇护,这些少年将会有安宁的生活。 "公子,前面就是枫林山庄了。"石惊天指着远处山坳。 山庄藏在枫林深处,此刻满山红叶。 徐涟刚进庄门,就听见里面传来"嘿哈"的练武声。 里面管事高欢闻讯迎出:"公子!孩子们都..." 话未说完,十几个少年已呼啦啦围上来。 阿青长高了一头,腰间别着短刀; 跛脚丫头——现在该叫小慈了,牵着个扎羊角辫的女童,正是当年那个病秧子,如今面色红润。 "徐大哥!"少年们眼睛亮得像星星。 徐涟喉头微动,伸手揉了揉最近一个孩子的脑袋:"我来带你们回奚国,那里有我为你们准备的大房子,不过要等上些时日。" 徐涟的目光扫过那群孩子,忽然间,他的视线猛地停顿。 在那群稚嫩的面孔中,竟藏着一张熟悉的脸! 那是个约莫十三四岁的清俊少年,眉目如画,气质沉静。 徐涟心头一震,迅速在记忆中搜寻——是他! 逸轩! 徐涟曾在禹都的灵童盛宴上见过他,那时他常侍奉在出云公主身侧,虽年纪尚轻,却已显露出远超同龄人的沉稳与机敏。 此刻,逸轩也正望着徐涟,四目相对间,少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之色。 —似是惊喜,又似是隐忍的悲怆。 徐涟心中一动,立刻意识到:这孩子出现在此,绝非偶然! 果然,逸轩正是受胡全临终所托,携带着禹帝的血诏! 当初,胡全为切断明国国主刘崇追查的线索,不惜以死断后,临死前将血诏秘密交予逸轩,嘱他务必寻到可信之人,将诏书送出。 逸轩历经艰险,四处打探,终于想起出云公主曾无意间提起过一人,奚国特使徐温之子,徐涟。 公主赞他为人忠义,曾在比试中救助流民,并将他们安置在枫林山庄。 于是,逸轩费尽九牛二虎之力,一路躲避追捕,终于寻到了此处…… 徐涟快步上前,压低声音道:"逸轩?你怎么会在这里?" 少年抿了抿唇,眼中闪过一丝警惕,但很快又化作坚定。 他低声道:"徐公子,可否借一步说话?" 徐涟点头,带他避开人群,来到一处僻静角落。 逸轩这才从怀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块染血的绢布,双手奉上:"这是……陛下最后的诏令。" 徐涟接过,展开一看。 血诏之上,字字泣血! 徐涟深吸一口气,沉声问道:"胡全呢?" 逸轩眼眶微红,低声道:"胡公公……已殉国了。" 徐涟沉默良久,最终郑重地将血诏收起,拍了拍逸轩的肩膀:"你放心,此事我必不会辜负。" 逸轩终于露出一丝释然的神色,轻声道:"公主曾说,徐公子是可信之人……果然没错。" 提到出云公主,徐涟心头一痛,但很快又化作坚定。 他望向远方,神色复杂。 血诏既出,天下将变! 徐涟攥紧手中的血诏。 他深知此物之重,这薄薄一绢,承载的不仅是禹帝最后的遗命,更是天下大势的转机! "石惊天!"他沉声唤道。 "属下在!"石惊天抱拳上前。 他虽刚跟随徐涟,但见公子神色便知必有要事。 "备马,即刻启程!" 徐涟目光焦急,"傅大将军正等着这道诏书。 夜色如墨,两匹骏马悄然从山庄后山疾驰而出。 马蹄裹着棉布,在官道上踏出沉闷的声响。 徐涟一袭黑衣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唯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公子,前方是茂密丛林。" 石惊天压低声音,"过了林子,再行三十里便是傅将军大营。" 徐涟微微颔首,却突然勒住缰绳。夜风送来一丝异样的气息。 "有埋伏!" 话音未落,林中骤然亮起数十支火把,将幽暗的夜色撕得粉碎。 明晃晃的刀光映出一张张狰狞的面孔,为首之人身披暗纹轻甲,腰间悬着明国禁军的令牌,阴恻恻地笑道:"二位,这么晚了要去何处啊?" 徐涟眸色一沉,右手已按上剑柄,却被石惊天一把按住手腕。 "公子,"石惊天咧嘴一笑,眼中战意沸腾。" 这一路都是坦途,今日也该让我表现一回,如何?" 不等徐涟回应,石惊天已纵身跃起,腰间长刀铮然出鞘! "找死!"他怒喝一声,刀锋横扫,刹那间血光迸溅! 那明国校尉尚未反应过来,喉间已多了一道血线。 石惊天刀势却大开大合,每一击都裹挟着雷霆之势。 围上来的十余名精锐竟无一人能近他三步之内,转眼间便已横尸遍地! 走!"他当机立断,趁着石惊天杀出血路的刹那,猛夹马腹。 两骑如离弦之箭,冲破重围。 身后传来凌乱的马蹄声与破空箭啸,徐涟反手挥剑,青锋过处,利箭纷纷折断,火星四溅。 石惊天亦不遑多让,长刀舞成一片银光,将追兵射来的弩箭尽数劈落。 "驾!"徐涟厉喝,手中马鞭狠狠抽下。骏马吃痛,嘶鸣着发疯般冲向黑暗深处。 终于,当东方泛起点点微光,一座巍峨军营赫然出现在视野中。 傅字大旗在晨风中摇曳,岗哨上的士兵已发现了他们,号角声骤然响起! 第101章 傅大将军 天色微亮,徐涟勒马驻足,远眺傅大将军营寨。 但见辕门高耸,旌旗招招,营盘依山势而建,暗合九宫八卦之形。 巡逻士卒甲胄鲜明,步伐整齐划一,即便在这黎明时分,也无人敢有半分懈怠。 "好一个治军严整的傅大将军!"徐涟暗自赞叹。 正观望间,忽闻马蹄声由远及近。 一队轻骑疾驰而来,为首将校约莫三十出头,面容刚毅。 他目光炯炯,在徐涟二人身上一扫,右手已按上刀柄: "来者何人?竟敢擅闯军营重地!" 徐涟不慌不忙,从怀中取出一枚青令牌。 正面刻着"傅"字家徽,背面则是栩栩如生的虎纹图案。 将校一见令牌,神色顿变,急忙翻身下马拱手行礼: "末将冒犯!想必阁下就是徐公子,大将军早有吩咐,说若有贵客持此信物来访,定要及时通禀。" 徐涟微微颔首:"正是。烦请将军通传。" "徐公子稍候。" 将校转身对亲兵低语几句,又吩咐道:"速备热茶,为二位贵客接风。" 不多时,营中响起三声号角。 徐涟抬眼望去,但见中军大帐前,一队亲兵已列队相迎。 天色已大亮,军营中号角声刚落,便见一位身着玄甲、腰佩长剑的将领大步而来。 正是傅大将军之子,傅年侃。 "徐公子!"傅年侃抱拳一礼," 一别不过一年多,风采更胜往昔啊!" 徐涟含笑还礼:"傅将军别来无恙。" 傅年侃目光扫过徐涟身旁的石惊天。 "这是石惊天,我在洛阳新收属下。" 徐涟郑重介绍。 穿过层层岗哨,但见中军大帐巍然矗立。 掀帐而入,但见一位年约四旬的将军端坐主位。此 人腰背挺直如松,一双虎目不怒自威——正是威震天下的傅玉麟大将军! 见徐涟入内,傅玉麟当即起身迎:"徐公子!" 徐涟深深一揖:"拜见傅将军。" 傅玉麟目光落在徐涟手中的令牌上:"徐公子持此信物前来,莫非是遇到什么难处? 若需要我傅家相助,我傅家定当竭尽全力,公子对我傅家有大恩,我傅家定然知恩图报,但说无妨。" 徐涟闻言朗声大笑营帐: "大将军误会了!我此来,非为求助,实是为解大将军燃眉之急!" 傅玉麟露出惊异之色:"哦?此话怎讲?" 徐涟环视帐内,见左右皆是傅家心腹,这才正色道: "大将军在此与明国大军对峙多时,苦于师出无名。 今日特来给将军找个合适的理由" 说着从怀中郑重取出一方染血的绢帛,"禹帝临终血诏!" "什么?!"傅玉麟拍案而起,案上茶盏震得叮当作响。 他双手微颤地接过血诏,只见上面字迹殷红如血,力透绢背: "朕昏聩,致使奸人窃国。 赵元假灵童之选,残害幼童,实为明国谋划......傅卿当为天下计..." 读罢血诏,傅玉麟双眼含泪,竟朝着徐涟深深一揖: "徐公子三番两次助我傅家,此恩此德,傅家上下没齿难忘!" 徐涟连忙扶住:"大将军折煞我了!"他压低声音:" 禹帝虽有错,但真正的仇人是刘崇与赵元!正是他们指使赵元以贵妃需药引为由。 假借灵童之选害死年心公子,才导致老太君血溅金銮殿,更让淳于中衍背负杀害傅家三百口的血债......" 徐涟道:“那淳于中衍临阵倒戈,实是怕大将军清算。 但他在刘崇麾下也备受猜忌。 若大将军修书一封,我愿潜入禹都,说动淳于中衍共举大事。 大将军虽然失去边境,却能得到禹都为根基,岂不更好?" 傅玉麟闻言,这位铁血老将竟一时哽咽。 他郑重起身,对着徐涟深深一拜:"徐公子高义! 老夫统兵二十余载,今日方知,天下竟然有胸怀如此广阔之人。 傅家又欠了公子一个人情,倘若公子将来有需要,傅家全体上下必定肝脑涂地。" 傅玉麟眉头紧锁:"禹都此刻城门三重戒严,城头每十步设一岗哨,夜间更有黑甲卫轮番巡视。 "他猛地抬头,眼中尽是忧色:"这般龙潭虎穴,你如何能..." 徐涟朗声一笑,眉宇间尽是成竹在胸的从容:"大将军且放宽心,此事我早有计较。" 傅玉麟仍不放心:"那刘崇生性多疑..." "正因他多疑,此计方能奏效。" 徐涟眼中精光一闪,"他不是正派人游说大将军归降么?不妨将计就计——" 他忽然压低声音,语速却快了起来: "明日便放出风声,就说傅大将军有意和谈,但要派心腹亲见刘崇商谈条件。 以刘崇的性子,必会应允,却又不敢让您亲赴敌营..." 傅玉麟眉头紧锁:"你曾在摄政国主遴选比试中大放异彩,朝中认识你的人不在少数..." 三日后,明国国主刘崇果然中计,答应接见傅家特使。 出发前夜,徐涟对着铜镜细细装扮: 先用特制的胶泥改变面部轮廓,又以细笔蘸着颜料在眼角描出皱纹,最后贴上花白的胡须。 待他转身时,连石惊天都惊得后退半步 ——眼前赫然是一位年近五旬、面容沧桑的儒士,哪还有半点翩翩公子的模样? "如何?"徐涟故意压着嗓子说话,声音沙哑低沉。" 连你都认不出来,那些只见过我几面的朝臣更看不出破绽了。" 次日清晨,二人持着傅玉麟的亲笔信函,大摇大摆地向禹都进发。 徐涟特意换上一身灰布长衫,走路时微微佝偻着背,像个军中幕僚。 石惊天则扮作随从。 城门前,守将仔细查验文书后,狐疑地打量着二人:"傅家就派你们两个来谈和?" 徐涟故意咳嗽两声,颤巍巍地拱手:"老朽虽不才,却是跟随傅大将军二十年的心腹..." 说着从袖中取出一个锦囊,"这是大将军给国主的密信。" 守将看到锦囊上傅家的火漆印信,这才挥手放行。 穿过巍峨的城门时,徐涟借着整理衣冠的机会。 与石惊天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计划,已经成功了一半。 第102章 召见特使 金銮殿上,鎏金蟠龙柱依旧巍峨耸立,九阶玉阶仍泛着温润光泽。 只是那高高在上的龙椅,如今坐着的不再是禹帝,而是身着明黄龙袍的明国国主刘崇。 徐涟垂首立于殿中,眼角余光扫过殿侧那扇雕花屏风——当年出云公主就曾站在那里,一袭宫装,宛若九天仙子临凡。 如今物是人非,唯有这金銮殿的雕梁画栋,依旧冷眼旁观着王朝更迭。 "大胆!"殿前侍卫突然厉喝,"见了陛下为何不跪?" 徐涟恍然回神,却只是微微拱手:"外臣乃傅大将军特使,依礼制当行国使之礼。" 他特意在"傅大将军"四字上加重语气,余光瞥见刘崇搭在龙椅上的手,他的手微不可察的动了动,显然是在强压怒火。 石惊天更是直接挺直腰板,声如洪钟:"我家将军说了,要谈就谈,不谈就打!" 殿中侍卫闻言拔出利剑,剑鞘碰撞声此起彼伏。 刘崇脸色阴晴不定,最终强挤出一丝笑意:"罢了,傅将军的脾气朕是知道的。" 他挥退侍卫,却不着痕迹地打量着徐涟易容后的面容。 "只是这位先生看着眼生..." "老朽不过是将军帐下一介幕僚。"徐涟故意咳嗽两声,声音沙哑。" 刘崇倚着龙椅扶手,未正言看徐涟一眼,眯起的眼睛里透着精光: "傅大将军当知朕的诚意。 只要他愿归降,禹帝能给的镇国大将军之位,朕一样能给。" 他忽然前倾身子,新缝制的龙袍在阳光下流光溢彩。 "更可将朕的掌上明珠许配给傅将军之子,从此两家约为秦晋之好。 徐涟垂眸掩去眼中讥诮——好个一石二鸟之计!既用姻亲绑住傅家,又能将眼线安插到傅家军中。 他余光瞥见侍立在侧的淳于中衍身形微微震动,这位新晋的"归顺之臣"虽然身着紫金爵服,但神色却透着小心翼翼。 "国主厚爱,老朽定当转达。 "徐涟故意露出为难之色,"只是婚姻大事,还需从长计议..." "砰!"淳于中衍手中象牙笏板突然落地。 他慌忙俯身去捡,起身时与徐涟四目相对——那双眼睛里分明写着惊诧与不甘。 徐涟心下了然:这位被迫归顺的旧臣,他的女儿差点被刘崇强纳,如今见刘崇竟要拿亲生女儿做筹码,怎能不心惊? 刘崇似笑非笑地扫了淳于中衍一眼,继续道: "傅将军若还有顾虑,不妨..."话音未落,殿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侍卫慌张闯入,在刘崇耳边低语几句。 徐涟看见刘崇脸色突然变化,龙袍袖口下的拳头猛然攥紧——机会来了! 他悄悄向石惊天使了个眼色,后者立即会意,借着整理衣袍的动作,将一枚铜钱滚到了淳于中衍脚边。 淳于中衍微微一顿很快反应过来,借着俯身整理袍角的机会,迅速将那枚铜钱纳入袖中。 铜钱入手冰凉,边缘刻着细密的纹路——这是傅家军特有的暗记。 刘崇已起身离座,龙袍翻卷间带起一阵冷风: "特使先往馆驿歇息。朕方才所言,还望转达傅将军。"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淳于中衍一眼,"淳于爱卿,随朕来。" 待圣驾远去,淳于中衍回到府中,在书房来回踱步,他焦躁难安。 "傅玉麟不该恨我入骨么?"淳于中衍喃喃自语,掌心渗出冷汗。 铜钱在案几上转了个圈,发出清脆的声响,"怎会突然派特使密会..." 窗外更鼓敲过三响,一阵夜风突然掀开窗户。 淳于中衍猛地回头,只见烛影摇晃间,一个黑影悄无声息地立在屏风旁。 "谁?!"他本能地去摸腰间佩剑,却见来人缓缓摘下易容面具,露出一张俊逸非凡的面容。 淳于中衍眼中惊疑不定: "你一个奚国人,为何要相助..." 话音未落,徐涟已从怀中取出一封火漆密信,信封上赫然是傅玉麟的亲笔落款。 "傅将军?!"淳于中衍呼吸一滞,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信纸在烛光下格外醒目。 随着每一个字的深入,他的脸色越发惨白,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他突然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吼,信纸被攥得皱成一团,"赵元那老贼向禹帝推举我去屠傅将军满门,就已在算计..." 淳于中衍猛地抬头,眼中血丝密布叹息一声,"屠杀傅家满门以此激怒傅大将军,若是傅将军报仇,我就是替罪羊,我早已没有了退路,不得不背叛禹帝,投靠刘崇。” 徐涟适时递上禹帝染血的诏书。 淳于中衍再也支撑不住,重重跌坐在太师椅上。 窗外惊雷炸响,照亮他惨白如纸的面容。 "现在大人明白了吧?傅将军看了禹帝遗诏,知道此事与您无关,您尽管放心,他不会怪罪你,毕竟您也身不由己。" 徐涟的声音混着雨声再次传来,"您不过是他们棋局里的一枚弃子。 等傅家军彻底覆灭,下一个就该..." 话未说完,淳于中衍突然暴起,佩剑"铮"地出鞘三寸,寒光映着他愤怒的面容: "我要亲手剐了那两个老贼! 是刘崇和赵元毁了我一世英名,让我背上叛将之名。" 剑锋划过案几,留下一道深痕,"徐公子只管说,要我如何配合?" 月光透过窗户,映得徐涟眉目如画。 他指尖蘸着茶水,在案几上画出禹都布防图: "只需大人开启东华门——" "此处守将乃大人旧部,想必不难安排。" 淳于中衍盯着那渐渐晕开的水痕,喉结滚动。 "傅将军将亲率玄甲军从此入城。" 徐涟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届时大人只需在城头升起三盏红灯为号..." 淳于中衍声音压得极低: "不必说了!我淳于中衍虽曾糊涂,却也是热血男儿,岂能与刘崇这等残暴之徒同流合污?” 窗外雨声渐急,打在青瓦上如战鼓敲击。 这位曾经叱咤风云的将军竟红了眼眶: "告诉傅玉麟,我淳于中衍——愿以全家二十七口性命相托" "好!"徐涟郑重点头,忽听得院外传来梆子声响——已是三更。 他身形一晃,人影如轻烟般消失在夜色之中。 淳于中衍独立窗前,任雨水打湿衣襟。 他缓缓握紧拳头。 远处宫墙之上,隐约可见黑甲卫举着火把巡逻,那火光映在他眼中,恍若即将燎原的星火。 第103章 禹都之变 翌日清晨,徐涟依然是一副老朽打扮,带着石惊天在禹都城中闲逛。 前日徐涟曾答应要给石惊天置办新衣,此刻正是兑现承诺的好时机。 两人走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上,徐涟一袭青衫,石惊天则穿着徐涟不太合身的衣裳。 街边绸缎庄的幌子在晨风中轻轻摆动,徐涟指了指道:"就是这家,料子不错。" 石惊天咧嘴一笑:"那我要多选几件。" 徐涟轻笑,随手抛给他一袋银子,他目光扫过街角卖糖人的摊子,压低声音道:"我要去西城办些事,午时在醉仙楼碰头。" 徐涟此来禹都城除了帮傅大将军以外。 他想要在禹都城寻找明若的下落,同时还要去弃婴堂查看先前救下的孤儿——这次他打算将这些孩子带回润州安置。 穿过几条幽深的巷弄,徐涟来到西城弃婴堂。 木门上"慈幼堂"三个字已褪了色,院内传来孩童嬉闹声。 推门而入,只见十几个孩子正在院中玩耍,角落里还躺着几个尚在襁褓中的婴孩,小脸冻得通红。 "这位是......"管事的老嬷嬷眯着眼睛打量。 "九霄侠客。"徐涟取出钱袋放在石桌上,银两碰撞发出清脆声响,"这些孩子,我会来接走。" 老嬷嬷闻言一惊,手中的针线笸箩差点打翻——这名字她记得清楚,两年前就是这位"九霄侠客",一夜间让为非作歹的赤霞山庄灰飞烟灭。 正要细问,却见徐涟突然转身朝门外追去。 方才余光瞥见的那抹身影,像极了明若惯穿的流云纹裙裾。 他追过两个街口,终于在胭脂铺前拦住那人。 "姑娘请留步!" 少女猛地回头,却是张陌生面孔。她柳眉倒竖,扬手就甩来一个耳光: "登徒子!年纪一大把还追着姑娘家看,要不要脸!" 徐涟侧身避开,耳尖却微微发烫。 铺子里传来哄笑声,几个妇人指指点点:"瞧这老不羞的......" 他苦笑着拱手致歉。 徐涟与石惊天刚踏入馆驿门槛,一队黑甲武士已堵住院门。 为首的使者冷着脸宣道:"国主有令,传傅家特使即刻入宫!" 宫灯将金銮殿照得亮如白昼。刘崇高坐龙椅:"特使,这一日过去,可有你家主公回信?" 徐涟躬身作揖,故意迟疑片刻,才道: "回禀国主,我家主公...觉得姻亲之事甚好,已允诺。" "好!好极了!" 刘崇突然大笑。 他猛地起身:"那特使也不必在城中逗留了。" 速回禀你家主公,即刻送公子前来完婚!朕也会派人将长宁公主从明国接来。" 徐涟与石惊天策马冲出禹都城门。 守城士卒刚要阻拦,石惊天扬手掷出那枚令箭,在夕阳下划出一道金光:"国主急令!" 二人奔出十里,直到确认无人追踪,徐涟才在溪边用水洗净面容。 清冷的溪水冲去伪装,露出那张俊逸非凡的面容。 石惊天在一旁笑道:"还是这张脸看着顺眼!" 傅家军营灯火通明。 傅玉麟听完徐涟的谋划,突然拍案大笑:"好一个将计就计!" 他眼中透出喜悦,"刘崇老儿想用姻亲之计困住我傅家,却不知反入了公子的局!" 傅玉麟摸着胡须微微颔首,突然正色抱拳:"此战若胜,公子当居首功!" 三更梆子刚响过第三声,东华门城楼上果然亮起三盏红灯,在漆黑的夜色中如同三盏明灯。 傅玉麟全身玄甲神情肃然:"进军!" 傅年侃一马当先,铁骑如潮水般涌向大开的城门。 马蹄声震得震天响,却不见半个守军阻拦。 傅玉麟心头掠过一丝异样,但开弓没有回头箭,只能催马前行。 就在中军通过城门时,忽听"轰"的一声巨响,千斤闸轰然落下,截断退路。 两侧城墙突然火把如林,埋伏的弓箭手掀开伪装,整装待发。 傅将军与傅年侃等一众人马顿时心惊。 “糟了,中计了,一定是那淳于中衍临阵倒戈,这个墙头草。” "哈哈哈——"一阵长笑从城楼传来。 刘崇一袭金甲,在亲卫簇拥下现身城头: "傅大将军,别来无恙啊?" 他悠闲地抚摸着腰间的九龙玉佩。 "你以为淳于中衍真会背叛朕?那三盏红灯,不过是请君入瓮的信号罢了!" 傅年侃怒吼一声,正要策马冲阵,却被傅玉麟一把拉住。 老将军抬头望去,只见城垛上缓缓推出一排囚车—— 淳于中衍满身血污地被铁链锁着,身后还押着他的家眷。 "傅兄...对不住..."淳于中衍嘶哑的声音在夜风中飘散,"明国国主太过于狡猾...我" 刘崇站在城楼上,志得意满,他的军士威武雄壮。 “今夜朕将大部分军队都调往东华门设伏,为的是一将你傅家一网打尽。” 他俯视着被困在城中的傅家大军,见他们进退两难,又见众人慌乱不已,心下畅快无比。 "傅大将军,今日便是你的忌日!"笑声在夜空中肆意回荡。 "你以为淳于中衍真会帮你?你以为徐涟那点小聪明能瞒过朕?" 他猛地一挥手,城墙上的弓箭手齐刷刷拉满弓弦。 囚车中的淳于中衍突然暴起,铁链哗啦作响: "傅兄!快走! "放箭!"刘崇狞笑着下令。 漫天箭雨倾泻而下,喊杀声响彻天际,傅年侃、傅玉麟等带着众人浴血奋战。 刘崇的笑容肆意而张扬。 “将他们都杀死,敢与我作对的人,只有死路一条。” “石敢当,下去将傅年侃斩杀,朕算你头功。” 一直在刘崇身侧的石敢当早就跃跃欲试了。 他见傅年侃手持长枪,上下挥舞,竟能将利箭拦住。 他飞下城墙,一个起落就到了傅年侃面前。 “傅年侃,今日就是你的死期,拿下你的人头,我今日就夺得头功。” 傅年侃毫无惧色,手持长枪,与石敢当战在一起。 战况十分激烈,两人缠斗约三十回合,傅年侃施展出傅家绝学,最终傅年侃略胜一筹,石敢当被傅年侃斩杀。 刘崇站在城墙上冷眼旁观。“废物!” 第104章 白袍救主 一名浑身是血的传令兵跌跌撞撞地冲上城楼,嘶声喊道: "陛下!西门...西门失守了!哪里出现了傅玉麟!" "胡说!" 刘崇一把揪住传令兵的衣领,"傅玉麟明明就在城下!" 话音未落,远处皇宫方向突然传来震天的喊杀声。 只见西边天际火光冲天,隐约可见"傅"字大旗在火海中猎猎作响。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城下被困的"傅玉麟"突然摘下面甲。 赫然是石惊天假扮的! "报——!"又一名侍卫扑倒在地。 "淳于将军旧部在张恒带领下临阵倒戈,已经和傅家军合兵一处,正朝这边杀来!" 刘崇踉跄后退两步,龙冠歪斜。 他这才惊觉,东华门这边根本就是诱敌之计。 城下的石惊天突然暴起,一斧劈开囚车:"淳于将军!你受苦了。” 震天的喊杀声中,真正的傅玉麟率领玄甲铁骑如潮水般涌来。 他手中长戟所向披靡,所过之处血浪翻涌。 刘崇面如死灰地站在城楼上,早没了先前的嚣张气焰,龙袍上沾满烟灰,金冠也不知所踪。 "国主!快走!" 一道白影倏忽闪过,苏燕方手持丈二银枪挡在刘崇身前。 这少年将军一袭素袍,在火光中分外醒目。 自古能着白袍上阵者,绝对是世之猛将! 昔年薛仁贵白袍破阵,赵云白甲救主,皆是万军丛中取上将首级的传奇。 苏燕方银枪舞作一团寒光,接连挑落三员傅家偏将,硬是在乱军中杀出一条血路: "请国主随末将突围!" 他反手一枪刺穿追兵咽喉,枪尖红缨在风中飘荡," 北门尚有三千兵马!" 刘崇如梦初醒,慌忙抓住苏燕芳的袍角。 白袍小将一声长啸,竟挟着国主从三丈高的城楼一跃而下,稳稳落在早已备好的汗血宝马上。 傅玉麟见状大怒:"放箭!" 只见苏燕芳头也不回,银枪在身后舞得密不透风,利箭纷纷折断落地。 眼看就要冲出重围,斜刺里突然飞来一道青影。 徐涟手持宝剑拦下白袍小将苏燕方:"留下刘崇!" 徐涟望着那道白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他曾在飞凤楼亲眼目睹这少年与禹帝大将崔明交手,并将崔明斩杀,那时便觉此子枪法精妙,气度不凡。 今日危局之下,苏燕方竟能临危不乱,单枪匹马护主突围,这份胆识与忠勇,着实令人钦佩。 方才交手时,银枪与剑在火光中划出十余道寒芒。 每一次兵刃相击,徐涟都能感受到对方枪法中那股不屈的韧劲—— 这少年年纪不过十七八,枪法却已得"稳、准、狠"三昧,只是内力尚欠火候。 十五招过后,苏燕芳虎口已然迸裂,却仍咬牙死战。 "可惜了这块璞玉..."徐涟心中暗叹,手中宝剑故意偏了三分,让出一道空隙。 苏燕方何等机敏,立刻会意,枪尖虚晃一招便抽身而退。 两人目光在硝烟中短暂相接,少年眼中闪过一丝感激,却又迅速隐去—— 毕竟此刻他肩负着护主重任。 望着白袍小将远去的背影,心绪复杂,他本可以将他留下。 但这少年估计得以死相抗,让这样一个人夭折,实在不忍。 他要为青黛出云公主报仇,只得再找机会了。 北门外,苏燕芳方带着残存的士兵与三千兵马汇合。 他回头望向火光冲天的禹都城,将那个青衫仗剑的身影深深刻在心底。 或许有朝一日...这个念头刚起,他便狠狠摇头,搀扶着惊魂未定的刘崇翻身上马:"国主,我们走!" 傅年侃走到徐涟身后,“徐兄这是…” 徐涟忙神色如常道:“无事。” 傅大将军攻占禹都之后,革除了明国国主的积弊,向天下人公布了禹帝血诏。 傅玉麟立于禹都皇城正阳门前,身后玄甲军列阵如林。 他手中高举那方染血的绢帛,在朝阳下字字如血: "朕以不德,致奸人窃国。刘崇阴谋篡位,赵元假选灵童实为妖妃药引......" 洪亮的声音在广场上回荡,围观的百姓越聚越多。 当念到"以稚子心为药引"时,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惊呼;读到"暗害傅家满门"时,已有老者掩面而泣。 "今日,便让天下人看看这位''仁君''的真面目!"傅玉麟猛地将血诏掷向空中,早有亲兵接过,将其高悬于城门示众。 血诏在晨风中翻飞,暗红的字迹如泣血般刺目。 人群中,一个膀大腰圆的屠户突然挤到最前面,他粗糙的大手死死攥着油腻的围裙,铜铃般的眼睛里布满血丝: "原来灵童失踪是这么回事!我那恒儿......" 这个平日杀猪不眨眼的汉子,此刻却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他的儿子参加了选拔,一去不复返。 徐涟心头一震——景恒!那个在灵童大典上悄悄将年心绝笔信塞给他的孩子。 他记得那孩子有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眼神,他临死前若能见到他父亲,带话给他父亲。 “孩儿不负他教诲“仁义每多屠狗辈”。 "这位大哥" 徐涟轻拍屠户颤抖的肩膀,"可否借一步说话?" 屠户惶恐地后退半步,看着清眼前这位气势非凡的儒雅公子,顿时手足无措起来。 徐涟不由分说拉着他穿过人群,将他带到皇宫傅玉麟面前。 "大将军,"徐涟声音低沉,"这位便是景恒的父亲。 当日年心公子......"话到此处,素来从容的徐涟也不禁喉头滚动。 "正是通过景恒,将遗书转交于我。" 傅玉麟高大的身躯猛地一晃。 他缓缓蹲下,颤抖的双手握住屠户满是老茧的手:"我儿...临终前......" 屠户扑通跪下,泪水滚滚滑落。 傅玉麟铁铸般的身躯剧烈颤抖起来,他眼含热泪。 两个失去儿子的父亲,一个穿着染血的铠甲,一个围着油腻的围裙,都是伤心人。 徐涟默默退后半步。 在傅家的照拂下,那位屠户一家搬进了城东的宅院。 景恒的小弟景瑜被送入太学读书,这是傅玉麟亲自下的令——兑现年心对那个勇敢孩子的承诺。 徐涟站在新漆的朱红廊柱下,望着城楼上依旧高悬的血诏。 秋风掠过,那染血的绢帛已有些褪色,却依旧倔强地飘扬着,仿佛在提醒着过往的伤痛。 傅玉麟成了禹都的新主人。 出人意料的是,他并未更改都城名称,而是建立了虞国,自称国主。 朝中老臣都记得,傅家祖上本就是禹朝开国的"筑石将军",如今这般安排,倒像是冥冥中的轮回。 朝会上,当有人提议彻底抹去禹朝痕迹时,傅玉麟只是摇头:"我家三百多条人命,不是用来换一个虚名的。" 他说的平静,但满朝文武都看见国主攥着龙椅的手,指节已然发白。 在傅玉麟的治理下,禹都渐渐恢复了生机。 第105章 疯魔的徐涟 金銮殿上,晨光映得殿内金碧辉煌。 傅玉麟褪去戎装,一袭玄色龙袍加身,更显帝王威仪。 他目光灼灼,望向阶下静立的徐涟,忽而起身,亲自走下御阶,执起他的手,郑重道: “徐公子,你于我有大恩——若非你运筹帷幄,力挽狂澜,禹都早已陷入战火。 这镇国大将军之位,非你莫属。” 此言一出,殿中众臣哗然。 镇国大将军乃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要职,统领三军,权倾朝野,如今竟要授予一个奚国人? 更何况,听闻他不过是徐温的义子,身份低微,如何能担此重任? 徐涟神色淡然,目光越过殿门,望向庭外飘落的梧桐叶。他微微拱手,道: “国主厚爱,徐涟心领。只是——” 他顿了顿,声音清朗。 “万望不要勉强,我助国主,实为百姓,避免交战带来生灵涂炭,不管是哪国人,百姓总是无辜,国主有爱民之心,顺天应民,理当洪福。" 傅玉麟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失落,却又隐隐透出几分喜悦—— 失落的是徐涟不愿留下,喜悦的是他这番话,正合自己治国之道。 他沉默片刻,终是释然一笑,道: “也罢。人各有志,孤不强求。但虞国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 说着,他解下腰间一枚青玉蟠龙佩,递予徐涟。 “见此玉如见孤,无论何时归来,必有你一席之地。” 徐涟刚踏出殿门,便听身后传来一阵爽朗笑声。 傅年侃快步追上,一把揽住他的肩膀,笑道: “好你个徐兄!连镇国大将军都不放在眼里!” 虽是调侃,眼中却满是钦佩, “不过,这才是我认识的徐公子!” 两人并肩走在宫道上,夕阳斜照,将朱墙金瓦染上一层暖色。 傅年侃忽然压低声音道: “其实,我早料到你不会答应。” 他眨了眨眼,“父亲私下跟我说,你这人就像天上的云,虞国的宫墙再高,也困不住你。” 徐涟闻言,不由失笑,拍了拍傅年侃的铠甲道:“还是你懂我。” 自徐涟离开润州,已过去半年有余。 他站在禹都城外的高坡上,远眺层峦叠嶂,秋风卷起他的衣袍,哗哗作响。 明若已经失踪两年了——当年他还是个小小少年时,与她匆匆一别,此后天涯相隔。 好不容易在茫茫人海中重逢,可如今,他又一次失去了她。 石惊天站在他身后,低声道:“公子,禹都内外都找遍了,还是没有明姑娘的消息。” 徐涟沉默片刻,从袖中取出一幅画卷,缓缓展开。 画中女子眉目如画,唇角含笑,正是明若的模样。 他指尖轻轻抚过画纸,低声道:“再找。” 禹都城内,各大府衙、教派、宗派皆收到了一纸悬赏—— 徐涟以重金求明若下落,并附上亲手所绘的画像。 傅年侃得知此事后,立刻调动军中斥候,暗中协助搜寻; 傅年心则亲自拜访禹都各大世家,请他们帮忙留意。 然而,明若仿佛人间蒸发一般,半点踪迹也无。 这日,徐涟因寻人无果,心中郁结,便在禹都城中设宴,邀各大文坛教派共饮。 席间,儒教大贤孙秉明抚须叹道:“徐公子重情重义,令人敬佩。 我儒门以‘仁’行天下,若有明姑娘消息,必当全力相助。” 道教真人玄一淡然一笑,道:“世间万物,皆有因果。 明姑娘若与公子有缘,自会重逢,强求不得。” 画宗宗主墨千语凝视徐涟所绘的明若画像,赞道: “徐公子画技精湛,形神兼备。若明姑娘尚在人间,见此画,必会现身。” 棋宗长老弈无源轻敲棋盘,意味深长道:“寻人如弈棋,有时需以奇招破局。 公子不妨换个思路,或许会有意外收获。” 徐涟举杯,沉声道:“多谢诸位。” 他一饮而尽,眼中却仍藏着深深的执念。 徐涟终日流连于禹都的街巷酒肆、茶楼画舫,逢人便问明若的下落。 他的衣袍不再如往日般整洁,眉宇间的倦色与执念让那双曾经清亮的眼睛蒙上了一层阴影。 有人低声议论:“这徐公子,怕不是寻人寻疯魔了……” “前些日子在城南,他见了一位撑伞的白衣女子,竟当街追了上去,口中喊着‘明若’……” “唉,可怜啊,那般风采卓绝的人物,如今竟成了这副模样。” 石惊天始终沉默地跟在徐涟身后,像一道无声的影子。 他见过公子最意气风发的模样,也见过他在傅将军军营,在刘崇的朝堂运筹帷幄的从容。 如今,他只能看着公子一日比一日消瘦,一日比一日恍惚。 但他从未劝阻,如影随形,这就够了。 因为他知道—— 公子是胸怀天下的人,绝不会就此倒下。 公子是心如明镜的人,终有一日会醒悟。 公子是……太重情的人。 这夜,徐涟醉倒在河畔的柳树下。 朦胧间,他仿佛看见明若站在水边,月光包裹着她,如临凡仙子。 她回首,对他轻轻一笑,如当年初见时那般明媚。 “明若!”他踉跄着起身,伸手去抓,却只握住一把冰凉的夜风。 石惊天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形,低声道:“公子,回去吧。” 徐涟怔怔地望着空荡荡的河面,忽然低笑出声,笑声里带着几分自嘲: “惊天,你说……我是不是很可笑?” 石惊天摇头:“不可笑。” “那为何我总觉得,所有人都觉得我可笑?” “因为他们不懂。” “不懂什么?” “不懂公子待人的真心。” 徐涟沉默良久,终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眼中的混沌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久违的清明。 “是啊……我该醒了。” 他站直身体,整了整衣襟,望向远处的天际—— 黎明将至。 这一日,徐涟与石惊天一路寻访,不知不觉竟回到了洛阳郊外的那片山林——正是当年日收服石惊天的地方。 山风拂过,林叶沙沙作响,徐涟忽然停住脚步,目光凝在不远处—— 第106章 明若的消息 一座道观静静矗立,青瓦白墙,古朴清幽。 门匾上“无心观”三字笔力苍劲,似有出尘之意。 徐涟心头一震。 ——他记得明若曾偶然提起,她与渊国国主钱元颂当年躲避山匪时,曾在这“无心观”中暂避。 ——可那日他收服石惊天,途径此地,分明未见这道观! 难道……是上天指引? 他快步上前,叩响观门。 不多时,门“吱呀”一声开了,几个童子探头望来,最大的不过十五六岁,眉目清秀,神色好奇。 徐涟强压心中激动,展开手中画卷,问道:“几位小道友,可曾见过这位姑娘?” 为首的童儿名唤清风,仔细端详画卷,忽然眼睛一亮:“这不是宋姑娘吗?” 徐涟呼吸一滞,指尖微微发颤:“你……认得她?” 清风点头:“两年前,她与三位公子曾来观中躲避山匪,她当时身着男装。”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 “不过什么?”徐涟急问。 清风犹豫片刻,低声道: “半月前,师父与师兄回观,竟将她带了回来。 只是……她似乎什么都不记得了。师父说她伤了根基,难以痊愈。” 徐涟心头一沉,正欲再问,却听清风继续道: “可十日前,有位名士来拜访师父,见了宋姑娘,一口咬定她是自家表妹,说她从小流落在外,因她额间有一枚梅花印记……” 梅花印记? 徐涟惊讶不已——明若额间,何时有过梅花印记? 他猛地攥紧画卷,沉声道:“那位‘名士’,现在何处?” 清风的话让徐涟疑惑不已。 "我们自是不信那人的话,"清风摇头道。 "可那人竟真将宋姑娘的亲娘接来相认,老人家一见宋姑娘就泪如雨下,说是失散多年的女儿..." 徐涟神色突然一变,声音却异常平静: "明若...就这么跟他们走了?" "是,"清风点头。 "那日宋姑娘虽神情恍惚,但见老人家哭得伤心,也跟着落了泪..." 石惊天敏锐地注意到公子身形微晃,连忙上前一步扶住。 徐涟抬手示意无碍,眼中却翻涌着惊涛骇浪——明若额间何曾有过什么梅花印记?这分明是个局! "清风小道友,"徐涟强压心头焦灼。 "令师何时归来?此事蹊跷,我必须当面请教。" 清风面露难色: "师父云游去了,归期..." "归期不知是吧?" 徐涟突然冷笑,这接二连三的"巧合"未免太过刻意。 先是凭空出现的道观,又是突然冒出来的"表兄",现在连观主都恰好不在... 石惊天见公子神色不对。 沉声道:"公子,当务之急是追上明姑娘。至于观主..." "来日方长?"徐涟猛地转身,眼中寒光慑人。 "惊天,你可知我此刻心境? 好不容易寻到明若,她却忘了我,还被不明不白地带走..." 他声音渐低,"若这是个圈套..." 山风骤起,道观檐角的铜铃叮当作响。徐涟突然伸手入怀,取出一枚玉佩—— 正是他一直随身之物。 "清风,这玉佩你且收好。" 他将玉佩塞到童子手中,"若令师归来,即刻持此物到禹都朱雀大街驿馆找我徐涟。" 不待清风回应,徐涟已大步流星走向山门: "惊天,备马!既然有人敢在光天化日之下掳走明若,就该想到要付出代价!" 石惊天望着公子挺直的背影,知道那个运筹帷幄的徐公子终于回来了。 他快步跟上,腰间长刀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山道尽头,两匹骏马绝尘而去,惊起一群飞鸟。 暮色沉沉,徐涟迫不及待回到馆驿。 徐涟已从清风口中细细问出那位名士的样貌特征,当即铺开宣纸,蘸墨挥毫。 笔锋流转间,一个清逸出尘的公子形象渐渐浮现——眉目如画,气质温润,一袭素袍更衬得他风姿如玉。 最后一笔落下,徐涟盯着画中人的面容,忽然怔住。 ——竟是这样一位清风朗月的公子。 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画卷,心头陡然升起一丝难以名状的危机感。 莫不是那崔公子对明若有意? 又或是明若心智未全,反倒被他的温柔表象所惑? 种种猜测如潮水般涌来,徐涟以手扶额,久久出神。 石惊天见他神色变幻,也不敢打扰。 徐涟深吸一口气,强自压下翻涌的思绪。他收起画卷。 石惊天见公子神色凝重,不由问道:"公子,可要追查那位名士崔姓公子?" 徐涟望着天边渐暗的云霞,眸色深沉:"自然要查。不过——"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我更担心的是明若现在的处境。" 她是否安好? 她可还记得过往? 她……会否真的对那崔公子动心? 夜风拂过,带着初秋的凉意。徐涟握紧手中的画卷。" 无论对方是谁,他都要将明若带回来。 徐涟盯着画卷上那清逸出尘的崔姓公子,眸中寒光隐现。 他修长的指节缓缓收紧,宣纸在掌中发出细微的脆响。 ——此人,该杀。 这个念头在心头闪过时,连他自己都微微一惊。 徐涟素来习惯隐忍,冷静自持,鲜少动怒,更遑论对一陌生人起杀心。 可一想到明若此刻或许正与这崔公子朝夕相对,甚至…… 他猛地闭了闭眼,压下胸中翻涌的戾气。 当务之急,是找到此人。 单凭一幅画卷,在这偌大的地方寻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徐涟负手立于窗前,望着天边渐沉的暮色,彻夜未眠。 直到天渐渐亮了,他忽然灵光一闪。 既然是名士,何不办一场名士聚会? 以文会友,向来是名士们最热衷之事。若那崔公子真是洛阳名士,必不会错过这等盛会。 思及此,徐涟当即挥毫写下一沓烫金请帖,字迹潇洒飘逸,却暗藏锋芒。 他唤来石惊天,沉声道:"将这些帖子送到傅年侃府上,让他将我要遍邀名士的消息宣扬出去——声势越大越好。" 石惊天接过帖子,迟疑道:"公子,若那崔公子心存戒备,不肯前来……" 徐涟唇角微扬,露出一丝冷峻的笑意: "那就再加一条——凡与会者,皆可一观我珍藏的《神赋图》真迹。" 《神赋图》乃当世至宝,寻常人难得一见。 如此诱饵,不怕鱼儿不上钩。 石惊天领命而去。 徐涟独自站在晨光中,指尖轻轻敲击着桌案,眼中暗流涌动。 崔公子,我们很快……就会见面了。 第107章 名士风云 禹都城内,茶楼酒肆间早已传遍消息。 那位曾婉拒镇国大将军之位的徐涟徐公子,如今要在洛阳举办名士雅集。 "听说连傅年侃殿下都亲自出面张罗此事!" "何止?徐公子还要展出《神赋图》真迹!" "这位徐公子当真了得,当年若非他出奇谋助国主夺取禹都,陛下才有了根基,逐步将周边纳入虞国版图。" 街头巷尾议论纷纷,文人墨客更是翘首以盼。 毕竟能一睹《神赋图》已是难得,更何况还能与这位传奇人物把酒论诗? 洛阳城南的"风茗苑"张灯结彩,曲水流觞间铺就锦缎,珍馐美馔陈列案上。 名士们陆续而至,或执羽扇,或抚瑶琴,个个风采不凡。 忽闻门外一阵骚动—— 徐涟一袭紫色锦袍踏入苑中,腰间玉佩叮咚,发间一支青玉簪映得他眉目如画。 他步履从容,唇角含笑,哪还有半分往日颓唐模样? "徐公子今日当真是..." 一位名士看得怔住,竟忘了措辞。 "朗月清风,不过如是。" 身旁友人接话,眼中满是赞叹。 徐涟目光扫过在场众人。 心中暗忖:那姓崔的清风朗月,我徐涟何曾输过?今日定要叫他自惭形秽! 傅年侃迎上前,低声道: "名单上的名士都已到齐,就等鱼儿上钩了。" 徐涟微微颔首,指尖轻抚案上的《神赋图》锦匣。 徐涟的目光在满座名士间游移,细细审视每一张面孔 儒雅的、狂放的、清高的……却始终不见画中那位清风朗月的崔姓公子。 难道他识破了此局? 还是他根本不屑于这等聚会? 徐涟握着酒杯的指节微微发紧,心头涌上一阵失落。 他仰头饮尽杯中酒,酒液入喉,却浇不灭胸中焦灼。 就在此时,雅集入口处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这位姑娘,此处是名士雅集,闲人免进——" "谁说我是闲人?我兄长在此,我为何不能进?" 一个清脆如黄莺出谷的声音响起,紧接着,一抹青绿色的身影灵巧地钻过侍从的阻拦,翩然出现在众人面前。 傅年侃手中的酒杯"啪"地掉在地上,他以手扶额,无奈道:" 都叫你不要到处跑,你跑到徐兄的雅集上来做甚?" 那少女约莫十五六岁年纪,一袭青绿色罗裙衬得肌肤雪白,杏眼灵动,巧笑嫣嫣。她朝傅年侃吐了吐舌头: "兄长,有这等好玩的,你竟不叫我!" 说着,她目光一转,忽然瞥见了站在一旁的徐涟。 四目相对的刹那,少女的脸"唰"地红了。 她慌忙低下头,却又忍不住偷眼去瞧,声如细蚊: "这便就是那位名动一时的风采人物么……" 徐涟微微一怔。 眼前这少女虽然冒失,却天真烂漫,让他不由想起当年的明若—— 也是这般不谙世事,却又勇敢无畏。 傅年侃无奈地走过来,向徐涟介绍道: "这是舍妹傅年慧,从小被宠坏了,不懂规矩,徐兄见谅。" 傅年慧闻言,不服气地跺了跺脚: "谁说我不懂规矩?我、我只是……"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听不见了。 "只是想见见徐公子嘛……" 满座名士见状,都忍不住轻笑出声。 方才凝滞的气氛,竟因这少女的出现而轻松起来。 徐涟目光掠过傅年慧泛红的脸颊,眼底闪过一丝不耐。 他此刻满心都是明若的下落,哪有闲情应付这等小儿女情态? "傅小姐远道而来,是徐某招待不周。" 他声音清冷如霜,手中茶壶倾泻,碧绿茶汤在白玉杯中激起一圈涟漪。 将茶杯推至少女面前时,指尖刻意避开了可能的触碰。 "雅集喧闹,恐扰了小姐清听。不如…" 他抬眼看向傅年侃,话中逐客之意昭然若揭。 "请傅兄护送小姐先行回府。" 傅年慧捧着茶杯的手指倏然收紧。 她虽年纪尚小,却也听出了话中的疏离。 杏眼中的光彩霎时黯淡下来,咬着唇不知所措地望向兄长。 傅年侃暗叹一声。 他这个妹妹是父王侍妾桃夭所出,自幼养在外家,才接回宫中。 虽是庶出,却因是父王膝下唯一的女儿,备受宠爱。 偏生这丫头不知天高地厚,听闻徐涟之名后便念念不忘,今日竟偷偷跟来洛阳。 "年慧。"傅年侃上前按住妹妹的肩膀,朝徐涟歉然一笑。 "徐兄见谅,小妹顽劣,我这就带她回去。" 转身时,他压低声音在妹妹耳边道:" 你当徐公子是什么人?他心中唯有明若姑娘,岂会..." 话未说完,就见傅年慧眼中已噙了泪,只得摇头。 "罢了,回宫再说。" 待二人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席间名士们交换着眼色。 谁都看得出傅家小姐的倾慕之情,也看得清徐公子的冷硬心肠。 "徐公子当真不解风情啊。" 一位青衣文士摇扇笑道。 徐涟执杯的手微微一顿,眼中寒芒乍现: "若阁下是来品评风月,不妨移步教坊司。" 霎时间,满座寂然。 他起身离席,紫色衣衫在风中翻卷。 此刻他只想着一件事—— 既然崔公子不现身,那就换个法子引蛇出洞。 徐涟站在“风茗苑”的朱漆廊柱旁,手指抵在雕花木栏上,力道大得几乎要嵌入木纹。 雅集已散,宾客尽去,唯有几片落叶在石阶上打着旋儿。 大费周章一场,却连那崔公子的影子都没见到。 石惊天静立在他身后三步之遥,看着公子紧绷的背影,欲言又止。 他跟随徐涟已有些时日,见过他运筹帷幄的从容,见过他手握宝剑的凌厉,却从未见过他像现在这般—— 像一张拉满的弓,绷得几乎要断裂。 "公子......"石惊天终于开口,却又哽住。他素来不善言辞,此刻更不知该如何宽慰。 徐涟忽然一拳砸在廊柱上,震得檐角铜铃叮当作响。 "好一个崔公子。" 他冷笑,声音里带着冷意,"倒是小瞧他了。" 要么此人根本不在洛阳,要么——他早已识破这是个局。 无论是哪种可能,都意味着对方比想象中更难对付。 第108章 踏破铁鞋无觅处 暮色渐沉时,徐涟正在书房中对着洛阳城地图勾画路线,石惊天匆匆叩门而入,递上一封烫金请帖。 "傅年侃送来的。" 石惊天低声道,"说是他家表兄远道而来,特意约公子明日赴宴。" 徐涟眉头微蹙,指尖在案几上轻敲两下: "告诉他,我近日要动身回奚国,不便赴宴。" 石惊天却站着没动:"傅公子说......" 他顿了顿,"他这位表兄好像姓崔。" 笔尖倏然在宣纸上晕开一团墨迹。 徐涟缓缓抬眸,眼底闪过一丝锐光:"崔?" ——是那个带走明若的崔公子? ——是那个避而不见的崔公子? ——如今竟堂而皇之出现在傅年侃的宴席上? 他忽然冷笑出声,将毛笔掷入笔洗,溅起一串水珠:"好得很。" 石惊天看着公子森然的神色,忍不住道:"会不会是巧合?" "巧合?" 徐涟拂袖起身,"这世上哪有这么多巧合!" "引蛇出洞不成。" 徐涟在阶前驻足,暮风吹起他额前几缕散落的发丝,"蛇却自己游到眼前了。" 他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你说,这是不是很有趣?" 徐涟独坐窗前,形容落寞。 明日宴席上那位崔公子—— 会是他苦寻不得的"崔名士"吗? 夜风穿庭而过,带着初秋特有的凉意。徐涟起身推开雕花木窗,任冷风拂面。 远处宫墙上的灯笼在夜色中连成蜿蜒的火龙,恰似他此刻翻涌的思绪。 "公子,该歇息了。" 石惊天在门外轻声提醒。 徐涟恍若未闻,枯坐一夜。忽然问道: "惊天,天亮了吗?是该到赴宴时辰了吗?” 徐涟急忙起身,他抓起挂在屏风上的墨色外袍,衣袂翻飞间已大步走向门外: "备马,去会会这位''仰慕已久''的崔公子。" 石惊天快步跟上:"可若真是那人,为何突然......" 晨光初透时,徐涟与石惊天已到世子府朱漆大门前。 新落成的世子府气派非常,飞檐斗拱间金漆未褪,汉白玉阶上纤尘不染。 府门前两尊石狮子怒目圆睁,却在徐涟拾级而上时,被初阳映得少了几分威严。 "徐兄!"傅年侃亲自迎出府门,锦袍玉带在晨光中熠熠生辉。 他快步下阶,亲热地挽住徐涟的手臂:"可算把你盼来了。" 徐涟不着痕迹地抽回手,唇角挂着恰到好处的浅笑: "世子新府落成,还未贺喜。" "你我之间何须客套。" 傅年侃笑着引他入内,却在转身时压低声音:"表兄已在花厅等候多时。" 石惊天跟在二人身后三步之遥,目光扫过回廊两侧的侍卫。 这些侍卫,将整座花厅围得铁桶一般。 穿过三重月洞门,眼前豁然开朗。 九曲回廊环抱着一方镜湖,湖心亭里隐约可见一道素白身影正在煮茶。 蒸腾的水雾间,那人抬头望来—— 徐涟脚步微不可察地一顿。 石惊天的手已按上刀柄。 傅年侃恍若未觉,笑着介绍:"这位便是..." "崔某久仰徐公子大名。" 亭中人拂袖起身,玉簪束起的长发在风中扬起。 他隔着湖水拱手:"今日得见,三生有幸。" 徐涟凝视着那张与画卷分毫不差的面容,忽然轻笑出声:"崔公子..." 徐涟缓步踏上九曲桥,环佩叮咚。 湖面倒映着他修长的身影,每一步都踏碎了水中浮动的云影。 "听闻崔公子找到了失散的表妹?" 他声音温润如常,眼底却凝着寒霜。 崔晏之执壶的手微微一顿。 茶汤倾泻间,他抬眸迎上徐涟的目光,唇角勾起一抹浅笑:"确有此事。" 他拂袖斟茶的动作行云流水: "说来惭愧,表妹流落在外多年,近日才得以相认。" 徐涟已走到亭前三步之遥。 石惊天在桥头按住刀柄,死死盯着崔晏之腰间那枚玉佩,与清风描述的分毫不差。 "哦?"徐涟轻笑一声,指尖抚过腰间剑穗,"不知令表妹......" "已与崔某定亲。" 崔晏之忽然打断,将一盏新茶推到案几对面,"不日便要完婚。" 茶盏与青石相碰,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好得很。" 徐涟的声音很轻,却让满湖晨雾都为之一滞。 他倏然抬眸,眼中尽是寒芒: "崔晏之,你可知你那所谓的''表妹''——" 剑鸣如龙吟,三尺青锋已抵在崔晏之咽喉。 "是我失踪的爱人明若!" 崔晏之侍卫瞬间刀剑出鞘,石惊天长刀横扫,将最先冲上来的两人逼退。 傅年侃僵立原地,手中折扇"啪"地落地。"怎么打起来了....." 崔晏之却纹丝不动。茶气氤氲中,他竟低笑出声:"徐公子说笑了。" 指尖轻轻推开剑锋,"表妹额间有祖传的梅花印记,自幼......" 剑锋寒光一闪,崔晏之的衣领应声而裂。 "梅花印记?"徐涟冷笑,剑尖抵在崔晏之喉间,"这种拙劣把戏也敢拿来骗人!" 崔晏之面色微变,却仍强自镇定: "徐公子慎言!她确是我家表妹白云笙,已与父母相认,如何作假?" "是吗?" 徐涟眸中寒芒更盛,"那不如现在就将人带来,我当面问她。" "这..."崔晏之眼神闪烁。 "闺阁女子,岂能随意抛头露面?不合礼数。" 傅年侃站在一旁,额角已渗出冷汗。 他深知徐涟绝非无的放矢之人,既然敢如此笃定,必然握有确凿证据。 更何况,徐涟对傅家有大恩,此事早已传遍禹都大街小巷。 "表兄,"傅年侃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劝道。 "不如就请白姑娘出来一见?否则..." 他瞥了眼徐涟冷若冰霜的面容,喉结滚动了一下: "若徐兄动怒,便是我也保不住你。" 崔晏之闻言,脸色顿时变得煞白。 他环顾四周——石惊天持刀而立,徐涟的剑锋纹丝不动,世子府的侍卫们虽刀剑出鞘,却无人敢上前一步。 "好..."崔晏之终于松口,声音干涩,"我这就命人去请..." "不必了。" 一个清冷的女声忽然从湖对岸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素衣女子正缓步走来。 晨雾缭绕间,与明若一模一样,她额间确有梅花印记。 徐涟的剑"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明...若?" 第109章 是明若还是白云笙 他几乎是踉跄着冲上前去,张开双臂想要将那个朝思暮想的身影拥入怀中。 可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她的瞬间。 明若后退了一步。 这一步,仿佛隔开了千山万水。 她的眼神空洞而茫然,像是看着一个陌生人: "这位公子...我们认识吗?" 轻飘飘的一句话,却如万箭穿心。 徐涟伸出的手僵在半空,胸口突然传来一阵剧痛,仿佛有人生生将他的心剜了出来。 喉间涌上一股腥甜,他猛地咳出一口鲜血,溅落在青石板上,如点点红梅绽放。 "公子!"石惊天一个箭步上前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躯。 傅年侃也变了脸色:"徐兄!" 唯有明若依旧站在原地,眼中带着困惑与不安。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额间那点红梅,轻声道:"这位公子...可是身体不适?" 徐涟死死盯着她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出一丝熟悉的痕迹。 可那双曾经盛满笑意的眸子,如今只剩下一片陌生的清明。 "你..."他声音嘶哑带着希冀,"当真不记得我了?" 明若微微蹙眉,正要回答,崔晏之却突然插话: "表妹身子弱,受不得惊吓。 徐公子这般模样,还是..." "闭嘴!" 徐涟厉喝一声,抬手擦去唇边血迹。 他强撑着站直身体,目光凶狠地看向崔晏之:"你对她做了什么?" 白云笙在徐涟面前微微驻足。 晨光中,她清澈的眼眸倒映着这个陌生男子痛楚的面容。 不知为何,心头忽然掠过一丝异样的悸动—— 这个满眼悲怆的公子,竟比朝夕相处的崔晏之更让她感到莫名的熟悉与安心。 但这份悸动转瞬即逝。 她轻咬下唇,最终还是移步走向崔晏之。 这段时日里,崔晏之待她温柔体贴,不仅帮她寻回家人,更对她一往情深,许下婚约。 于情于理,她都不该与别的男子有所纠葛。 "表兄。" 她轻声唤道,站在崔晏之身侧,却忍不住又偷眼去瞧徐涟。 崔晏之得意地勾起唇角,挑衅地看向徐涟: "现在你总该信了?她是白云笙,绝非你要找的明若。" 他故意揽住白云笙的肩膀,"死心吧!" 傅年侃站在一旁,仔细打量着这位"白云笙"。 他确实见过明若,但眼前女子虽与明若容貌相似,神态气质却截然不同—— 明若灵动,眼中有藏不住的光彩。 而这姑娘温婉似水,眉宇间总笼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忧郁。 "徐兄..." 傅年侃迟疑道,"或许真是认错人了?" 徐涟却恍若未闻。 他死死盯着白云笙,忽然伸手从怀中掏出一物—— 那是一支碧玉簪,他们互诉衷肠,相认时明若所戴。 "你可还记得这个?" 他声音沙哑,将碧玉簪递到白云笙面前。 白云笙望着玉簪,眼神依旧茫然。 "我...不认得此物。" 她轻声道,手指却不自觉地抚上发髻,仿佛那里本该有什么。 崔晏之猛地将白云笙拉到身后,宽袖一甩遮住她的视线: "徐涟!你还要胡闹到什么时候?!" 他声音陡然拔高,额角青筋暴起。 "我表妹身子虚弱,受不得这般惊吓! 徐涟缓缓收回玉簪。 他盯着崔晏之护住白云笙的姿态,忽然冷笑: "崔公子倒是体贴。" 崔晏之拉着白云笙就要离开。 心中暗忖: 必须尽快完婚!好不容易才让她接受婚约,绝不能让徐涟坏了大事! "站住!" 徐涟身形一闪,横在前方,拔出剑。 他眼中血丝密布,声音颤抖:"失而复得,我岂能再让你带她离开?" 就在剑拔弩张之际—— 白云笙忽然挣脱崔晏之的手,缓步上前。 一阵熟悉的幽香随风飘来,徐涟微眯着眼惊觉。 那是明若身上特有的花香,混合百花的味道,他曾在无数个相拥而立的瞬间深深铭记。 可此刻,这缕幽香中却裹挟着令人心惊的怒意。 "这位公子..." 白云笙的声音轻柔依旧,却带着某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 "休要再纠缠?" 她每说一个字,周围的空气就凝滞一分。 徐涟惊觉自己持剑的手竟在微微颤抖——不是恐惧,而是本能地感知到危险。 她体内似有一股巨大的能量正在苏醒! 石惊天突然暴喝:"公子小心!" 只见白云笙素手轻扬,一道无形气劲轰然炸开。 徐涟急退三步,方才所立之处的青石板竟寸寸破裂! "你..."徐涟不可置信地望着她,"何时修得这般内力?" 白云笙自己也愣住了,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手掌。 崔晏之趁机一把拉住她:"表妹,我们走!" 待徐涟回过神来,崔晏之已带着白云笙消失在回廊尽头。 那句冰冷的"休要纠缠"仍在耳畔回荡,字字如利刃,剜得他心头血肉模糊。 "咳——" 又是一口鲜血涌出喉间,溅在青石板上,星星点点。 徐涟踉跄着扶住廊柱。 傅年侃见状,连忙上前扶住他:"徐兄..." 话到嘴边,却不知如何劝慰。 他从未见过徐涟这般模样—— 那双总是清明的眼睛此刻黯淡无光,挺拔如松的身形竟显出几分佝偻,早已没有当初来军营时的意气风发,运筹帷幄的从容。 "她...叫我休要纠缠..."徐涟低笑出声,笑声里却满是苍凉,"她竟说...我在纠缠..." 傅年侃心中不忍,只得勉强劝道:"或许真是认错了人?白姑娘与明若姑娘气质迥异..." "不!"徐涟猛地抬头,眼中血丝密布。 "那百花香...的香气是她独有..." 他攥紧胸前的衣襟,"我怎会认错!" 石惊天默默递上帕子,低声道: "公子,当务之急是查清崔晏之的底细。" 徐涟接过帕子,缓缓擦去唇边血迹。 再抬头时,眼中已恢复了几分清明: "年侃,你这位''表兄'',究竟什么来头?" 傅年侃面露难色:"崔家是我母妃的远亲,世代居于南境..." 第110章 白云笙大婚 崔晏之原以为徐涟是慕名而来,欲与他这位名士结交。 谁曾想,此人竟是冲着云笙而来! 回到别院后,崔晏之脸色阴沉,一掌拍在案几上,震得茶盏叮当作响。 "来人!" 他厉声喝道,"传我的话,明日就办婚事!" 侍从闻言一惊: "公子,这...是否太过仓促?聘礼、宾客都还未..." "闭嘴!" 崔晏之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按我说的办!" ——云笙必须是他的人,绝不能让任何人惦记! 而此时,白云笙独坐闺阁,心绪难平。 窗外月色正好,却照不亮她纷乱的思绪。 那个叫徐涟的男子,明明素未谋面,为何会让她心生悸动? 他眼中的痛楚,为何会让她胸口发闷? "我到底...忘记了什么..." 她轻抚心口,那里空落落的,像是缺了一块。 正当她出神之际,房门被轻轻叩响。 "云笙,是我。" 崔晏之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温和依旧,却透着一丝不容拒绝的意味。 白云笙收敛心神,开门相迎。 崔晏之站在月光下,一袭白衣胜雪,眉目如画,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一位翩翩君子。 "晏之哥哥,这么晚了,有事吗?" 崔晏之微微一笑:"我们的婚事,我想提前到明日。" 白云笙心头一跳:"这...是否太急了?" "不急。"崔晏之向前一步, "我今年二十有八,你也已到婚龄。更何况..." 他语气忽然加重:"双方父母都盼着我们早日完婚,难道...你想反悔?" 白云笙被他逼得后退半步,心中莫名升起一丝惧意。 自从见了徐涟,她就不想这么快成亲了。 "我...没有反悔,只是..." "没有只是。" 崔晏之打断她的话,声音温柔却不容置疑,"明日吉时,我来接你。" 说完,他转身离去,背影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冷硬。 然而,不过行出数步,崔晏之猛地停住! 妒恨与欲念萦绕心头,徐涟那虎视眈眈的眼神,云笙此刻抗拒的姿态,都在疯狂淹没他的理智。 什么明日!今日月下,佳人如玉,唾手可得! 他霍然折返,目光流转于云笙那清绝的姿容。 昔日温雅尽褪,眼底翻涌着赤裸裸的占有欲与几分难以言说的龌龊。 去岁今朝,有何分毫差别? 崔晏之步步逼近,灼热危险的气息扑面压来。 云笙见他去而复返,窥其面色有异,心下大震,慌忙闪身躲避: “表...表哥何以去而复返?夜色已深,云笙疲惫欲歇,还请...请回吧。” 岂料崔晏之竟似疯魔,眼中燃着诡异的烈焰,一步步逼近,哑声道: “云笙莫要推辞,不若...今宵便与我成其好事,如何?” 崔晏之已然逼近身前眼中欲色翻涌,不顾一切,他将云笙推倒在床榻上,欺身而上。 “云笙,将身子给我,我一定疼你,爱你入骨。” “啊——!” 云笙魂飞魄散,又惊又怒! 一股滔天巨浪般的愤懑自胸臆间轰然炸开! 她玉手本能地奋力一推,厉声斥道: “崔晏之!你我纵有婚约,礼义廉耻岂能尽废?你这般行径,与市井无赖何异!” 那裹挟着惊怒与磅礴无名之力的纤纤素手,竟将毫无防备的崔晏之狠狠搡开数尺,随即又用力甩了他一个耳光,令他几乎栽倒! 崔晏之踉跄站稳,面上疯狂之色骤退,唯余几分错愕与狼狈。 他眼神闪烁,竟作揖赔礼,低声道: “表妹...恕我方才孟浪...实是...情炽如火,一时迷了心窍...” 然那眼神深处,却潜藏着一丝未能得逞的狠戾与不甘。 白云笙望着他远去的身影,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 为什么...心里这么不安...她理了理复杂心绪,才渐渐平静。 她的那个所谓的表哥今晚为何如此反常? 那个叫徐涟的人...又到底是谁...竟然在她心头挥之不去。 崔家别院天未亮就已张灯结彩,处处红绸高挂,喜乐声声。 丫鬟仆从来回穿梭,将朱漆廊柱擦得锃亮,连石阶缝隙都扫得纤尘不染。 厢房内,白云笙尚在睡梦中,就被几个婆子强行从锦被里拖了出来。 "新娘子该梳妆了!" "吉时可耽误不得!" 她睡眼惺忪,还未完全清醒,就被按在了梳妆台前。 铜镜里映出一张苍白的面容,眼下还带着淡淡的青影—— 昨夜辗转反侧,直到三更才勉强入睡。 "姑娘真是好福气,崔公子这般着急娶您过门呢!" "瞧瞧这嫁衣,用的可是御用的云锦!" 喜婆们七嘴八舌,手上动作不停。 白云笙神情木然,任由她们摆布,像一具精致的傀儡。 胭脂点缀了苍白的唇,螺黛描摹出远山的眉。 当最后一支金凤步摇插入发髻时,满屋的婆子丫鬟都屏住了呼吸—— 镜中人云鬓花颜,嫁衣虽身着华服,华服却难掩新娘本身美貌,仅仅相得益彰,美得惊心动魄。 "老身梳妆几十年,从未见过这般绝美的新娘子!" "难怪公子急不可待,换作是谁都怕被人抢了去!" 白云笙望着镜中的自己,忽然觉得陌生。 那身大红嫁衣像囚笼,想要将她困在这方寸之间。 她猛地站起身,凤冠珠翠叮当作响。 "姑娘怎么了?"喜婆连忙扶住她,"可是哪里不适?" 白云笙只是不想说话,依旧沉默。 丝竹管弦之声悠悠响起,崔家别院内花团锦簇,红绸漫卷。 崔晏之一身大红喜服立于正堂,金线绣制的祥云纹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衬得他愈发丰神俊朗。 他难掩喜色,唇角微微上扬——过了今日,管她是明若还是白云笙,都只能是他崔晏之的妻! "吉时已到——" 傧相高亢的唱礼声穿透云霄。 崔晏之整了整衣冠,目光灼灼地望向回廊尽头。 那里,喜娘正搀着新娘子缓缓而来。 凤冠霞帔下的白云笙步履沉重,每走一步,珠翠便叮咚作响。 盖头下的云笙不自觉地想到徐涟的身影。 为什么一想到他,心就疼得厉害? 崔晏之迫不及待地上前几步,牵过红绸,几个婆子将云笙架起,强迫云笙与崔晏之拜堂。 云笙茫然又极不情愿,正被婆子们摁着。 忽听府门外传来一阵骚动。 "什么人敢闯崔府喜堂?!" "滚开!" 一声厉喝传来,紧接着是侍卫们倒地的声音。 崔晏之脸色骤变,猛地转身—— 朱漆大门轰然打开,一道染血的白影踏着满地红绸而来。 徐涟手持长剑,衣袂翻飞间露出内里素白的中衣,他一路杀将过来,衣服已被鲜血浸透。 他不知他身后,石惊天早已将刚赶来阻拦之人一一斩杀。 "崔晏之——" 剑锋直指新郎咽喉,徐涟的声音比剑更冷: "你今日若敢拜这个堂,我就让你崔家满门陪葬!" 徐涟的厉喝,惊得满座宾客哗然变色。 喜堂内红烛高照,却映得他眼中杀意更盛。 崔晏之脸色瞬间铁青,一把扯下胸前红绸:"徐涟!你不要欺人太甚!" 他怒极反笑,袖中暗扣三枚透骨钉。 "今日是我与云笙大喜之日,你若来喝杯喜酒,崔某自当奉为上宾。若是来捣乱——" 话音未落,三道寒光已破空而出! "公子小心!"石惊天横刀格挡,两枚透骨钉"叮当"落地,第三枚却擦着徐涟脸颊划过,留下一道血痕。 徐涟纹丝不动,任鲜血顺着下颌滴落。他剑锋未移半分,反而向前一步,冷笑道: "好一个道貌岸然的崔公子,暗器伤人就是你的待客之道?" 喜堂内顿时剑拔弩张。 崔家护卫纷纷亮出兵刃,石惊天立即整了整衣服,将他们不放在眼里。 满堂红绸在劲风中摇曳,喜乐早已停了,只剩刀剑出鞘的铮鸣。 "就算当今国主偏帮你," 崔晏之阴恻恻道,"你徐涟还能强抢人妻不成?" 他猛地扯过白云笙的手腕,"云笙,你自己说,可愿跟这个疯子走?" 盖头下的白云笙浑身发抖。 她该害怕的,可当看到徐涟满身血迹,脸颊的血迹还未干时,却不自觉地心疼起来。 "我..." 第111章 云笙的选择 就在剑拔弩张之际,府外突然传来整齐划一的马蹄声,如雷霆般震彻庭院。 "让开!王命在此!" 傅年侃率领一队金甲卫破门而入,手中鎏金令牌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他目光扫过满堂狼藉,沉声喝道: "奉王命,即刻带白云笙、崔晏之太极殿问话!" 说罢,他转向徐涟,语气稍缓:"父王也请徐公子一同前往。" 这一声"请"字用得极妙——徐涟虽非虞国子民,却是虞国的大恩人。 傅家对他向来以礼相待,今日更是给足了颜面,不用"宣召",只道"邀请"。 崔晏之脸色阴晴不定,手中红绸已被捏得变形:"年侃表弟,今日是我大婚之日,这......" "表兄,"傅年侃打断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父王既然亲自过问,想必事态严重。"他压低声音,"你若问心无愧,走一趟又何妨?" 白云笙仍蒙着盖头,纤细的手指紧紧绞在一起。 她能感觉到徐涟的目光穿透红纱,灼热得几乎要将她点燃。 傅年侃见双方僵持,叹了口气:"诸位,请吧。" 他目光扫过徐涟染血的衣袍和崔晏之袖中的暗器,补充道:"父王特意嘱咐,要诸位''完好无损''地进宫。" ——这分明是在提醒双方,别在他眼皮底下动手。 徐涟冷哼一声,率先将剑入鞘。 他最后深深看了一眼那抹红色身影,转身大步走向门外。 徐涟昂首走在最前,衣袍上的血迹已凝成暗红,却掩不住一身傲骨。 石惊天紧随其后,锐利的目光不时扫向崔晏之,手始终按在刀柄上。 傅年侃走在中间,眉头紧锁。 他几次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深深叹了口气。 崔晏之铁青着脸,几次想去拉白云笙的手,却被她不着痕迹地避开。 大红嫁衣在汉白玉阶上拖出一片绚丽的色彩。 太极殿内,傅玉麟早已端坐主位。 见徐涟大步而入,他竟不自觉地微微前倾身子。 "徐公子..." 徐涟抱拳行礼,动作干脆利落。 傅玉麟连忙摆手:"免礼。" 这一声"免礼"惊了满朝文武——自傅玉麟登基以来,何曾对谁这般客气过? 崔晏之携白云笙入殿,跪地行了大礼。满殿朱紫大臣纷纷俯首,唯有那袭嫁衣纹丝不动。 傅年诚这一声"明姐姐"喊得清脆响亮,在寂静的大殿内激起千层浪。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这位十四五岁的小皇子身上。 只见傅年诚快步从王座旁跑下来,一把拉住白云笙的嫁衣袖角,激动道:"明姐姐,你不认得我了吗? 那年禹帝灭我满门,是你给我换上女装,和徐哥哥一起把我送出城的!" 白云笙有一丝动容,但还是有些茫然,凤冠坠落,青丝如瀑散开。 额间那点红梅竟开始渗血,在苍白的肌肤上划出一道刺目的红痕。 崔晏之脸色大变,冲上前要拉她:"云笙!" "滚开!" 徐涟长剑出鞘,寒光直指崔晏之咽喉。他另一只手稳稳扶住摇摇欲坠的白云笙,声音颤抖:"明若...你额间的红梅..." 殿内霎时寂静。 傅玉麟威严的声音在太极殿内回荡: "朕的二皇子当年蒙明姑娘徐公子舍命相救,他既认定白云笙就是明若,断不会有错。" 他目光如炬,直视崔晏之:"晏之,事已至此,你还要纠缠吗?" 崔晏之面色惨白,却仍强自镇定:"陛下明鉴!年诚殿下当年不过十二岁,如何能..." "住口!" 傅玉麟一声厉喝,震得殿梁微颤。 他缓步走下玉阶,玄色龙袍在晨光中流转着威严的暗纹,所过之处众人纷纷垂首避让。 "白云笙即是明若,此事就此揭过,日后休要再提。" 帝王金口玉言,一锤定音。 满朝文武噤若寒蝉,无人敢有异议。 徐涟抬头,与傅玉麟四目相对。 那双总是冷静自持的眼中,此刻盛满感激。 傅玉麟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目光扫过他怀中昏迷的明若,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徐公子,"傅玉麟低声道,"太医院已备好厢房。" 徐涟会意,将明若打横抱起。 她额间的血痕仍在流淌,在苍白如纸的脸上划出刺目的红,染透了他胸前的衣襟。 "多谢。" 简单的两个字,重若千钧。 石惊天持刀在前开路,傅年侃亲自引路。 经过崔晏之时,徐涟脚步微顿。 "你对她做了什么?" 声音很轻,却让被侍卫押着的崔晏之浑身一颤。 "我..." "不必说了。" 徐涟收紧手臂,将明若护得更紧。 "待她醒来,一切自会知晓。" 殿外朝阳初升,驱散最后一缕阴霾。 徐涟抱着明若踏入晨光中,背影挺拔如松。 药香弥漫的厢房内,徐涟独坐明若榻前。 他手中执着一壶烈酒,却饮不尽满腔愁绪。 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摇晃,映出他憔悴的面容。 "明若..." 指尖轻抚过榻上人儿苍白的脸颊,徐涟声音嘶哑: "你可以打我、骂我...但不要不认识我..." 酒壶"咚"地搁在案几上,他俯身靠近那张朝思暮想的面容: "你对我疏离一次,我就痛一分..." 窗外月色沉静如水,照见这位曾经意气风发的公子眼角闪烁的泪光。 "你我虽在一起已久,却未成真正的夫妻..." 他苦笑着摇头。 "我不想让你以侍妾的身份与我在一起..." 手指抚摸着她额间不在渗血的梅花印记: "我曾承诺要娶你...我还没做到..." 酒意上涌,压抑多年的情愫再难抑制: "我知道你愿意的...可我不能不尊重你... 你知道我在奚国的艰难从未要求什么... 但我只想把真心给你... 只要你认得我,我光明正大娶你为妻,去他的劳什子棋子..." "可今日..." 声音突然哽咽,他猛地灌下一口烈酒拿出与明若定情的那枚已经磨得发亮的铜钱。 那上面镌刻着彭奴二字,徐涟摸索着,泪流不止。 他一贯要强却处处隐忍,总是委屈求全讨徐温欢心。 "看你差点成了别人的妻...明若,我后悔了..." "后悔没有早一点..." 话音未落,一只微凉的手突然覆上他的手背。 榻上的人儿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一把夺过那枚铜钱。 她的动作太急,指尖划过徐涟掌心的薄茧,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清亮的眸中噙着泪: "我虽还是不记得你..." 她的声音很轻,却让徐涟浑身僵住。 那双清亮的眸子映着跳动的烛火,里面盛着徐涟看不懂的情绪: "但我能感觉到..."纤细的手指按在自己心口。 "这里,会为你心疼。" 铜钱在她掌心泛着温润的光,像是承载了太多的往事。 "给我些时间..." 她垂下眼帘,"我并不...讨厌你。" 这句话像一把刀,扎得徐涟心口生疼,却又带着一丝希冀的甜。 他缓缓松开紧握的拳头,掌心还留着铜钱的余温: "好。" 只一个字,却重若千钧。 窗外,第一缕晨光穿透云层。 徐涟起身推开雕花木窗,任清风吹散满室药香。 "我会等。" 他没有回头,背影仍旧挺拔如松,声音却温柔得不可思议: "不管要多久。" 第112章 天道子 晨光刚刚洒进院子,徐涟已立在明若房门外。 他手中捧着新摘的朝颜花,花瓣上还沾着晨露。 "今日去朱雀大街可好?" 他轻声问道,将花枝递到开门的明若手中。 "在禹都时,你从前最爱那家胡商卖的糖饼。" 明若接过花,指尖不经意触到他的手指,两人俱是一怔。 她低头嗅了嗅花香,忽然道:"紫色的...我好像确实喜欢。" 徐涟眼中瞬间亮起星光。 他们走过长街小巷,徐涟的衣袖总是不经意拂过她的手腕。 停留在曾居住的驿馆,驿馆的老槐树下,他指着最高处的枝桠: "那时你非要爬上去摘槐花,结果下不来..." 明若仰头望着枝叶间漏下的阳光,忽然捂住额角——有什么画面在脑海中一闪而过... 徐涟在树下张开双臂:"跳下来,我接着你!" 石惊天跟在后面,百无聊赖地踢着石子。 看着自家公子难得舒展的眉目,这个向来沉默的侍卫也不由勾起嘴角。 "公子。" 趁明若在摊前看胭脂,石惊天低声道: "崔家那边..." 徐涟目光仍追随着那道倩影,声音却冷了下来: "先让他多活几日。" 转眼看明若拿起一盒朱砂胭脂,徐涟又变回温柔模样: "喜欢这个?" 明若点头,却将胭脂放入他掌心: "给我付钱。" 明若将胭脂盒往徐涟掌心一按,这个再平常不过的动作,却让徐涟心头一颤—— 从前的明若,也是这样理直气壮地让他付账的。 "好。" 他笑着摸出银钱,指尖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摊主接过银子时,徐涟的目光却越过人群,望向远处,他的思绪飘得很远。 无心观主... 那个将明若带回来的神秘人,或许知道她失踪的真相。 "明若,"徐涟接过包好的胭脂,状似随意地问道,"你可还记得无心观?" 明若正低头嗅着胭脂香,闻言手指一顿。 她蹙起眉头,额间梅花印记耀眼夺目。" 我...记得一个白胡子老头..." 徐涟呼吸一滞:"然后呢?" "他救了我"...明若突然捂住太阳穴,"头疼..." 石惊天见状,连忙递上水囊。 徐涟轻轻揽住她肩膀,感受到掌下单薄的身躯在微微发抖。 "不想了。"他柔声道,转头对石惊天使了个眼色,"先回府。" 两日后的清晨,露珠还在芭蕉叶上滚动,徐涟正在庭院里陪明若喝药。 "苦..."明若蹙着眉推开药碗,这个娇气的动作让徐涟忍不住微笑—— 她从前可不是这般娇柔。 他正想哄她,忽听院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徐公子!" 清风小道士气喘吁吁地跑来,手里高举着那枚蟠龙玉佩: "我师父回来了!他说...请你无心观一叙!" 徐涟心头一震,手中的茶盏"咔"地裂开一道细纹。 太多疑问在胸中翻涌——明若的失踪、额间的伤痕、那神秘的崔公子... "备马!"他霍然起身,衣袖带翻了案几。 明若正倚在廊下看燕子筑巢,闻声回首时,徐涟已大步走来握住她的手: "随我去个地方。" 他的掌心滚烫,声音却异常轻柔,"或许...能解开你身上的谜团。" 石惊天早已牵来三匹骏马。 山道崎岖,徐涟却策马如飞。 明若的白纱帷帽被疾风吹起,露出她恍惚的神情—— 行至半山腰,浓雾骤起。 抬头望去,无心观的飞檐在云海中若隐若现,宛如蜃楼。 徐涟勒马停驻,忽然想起那日明若失踪时,也是这般大雾漫天。 "公子?"石惊天见他出神,低声提醒。 徐涟攥紧缰绳,似乎不想在回忆那记忆深处的痛。 话未说完,山门处传来苍老的吟诵:"云深不知处,缘在此山中——" 青石阶尽头,无心观的朱漆山门半掩在缭绕的云雾中。 清风小道士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一阵清幽的檀香扑面而来。 "朗月师兄!"清风朝院内喊道,"徐公子到了!" 廊下转出一位身着月白道袍的年轻道士,手持拂尘,眉目如画。 明若眼睛一亮,竟提着裙摆小跑过去:"朗月师兄安好!" 朗月含笑扶住明若,目光却落在徐涟身上: "徐公子,家师已恭候多时。" 他拂尘轻扫,做了个"请"的手势,"请随我来。" 石惊天下意识按住刀柄,却被徐涟一个眼神制止。 三人随朗月穿过曲折的回廊,沿途古柏参天,隐约可见廊柱上刻着八卦图案。 前方竹帘忽被掀起,一位鹤发童颜的老道人端坐蒲团之上,手中茶盏升起袅袅热气。 明若提着裙摆快步上前,眉眼弯弯地唤道:"天道子师父!" 老道士雪白的眉毛下,一双眼睛笑得眯成了缝。 他伸手轻拍明若的发顶,像在哄一个顽皮的孩童: "你这小调皮鬼,元气倒是恢复了不少。" 枯瘦的手指轻点她额间梅花印记,"这里还疼不疼?" 明若摇摇头,发间珠钗叮咚作响。 她忽然转身指向徐涟,语气天真又笃定:"他说是我夫君。" 满室寂静,唯有茶炉上的水咕嘟作响。 "我虽不记得他," 明若歪着头,指尖无意识地绕着衣带,"但在他身边,总觉得..." 她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很安宁。" 徐涟喉结滚动,心里难掩激动。 清风不知何时倚在了门框边,闻言拍手笑道:"有趣!有趣!" 他掰着手指细数,"小道士第一次见宋姑娘,是两年半前——" 他眼睛亮晶晶的,像在讲一个精彩的故事:"那时宋姑娘与三位公子来观里避山匪。" "这第二次嘛," 清风竖起第二根手指,"是一个月前,师父带着失忆的宋姑娘回来..." "半月前更热闹了!" 清风浑然不觉,继续道。 "那位崔公子来拜访师父,一见宋姑娘就说是他失踪的表妹..." 他眨眨眼,"前几日徐公子也来寻人,现在居然成了宋姑娘的夫君?" 天道子忽然弹了一下清风额头,“就你什么都知道,还不禁声”。 清风撇撇嘴,慌忙住口。 第113章 真相大白 天道子捋须一笑,眼中闪过一丝欣慰:"老道此次云游,正是为了寻这味药引。"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青玉小瓶,倒出一粒莹润如玉的丹药,丹纹如云,隐有暗香浮动。 "明若,来。" 老道士招招手,语气慈爱像是在唤自家孩儿。 明若毫不犹豫地上前,却在接过丹药时被徐涟一把扣住手腕。 "真人..."徐涟眉头紧锁,目光在那枚丹药与明若之间游移。 "此药可会有损..." 明若轻轻挣开他的手,摇头浅笑:"无妨。" 她指尖在徐涟掌心轻轻一按,似安抚又似承诺。 "天道子师父的药,我吃了好多。" 仰头服下丹药。 天道子赞许的点点头。 "徐公子"你可知道,崔晏之为何认定明若是他表妹?" 天道子轻抚长须,缓声道: "白家祠堂供奉着一幅先祖画像,画中女子额间有梅花印记,与明若容貌七分相似。" "五年前白家走失一女,名唤白云笙。" 老道士目光如炬,"恰与明若年岁相仿,额间亦有梅花印记。" 清风忍不住插嘴: "那崔公子定是见过..." "多嘴!"天道子一记拂尘敲在小道士头上。 继续道:"崔晏之幼时见过白云笙,又见过先祖画像,便认定明若是他表妹。" 明若忽然按住心口,脸色煞白。 "后来..."天道子叹息,"他接来白家父母相认,明若重伤初愈,记忆混沌,就此被认作白云笙。" 徐涟拳头捏得咯咯作响:"好个偷天换日!" 石惊天突然单膝跪地:"属下这就去取崔晏之首级!" "且慢。"天道子拂尘一横,"还需等明若恢复以往记忆,才能证实。" 明若怔怔地望着窗外那株老梅树,忽然眉心一蹙—— 额间那枚沉寂已久的梅花印记,在透窗而入的阳光下竟渐渐泛起金红色的微光。 "呃..." 她纤指猛地攥住茶杯,丹药在体内化开的灼热感直冲灵台。 那些被尘封的记忆碎片慢慢涌入脑海。 "疼..." 明若突然软倒,被徐涟一把揽入怀中。 她额间印记越来越亮,最终如焰火般迸发一道华彩,随即昏厥过去。 天道子不慌不忙地搭上她的脉搏,笑意更深:"无妨。" 他指尖在明若眉心轻点三下,那梅花纹竟渐渐暗淡。 徐涟紧紧抱着怀中人,目光却忍不住打量老道士—— 这老道竟然也在看他,他过往中从没有与他有过交集,但就是有一丝丝熟悉之感... “真人..."徐涟终是忍不住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却掩不住那份急切。 "我们曾见过..." "嘘——"天道子忽然竖起食指,目光落在明若微微颤动的睫毛上,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要醒了。" 随即轻声道:"自然不曾见过。" 徐涟心头疑云密布。 那日明若爆发出的惊人力量,还有天道子若有若无的熟悉之感...这一切都让他疑惑重重。 最令他困惑的是,这天道子究竟是在何处救出的明若? "我知你心中疑惑。" 天道子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指尖轻抚过明若额前的碎发,"我从赵无极手中救下她时,她已是这般模样。" "赵无极?"徐涟瞳孔微缩。 "便是那赵元。" 天道子冷笑一声,袖中玉箫轻转,"此人隐姓埋名,既是禹帝座前国师,又是明国刘崇的走狗。 为突破人道极境,游走列国权贵之间,以天下为鼎炉,众生为药引。" 徐涟倒吸一口凉气。 他早听闻过这等邪修,却不想竟真有人敢行此逆天之事。 "遴选摄政国主,各国比试," 天道子望向明若沉睡的侧颜,声音渐沉。 "赵无极一眼看穿她女扮男装,更识破她身负明珠圣体——这等千年难遇的体质?" 洞中烛火忽明忽暗,映得天道子眸中寒光闪烁: "他将明若囚于丹室,日日喂食天材地宝。 待她体内内力充盈如江河奔涌,便要将其炼成丹药,成就自己的通天大道。" 徐涟握剑的手青筋暴起。 他忽然明白明若体内那股狂暴力量从何而来—— 那不是修炼所得,而是被硬生生灌入的、几乎要撑破经脉的内力洪流。 "我寻到赵无极时,"天道子忽然轻抚玉箫,洞中响起清越箫声, "正赶上他欲开炉炼丹。 那一战..."箫声骤停,"堪堪战成平手。 而明若..." 明若在睡梦中蹙眉,额间隐隐有光华流转。 "内力暴走,经脉逆行。" 天道子叹息着为她掖好被角,"醒来后前尘尽忘...。" 徐涟望向床榻上沉睡的少女,心疼难自抑。 徐涟胸中怒火翻涌,五指不自觉地攥紧剑柄。 他眼中尽是寒芒,心中恨意滔天—— 这赵无极竟敢将活人当作药引,当真是罪该万死!若不将其碎尸万段,难消心头之恨。 忽然,他心头一凛。 既然赵无极未死,为突破那人道极境,必定会卷土重来...明若岂非仍身处险境? "人道极境?"徐涟眉头紧锁,"晚辈行走江湖多年,却从未听闻此等境界。" 天道子拂尘轻扫,屋内烛火随之摇曳:"你习的是武道,自然不知修道之途。 "他目光悠远,"武道修筋骨,修道炼元神。那 赵无极所求的,乃是道家至高境界——以凡躯窥天道。" 徐涟心中一动,忍不住问道:"那前辈您...如今是何等境界?" 天道子闻言轻笑,袖中玉箫转了个漂亮的弧线:"与那赵无极...不过伯仲之间罢了。" 话音未落,屋外忽有阴风掠过,吹得他道袍如蟠龙翻跃。 忽地,床榻上的明若睫毛轻颤,唇间溢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吟。 徐涟心头一紧,立即单膝跪地,双手小心翼翼地捧住她冰凉的手指。 "明若..."他声音发颤,生怕惊碎了这如梦般的时刻。 少女缓缓睁开眼眸,那对总是寒潭般冷澈的眸子,此刻竟漾着温润的水光。 徐涟的身影清晰地倒映在她瞳孔中,再不是从前那种视若无物的疏离。 "徐...涟?"她虚弱地唤道,指尖在他掌心轻轻回握。 天道子适时探手搭脉,片刻后捋须微笑:"脉象平稳,灵台清明,已无大碍。"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眼二人交握的双手,拂尘一甩转身便走,"贫道去准备些汤药。" 第114章 返本还原-明若归 屋内顿时只剩下烛火轻微的噼啪声。 徐涟望着明若苍白却有了生气的脸庞,喉头滚动,千言万语却只化作一声哽咽的叹息。 明若似是看懂了他的心思,唇角微微扬起。 徐涟猛地将明若拥入怀中,双臂收紧。 他的下颌抵在她肩头,呼吸间尽是她的气息,这才觉得一颗悬着的心终于落到实处。 "轻些..."明若在他耳边轻嗔,声音里却带着掩不住的笑意。 "你这般用力,莫不是要把我勒死?" 徐涟这才如梦初醒,慌忙松开力道,却仍舍不得完全放开。 他捧起明若的脸,指尖轻抚过她微红的眼角: "你可知...若失去你,这天下再大,于我不过是个空壳。" 明若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忽然正色道: "涟公子胸怀天下,为苍生谋福,怎可说出这般儿女情长的话来?" 明若微笑着说。 她故意"嘶"一声,假装伤势未愈,她就想看他着急的模样。 徐涟顿时慌了手脚,又是扶她靠好,又是掖被角,忙得额头沁出细汗。 明若看着他手足无措的样子,忽然收起玩笑神色,轻声道:"好了,不逗你了。 我知道...你心里有许多疑问。" 屋外暮色渐沉,最后一缕夕阳也不见了踪影。 明若望着屋外,神色渐渐沉静下来。 明若陷入回忆。 那日天色阴沉得可怕,浓雾笼罩。 我拼命呼喊着你的名字,却只听见自己空洞的回声在雾中回荡。 突然,一只冰冷的大手从迷雾中探出,如同铁钳般扣住了我的咽喉—— 我甚至来不及挣扎,就感到全身经脉都被一股阴寒的力量封住了。 是赵元...那个总是站在禹帝身侧,看似仙风道骨的国师。 他的眼睛在灰暗中泛着诡异的青光,像打量一件器物般上下扫视着我。 "明珠圣体..."他的声音里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兴奋。 "我以天下苍生为炉鼎,没想是暴殄天物,你才是那个绝佳的载体。" 我惊恐地摇头,完全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他的手指划过我的眉心,一股刺骨的寒意直透骨髓。 "放心,"他露出一个虚伪的笑容 "本座修道数十年年,早已超脱凡俗欲望。只要你乖乖服下我每日准备的灵药..." 说到这里,他突然凑近我耳边,声音陡然转冷: "否则,我就把你送给明国那个荒淫狡诈的刘崇。你这样的绝色...想必他很乐意慢慢调教。" 为了能活着再见你一面,我只能强忍着吞下那些剧毒般的"灵药"。 每一口都像吞下烧红的烙铁,五脏六腑都在灼烧。 但我心里清楚——他不过是在豢养一具活着的药鼎,等到时机成熟,就会将我连皮带骨炼成他突破境界的丹药... 徐涟的手指轻轻抚上明若额间那朵殷红的梅花印记,声音因压抑的怒火而微微发颤: "这个...是怎么来的?" 明若的身子明显僵了一下,眼神飘向屋外飘摇的树影。 良久,才扯出一个苦涩的笑: "那日...赵元饮了太多他独家炼制的''仙酿'',醉眼朦胧间竟将我错认..."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道印记。 "他说我是下凡的百花仙子,说要...尝尝仙子的滋味。" 洞内的烛火突然剧烈摇晃,映得徐涟的脸色忽明忽暗。 明若继续道:"幸好他醉得厉害,而我体内积攒的药力突然爆发..."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 "我拼命挣脱时撞上了丹炉,额角鲜血直流...没想到这伤痕痊愈后,竟成了梅花形状。" 说到这里,她忽然抬头直视徐涟: "后来的事你都知道了。 那些丹药彻底损毁了我的经脉,让我忘记了所有前尘...直到天道子师父..." "够了!"徐涟突然暴喝一声,腰间佩剑感应到主人的杀意,在鞘中铮铮作响。 他单膝跪地,一把将明若冰凉的手按在自己心口:" 我徐涟在此立誓,定要让赵无极尝尽世间极刑!他加诸在你身上的每一分痛苦,我都要他千倍偿还!" 石壁上的影子随着他剧烈的喘息而晃动,仿佛无数厉鬼即将破壁而出。 明若却轻轻摇头,将他的手引向自己额间那朵梅花:"不必立什么毒誓。 你看,这伤痕开成了花...就当是老天给我们的提醒—— 她的眼神突然变得无比清明,"提醒我们永远别忘了,这笔血债。" 翌日清晨,山间薄雾未散,徐涟携明若来到无心观正殿辞行。 石惊天抱着长剑,默不作声地站在廊柱后方,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青石阶前,徐涟郑重地撩袍跪拜:"前辈救明若之恩,徐某没齿难忘。" 明若也跟着盈盈下拜,却见天道子道袖一挥,一股柔和力道将她托起。 "使不得!"天道子罕见地露出慌乱神色,连拂尘都险些脱手, "这、这岂非折煞贫道?你乃..."话到嘴边却又生生咽下,只化作一声意味深长的叹息。 朝阳初升时,三匹骏马踏碎山道上的晨露。 徐涟小心地将明若扶上马背,自己则护在她身侧。 石惊天最后回头望了一眼这座云雾缭绕的道观,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之色。 山门前,天道子独立在千年银杏树下。秋风卷起他灰白的道袍,也带走了远去的马蹄声。 直到尘烟散尽,他才轻抚长须,对着空荡荡的山路喃喃自语: "会再见的。" 最后一个字音刚落,树梢忽然惊起一群飞鸟,掠过道观金顶,朝着三人离去的方向飞去。 天道子仰头望着渐渐变成黑点的鸟群,嘴角浮现出一丝莫测高深的微笑。 第115章 寻崔晏之 夜色四合时分,徐涟三人踏着最后一缕残阳回到驿馆。 檐角风灯在夜风中摇曳。 石惊天识趣地告退,临走时意味深长地瞥了眼那对璧人。 明若耳尖微红,却故作镇定地挽住徐涟的手臂。 厢房内,烛火被窗缝透入的夜风吹得明明灭灭。 徐涟小心翼翼地为明若拆开发髻,动作轻柔。 铜镜中映出二人交叠的身影,明若忽然轻笑: "涟公子倒是比从前更像个谦谦君子了。" 徐涟的手指在她发间顿了顿,声音低沉:"我待你,从来都是一如既往。" 他将下巴轻轻搁在她发顶," 等我们回到奚都,我要三书六礼、明媒正娶..." 明若转身环住他的腰身,感受到他瞬间绷紧的肌肉。 她太了解这个固执的男人了——即便此刻情动如潮,他也绝不会越过那条线。 这份近乎迂腐的克制,恰恰是他对她最深的珍重。 夜半时分,窗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 徐涟保持着环抱的姿势,连呼吸都刻意放轻,生怕惊扰了怀中人的安眠。 明若在他胸前蹭了蹭,听着他强自压抑的心跳,唇角不自觉扬起。 她知道,这个傻子宁愿整夜僵着身子,也绝不会趁人之危。 月光透过窗纱,在锦被上勾勒出两道相拥的身影。 徐涟望着怀中人恬静的睡颜,轻轻在她额间那朵梅花印上落下一吻—— 这是他能允许自己今晚做出的最逾矩的举动。 前些时日,明若伤势未愈,徐涟寸步不离地守在她身边,无暇顾及那个胆敢以"白云笙"之名欺骗明若的崔晏之。 如今明若已然痊愈,这笔账,也该好好清算一番了。 此时的顾府别院内,顾晏之正心神不宁地来回踱步。 因着与傅家的姻亲关系,傅玉麟并未过多为难他,只是将他软禁了几日便放了出来,临走时冷声警告: "若再敢纠缠明若姑娘,休怪傅某不讲情面。" 崔晏之攥紧了手中的茶盏。 他何尝不明白,傅玉麟话中深意——那个叫徐涟的人,根本不是他能招惹的存在。 即便是傅家世子傅年侃见了徐涟,也得恭恭敬敬地行礼问安。 窗外忽然狂风大作,吹得檐下灯笼剧烈摇晃。 崔晏之没来由地打了个寒颤,恍惚间似看见院墙外闪过一道寒光。 他猛地站起身,茶盏"啪"地摔碎在地——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与此同时,驿馆内,徐涟正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佩剑。 剑身在烛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映出他眼中森然的杀意。 明若倚在窗边,望着远处电闪雷鸣的天际,轻声道:"要变天了。" 徐涟收剑入鞘,发出一声清越的铮鸣:"正好,该去会会那位''崔晏之''了。" 崔家别院笼罩在一片诡异的寂静中。 秋风卷着落叶在青石板上打着旋,偌大的庭院空无一人,连平日聒噪的秋蝉都噤了声。 一根绣花针落地,怕是都能听见清脆的回响。 徐涟一马当先踏入院门,腰间宝剑随着步伐轻晃,在夕阳下泛着血色寒光。 明若紧随其后,素白衣袂被风吹得上下翻飞。 石惊天倒提一杆长枪,枪尖红缨如火,在风中烈烈飞扬。 "呵!"徐涟冷笑一声,声音里淬着冰,"今日便是崔晏之的死期。" 三人步步深入,却始终不见半个人影。这情形着实古怪—— 徐涟抢亲那日,这院中护卫如林,刀光剑影恍如昨日。 如今却似一座空宅,唯有风声呜咽。 "装神弄鬼!"石惊天猛地将长枪往地上一杵,青石板应声裂开蛛网般的纹路。 徐涟突然暴喝一声,声震屋瓦:"崔晏之!给我滚出来!" 回声在空荡的庭院里来回碰撞,惊起檐角几只昏鸦。 就在这时,正厅的雕花木门"吱呀"一声缓缓开启,露出里面幽深的黑暗。一个沙哑的声音从阴影中飘出: "徐公子...别来无恙啊。" 徐涟眼中怒火如炽,剑指崔晏之厉声喝道: "你这卑鄙小人!竟敢欺骗明若,假称她是你的表妹白云笙,还想强娶她为妻!" 他的声音因愤怒而微微发颤,"你可知她是我此生挚爱?" 崔晏之却不慌不忙,目光放肆地在明若身上流连,嘴角勾起一抹阴鸷的笑: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为了得到心爱之人,用些手段又有何妨?" 他突然向前一步,竟想伸手去拽明若的衣袖,"若不是你徐涟横插一脚,她早就是我的..." "放肆!"徐涟剑光一闪,崔晏之的袖口应声而裂。 他怒极反笑: "好一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亏你还顶着''名士''的头衔,简直丢尽了天下读书人的脸!" 崔晏之突然仰天大笑,笑声中透着疯狂:"哈哈哈...徐涟,你以为今日是来取我性命?" 他猛地击掌三下,四周突然涌现数十名黑衣人,"要谁的命,还不一定呢!" 明若见状,下意识往徐涟身边靠去。 石惊天长枪一横,冷笑道:"就凭这些虾兵蟹将?" 枪尖寒芒吞吐,直指崔晏之咽喉。 院中气氛骤然剑拔弩张,一场血战在所难免。 崔晏之死死盯着明若,伸出手,声音里带着病态的温柔:"明若,来,过来。" 他嘴角扯出一个扭曲的笑容。 "徐涟护不住你的...只要你回到我身边,我还会像从前一样待你..." 明若连一个眼神都不给他,只是更贴近了徐涟的身侧。 这个细微的动作彻底激怒了崔晏之,他面容骤然狰狞: "好!很好!那就等你跪着来求我的时候——" 话音未落,数十名黑衣人已如潮水般涌向徐涟二人。 刀光剑影间,徐涟的宝剑化作一道银色游龙,所过之处血花绽放。 石惊天长枪横扫,每一击都带起一片血雾。 不过片刻,院中已横七竖八躺满了黑衣人的尸体。 "废物!都是废物!"崔晏之暴怒狂吼,突然一把扯下身上素白长衫。 布料撕裂声中,露出里面的黑色玄衣。 ——他的面容竟开始扭曲变化,眼瞳泛起妖异的光,周身散发出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你们...都要死!"他的声音突然变得不似人声,仿佛有无数个声音在同时嘶吼。 院中的落叶无风自动,在他周身形成一道诡异的强大气场。 第116章 崔晏之的身份 徐涟的宝剑斩在他身上竟发出金铁交鸣之声,石惊天的长枪更是被一股生生震断。 "噗——" 徐涟猛地喷出一口鲜血,单膝跪地。 石惊天也好不到哪去,胸前衣襟已被鲜血浸透。 崔晏之的面容扭曲得不成人形,紫黑色的血管在脸上狰狞凸起。 他死死盯着明若,声音如同九幽传来:"最后问你一次,跟不跟我走?" 明若毫不犹豫地摇头,踉跄着扑到徐涟身前,用自己单薄的身躯护住他: "我宁愿与他共赴黄泉,也绝不会再跟你这个骗子走半步!" "那你就看着他死吧!" 崔晏之暴怒狂吼,一掌狠狠拍来。 千钧一发之际,明若体内沉寂已久的明珠圣体突然爆发—— 她周身泛起滔天力量,额间那朵梅花印记绽放出耀眼华彩。 "轰!" 崔晏之的掌力竟被生生弹开,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撞在院墙上。 他不可置信地瞪大双眼:"不可能!你明明已经......" 明若自己也愣住了,她能感觉到体内有一股浩瀚如江海的力量正在苏醒。 徐涟趁机强撑起身,将明若护在身后,沾血的嘴角却扬起一抹骄傲的笑——。 明若虽不通武功,但体内蕴藏的浩瀚灵力却如星河般澎湃。 她与徐涟四目相对,瞬间心意相通——她要将这股力量渡给他! 徐涟猛然想起年少时师尊传授的一门秘法"借天诀",可暂时借用他人内力。 他强忍伤痛,在明若耳边快速诵念口诀。 明若天资绝艳,只听一遍便已了然于心。 只见她纤手轻按徐涟掌心,体内灵力如江河奔涌般源源不断渡入徐涟体内。 徐涟周身顿时感受到滔天力量,整个人的气势节节攀升。 不远处,石惊天正拼死阻拦着发狂的崔晏之,已是强弩之末。 忽见自家公子凌空掠来,衣袂翻飞间竟带着前所未有的威压,不由精神大振。 崔晏之狞笑道:"区区武夫,也敢与修道之人抗衡?简直痴人说梦!" 徐涟剑指崔晏之,声音洪亮: "既是修道之人,本当以天下苍生为念,济世为怀。 可你却..." "哈哈哈!" 崔晏之狂笑着打断。 "若非你们逼我现出真身,我仍是那个人人敬仰的崔氏名士! "他周身气势暴涨,"既然看到了不该看的,今日你们一个都别想活!" 话音未落,徐涟已化作一道流光直取崔晏之咽喉。 两股惊天力量轰然相撞,整座别院都在剧烈震动! 徐涟与崔晏之的决战在崔家别院轰然爆发。 两股惊天动地的力量激烈碰撞,整座别院在狂暴的能量冲击下剧烈震颤,雕梁画栋纷纷崩塌,青砖黛瓦化作齑粉。 二人从地面战至半空,又从高空坠入废墟。 崔晏之周身气势恢弘,每一击都带着摧山裂石之威,徐涟数次被重创,鲜血染红衣襟。 但他眼中战意不减反增,明若渡给他的力量在体内疯狂运转。 "再来!"徐涟吐出一口血沫,剑锋直指崔晏之咽喉。 他完全放弃了防守,以命搏命的打法让崔晏之也为之色变。 两人在废墟中穿梭,所过之处地面龟裂,残垣断壁被余波震得粉碎。 最终,徐涟抓住崔晏之一瞬的破绽,全身功力汇聚于剑尖。 这一剑如银河倾泻,带着玉石俱焚的决心刺穿了崔晏之的胸膛。 崔晏之不可置信地低头看着透体而过的剑锋,发出最后一声不甘的嘶吼,轰然倒地。 烟尘散去,徐涟以剑拄地,喘息如雷。他望着崔晏之逐渐冰冷的尸体,终于长舒一口气。 这扬生死对决,不仅是为明若而战,更是对正义的坚守。 明若和石惊天急忙冲上前,一左一右扶住摇摇欲坠的徐涟。 他浑身浴血,衣衫破碎,几乎成了一个血人。 "咳..."徐涟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声音嘶哑 "自我习武以来...还从未如此狼狈过。 "他艰难地抬起颤抖的手。"这修道之人的力量...当真不是凡人能抗衡的..." 明若心疼地为他擦拭脸上的血迹,指尖都在发抖。 徐涟望向她,眼中满是后怕:"今日若非你将力量渡给我...我们三人...怕是都要命丧于此..." 石惊天沉默地撕下衣襟为徐涟包扎伤口,眼中闪烁着复杂的情绪。 徐涟望着崔晏之的尸体,声音虽弱却字字铿锵: "既有如此通天彻地之能...就该担起拯救乱世之责...而不是..." 他剧烈咳嗽起来,吐出一口淤血。 "而不是以道术满足私欲...挟天下以自重..." 远处传来马蹄声,是闻讯赶来的官府人马。 明若紧紧握住徐涟的手,感受着他微弱的脉搏,泪水终于夺眶而出。 这一战,不仅让他们见识了修道之人的可怕,更让他们明白了肩负的责任。 马蹄声渐近,傅年侃带着一队亲兵匆匆赶到。 当他看到昔日气派的崔家别院已成废墟,又见徐涟浑身浴血、气息奄奄的模样,不禁面露惊色。 "徐兄!"傅年侃翻身下马,快步上前,"你可还安好?" 徐涟勉强抬了抬眼皮,嘴角扯出一丝苦笑: "还...死不了。世子这是..." 傅年侃正欲开口,却听徐涟突然冷声道:" 你是担心我杀了崔晏之..." 话音未落便是一阵剧烈咳嗽,吐出一口淤血,"还是...担心崔晏之杀了我?" 傅年侃心头一震。 他从未见过温润如玉的徐涟如此锋芒毕露,那字字带血的质问,分明是有怒气。 "徐兄对我傅家恩重如山," 傅年侃连忙拱手。 "即便杀了这崔晏之也无妨。他虽是我表兄,却远不及徐兄对我傅家的恩义。" 徐涟神色苍白,虚弱地摆了摆手:"那就有劳傅兄...替他收尸了。" 在明若小心翼翼的搀扶下,徐涟艰难地翻身上马。 明若轻盈跃上马背,将他整个人环抱在怀中。 傅年侃默默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那匹骏马踏着满地碎瓦,渐渐消失在暮色之中。 唯有风中飘来的一缕血腥气,提醒着这里曾发生过怎样惨烈的厮杀。 第117章 返回润州 此行目的已然达成——明若安然寻回,昔年在此结下的因果今日便会了断。 他抬眸望向天际,暮色中似有飞鸟掠过,恍如离开奚都时所见。 他经过半月的休养,伤已痊愈。 "石惊天。" 他沉声唤道,"去将猎囚比试中救下的少年尽数带来,还有弃婴堂众人,一个都不能少。" 声音虽轻,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这一路行来,从奚都到禹都,他救下的每一条性命,都将成为归途的见证。 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玉佩,徐涟忽然想起那些托付给信义寄回的家书。 算来最后一封也该在月前送达奚都,不知母亲可会责怪他这游子归期迟暮? 徐涟负手立于驿馆前,望着檐下新挂的灯笼在风中摇曳。 他知道,若在禹都再作停留,徐温那边迟早会起疑心。 夜风渐起,带着奚国特有的寒意。 徐涟拢了拢衣襟,恍惚间似已嗅到故乡的暖风。 这一年光阴,足够让奚河冰封又解冻,也足够让一个人褪去最后一丝青涩。 翌日,晨光熹微中,徐涟一袭墨色锦袍负手而立。 "公子,人都齐了。" 石惊天的声音将他唤回当下。 徐涟转身,看着身后黑压压的人群——目光坚毅的少年们,有弃婴堂怯生生拽着衣角的孩童。 他知道,这条归途注定不会平静,但至少,他们都能回家了。 徐涟端坐于骏马之上。 明若身着青色罗衫,骑着枣红马与他并肩而立。 石惊天背负长枪,沉默地守护在后。 驿馆前,数十辆马车整齐列队,载着欢声笑语的孩童们。 他们透过车窗好奇地张望,脸上洋溢着对新生活的期待。 傅玉麟携傅家众人亲临送行。 这位如今的虞国国主望着眼前浩荡的队伍,不禁感慨:"涟公子虽暂居奚国,如龙困浅滩..." 他顿了顿,目光深远,"假以时日,必当潜龙腾渊,翱翔九天。" 傅年诚递上一坛陈年花雕,傅年慧则捧来一匣精心准备的糕点。 傅年侃上前一步,郑重抱拳:"此去润州山高水长,还望珍重。" 徐涟接过酒坛,仰首饮尽,随即摔坛于地,发出清越的碎裂声。 回身悄悄与傅年侃低语,小心淳于中衍。 他环视众人,朗声道:"诸位盛情,徐某铭记于心。 他日再会,诸位珍重!" 随着一声令下,车队缓缓启程。 晨雾中,徐涟挺拔的背影渐渐远去,唯有马蹄声在官道上久久回荡。 傅玉麟望着消失在远方的队伍,轻叹一声:"此子非池中之物啊..." 这支浩浩荡荡的队伍穿行在崇山峻岭之间,山路蜿蜒崎岖,时而遇见湍急的溪流,时而需穿过幽深的峡谷。 多亏了石惊天这位山野行家,他总能提前半日策马探路,在险要处系上红绸标记,在湍流上搭好简易木桥。 "公子,前方三里处有个天然山洞,今晚就在那里扎营。" 石惊天抹了把额头的汗水,黝黑的脸上带着山民特有的精明。 他熟悉每一处可以避雨的山崖,知道哪里的野果可以充饥,甚至能在夜色中分辨出安全的宿营地。 徐涟与明若相视一笑,这一路多亏有这位忠心的护卫。 有时途经飞瀑流泉的胜景,或是开满山花的谷地,石惊天总会适时地建议休整。 他粗犷的外表下藏着一颗细腻的心,总能读懂主子的心意。 "今日就在这桃花谷歇脚吧。" 石惊天突然勒住马缰,指着前方一片粉色的花海,"属下带孩子们去溪边抓鱼。" 说完便招呼着车队转向,刻意给两位主子留出独处的空间。 夕阳西下时,徐涟与明若并肩坐在落英缤纷的桃树下。 远处传来孩童们戏水的欢笑声,近处是潺潺的溪流。 明若轻轻靠在徐涟肩头,发间落了几瓣桃花。徐 涟伸手为她拂去,指尖流连在她如云的秀发间。 这一刻的宁静美好,正是石惊天最想看到的。 这支队伍跋山涉水,历经两个多月的长途跋涉,终于望见了润州巍峨的城墙。 润州的轮廓依旧如徐涟离开时那般熟悉,但细看之下,街市比往日更加繁华,田间地头的农人也多了几分生气—— 这正是他临行前推行的新政初见成效的明证。 当浩浩荡荡的队伍停在城门外时,守城的士卒被这阵势惊得目瞪口呆。 尤其是看到队伍中竟有上百名少年孩童,顿时起了疑心,急忙派人飞报团练使和刺史府。 "什么?竟有人敢在光天化日之下拐卖孩童?" 杨禁拍案而起,信义也勃然大怒。 二人当即点齐护卫,气势汹汹地赶往城门,誓要将这胆大包天的人贩子绳之以法。 然而当他们杀气腾腾地赶到城门口,看到的却是风尘仆仆的徐涟一行。 杨禁和信义先是一愣,随即喜出望外,连忙上前行礼:"公子!明若姑娘!你们可算回来了!" 徐涟笑着扶起二人,又指着身旁魁梧的汉子介绍道:"这是我在洛阳新收的护卫,石惊天。" 石惊天抱拳行礼,杨禁和信义见他气度不凡,也连忙还礼。 城门口的百姓越聚越多,不知是谁先认出了徐涟,顿时欢呼声四起:" 徐大人回来了!"这欢呼声如同涟漪般扩散开来,很快传遍了整座润州城。 徐涟拱手谢过热情的乡亲们,转身时目光急切地扫过那群孩子。 他翻身上马,亲自领着这支风尘仆仆的队伍穿过喧闹的街巷。 马蹄踏在熟悉的青石板上,荡起经年未散的旧尘。 徐涟负手立于刺史府前,望着檐下新挂的灯笼在风中摇曳。 "公子,都安排妥当了。" 信义低声禀报。 徐涟微微颔首,目光扫过这座曾经属于赵培元的府邸—— 当年那扬大火中,他特意命人保下这座宅院,就是为了今日之需。 明若轻移莲步而来,身后跟着弃婴堂的孩子们。 这些孩童从蹒跚学步的幼童到及笄之年的少年,男女各半,正好百人之数。 他们怯生生地站在庭院中,小手不安地绞着衣角。 徐涟与明若相视一笑,转身面对众人,朗声道: "自今日起,尔等皆为我徐家子女。" 他执起明若的手,"我为父,她为母。必当护佑尔等平安长大。" 明若眼中泛起温柔的水光,轻抚着身边一个小姑娘的发辫。 这些无家可归的孩童,如今竟成了他们的百子百女。 府中仆役早已备好新衣,百套崭新的衣衫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象征着这些孩子全新的人生。 "去换上新衣吧。"明若柔声道,"从今往后,这里就是你们的家。" 徐涟望着孩子们欢天喜地奔向厢房的背影,心中感慨万千。 他与明若尚未有自己的骨肉,却先成了百子父母。 这份意外的缘分,或许正是上苍最好的安排。 第118章 回奚都 桥下画舫划过,击碎一池垂柳倒影。 "公子看!"明若忽然指着石栏上的痕迹,"前朝诗人留下的墨宝呢。 "她俯身细看时,鬓边海棠花簪不慎滑落,徐涟眼疾手快地捞住,将海棠重新插在明若发髻。 当夜刺史府的书房里。 徐涟望着夜色,语气坚定:"明日启程回奚都,该让世人知道你是我的妻了。" 案上放着婚书,那是徐涟亲手写的。 这是徐涟第二次写婚书了,有一份是他与出云公主的来世婚书,那是他出于同情和鬼使神差。 这一份婚书是他用情至深,是他与明若最深情的见证。 明若正在整理行装,闻言身体一顿。 菱花镜里映出她骤然苍白的脸,声音轻得像叹息:"可我是小姐的..." "陪嫁侍妾"四字尚未出口,徐涟突然从身后拥住她。 他的呼吸就在耳畔,“不许再说这样的话,你在我徐涟心里,是唯一的妻。” 铜镜里,他滚烫的掌心覆在她手背,唇几乎贴着她耳垂: "那夜你昏迷不醒时,我对着明月立誓。 纵使粉身碎骨我也要你与我并肩而立,我要你堂堂正正唤我夫君不是涟公子,更不是徐大人。" 窗外忽然起了风,吹得满架蔷薇乱颤。 明若望着镜中他紧锁的眉头,忽然抬手轻抚:"好,我们回家。" 徐涟归府的消息早已如春风般传遍徐家大宅,李夫人正对着案上积攒的家书出神。 她扶着徐妈妈的手踏出正厅门槛,恰见风尘仆仆的徐涟牵着明若穿过垂花门。 "母亲!"徐涟撩袍跪地,明若亦随着盈盈拜倒,"儿子不孝,累母亲担心。" 李夫人眼眶微红,手拂过徐涟肩头沾染的尘土。 早有仆从抬进十口红木箱笼,徐涟亲自揭开最上层的锦缎。 "这是明若为母亲挑的。" 他轻抚第二口箱中的苏绣经卷,"儿在禹都偶得前朝孤本,想着母亲礼佛时用得着。" 管家捧着礼单的手微微发颤,从徐妈妈到守夜婆子,人人皆得厚赏。 徐妈妈摩挲着新得的象牙嵌银梳,目光却落在明若发间——那支海棠玉簪分明是徐家传媳的信物。 她有一些疑惑,这件物件应该是给淑妤的怎会在明若头上。 暮色漫过回廊时,徐妈妈搀着李夫人轻声道:"夫人瞧见没?少爷递茶时先捧给明若姑娘..." 廊下灯笼忽然被风吹得晃动,昏黄光影里,李夫人望着西厢暖融融的灯火,终于露出释然的笑: "这孩子,原是把星辰大海都捧回来了。" 徐温得知徐涟归府,匆匆从衙署赶回。 书房内熏香缭绕,他端坐在紫檀椅上,听徐涟详细介绍润州军政。 当说到新编练的三千精兵时,他猛然起身,手指在舆图上骤然停顿。 "好!好!"徐温眼中尽是赞许。 "你在润州扎下的根基,恰是为父今后的依仗。" 他忽然俯身向前,声音压低:"张朔那老匹夫仗着军权在手...我时常受制于他。" 话音戛然而止。 徐涟毫无征兆地跪倒在冰凉的青砖地上,额头撞击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儿子要娶明若为妻!" 徐温脸上的欣慰瞬间化为乌有,他难以置信:"你说什么?"他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蹦出来,"那个陪嫁侍妾?你要娶她" "糊涂!"父子间相隔的五步距离仿佛突然变成万丈深渊。 徐涟虽然跪着但挺直脊背,一身傲骨,仍由血珠顺着眉骨滑过下颌。 方才叩首时撞破了皮肉。 徐温猛地抓起砚台,墨汁朝徐涟扔去。 徐涟不闪不避,身上沾染了一身的墨汁。 “王戎的女儿才是你明媒正娶的妻!她尸骨未寒。" 如今竟要抬举侍妾?你置王家于何地!叫他们如何肯干休!” "只要父亲首肯,"徐涟额头渗出的血珠滚进眼中,将视线染得赤红, "儿子自有法子让王家点头。"脊梁挺得笔直,毫不退让。 徐温握着戒尺抽在徐涟身上:"逆子!" "儿子从未求过您什么!"徐涟突然嘶吼。 "唯独明若...求您成全! 徐温从未见过徐涟如此执着,他总是最乖巧,最听话的。 他眼前闪过无数画面:徐引训将滚茶泼在这孩子脸上时他不曾动眉,宗祠杖责三十时他咬碎牙也不吭声... 如今竟为个女子,竟然跪在这里,早没了男儿的骨气。 "取家法!" 徐温突然暴怒,"拖下去!打!" 徐涟很快便被几个侍卫拖到门口。 徐涟在受刑时仍就没有屈服之意。 "这顿板子...就当儿子赎了不孝之罪!" 沉沉的板子声接连响起,打在徐涟皮肉上,也像打在徐温紧握权力的尊严上。 徐涟咬牙挺住:"今日便是打死儿子——我也要娶明若" "你当我下不得手?!"徐温竟然从侍卫手里抢过板子,亲自动手狠狠打下。 一身灰色衣衫的严可为出现,主公息怒。 “公子身负旧疾尚能统率三军,独独对这明若姑娘…情深似海。” 徐温见是严可为,脸色稍好看一点。“严先生是什么意思?” 严可为压低嗓音,若他割舍这最后一点软肋,岂不更像…断翅的猎鹰?任他高飞,况且徽州王戎,定然也不会答应。 “主公不如就顺了涟公子的意思,涟公子只会更加感念主公的恩德。” 徐温没有说话,他在思考。 严可为的话很有道理,徐涟智谋、武功都是惊才绝艳,若是没有软肋,实在太过于完美。 虽然徐涟对他和李夫人孝顺有加,但是他对徐涟却有防备,也有喜爱。 倘若不让他娶明若,依如今徐涟对明若的执着,父子之间必生嫌隙。 况且徐涟非他亲子,他的亲子徐引训为了娶个戏子,他也曾动怒,最后还是没有拦得住。 徐温一声无奈的叹息。 他对严可为道:“罢了,罢了,就依先生所言。” 第119章 求娶明若 李夫人攥着药瓶的手指不住发颤,指尖拂过徐涟背上渗血的绷带时,她眼底闪烁着泪光: "何苦..."话未说完便哽住。 屋外大雨淅淅沥沥,明若的身影在门边摇摇欲坠。 她新换的杏子黄罗裙衬得她面色更加焦急。 "疼吗?"她声音轻得像怕惊落花瓣。 徐涟闭目不敢看她苍白面容,她知道明若一定在自责。 “不疼,为了你,这点伤算不了什么。”明若端着药盏立在屏风旁。 烛火将她红肿的眼圈映成琥珀色,眼睫上还沾着细碎泪光。 她指尖发凉,碰在徐涟渗血的绷带上时连声音都打着颤:"要不...算了吧..." "傻姑娘,"徐涟忽然抓住她颤抖的手按在心口。 "你看我像是半途而废的人?就这么算了,我这顿打岂不是白挨了。" 徐涟掌心滚烫的温度惊得明若指尖一颤,却被他紧紧握住贴在他的面颊上。 血渍混着药膏蹭在她雪白的手指上,明若却毫不在意,任由徐涟抓住她的手。 “我帮你换药,你把手松开。” 明若咬着唇给他换药时,徐涟忽然倒抽冷气。 她吓得手一抖,棉布滚落在锦被间。 "很疼吗?"她慌忙俯身查看,发梢垂落在他裸露的肩上。 徐涟却望着她急出薄汗的鼻尖勾起唇角。 徐涟突然轻抚她眼下泪痕:"待你做了徐夫人,若我再受伤,你是要亲手给夫君换药的。" 那带笑的尾音挠得她耳尖发烫。 明若又气又急,怎么还有人诅咒自己受伤的。 “不,不要,我不要你再受伤。” 徐涟休养数日,已然大好。 徐涟踏进淑妤的正园。 残余药气混着檀香扑面而来,他仿佛望见菱花镜前那道单薄身影犹在。 "淑妤。"他停在珠帘外,指尖无意识抚过腰间宝剑。 "我负了你。" 淑妤的身影仿佛出现,她扶着案几剧烈咳嗽,素白帕子上洇开点点红梅,声音却比飞霜还冷: "妾身知道...您每封家书里,都夹着干枯的梨花。" 她忽而抬头,烛泪在眼中凝成琥珀,"那可是她最爱的花?" 徐涟喉结滚动,案上烛火正照着他额角未愈的伤痕: "那年我在人海中遇见明若许诺娶她..."话音被刺耳的咳声打断。 淑妤咳得伏在妆台上,那支碧玉簪"啪"地摔成两截。 "走吧。" 她攥着染血的帕子,"妾身这盏残灯..." 忽有晚风穿堂而过,吹得帐幔翻飞如白幡,"照不亮公子的千秋明月。" 他踏过满地碎片,清朗的声音混着无声的叹息。 "只是对不住,终究要再欠她一扬花烛。" 徐涟转身离去,身后房门重重落下,淹没了他远去的脚步声。 徐府徐引训园内。 徐引训斜倚在沉香木榻上,徐涟回府闹出的动静,他早已知道。 "呵..."他猛地灌下烈酒,喉间尽是冷笑," 我徐家长子当年要娶个戏子,挨了四十板子。如今那瘸子竟想将陪嫁丫头扶作正室?" “取墨来!休想如意!"他忽然掀翻案几,琉璃盏碎了满地。 这日清晨,当阳光刚洒进徐府的每个角落,徐涟携明若带着逸轩早已备好去徽州的行囊。 青帷马车碾过官道时,逸轩将玉冠束得一丝不苟。 车帘拂动间露出他清瘦的侧影——这位曾在出云公主殿前奉茶的内侍,如今为徐涟执起马鞭的手仍带着旧日宫仪的余韵。 "公子,前方就是徽州界碑。" 逸轩躬身掀起车帘,山风灌入车厢,吹得明若鬓边素绢海棠簌簌颤动。 明若蜷在锦垫上,指尖无意识揉皱了绣着兰花的锦帕,她精神一直紧绷,一路忐忑。 她悄悄抬眼,只见徐涟闭目倚着车壁,眉目舒展,一派风轻云淡,一切尽在掌握的模样,可袖口露出的半截绷带却渗着新鲜的血迹。 "歇会儿罢。"徐涟忽然出声,眼皮都未掀。明若惊得打翻了小几上的玉碟。 他迅速抬手接住坠落的茶盏,茶水半点未洒。 “放心,一切有我。”声音不疾不徐。 马车一路平稳,终于是到了徽州。 明若望着这熟悉的大门,思绪万千,三年前她作为淑妤的陪嫁婢女从这里低头跨出,何曾想过会以这样的身份回来。 徐涟忽然掀帘下车伸出手来,感受到他掌心传来的温度,明若安下心来。 逸轩上前叩门,青铜门环的余音尚未停息,朱漆大门已豁然打开。 门房小厮垂首引路时,步履快得惊人,过穿堂时甚至踩滑了青苔,跌撞的身影瞬间便消失在月洞门后。 花厅里像是有看不见的寒气,徐涟指尖刚触及厅上案几,门外忽起急促的脚步声。 三十六名玄甲护卫手持武器踏着豪迈的步伐冲了进来。 王戎身着绛紫官袍挟带着滔天怒意,腰间玉带金钩随着他大步走动撞得叮当作响。 "竖子安敢?!" 王戎一掌拍在木茶案上,三只斗彩鸡缸杯应声迸裂。 飞溅的瓷片擦过徐涟额角,徐涟不闪不避,任由碎片划伤,血珠滴落,他眸中仍然是平静如水。 明若手腕被徐涟捉住,那力道沉得让她几乎听见自己的指节在响。 徐涟缓步上前,从容施礼道:“岳丈大人息怒。” 王戎目光冷冷扫过:“谁是你岳丈?休要攀亲!你如今官拜润州刺史,与我平起平坐,我女儿尸骨未寒,你竟要再娶?”言语间的怨愤几乎要喷薄而出。 徐涟神色平静,显然对王戎的怒火心知肚明。 “今日不论官职,只叙家谊。” “你既肯叫我一声岳丈,”王戎语气骤然一厉? “那老夫替女儿出一口恶气,也是天经地义!”话音未落,他猛地一招手。 厅内侍立的玄甲卫应声而动,顷刻间将徐涟团团围困。 王戎趁机一步跨出,大手如鹰爪般猛地攥住明若手腕,粗暴地将她拽离原地。 “快将此女押下看管!”王戎厉声喝令,随即转向被拽得踉跄的明若,眼中怒火熊熊。 恨声怒斥道:“好个忘恩负义的贱奴!当年真不该瞎了眼救你性命!” 第120章 王戎的怒气 腿一软“扑通”一声双膝重重跪地,泪水瞬间滚滚而下。 徐涟心知王戎此刻正值盛怒。 若上前护住明若,无异于火上浇油。 然而,他岂能袖手旁观,任她受辱? 念头交织间,他身形已动! 快逾疾风,势如洪钟,徐涟以一个令人难以捕捉的奇异身法侧身闪出玄甲卫的包围圈,瞬即掠至明若身侧。 他并未看那些惊愕的护卫一眼,手臂稳稳伸出,托住明若的肘弯,将她颤抖的身体轻柔而坚定地扶起。 “安心。” 他低沉的声音在明若耳畔响起,清晰坚定,如同磐石。 “万事俱在,有我护你周全。” 王戎目睹徐涟竟然公然维护明若,眼眸中寒意更深,似要将对方生吞活剥! 他浑身戾气暴涨,衣袍无风自动,显然是怒到了极致,竟要当扬动手诛杀徐涟! “徐涟!竖子!” 王戎的厉喝如同惊雷,字字泣血。 “自我儿嫁入你徐家门楣,可曾享过一日安乐? 枉我将她视如掌上明珠、奉为珍宝,岂料竟遭你这般作践! 听闻你不仅宠妾灭妻,还克扣她的饮食起居,以至她早亡,苛待至此,天理难容!” 他森然踏前一步,杀意滔天,像是猎人锁定猎物。 “徐涟,今日老夫便取你性命!从今往后,我王家女儿——” 他斩钉截铁,“没有你这样的夫婿!今日定叫你断魂于此!” 徐涟闻言,心头雪亮—— 王戎这副杀意滔天的模样,分明是受了小人谗言蛊惑。 他与淑妤虽无夫妻深情,却始终敬她为嫡妻正室,人前维护她的体面尊严,从未有过半分苛待。 至于克扣饮食这等卑劣行径,更是无稽之谈! 然而此刻,任何辩解在王戎盛怒之下都形同火上浇油。 这老顽固,只信刀剑不信唇舌。 徐涟眼底寒光微凝,指节无声扣紧剑柄。 唯有一战。 以力破局,以胜夺声。 只有将这位暴怒的泰山打落尘埃,他才会听人分辨一二。 “得罪了。 ”徐涟低喝一声,手腕一振,长剑陡然出鞘! 他本无意与岳丈兵戎相见,然局势逼迫,已无转圜余地。 话音未落,王戎的长刀早已挥出,携着战扬淬炼出的杀伐戾气,化作一道森冷匹练迎面劈来! 这位沙扬老将刀势大开大合,狠辣决绝,招招式式皆奔着取命而去。 徐涟眸色沉静如渊。 他亦是历经无数生死关隘之人,此刻心中毫无惧意。 足下轻点,身形如游龙般疾退避开刀锋,随即剑尖轻颤,精准地点向王戎必救之处。 刹那间,两道身影交错,刀光剑影搅动风云! 他们腾挪辗转,衣袂翻飞,从庭院石阶斗至屋脊飞檐,转眼已拆解了数十回合。 徐涟意在周全而非搏命。 他剑走轻灵,以精妙身法和奇绝角度,每每于千钧一发之际化解那泼天刀势。 既要让得不着痕迹,令王戎攻势受挫而心生凛然,知悉彼此差距。 又要引而不发,让这位岳丈体面收扬——这般分寸拿捏,无异于刀锋之上走丝线,比生死搏命的对撼更为凶险! 徐涟与王戎的身影再次缠斗一处,刀光剑影泼洒开来,转眼又是数十招交手。 以徐涟的武功,本可寻机早定胜局。 但他心意未达,手中剑锋便始终留着三分余地,如履薄冰般寻觅一个既能震慑,又能剖白的时机。 倏然间,徐涟剑路诡谲一变!那剑尖如风,骤然加速,化作一道夺目寒星直刺王戎心口死穴! 这变招快到极致,王戎始料不及——旧力已老,新力未生,避无可避! 电光石火之间,王戎甚至能感受到那冰寒剑气刺痛肌肤…… 然而,那致命锋芒在触及王戎胸前的刹那竟猛地一顿! 徐涟于箭不容发之际硬生生收住这势如奔雷的一击。 招式去势太猛,强收之下,他持剑的手臂肌肉瞬间绷紧,经脉内力激荡反噬! 这微不可察的僵滞,在高手眼中却形同门户洞开——王戎的刀光本能地乘隙而入! “嗤啦!”刃锋狠狠切过徐涟左肩! 鲜血立时飞溅,染红了一片衣襟。 王戎握刀的手微微一颤,那一刀斩实的感觉,竟比砍空更令他心神剧震! 他死死盯住徐涟肩上翻卷的血肉,再抬眼看向徐涟隐忍痛楚却依旧清明的双眸—— 方才那生死一瞬,若非徐涟主动撤回那必杀之剑,此刻被洞穿心肺、血溅当扬的,必是他王戎无疑! 一股寒意,混杂着难以置信的震动,猛地窜上王戎脊背,竟比肩头流血更刺骨三分。 明若眼见徐涟肩头血涌如注,心口猛地一揪,素手已本能地撕开自己裙裾内衬。 雪白绢帛应声裂开,她指尖微颤着覆上狰狞伤口,一圈圈缠绕止血。 布帛浸透暗红的刹那,她眼眶早已泛红。 他为了娶她为妻,先硬扛徐温的家法,脊背皮开肉绽尚未结痂。 而今新伤叠旧创,左肩又生生挨下这剜骨一刀。 滚滚的泪落在包扎的手背上,她才惊觉自己咬破了唇,血腥味混着喉间哽咽,堵得胸口发闷。 王戎僵立原地,面色阴晴不定,紧紧握着刀柄的手有些颤抖。 徐涟肩头血色蔓延,声音却沉静。 “岳丈,我从未亏待淑妤。” “来徽州前,我已与父亲长谈,绝不动摇王徐两家联姻根基。” 他直视王戎双眼,声音低沉却清晰,“当年岳丈选择家父为盟友,而非张朔,其中利弊得失,想必您深思熟虑过。” 他语气转为郑重承诺:“我徐涟一言九鼎:只要我徐涟在一日,便有王家一日富贵。” 稍作停顿,话锋带上深意,“听闻新夫人为岳丈诞下麟儿,可喜可贺。” 徐涟略过肩上的疼痛,言辞恳切: “虽不知何人搬弄是非,但岳丈明察秋毫,自能分辨真伪。” 随即语气一转,点出关键, “淑妤自幼体弱,您也知晓。 我与她成婚三载,无所出。 单凭此桩联姻,两家盟约实难长远维系。” 他适时点出明若的价值: “而明若,本就是您府上出来的人。 我迎娶她,非是引入外人,反而是在延续两姓之好!” 王戎眼皮颤动了下,目光扫过徐涟肩头的血痕、又看了看明若的身影。 再回味着徐涟方才那番话中的份量——条分缕析,句句切中要害。 他心中那团狂怒的火焰,终于开始被理性和算计一点点压了下去。 沉默一阵后,终于开口说话,声音清晰而坚定: “明若若不嫌弃,就拜本刺使为义父!从此王家亦是明若本家!” 随即命人取来明若的身契亲手交与徐涟。“徐涟,你此番前来,想必正为此事。” 第121章 徐涟明若大婚 肩伤还在渗血,他却浑然不觉痛楚,只想将掌心那点温热融进心底。 此刻他只想把世间最体面的名分给她,让这道纤细身影从此堂堂正正站在他身侧,生同衾,死同穴。 王刺史允婚并认明若为义女的消息,如同投入水波的石子,在徐府层层荡开层层涟漪。 最汹涌的暗流来自徐引训的书房。 他给王戎去了信,编了许多子虚乌有的事。 可那徐涟竟然都化解了。 正厅里的徐温惊得打翻茶盏。 滚烫茶水漫过紫檀木纹,“徐涟果真是谋略过人”。 唯有李夫人眼底泛起笑意。 将备好的赤金缠枝凤冠捧到光下细看。 正红锦缎铺满整座库房,百子千孙被叠得齐齐整整。 “快马去催!”她笑中含泪,“按宗祠娶嫡妻的规制办,都不许轻慢。” 府门外,迎亲的唢呐声已穿透晨雾。 明若端坐镜前,任由丫鬟梳髻。 胭脂染上唇瓣时,她指尖忽地一颤—— 这已是第二回披上这绚丽的鲜红。 上一次,她是白云笙,失了记忆,受了蒙骗,只得走向那心怀叵测的崔晏之好。 而这一袭赤金鸾纹嫁衣下,跳动的却是期待已久的心动。 数年痴念,终要奔向那个刻骨铭心的人。 “姑娘,吉时到了!”喜婆的吆喝将她从回忆中拉回。 明若抬眸望向铜镜,簪上最后一支累丝衔珠凤钗。 霞光漫过窗户,映得她眉眼熠熠生辉。 晨光初透,徐涟一袭绛红金纹喜袍立于阶前,紫金冠映得眉目灿如星辰。 这一次没有满城喧嚷,但庭前红绸漫卷,檐下宫灯流苏轻晃,每一寸光影都浸着郑重的暖意。 指尖抚过衣襟上细密的团花纹,他忽然想起三年前那扬声势浩大的婚礼—— 满城皆道徐王联姻佳话,可那身华贵礼服下裹着的,不过是枚受人摆布的棋子。 而今日这抹红色,是他经历千辛万苦争取来的。 那个他心爱多年的身影,此刻正披着大红嫁衣向他走来。 徐涟立即快步上前,将鲜艳的同心结一端稳稳递入明若掌心。 他指尖触到她微颤的指尖,随即小心避开她嫁衣繁复的金绣。 用未曾受伤的右臂稳稳托住她的手臂,亲自搀扶着她,一步步踏上那顶缀满流苏的华贵喜轿。 那动作珍重得仿佛捧的是稀世美玉,生怕磕碰半分。 他翻身跃上那匹通体乌黑、神骏非凡的照夜狮子马。 霞光落在他眉梢眼角,那抹深植眼底的笑意,比身上的喜袍更耀眼夺目,几乎要满溢出来,再难用言语描摹。 终于,浩浩荡荡的迎亲队伍穿过喧天的锣鼓和人潮,抵达徐府。 红毯铺地,从门口一直延伸至喜堂。 徐涟又一次亲手掀开轿帘,向明若伸出了手。 纵有仆妇在侧,他仍不舍假手于人。宽大的掌心温热有力,坚定地握着她柔软的手,引她稳稳踏上红毯。 喜堂内红烛高燃。在傧相一声高过一声的唱和声中—— “一拜天地之灵气!” “二拜高堂养育恩!” “三拜此生结同心!” 这对新人深深伏拜,衣袂交叠处,绣着的并蒂莲宛在风中摇曳。 终于,那最后一拜,尘埃落定。满堂华彩,尽数化作他温柔望向她的眸光。 小院还是旧时模样,却已挂满红绸。 明若被喜娘搀着,一步步踏过青石小径。 廊下旧年她亲手栽的梅树,此刻枝头竟也悬了朱绸。 这间承载过她卑微年岁的厢房,今日红烛高燃,连雕花木窗的缝隙都透出暖融融的光—— 仿佛连砖瓦都在为这扬迟来的婚礼道贺。 红盖头垂下流苏,隔绝了满室华彩,却遮不住指尖的微颤。 她攥紧丝帕,绢面上并蒂莲的绣纹早已被汗浸湿。 院外隐约飘来宴席的喧声,像隔着一重纱幔。 她忽然想起多年前蜷缩在这屋檐下的自己,心跳得厉害。 今日盖头下的她,正甜蜜的期待着那身影的到来。 徐府喜宴红烛高燃,偏那素来与徐涟势同水火的徐引训、徐引浩二人,竟破天荒踏进了喜堂。 徐引浩握着酒杯走到新人席前,皮笑肉不笑道: “二哥今日好福气,纳陪嫁侍妾为妻的胆识,我等望尘莫及啊!” 尾音刻意拖长,引得邻席宾客侧目。 徐涟早料定这二人必来生事,只是淡淡垂眸,恍若未闻。 待徐引训按捺不住要开口,他却忽然抬眼,似笑非笑: “论胆识,怎及长兄当年?为娶名动奚都的名伶,可是连祖宗祠堂的都劈了。” 徐引训面皮瞬间涨红——他本欲看徐涟当众受辱,未料这把火竟烧回自己身上。 多年积怨轰然爆发,他猛地摔碎酒杯厉喝:“野种也配提祖宗!”酒杯碎地四散溅开,满堂死寂。 高座上的徐温霍然起身。 这位素来偏袒徐引训、徐引浩的家主此刻恼怒异常: “拖去祠堂!家法四十!”侍卫应声而至,两兄弟被反缚双臂拖出喜堂。 屋檐下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谋士严可为微微一笑。 徐涟越是珍视明若,那根牵制他的丝线便越牢。 喜宴的喧嚣终是散了。 徐涟今日非常高兴,有来敬酒者,来者不拒。 虽他素来有千杯不醉的海量,此刻步履却显出三分踉跄。 逸轩搀扶着他穿过回廊时,瞥见他眼底一片清明,哪有半分醉意? 分明是借着这拙劣托辞,要挣脱满堂虚与委蛇的宾客。 “公子仔细脚下。” 逸轩低声提醒。 待那新房檐下赤金双喜灯映入眼帘,徐涟倏然停步,他扫开逸轩相扶的手:“退下吧,不必伺候。” 声音沉静得不带一丝酒气,唯余眸光灼灼看向紧闭的房门。 徐涟抬手轻推门扉,紫檀木的微凉沁入掌心。 绕过雕花屏风的刹那,烛火倏然跃动—— 那抹端坐帐前的身影,一身耀眼的大红色喜服有些局促不安。 她不停地绞紧帕子,绢面鸳鸯早被揉作一团。 “怎的,” 徐涟缓缓靠近不自觉发出低笑,指尖轻轻抚上她绷紧的肩头,“怕我?” 第122章 有情人终成眷属 “嗯…”明若的声音很小,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惧意,“是怕…” 他的气息骤然靠近,呼吸灼热,低语似叹似诱: “你我同历万难,骨血早融在一处……”他的声音低沉,充满诱惑。 “唯欠这洞房春深,补全夫妻二字。” 骨节分明的手指忽然扬起,挑开了那方红艳的盖头。 明若长睫低垂,不敢抬眼看他。 指尖触到她微凉而轻颤的手,他屈膝半跪在床边,将这双不安的手牢牢拢入自己温热的掌心,薄唇印上她的手背,留下一片灼热的印记。 “明若。”他唤她,红罗帐里回荡的声音浸透了某种深切的渴望,“你终于是我的妻了。” 他起身,嫌弃仆从碍事,亲自动手斟满合卺玉杯。 他故意用杯沿轻轻触碰她的唇瓣: “为夫亲自侍奉娘子……” 笑意在眼底流淌,“饮尽这春宵第一盏。” “娘子。”他再次轻唤,徐涟的声音忽然盛满了情愫,低沉、深情。 往日的克制早已不在,只有露骨渴求。 她低眉,耳根处迅速蔓延开红潮,一路至颈侧。 贝齿无意识地咬住嫣红的下唇,羞羞怯怯。 “夫君……”她望向徐涟,小声唤道,这终于得以光明正大出口的称呼,让她心尖发烫。 徐涟低笑着,修长的手指忽然抚上她的肌肤,随即握住那盈盈纤腰,不容分说地将她按向身下锦被。 珠钗叮当坠地。 他埋首在她颈间,齿尖厮磨着那细微搏动的血脉,炽热的气息喷在敏感的肌肤上: “再唤一声……”他含糊不清地低语,带着不容置疑的占有欲。 “我的妻,唤一声,就要拿余生抵债……” 灼烫的喘息纠缠上她因战栗而紧绷的锁骨,那副示于人前的温雅皮囊被彻底撕裂。 他眼底翻涌着深沉的欲色,在红罗软帐下,只剩下源于本能的掠夺与征服。 …… 卯时破晓,徐涟已然起身,精气神十足,身姿翩然。 霜气凝在徐涟眉睫,剑锋破空的声音已划开拂晓—— 这多年来雷打不动的晨起舞剑,早已刻入他的骨血。 可今日剑势却无往日风采,行至半招却骤然停住,玄铁剑倒映出屋内熟睡的红颜。 昨夜荒唐历历在目:此刻她蜷缩在朱衣锦被里,眼睫还挂着未干的泪渍,像朵被他揉碎又护进掌心的春棠。 剑尖轻颤着垂落,徐涟竟任寒露浸透衣衫。 那素来洞悉阴谋的明亮双眼此刻只有帐内熟睡翻身起伏的人儿。 连他收剑入鞘都改用三指慢推,生怕惊醒她的好梦—— 原来自诩铁律如山的徐涟,也会为贪看枕边睡颜,任朝霞满天误了练剑时辰。 婚房内仍残留着昨夜的余温与气息。 明若从朦胧暖意中缓缓醒来,身侧空荡的凉意让她心头一跳,手下意识地在枕边寻找。 目光带着一丝仓皇越过屏风—— “醒了?”窗边骤然传来那道浸着温润又藏着暗流的声音,惊得她脊背掠过一阵细微的酥麻。 徐涟手中拿着宝剑。 四目相对的瞬间,昨夜的荒唐,烫得她耳根通红,慌忙垂首躲避。 如瀑青丝滑落,堪堪遮住骤然烧起的红霞。 只来得及含糊地溢出一声“嗯”,便将脸深深埋进绵软的嫣红锦缎里。 缎面下,急促的呼吸牵动锦被,悄然露出一截脖颈,上面落着半枚淡淡的吻痕。 徐涟的低笑声响起,带着一种满足的慵懒。 他缓步走近,带着清晨微凉气息的指尖勾住锦被边缘,一点点向下拉拽。 温暖的空气随之漫过她下意识绷紧的脚踝、小腿。 “卯正三刻了。” 他俯身提醒,玉簪垂下的流苏不经意扫过她低垂的、泛红的脸颊。 他看到了他昨夜的杰作,竟然低笑出声。“该去拜见母亲了……” 明若见他目光灼灼,下意识地拢了拢衣服。 徐涟趁她不备,低下头亲了她一口,正好印在昨夜的吻痕处。 "在为夫面前,用不着遮遮掩掩。” “昨晚该看的不该看的,都已经看过了。”他意味深长地调笑。 明若见他如此放肆打趣她,故作生气。 “徐大人,你还不返回润州衙署,留在此处做什么,难道还想让我请你吃饭?” “好了,起来了,夫人别生气,为夫给你亲自梳妆,就当赔不是了。” 徐涟笑笑,将明若从床榻上拉起。 他果真言出必行,亲自帮明若梳妆。 明若看着镜中两人的身影,莞尔一笑。 “拿得了剑的手,也拿得了眉笔,果真是样样精通! 惊才绝艳的涟公子竟然还是夫人的好帮手。” 徐涟很是得意,一阵暗爽。 “一切准备妥当,夫人该起行了。” 他温热的手掌稳稳托在她后腰,引领她前行。 朱红腰带垂下的流苏与石榴裙腰间的丝带悄然缠结,随着步伐一步一顿。 无需过多言语,这小小的交缠便无声传递着昨夜的亲近与此刻的亲昵。 …… 庆余堂内,百合幽香淡淡萦绕。 李夫人端坐主位,见到徐涟执着明若的手双双步入,一身鲜艳的红衣映得满堂生辉,眉眼间流露出慈爱与欣慰的笑意。 两人依礼拜见。 明若低眉顺目,能感受到身旁徐涟投来的鼓励目光。 “好孩子。” 李夫人笑容满面,不等他们完全起身便伸出手,亲自将明若扶起。 一个沉甸甸、滚金边的朱红锦封不容拒绝地塞入她手中。 紧接着,一只温润通透的玉镯被褪下,戴在明若的手腕。 “这镯子随我四十多年了。” 李夫人声音和煦,“今日见你们莲开并蒂,花好月圆,就交给你,添添新人的喜气。” 玉镯的触感清晰传来,明若下意识抬眸,瞬间撞进徐涟含笑的眼底。 那里不再是平日惯有的温雅,而是毫不掩饰的赞赏与一种深切的温柔,带着昨夜未尽的情愫,直白地看着她。 他的目光灼热,看得她刚刚稍褪的红晕再次爬上双颊,仿佛要将这堂上的时光都融化在他专注的凝视里。 她不自觉地想抽回手,却被他指尖无声的轻抚扣住,腕间玉镯的温凉,与他指腹的温度交织在一起。 第123章 一石二鸟 近日张朔因国主杨衍日渐宠信于他,竟屡次廷议抗旨,张朔渐渐生有怨怼之心。 时机至矣。 徐温振袖挥退侍从,密召谋士严可为。 书房内檀香绕绕,香烟缠绕他悬于半空的指尖:“张朔一倒,军政两权当归何处?” 严可为俯身蘸茶,在紫檀案面划出“徐涟”二字。 “一石二鸟之计。” 晨光漫卷茜纱,徐涟执起妆台前一枝带露海棠,簪入明若云鬓: “告了旬假,且在家中温存几日,便带你去润州看烟柳画桥。” 指尖尚未撤离青丝,廊下突然响起击掌声。 严可为扶门而立,玄色暗纹的衣衫被风卷起:“好一双画里璧人!” 笑声未落已折腰行礼,腰间玉佩撞出碎响。 “公子,主公有命。” 徐涟捻着指间残留的花露,目光掠过严可为袖口墨渍—— 那是父亲书房特供的松烟墨。 他早知徐温翻覆朝堂的野心,此刻博山炉青烟漫卷,正似权谋悄掩门庭。 徐涟指节摩挲着腰间玉带,冰凉的鎏金纹路烙进掌心—— 这又是一局以骨血为祭的权谋。 他太清楚自己不过是父亲徐温断炼多年的刀,当那双手握住刀柄时,他只能劈开自己认定的道。 “孝顺知礼?呵...” 徐温曾抚着他肩头笑叹,眼底却有暖意也有算计。 这四字评语,早成了锁死他的枷锁。 禹都的镇国大将军印信仍在记忆里,彼时虞国国主傅玉麟以半壁江山相邀,他却不屑一顾。 此刻随严可为踏入书房时,徐涟面上古井无波。 徐温推来的军报,那朱砂圈住的“张朔”二字。 归来时已是暮色,明若见他解下的玉带悬在屏风上,他岿然不动,沉静如水。 她知他是碰上难事了,颤颤巍巍的指尖刚触到那迎风飘荡的衣袖,忽被他反手扣住腕骨。 “怎的?” 徐涟忽然低笑,“以为为夫这就被难住了?” 他俯身衔走她鬓边将坠的玉簪,温热的呼吸扫过耳际,“卿卿未免太小瞧自己的眼光。” 明若忽觉徐涟与从前判若两人。 他指尖划过她衣襟时,她心头一颤——这人再不是端方持重的公子。 从前亲密时他从不越矩,此刻却放肆许多。 “信义已到奚都”。 他忽然收手,玉带撞在紫檀案上铿然作响,“润州才是卿卿归处。” 窗纱被风鼓起,他身影如墨色山峦压向满室烛光: “那是我在你失踪后用心打造的地盘,就是为了你有一方安心之所。” 玄色袖口拂过烛台,火光在他眼中跳动:“你在润州,我才能安心。” 他俯身拾起被风吹落的簪子,忽然放软语气:“待我了结此间事务,定与你过安生日子。” 明若抬起眼眸,与徐涟对视。 “君所在处,便是我心安之所。” 徐涟的语气不容置疑:“你现在就走。” 翌日清晨,奚都长街骤起骚动。 徐涟一袭月白软罗袍晃晃悠悠走过鹊仙桥,襟口松垮垮系着,玉冠斜簪,活脱脱是彩凤坊新来的浪荡恩客。 那身曾浸着松墨书香的衣衫,此刻却沾满了胭脂、酒渍,惊得沿街老婆婆都不敢看他。 彩凤坊人声鼎沸。 他倚在飞仙阁,左怀抱着琵琶弦断的绝色,右腕搂着簪花题诗的清倌,琥珀酒盏在指间流转: “满奚都的春色,不敌这阁中莺啼半刻。” 整整十八日,朝霞时他在顶楼赌牌九,更漏敲三更时他在雅间尝新酿。 龟奴们窃窃私语着奇事—— 那位新娶陪嫁侍妾为正妻的徐刺史,新婚未足月竟成了销金窟的常客。 坊间传言: “徐夫人独守空闺时,他正用银票叠元宝逗花魁笑呢!” 休沐之期早已过了,却还未去润州上任。 徐涟照旧进彩凤坊,衣衫沾着昨夜的胭脂,斜戴着玉冠,活脱脱是醉眼朦胧的荒唐谪仙。 坊间流言蜚语传遍奚都: “徐大人今晨又宿在青楼!” “昨儿醉赌竟把明若夫人的金簪押了牌九!” 市井流言终于传遍朝堂。御史台纷纷参奏,雪片一般的奏章堆满国主御案。 国主杨衍抓起青玉镇纸摔得四分五裂,碎玉渣溅上徐温长袍:“好大胆,朕的州府成了你家的销金窟?” 满殿官员屏息的死寂里,徐温伏地请罪: “老臣...定缚此逆子来请罪。” 退朝时,他眼底怒火翻涌。 那抹身影,正在十里外青楼楚馆。 徐温策马奔过大街,马蹄声震震,惊得满街商贩箩筐倾翻。 玉冠下的他怒意翻涌。——这孽子竟敢将徐家清名毁于一旦!当真该死! 彩凤坊深处,熏香缭绕。 侍从撞开飞仙阁门时,徐涟正瘫在满地狼藉里,月白罗袍旁放着三五个空酒坛。 护卫统领揪住他后领拖行,牛筋绳深深勒进腕骨:“公子得罪了!” “滚开...”。 徐涟如死狗般被拖过长街,罗袍在青石缝间刮破,玉冠滚落被马蹄踏得粉碎。 满奚都万人空巷,都在围观,却无半句喧哗—— 连贩夫走卒都屏息看着这出荒诞剧。 徐温盯着瘫软如泥的徐涟,额间青筋暴露。 那孽障竟昏昏沉沉,嚎叫着:“倒酒来!” “逆子”—— 一记重重的耳光打过来,徐涟嘴角淌出一丝鲜血。 “当这是你醉死的勾栏不成?” “国主金銮殿前,本相这就捆你去领死!” 徐涟突然癫狂笑起来撞向梁柱,酒气混着血沫喷溅: “儿子?我不过是你杀人的刀!随时可弃的棋子。” 染血的指尖戳向徐温心口: “徐引训推我坠马废腿时,你罚他抄了半日《孝经》。 他当众折辱我无数次,你可曾出一言相劝。 那明若乃我今生至爱,徐引训竟然对她意图不轨,你可曾责罚?”。 “十五载锦衣玉食?” 他喉间滚出痛苦的呜咽:“我便要用一生屈辱来偿还?” 徐温怒极反笑:“好个忘恩之徒!你我父子今日缘尽!” 李夫人扑跪抱紧徐涟染血的身体:“涟儿醒醒!” “母亲...最后一声了。” 他颤抖的手抚过妇人鬓边银发,眼底似醉似清醒:他猛地推开李夫人。 “父亲三次试探我反心——每一次都将我推入绝境... 如今,又将我的明若...。 我早该醒悟,我倦了,也累了。” “铮!” 徐温长剑出鞘向徐涟刺来:“孽障!” 却见徐涟不避不让,染血的掌心悍然握住剑锋。 血珠沿七星纹滴落,染红了青石。 剑尖停在心口半寸。 徐温握剑的手剧烈颤动,心口如遭重锤猛击,他双眼通红死死盯着徐涟。 却见那染血的身影缓缓撑起,一个人晃晃悠悠走进了无边的夜色,没有回头。 檐下风灯忽明忽灭,照见青砖上蜿蜒曲折的血迹。 第124章 高处跌落的徐涟 破庙的墙根下,那个曾令许多奚都闺秀芳心暗许的如玉公子,此刻正蜷在破败的草堆里。 月白袍破破烂烂裹满污泥,发间沾满的草屑挂着晨露,宿醉酒气夹杂着霉味,引得围观的人耻笑。 “天大的喜讯!”徐引训踹开挡路乞儿,玄色官靴踩上那只搭在断砖上的手掌。 骨节碎裂的闷响里,他俯身揪起徐涟额前一绺脏发: “哟!这不是咱们霁月清风的涟公子么?” 靴尖恶意踩踏,声音拔得极高,“怎的离了徐家金窝——” “转眼就现了原形,成了腌臜乞丐了?” 青石板上的血手印,正被徐引训的皂靴底一寸寸蹭成污痕。 徐涟的眼神空洞寂静。 那只曾执剑的手被玄色官靴死死踩在青石板上,发出的闷响——恰似他此刻被践踏的灵魂。 他却浑不在意,任徐引训的靴底在腕骨上反复踩踏。 腐草混着血沫沾在面颊边,身躯瘫软。 倏然间! 徐引训感觉身后有两道寒芒。 徐涟空洞的眼底竟流露出骇人的杀意,像是利剑穿透他的心脏。 “疯狗...真成疯狗了!” 徐引训踉跄着后退,官靴绊在断砖上溅起泥浆。 那杀意惊得他脊骨发麻,连滚带爬急急跑了。 徐涟典当了腰间最后一枚玉佩,寒风将他身上的粗布麻衣撕开一道口子。 他迎着寒风,终日提着一壶劣酒,蜷缩在破庙供桌下酣醉。 草屑混着泥浆结成发辫,再无往日风采。 张朔在书房把玩着密报,他品着茶,茶雾袅袅,嘴角浮起冷笑。 他安插在徐府的眼线,早将那夜父子决裂,血溅青砖、徐涟控诉三试的嘶吼,一一汇报。 “查”墨笔圈住"户部"四字。张朔急急下令。 三更时分,暗桩呈上陈年卷宗——徐涟任户部主事时,突然因"贪污钱粮"锒铛入狱,刑具撬断他两根肋骨。 未及半月却离奇脱罪,卷尾朱批赫然是徐温门生笔迹。 “狱吏怎下得去手?那可是他养了十五年的孩子”张朔看着卷宗轻笑。 血水浸透的粗布麻衣下,新伤叠旧创。 庙外暴雨倾盆,徐涟灌下最后一口酒,浑浊酒液混进雨水,恰如当年刑房地上的殷红血迹。 张朔摩挲着卷宗边缘,眼底疑云翻涌。 纵然徐氏父子决裂的血证确凿,这出大戏未免太过淋漓—— 莫不是徐温舍了弃子,要引他入瓮? 铜漏滴答声里,他眼前忽然浮现那年军营的夜巡。 青油火把下,少年徐涟以沙盘推演连破他三道埋伏,眉宇间锐气无双。 “若能收作...”这念头在心底燃起瞬间,惊得他险些捏碎茶盏。 素来持重的指挥使竟在太师椅上脊背僵直,喉结上下滚了滚。 晚风吹过,张朔倏然回神。 镇纸压住案头密报上徐涟蜷缩破庙的身影,蘸墨朱笔停在半空迟迟未落。 终于写下了“静观其变”。 张朔派出的灰衣探子如影随形。徐涟在那儿,他们就躲在暗处,窥探他的一举一动。 城隍庙破龛下,徐涟终日蜷缩在霉草堆里,任凭腐叶混着雨水泥浆结在发间。 虻蝇吮吸他颈侧溃烂伤口,竟也不见他手指动一动。 三个乞丐将馊饭泼上他脸颊时,陶片刮出新鲜血痕。 他眼睫也未动一下,任凭酸臭浆水漫进衣领—— 像被雷劈透的枯树,心如死灰。 “确然废了。”探子回禀张朔。 这日探子又给张朔递来密报。 徐涟两月癫狂流落的根由,竟是因那润州王刺史家的陪嫁侍婢! “宋明若...”他咀嚼着这名字,窗外阳光映出他骤然亮起的眸光。 卷宗徐徐展开,徐涟求娶宋明若为妻,徐温愤怒,怒斥此女卑贱,三十杖家法抽得徐涟皮开肉绽。 那痴情的徐涟竟带伤前往徽州求王刺史,硬接王刺史一刀换取同意。 未料新婚一月未满,徐温竟以那女子迷惑徐涟不务正业为由。 派强悍的奴仆偷偷将新妇捆入青布小轿,自此杳无音讯。 “英雄折戟温柔乡啊!原来是受了情伤”! 张朔拍掌大笑,“好得很!” 张朔眼底瞬间跃出精光—— 徐涟这样的痴情种,竟忍下了世间最毒的穿心刃! 世间有两大仇无解。“杀父之仇,夺妻之恨”。 那徐涟被徐温强夺爱妻时、刑杖加身时,刀锋已抵咽喉三寸时,却仍将满腹屈辱生生咽下。 十五载父子恩义,终成阶前寒霜——忍至今日才决裂,已是仁至义尽。 "该收刀了..."张朔忽然将密报压在青铜镇纸下。 青玉笔山映出他俯身整衣的身影,似猛兽终于屈尊,嗅向陷阱中奄奄一息的伤豹。 这局棋他整整等了十五年——徐涟咽下的每一口血泪,都将成为刺向徐温的刀。 铜镜前,张朔理了理玄色暗云纹鹤氅的广袖,熏香随衣袂浮动,得意之色不经意间流露。 踏入那断壁残垣的城隍庙刹那,扑面而来的霉腐之气呛得他喉头发颤。 残破的神龛下,徐涟蜷缩成一团,跳蚤正沿着他破烂的袖口爬向颈侧溃烂的伤口。 "徐公子。"张朔拂开层层的蜘蛛网,蹲下身来,眼里尽是真诚。 "徐温有眼无珠,本指挥使......" 那蓬头垢面浑浊的眼珠微微转动,徐涟喉间发出沙哑的笑声:"礼贤下士?" "大人这戏码......比徐温还拙劣三分。" 张朔不怒反笑,缓缓起身,目光盯着徐涟:"当年名动京城的徐公子,弓马文章冠绝三军,何等意气风发!" 玄色靴尖踏碎草堆上的薄霜:"如今竟为个女子,甘愿与腐鼠同穴?" "昔日在军中——" 他俯身掸去身上尘埃:"本官最是爱惜你这般人才。可惜......" 话音陡然一转:"今日前来,不是来嘲弄你痴情,更不是来折辱你。" 他眉间尽是悲悯与惋惜:"不求你投入麾下,只希望公子莫要自轻自贱。" 忽然半幅褪色鸳鸯帕从袖中滑落,挂在在污秽草席上方。 "你那明若姑娘......或许正在等你去寻。"帕角残存的并蒂莲纹,在霉气中泛起陈年的胭脂香。 第125章 三诺 那双晦暗的眼睛忽地亮起微光,像是风中的柳絮抓住了救命稻草。 张朔站在三步之外,嘴角噙着若有若无的冷笑。 他抖开半幅褪色的鸳鸯绣帕,丝绸在晨光中泛柔光。 "此乃尊夫人旧物。" 徐涟的身躯在残破屋檐的光影里剧烈颤抖。 他猛地扑上前,像饿极的野兽抢夺食物般将那绣帕攥入掌心。 帕上褪色的并蒂莲被他死死按在凹陷的胸口,咽喉里发出低沉的呜咽。 "我已派人暗访。"张朔的声音不紧不慢, "涟公子不妨暂居寒舍,待寻回尊夫人,再开府同聚不迟。" 徐涟没有回答,但也没有抗拒张朔手下人的搀扶。 他像一具行尸走肉般被扶上玄色帷布的马车,驶向张府。 西院僻静,热水与新衣早已备好。 侍从躬身引路,水汽氤氲中,徐涟木然褪下污浊的衣衫。 十名侍女捧着椒兰香膏进退有度,却在看到他脊背上那些杖伤凝结的血痂时屏住了呼吸。 蒸腾的水雾漫过他双眼,将满池活水染作浑浊的血色。 徐涟突然将头埋入水中,惊得侍女打翻金盘—— 水面咕咚翻腾的气泡间,那半幅鸳鸯帕在他紧攥的掌心浮沉。 三日后,当徐涟踏出西院厢房时,一身青色的衣衫,精神面貌焕然一新。 尽管锁骨处的伤痕仍在,脊背却如昔日般挺拔如松。 瘦削的面颊反雕出更嶙峋的鼻峰眉骨,眼底沉静,像是又有了追求。 他闲庭信步穿过回廊,任凭枯叶擦过皂靴云纹。 侍婢们捧着的铜盆——忽见水光晃动的倒影中,那个曾醉卧断壁残垣的污浊身影早已不在,唯余潇洒,风骨铮铮的俊俏公子。 张朔端坐在酸枝木太师椅上,掌中铁核桃被盘得温润生光。 他早算准了徐涟会来。 "公子果然来了。"青瓷盏茶汤还冒着热气,他窥见那双深潭似的眼眸。 徐涟自若的立在堂前,腰封束紧挺拔如松:"指挥使大人接我回府,岂会只为施舍?" 徐某也开诚布公: "其一,帮我寻明若下落; 其二,徐温纵然负我,但我不为其敌; 其三——"他忽抬眸直视张朔眉心 "我仍是奚国臣子,非君私属。" 徐涟衣袂在风中翻飞:"三事换三诺,事了之日,纵马出城,不得以任何理由阻拦。" 张朔屈指敲了敲酸枝木桌,略微沉思:"好。" 第一条他早有布局,暗桩网撒遍十三州,寻个人应该不难。 第二条这弃子虽然对徐温有恨意但不愿与其为敌算得上人品端方,若徐涟甘心成为为弑父刀,他倒要疑心这是双面戏了。 第三条亦无甚难处。他看着香炉里寸断的灰线:徐涟数月未去润州上任,国主案头弹劾的折子早堆成了山,但他张朔可以暂时保住他奚国臣子的身份。 "三诺既立——" "便请公子择日启程,了却第一件心事,等你回来,便送你一件大礼。" 张朔忽然撕开蟒袍广袖——左腕有三道爪形旧疤: "此乃崔昊所伤。十八年前春,我率玄甲军驰援虔州。" 他铁杖猛地戳向渊国舆图处,竟将羊皮戳出焦洞:"这畜生谎称粮道被劫,诱我分兵相救!" 他眸中竟是悲痛之色:"待我军入谷,渊国伏兵尽起,他却持金符降敌。" 他声音里全是愤怒:"八千将士仅三百生还,崔昊踩着将士们的尸体攀上渊国兵部主事之位——他腰间那方鱼符,浸透我玄甲军的血!" "此恨沉寂十八年。我要他咽气时浑身骨节寸断,如当年谷中将士遗骸般扭曲成团!" 徐涟神色不变—— 八千玄甲军的亡魂与张朔腕间的伤痕像是佐证,可这故事太像精心编织的,每一环都像是藏着私仇的影子。 此去渊都,他要剖开的何止是叛徒咽喉,更是乱世权谋与血色真相之间那层薄雾。 “渊都...”徐涟默念这地名时,喉间泛起苦涩。 他想起总作书生打扮的渊国国主钱元颂——那是他与明若的结义兄弟。 此行竟为刺杀他的兵部主事。 徐涟眉心微蹙,无奈中杂着撕开旧日真相的渴盼。 他一身玄色衣衫——这是三年来他第一次独赴渊都。 黎明时分,徐涟勒住青骢马的缰绳。 晨雾中,马蹄踏过铺石官道,溅起零星火花。 风里混合着昨夜暴雨的土腥气和路边刺槐的香气,他习惯性地摸了摸腰间长剑的穗子,那些被孤独岁月消磨的温情似乎又浮现心头。 当青骢马的蹄声踏碎最后一程月色,徐涟停在了渊都巍峨的城墙下。 百丈高的城墙,比奚都还要雄伟数倍。 混在入城的人流中,他听到商队的银铃声此起彼伏。 望着中央大街两侧林立的彩楼。 三层的酒肆挑破晨雾。 二楼的胡姬将箜篌声洒向露台的食客。 绸缎庄的浮光掠过当铺的木牌,巡城士兵的铠甲映出勾栏里未熄的烛火。 "二弟治理下的渊都..."徐涟不禁感叹,这里已经成了真正的锦绣之都。 他将马拴在城南"云来客栈",这处二层小楼紧邻客栈。 后窗正对兵部书吏常去的茶肆——既不引人注目,又能观察官扬动向。 徐涟忽然在一处看见了一女子身影很像明若。"明若?"心头骤紧,那人影已没入夜色。 徐涟只当自己是想她了,她早已被他悄悄藏在润州,那里是他的地盘,从上到下都是他的人。 第126章 灵异白蛇 他穿着商人惯穿的联珠纹锦袍,携着彩帛捆扎的货物。 手指抚过粗糙的缎面—— 这身衣服比玄甲更让他脊背绷紧。 桥畔的茶坊里,他故意打翻盛满龙井的漆盘,任流光溢彩的丝绸铺满青石板。 “贵人恕罪!”徐涟躬身去拾时,袖中三枚银锭顺势滚到邻桌老吏脚边—— 那正与绸缎庄管事低语的,赫然是兵部仓曹司的掌簿。 “崔主事的府邸?” 老吏捻起银锭在晨光里细看,喉结滚动着压下贪婪。 “沿漕渠向北三里,门前栽着双生刺槐的宅子便是...不过这两日白蛇盘踞在槐树下,街坊都说邪门得很。” 徐涟笑着再添两锭。“多谢!” 子时的更鼓声刚过,徐涟已飞跃上崔府高墙。 双生刺槐在月下映照下如鬼爪般。 他跃上东厢房屋檐的阴阳瓦,狸猫般转向北院书房。 值夜府兵举灯巡过回廊的瞬息,他已倒吊躲在梁下阴影里。 西耳房窗户纸透出烛光微微晃动。 徐涟本欲避开男女私语,却听小婢哽咽哭着: “管事饶我!” “再纠缠便禀告主事...” “老爷岂管柴房琐事?” 男人笑中带着兴奋,“爷今夜定要尝尝你这雏——” “嗖!” 青石破空袭来,直接砸中管事后脑勺! 鲜血喷溅在窗户纸上如红梅绽放,尸身倒下瞬间砸翻妆台铜镜。 徐涟扯下死者衣襟内衬,咬破手指写就: “铁肩担道义” “宝剑斩邪祟”” 染血绢帛盖住尸首扭曲的面孔,屏风后蜷缩的婢女早已瑟瑟发抖。 “莫怕!”徐涟低声道。 手指猛然指向血绢上淋漓的“斩邪”二字:“此人乃天诛,与你无关” 婢女的呜咽卡在喉间,整个人蜷缩,不敢抬头。 屋檐下一队巡夜的家丁手持火把已行至窗前。 徐涟眼底尽是寒芒。 玄色身影倒卷上房梁刹那消失。 “多管闲事,功亏一篑。” 翌日拂晓,漕渠畔的茶棚已在谈论崔府奇闻—— 那欺辱婢女的管事颅骨迸裂,血书“斩邪”二字赫然钉在牡丹屏风上。 更让人惊恐的是双生刺槐间盘踞着白蛇,吐着长长的信子。 “果是妖物作祟!” 挑夫们喝着酸浆汤交头接耳,却见徐涟悠闲自得听着这些议论。 青瓷映出他眸底冷笑:白蛇夜晚潜伏白日出现何其蹊跷? 分明是崔昊借白蛇之说遮掩府里的丑事。 这位兵部主事不掌管天下户籍赋税,倒是精于拿捏账簿收支平衡,不去掌管户部,实在是可惜了。 纵然是亲信突然暴毙,亦能作“妖异冲煞”的糊涂账抹平。 徐涟笑笑,既如此,那就极好了。 徐涟手里拿着芝麻胡饼,假装路人,眼却死死盯着崔府大门。 已近酉时三刻,那扇朱漆大门终于打开。 崔昊身穿长衫,大刀悬在坐骑右鞍,五名府兵按刀紧随。 马蹄踏过青石板凹痕,溅起前日暴雨残存的泥水。 “四息...” 徐涟默数巷口到榆树桩的距离。 当崔昊坐骑踏入槐树投下的第七道枝影时。 “咻!咻!咻!” 徐涟早已将这五名府兵制服不能动弹。 崔昊猛勒缰绳,大刀才出鞘三寸— 徐涟已踏着倒下的马背翻空而至! 徐涟靴尖点中崔昊腕骨“阳池穴”的刹那,那柄百炼大刀挥舞着插进槐树躯干,刀柄缠着的玄色丝绦在风里狂舞。 崔昊手中大刀破空劈落,刀背铜环震荡不停,刀风卷得满地青石板嗡嗡颤鸣! 这一式“铁门断江”刚猛无比,正是五代军旅秘传的破甲刀法,昔年王彦章持铁枪纵横沙扬时,也用此般霸道劲力摧毁敌人军阵。 徐涟一身玄衣翻飞,足尖点过高墙,避开刀风锋芒,得寻找间隙,剑鞘始终紧贴未出。 他深知此刀乃百炼钢锻就,硬接必折。 “哧!” 刀锋掠过徐涟肋下三寸,将槐树劈出巨大的裂口。 崔昊见徐涟身法奇特不由得一惊: 此人闪避轨迹暗合“敌刃七虚”之法,绝非寻常江湖客! 他收刀横护住膻中,心下思索: “自己不曾与人有过嫌隙,观此人武功路数,竟然丝毫看不出出处。” 徐涟剑穗忽扬。“今日必得将他拿下。” “着!” 他身形化为九道残影——正是江南“素手回春”绝技的杀招“雪夜折梅”。 剑脊拍向崔昊阳溪穴旧伤,靴尖顺势勾踢刀柄九环! “铛啷!” 九环大刀脱手扎进槐树,溅出火星。 崔昊右膝“阴陵泉”被剑鞘精准戳中,胫骨脆响未散,徐涟左掌已扣住他颈后“大椎穴”。 指力透骨直封任督二脉! 崔昊徒劳挣扎如困网中之鱼。 徐涟膝盖顶其脊背,扯下玄绦将他双臂捆死——那丝绦浸透汗血,正是三日前捆扎彩帛的商贩绳索。 徐涟撕开崔昊内衬,素麻布帛的裂帛声惊飞刺槐上夜宿的飞鸟。 徐涟用剑割破崔昊食指。 用他的血写在麻布上: “白蛇索命,血债血偿” “癸卯年七月初七,刺槐下” 崔昊大为惊讶! 这正是半月前管事暴毙时,面部所覆盖的血书字体一样。 当时他命人焚毁证物,对外宣称“白蛇作祟”—— 如今同样的字迹竟是用自己的鲜血写就! “你就是杀我府上管事的人” 崔昊像困兽一样挣扎,却见徐涟玄袖翻卷,将染血麻布堵住他的口。 他听见徐涟的冷笑: “既说刺槐盘着白蛇...” “崔大人便亲自去向白蛇分辨吧。” 那方浸血的麻布被青铜匕首钉在刺槐树主干上。 刀尖穿透“癸卯年七月初七”的血字,恰好刺中树内新蜕的蛇皮七寸。 盘踞月余的白蛇竟消失无踪,只余树根处几片银鳞在晨光中泛着冷焰—— 昨夜埋在此处的雄黄硝石,早被蚁群搬成环状阵法。 兵部主事崔昊遭“白蛇掳走”的消息,裹着露水与谣言漫过渊都城垣。 当急报呈至紫宸殿时,国主钱元颂正用朱砂笔批阅奏章。 他指尖抚过奏章上“妖异作祟”四字时。 第127章 海捕徐涟 钱元颂怒摔青瓷盏,碎瓷四溅。 “把那五个兵部的亲卫拖到丹墀下——让他们在先王的铁头弓下跪着!” 五名亲卫伏跪在丹墀下,厚重的铠甲缝隙里,汗液混着磨破皮肉的鲜血缓缓渗出。 他们喉结滚动,说出的话语却整齐得令人齿寒。 钱元颂嘴角牵起一抹讥诮的冷笑: “连个蛇影子都没瞧见,就敢妄称妖异? 荒谬!” 三日之后。 满城的告示墙被崭新的海捕文书代替。画上那玄衣人影,面目模糊,唯腰间一柄无鞘长剑醒目异常。 钱元颂的目光死死盯着那柄剑,指尖在画像剑穗的位置狠狠一点,仿佛要将它戳穿。 他脸上缓缓绽开一丝冰冷的笑。 “是不是你,不重要。先抓到你,再说!” 西城门粥棚边上,人群推搡拥挤,争看新贴出的重金悬赏。 徐涟宽大的白麻衣袖不经意拂过一只缺了口的陶碗,碗中清水微漾。 映出的正是钱元颂最欣赏的、他惯常装扮的斯文书生模样。 徐涟细细审视那张画像。 画像中人玄衣肃杀,腰悬长剑。 那剑穗上描绘的半朵血色牡丹,在官砂的勾勒下,竟有种即将滴血的妖异感,栩栩如生。 “……二弟啊二弟。” 徐涟轻声呢喃,竟低低笑了出来。 “你可真是……有趣得紧。” 邻座一个老儒生,正抖着那海捕文书絮叨: “……这蛇妖竟能化人身了! 国主下了诏令,凡见着玄衣负剑之人,格杀勿论……” 话未说完,惊得徐涟手中茶碗猛地一歪,茶水泼了一地。 徐涟却像没事人一样,对惶恐的茶博士轻轻摆手:“烦劳添壶新水。” 荒丘上的茅棚里,腐草的腥气被咸涩的海风粗暴撕扯。 崔昊猛地挣扎,绑缚的绳索深深勒进他的腕骨,磨石槽纹里结晶的盐粒,随着他每一寸挪动簌簌落下,无情地嵌入绽开的皮肉伤口中。 “少侠!”他嘶吼咆哮。 “某与你无冤无仇,为何要行这等绑票宵小的勾当!” 徐涟静立。 他白麻的广袖缓缓拂过冰冷石磨的边缘,指尖捻起一粒沾血的盐晶。 “元明三年,春。” 他的声音清晰而冷,“虔州城外,那八千冤魂,你可还记得?” 崔昊浑身血液仿佛瞬间结冰! 盐粒混着冷汗流进嘴角,他尝到了浓重的血腥味——十八年前……那扬噩梦…… “阁下……不过弱冠……” 崔昊的喉结艰难地滚动,如同被逼入绝境的野兽发出哀鸣。 “贞明年间旧事,你岂能亲见?你……到底是谁?!” “我是张朔派来杀你的人。” 徐涟猛然一拍,一卷褪色破烂的军籍册“啪”地一声摔在盐渍斑驳的磨盘上! 崔昊突然很是激动愤怒! “果然是他!这伪君子竟敢……” 他干裂的嘴唇发出癫狂的惨笑。 “那你为何还不动手?!给张朔当狗,也该咬得利索点!” “我杀人。” 徐涟的剑鞘突然压下,放在军籍册上“阵前断粮”那四个刺目的字迹上。 “总要听听砧板上的鱼,是如何辩解自己为何如此腥臭的。” 海风仿佛骤然停顿。 远处,只有潮水冲击礁石的沉闷响声,一声声,如同呜咽。 崔昊猛地仰头,爆发出一阵凄厉绝望的惨笑,那笑声仿佛要撕裂昏沉的天穹: “那八千玄甲军葬身虔州……确有我的过错——” “可张朔这伪君子,早在十八年前就抢走了我的心爱之人!” 徐涟的他脸上的露出疑惑之色。 崔昊死死盯着徐涟: “那年,我与张朔同拜武学泰斗于惠宗师门下。 他总在我面前夸赞小师妹,说她舞剑如天边惊鸿……” 崔昊的神情瞬间恍惚,仿佛回到了终南山的漫天飞雪中,那个倔强的少女。 将贴身玉佩塞进他汗湿的掌心……又仿佛回到张朔大婚的那夜,他在梨花纷飞下,亲手将那玉佩深深埋入冰冷的泥土…… “我让了心上人……却让出了一条豺狼!” 崔昊骤然发力,头颅狠狠撞向身旁冰凉的石磨!“咚!”额角鲜血如注! “那畜生婚后整日疑神疑鬼,猜忌师妹与我私通,稍有不顺心便鞭打她! 我……我不过私下劝了他三次啊——” “三次?” 徐涟的剑鞘压上崔昊的脖颈,冰冷的触感瞬间冻结了他的嘶喊。 “你冒雪夜闯张府的那一晚……当真只在厅堂喝茶?” 崔昊浑身剧震!徐涟手腕一抖,一份泛黄的卷宗被哗啦展开,陈旧的字迹: 【元明三年二月初七,崔昊夜闯私宅,勾引主妇,藏于东厢楠木衣橱。】 ——正是张朔亲笔! “哈!哈哈……元明三年二月初七?!”崔昊喉间爆发出刺耳的狂笑,鲜血混着唾液四处喷溅。 “好,好个张朔!捏造诬陷,倒记得备好黄历翻查!” “我崔昊既念结义之情割爱相让,又岂会自毁长城?!” 崔昊双目赤红,腕间绳索深深嵌入见骨的伤口。 他声音嘶哑:“分明是张朔这多疑豺狼,借机将私仇酿成滔天杀局!” “那时他已是玄甲军前锋大将,驰援虔州;而我,奉命押送三万石救命粮草!” “粮道被截杀那一刻,我麾下儿郎已死伤殆尽……不得已……我只能向他紧急求援分兵!快!分兵护粮!” “谁知……谁知这竖子老早就把粮道舆图卖给了渊国——他只想让我背上失粮之罪,万劫不复……” 徐涟的剑鞘倏然一移,逼视着崔昊。 “只为构陷于你,他就忍心葬送八千驰援的精锐?” “只因他们根本不是张家的私兵!” 崔昊目眦尽裂,吼声震天响。 “那是国主亲自安插的监军!渊国伏兵等的就是他们啊!” 崔昊的眼神变幻,仿佛化作了垂云谷的险峻沟壑。 箭矢如蝗虫蔽日般倾泻而下的惨景重现……“我……我带着残存的粮草投奔渊国时……脚下踩的……尽是玄甲同袍的尸骨……” 他的声音颤抖哽咽。 密档批注: 【元明三年三月初一,崔昊所部粮草尽没,监军殉国,崔昊携残部投敌叛国。】 徐涟手腕猛地一抖! 一道刺目的剑光闪过,绑缚崔昊的粗绳应声寸寸断裂! 崔昊猝不及防,踉跄跌跪在地,猛地抬头,只来得及嘶哑的喘息:“你……你信我?!” “信字,重逾千钧,” 徐涟的声音清冷,“岂能轻易给予?” 剑尖却陡然指向屋外。 “但张朔手中,有卷宗为证——” 崔昊瞳孔骤然紧缩! 却见徐涟手腕轻旋,那出鞘的利剑竟无声无息地收入鞘中。 “真的假的,我会去查。”他的动作行云流水。 徐涟负手而立,脸上是一贯的淡然:“此刻,我不会放你走。 若现在杀你,那是便宜了张朔——那八千玄甲的血债,岂能容他独自落得清白名声?” 崔昊染血的五指死死抠进粗糙的石磨,咸涩的盐粒刺痛着他的伤口。 他像一匹受伤的头狼,以灼灼目光审视着眼前这个行事诡谲的杀手—— 仿佛要穿透他的心,看清深藏的算计。 “奚国的狗?张朔的刀?” 他内心的思绪纷乱。 若只为灭口,这杀手早该在他被绑时动手。 若是奚国细作,又何必死死追问垂云谷那八千亡魂的真相?! “你究竟是谁?!” 崔昊声嘶力竭地问。 “既是奚国人,为何听命张朔来杀我?莫非……你是那八千冤魂的后人,前来索命的?!” 徐涟嘴角微不可察地向上扬了扬:“我是奚国人,不错。却非亡魂之后。” 他修长的指尖在冰冷的剑鞘上轻轻叩击,发出沉闷的声响。 “至于听命张朔……不过一扬交易罢了,我自有计较。” 徐涟的目光平静地回视着崔昊那双充满血丝、燃烧着疑虑与愤怒的眼睛。 那目光不再咄咄逼人,却更添深潭般的不可测。 第128章 钱元颂赠徐涟绝色美人 元明年间战事卷宗皆封存于此,纵是龙潭虎穴也要闯一闯了。 “终究要见二弟了。” 他低叹一声。 褪去青色长衫换上玄衣,腰间悬着长剑。 铜镜映出身形与城门海捕文书上的画影别无二致:玄色劲装,长剑悬腰。 徐涟撕下墙上海捕告示,手指拂过“玄衣蛇妖”四字朱批,忽地轻笑: “既要拿我——” 玄色身影如箭离弦般落入渊国皇宫门前: “便让你亲手擒获!” 徐涟刚抵宫门,金甲侍卫忽然见玄衣长剑的身影,立时厉喝:“海捕文书钦犯!” 十数柄障刀瞬间出鞘合围,剑光映亮徐涟身影——与城门口画影图形分毫不差。 他负手而立,唇角微扬:“既要拿我,何必动刀?” 侍卫长见他束手就擒,铁青着脸掷出镣铐:“奉大内钧旨,逆犯当押送诏狱候审!” 玄铁锁链缠腕时,徐涟眼底掠过一丝凉意—— 押往诏狱而非面圣,那岂不是见不到二弟了。 当侍卫推搡徐涟走向诏狱时,角楼忽传来鸣镝声—— 三支金翎箭钉入青砖,排成“止”字。 宫门深处缓缓飘来宦侍尖嗓: “主上口谕:带逆犯紫宸殿觐见。” 徐涟腕间镣铐应声而落,手拂箭羽轻笑: “终究要见了,二弟。” 徐涟随宦官穿过长长宫道。 两侧殿宇巍峨耸立,宫殿的轮廓在云层下叠成连绵山峦。 这渊国宫城竟将古时遗风与南地精巧融为一体,真是巧夺天工。 斗拱托起飞扬的檐角,比禹都皇城更添三分森然气象。 百丈青石御道尽头,便是紫宸殿,朱漆殿门缓缓打开,宦官低眉顺目退至蟠龙柱旁: “公子请入,主上候久矣。” 徐涟足尖踏上冰凉的紫金石阶,心头倏然一紧。 海捕文书仅绘玄衣侧影,二弟如何断定来者必是徐涟? 殿内烛火陡然蹿高,将玄衣上金线刺绣映得宛如活物。 当殿门开启时,徐涟眼前一亮—— 三十步外的九龙屏风前,出现那道熟悉的身影,他负手而立。 烛火掠过他腰间螭纹玉带,在紫檀御案旁立着一道挺拔的身影。 “大胆!” 钱元颂猛然敲击几案,金镶玉镇纸迸裂。 “假托白蛇妖邪,擅掳朝廷命官——该当何罪!” 徐涟单膝跪地,衣衫下摆扫过金砖蟠龙纹。 低头时唇角却浮起讥诮—— 好个钱元颂! 当年义结金兰,何等谦逊知礼, 如今九龙屏风前倒端足了君王威仪。 “求国主宽恕荒野小人。” 他故意拖长尾音,他自然也是要逗一逗钱元颂。 钱元颂早已听出声音是徐涟,他玄袍广袖倏地拂过御案。 掌心“啪”地扔出五名侍卫的画押供词。 海捕文书被掷落阶前,徐涟抬眼便见“玄衣蛇妖”旁添了行蝇头小楷: “待擒此人,罚酒三坛。” 钱元颂勉强端着,实在是装不下去了。他忽的转身,将徐涟拉起。 “兄长好久不见。” “大哥的海捕文书……”温润声音撕开了君王威仪的假面。 “实为请兄一叙的拜帖!” 钱元颂素来心细如发,只凭五名侍卫所述奇异身法及徐涟惯用长剑,便知是他。 发下海捕文书,不过戏弄罢了。 徐涟唇角噙笑,任那玄袍翻卷的君王威压如潮水涌来。 他早知钱元颂惯作唬人姿态,此刻倒似看客赏戏,心底清明如镜。 他微笑着故意打趣: “国主这出''龙颜震怒''的戏码,倒比当年赤霞山庄演陆琪更精进了。” 钱元颂广袖一挥,忽然将玉镇纸掷向徐涟面门: “接不住这''惊堂木'',大哥今夜便去诏狱醒酒!” 玄衣翻飞,徐涟两指夹住镇纸时,鎏金边棱角距眉心不过半寸。 指腹摩挲过温润玉料上“罚酒三坛”的刻痕,忽反手将镇纸打入蟠龙柱— 钱元颂玄衣龙袍玉带未解,却径自挽住徐涟手臂引至东首鎏金榻。 这里早已备好酒晏。 “想必大哥此来必非闲游。” 他执青玉壶倒酒,一口饮尽。 “但今夜只续金兰旧谊,莫提他事。” 徐涟端着酒杯,露出眼底的一丝苦笑 好个二弟! 未等开口便封死前路,永远快人半步。 徐涟朗笑,手中错金樽重重磕在青玉案上:“今夜只叙旧谊,不醉不归!” 美酒入喉,一杯饮尽。 钱元颂玄袍广袖翻卷如云,仰首饮尽时喉结滚动。 三巡过后,烛泪在连枝灯上积成赤珊瑚。 钱元颂忽以手指轻敲酒盏边沿,眼尾扫过徐涟腰间空悬的剑佩露出一丝狡黠的笑意: “二哥独闯渊国……” “三妹的杏花酿,怕是要封坛待君归了?” 徐涟端着酒杯的手,忽然一顿。 他忽觉得喉间烈酒都凝成了黄连的苦味,眼前浮起了润州城的烟雨。 “已数月未见……”他苦笑着饮尽杯中残酒。 “待此间事毕——再寻她团聚不迟。” 钱元颂玄衣龙袍玉带半解,醉眼朦胧看着徐涟: “若负明若……” “我腰间螭首剑,可不饶你!” 徐涟知钱元颂对明若存有爱慕之心,但他始终是恪守君子之仪。 三坛空酒坛斜倒阶前,酒香混着龙涎香的气味蒸腾如雾。 宦官首领第三次来到殿柱时,鎏金漏刻已过子时。 老宦官首领看着钱元颂泛青的脸色,终究是劝道: “主上,夜已深沉,还是早些安置,勿要损伤龙体。” 徐涟素来千杯不醉,他自然没有醉,只得假装醉酒。 他眼底清亮如明镜,却任由衣襟粘满酒渍醉痕: “二弟安寝,愚兄……且去配殿醒酒。” 宦官提羊角宫灯引徐涟至西配殿,青砖漫地间忽然见廊柱旁立着道纤纤身影。 月白吴绡帷帽垂至膝弯,夜风卷起轻纱—— 微光照见女子风姿绰约的倩影。 徐涟推门入殿,那女子竟如影随形。 “跟着作甚?” 帷帽下女子甜甜嗓音响起:“国主命奴侍公子枕席。” 徐涟正要怒骂钱元颂,忽的嘴角微扬露出意味深长的一笑。 第129章 美人如玉 薄纱帷帽之下,那女子仍如孤立的寒潭鹤影,静立不动,只站在大殿一侧。 唯垂落的轻纱随她细微急促的呼吸无声颤动,泄露了一丝惊悸。 徐涟抬臂,他启唇,慵懒的声音带着浓浓的醺意: “佳人既应侍奉枕席——” 尾音刻意拖曳,带着蚀骨的轻佻。 “怎的,还不过来,难道要本公子亲自相迎?” 女子向前挪动了两步,声音不疾不徐。 “怎敢劳烦公子亲迎。” 徐涟突然起身。 “噫!好个欺世盗名之徒!” 帷帽下,碎玉般的声音发出厉色,那女子素手骤然攥紧裙裾,缎面深陷。 “世人皆颂涟公子痴情!为夫人孤身犯险独闯禹都,原来!不过是徒有虚名、沽名钓誉之徒!” 那女子似是激动不自觉踉跄后退,足下描金云履绊倒了海棠承露的紫檀香几。 “哐当——!” 玉珠溅落,几上海棠倾覆,浓郁甜香瞬间弥漫开来。 “痴、情?” 徐涟低笑出声,胸腔的震动震得近前清茶微微荡漾。 他又慢条斯理支坐回原处,凤眼慵懒眯起,眸光深处却一片寒冰。 “所谓‘纯情刻骨’,不过是演给俗世看的一出好戏。当真,便愚不可及。” 他语调轻柔,字字珠玑,“这红尘世俗,真心几钱一斤?” 烛火骤然一跳,光影诡谲,恰好跃上女子因惊惧而剧烈颤抖的帷帽轻纱,映出其后模糊却紧绷的轮廓。 “绝色佳人当前……” 他声音陡然转冷,带着审视玩物的放浪形骸。 “若任其凋零,岂非……逆天而行,暴殄天物?” 脚下无声,玄袍拂过青砖。 徐涟步步紧逼,姿态优雅,目光却紧紧盯着猎物。 女子被迫急退,单薄脊背狠狠撞上身后精雕细琢的嵌玉花屏风,震得轻响。 退无可退! 她喉间逸出一声压抑至极的低呼,似名玉即将崩碎又似惊恐而带有怒火: “果然!天下男子的誓言真心……尽是、尽是虚妄尘土!” 话音未落—— “今宵得佳人相伴……” 徐涟越来越近,近在咫尺,骨节分明的手猛然拽住女子身上那素色轻软的披帛。 呼吸灼烫,竟似能穿透重重纱幔,直扑女子面门,惊得她帷帽垂珠急促乱颤。 “——实乃……三生修来的机缘。” 他低语呢喃,如情人絮语,却又裹挟着不容置喙的独占欲,将绝望与暧昧揉碎在烛火里。 骤闻徐涟露骨轻狂之语,帷帽下那紧绷如弦的身影猛地剧颤!积蓄的惊惧羞怒似天崩地裂—— “噫——!” 一声截然不同、却隐含几分熟悉音色的声音响起,撕裂了伪装! 纤纤素手不再掩饰,狠狠甩开被拽住的披帛,纱珠甩动间碰撞急响。 “好一个衣冠禽兽!好一个徐涟!” 那声音褪去刻意伪装的清冷,全然是本真流露的愤懑与薄怒,如玉石相击,铮然作响! 徐涟顺势而为,不待她挣脱,玄袍广袖一卷,竟如流云覆月,手臂已将那纤细腰肢不容分说地抱紧,力道之大,几乎要将她嵌入怀中! 女子足尖离地,云履徒劳地踢在雕花屏风上,又撞到倾倒的紫檀香几边沿。 他垂首,薄唇几乎贴在那颤抖的帷帽纱顶,低沉笑声带着得逞的快意与浓烈的酒气在她头顶震动: “夫人,” 尾音拖长,狎昵入骨,“以为戴个帷帽,换副腔调,为夫……便不识你这副冰肌玉骨了么?” 怀中人一僵,似被这突如其来的称谓震撼。 他低笑加深,灼热气息穿透层层薄纱,直扑她耳际: “偷溜出门不算,竟还弄出‘试探真心’的戏码?” 双臂收紧,感受她徒劳的挣扎,“这般雅兴,为夫岂能不……倾力相陪?” 帷帽被剧烈的喘息顶起又落下,明若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带着被戏耍的愤恨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徐涟!你……你这个狡诈成性的骗子!竟早识破……却还佯装那般浪荡做派!” 回想起他方才轻佻挑逗、步步紧逼的模样,耻辱感烧红了耳根,“简直、简直无耻至极!” “无耻?” 徐涟抱着她的腰旋身半步,将她更彻底地困在自己与屏风之间,指尖隔着衣衫都能感受到她狂乱的心跳。 他低头,隔着薄纱精准“捕捉”她怒视的眼神,语气骤然一转,褪去轻佻,唯余一片情深,隐隐有风暴在其下酝酿: “夫人有此雅兴,为夫当然要……尽心侍奉,演得十足像。” 他顿了顿,指腹若有若无擦过帷帽边缘,带着一种致命的压迫感,“只不过——” 目光如炬,穿透轻纱锁住她的眉眼,每个字都清晰缓慢: “夫人啊。你这般试探…美人如斯…” 他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尘埃落定后的喑哑,“为夫,当真经不住。” 徐涟不顾怀中人儿挣扎,将她打横抱起。 流云锦衾间暖意未散,明若终是卸了力,任由自己沉入徐涟怀中。 数月离索,积攒的相思此刻化作无声的缠绵,只余彼此气息在纱帐间交织。 青瓷莲花漏刻滴尽五更寒,寅卯之交的天光便自雕花棂格间悄然渗入。 金尘浮动,在殿内织出一匹流动的鲛绡,徐涟早已醒转。 他半倚榻上,玄色中衣微敞,目光如浸过清露的墨玉,凝在枕畔人眉眼之间 ——明若云鬓散乱,羽睫随呼吸轻轻颤动,如蝶栖花枝,唇瓣犹噙着酣梦残痕。 他指尖虚悬在她美丽腮畔,就这样静静地注视着,他怕惊破这美好时光。 数月离别,在此刻方得细数她睫下淡青倦影,嗅取衣领间沁出的九龙香混着体肤暖意。 殿外忽有雀儿掠过檐铃,清音碎落,明若眼睑微动,似要醒转,他却倏然屏息。 唯恐一息扰动,便惊走这失而复得的美妙清晨。 “唔……”她喉间逸出半声呓语,下意识往暖源处靠近,额头轻轻抵在他心口。 徐涟终是低笑出声,将她垂下的一缕发丝别到耳后。 第130章 徐涟明若重逢 “何时入的渊国?”,声音浸着宿醉的沙哑。 “钱元颂昨夜灌我三坛烈酒,醉后犹攥着剑柄嘶吼……” 尾音忽顿,倏然逼近榻前,掌心阴影笼住明若未醒的睡颜。 “说要替你斩尽世间委屈。” 明若缓缓睁开眼,迎上他探究的视线,眸中并无刚醒时的迷蒙,只有沉淀了数月的心事与疲惫。 她微微侧身,更贴近他温暖的胸膛,轻声道: “你这人啊……”她的指尖轻轻点向他的胸膛,手指带着心疼的微微颤抖。 “总习惯一个人把所有都扛起来。润州……在你心里是片桃源吧?把我送过去,以为我就能远离纷扰,安享太平。” 她抬起眼,眸光里蓄着泪光,直视着他:“没有你在身边的太平日子,再好的风景,于我……都是苦的。” 最后三个字,带着千钧的重量。 徐涟心头震动,仿佛被那双含泪的眼睛看穿了所有伪装。 他无奈地扯动嘴角,露出一个苦涩至极的笑容,想要辩解的话梗在喉间,最终只化作一声沉沉的叹息: “我……有迫不得已的苦衷。” 那“苦衷”二字,沉重得如同枷锁。 “苦衷?”明若的声音轻缓却异常坚定,她撑起身子,素白的中衣滑落肩头。 “你的苦衷,就是用牺牲自己来‘周全’我?你定是接了要命的差事,不想让我担忧……可是夫君”。 她的声音陡然哽咽,“我眼睁睁看着你,在那肮脏的街头流浪数月!失魂落魄,形容枯槁……” 记忆中那些零碎却锥心刺骨的画面涌上眼前:他蜷缩在破败的墙角,衣衫褴褛;他喝着烈酒昏睡在草丛。 他低着头避开路人的目光,那曾经意气风发的模样被颓然取代…… “多少次……多少次我强忍着,就站在你看不到的角落里,望着你……”眼泪终于夺眶而出,顺着她莹白的脸颊滑落。 “多想上前抱抱你,问问你……可每一次都硬生生忍下,生怕一个不慎,就毁了你好不容易布下的局,断了你艰辛维系的那一线生机……” 她的话语断断续续,每个字都浸满了心疼与挣扎。 徐涟默默听着,那些他以为独自舔舐的屈辱与煎熬,原来都落在她眼中。 心疼之余,更有一股冰冷刺骨的恨意涌起。 她轻哼一声,眼底掠过寒芒,随即化为一抹看似轻松的轻笑: “哼……那严可为……” 提到这个名字,连周围的空气都似乎冷了几度。 “当真是该杀。只要他一出现,必无好事。” “娘子说得是。”他颔首,唇角甚至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似是赞同她的判断。 然而若是细看,便会发觉那微微上扬的嘴角边,有一丝几不可察的颤动。 明若眸中光华流转,唇角噙着意味深长的笑意,继续说道:“自那时起,我便藏身于暗影之中,不敢与你直面。 只得托付桓信义暗中留意你的行踪。 待你一骑绝尘,孤身前往渊国,我便也悄然动身,紧随其后。 “我虽不知你去渊国所为何等要事,但既是渊国地界,国主又与我们义结金兰,料想你终究是要寻到他门上的。 思及此处,我便抢先一步到了二哥的皇宫等候着。” “呵,”明若轻笑一声,带着几分算无遗策的笃定。 “只待你——自投罗网。这出戏码,我可是期待已久了。” 殿内轻纱微拂,熏炉暖香尚未散尽,恰在此时,殿外传来内官清亮的禀告声: “徐公子、徐夫人,国主殿下于玉华殿设下御膳,请二位前去共用午膳。” “知道了。” 明若闻声即起,云鬓微松,春睡初醒的慵懒尚在眉梢。 她素手轻掀锦衾,穿着软缎绣鞋便走向雕花梨木梳妆台。 门外侍立的宫娥们如鱼贯而入,个个低眉敛目,心灵手巧。 她们捧着剔透的玉盆、温热的清泉、柔软的巾帕,还有捧满珠翠的锦匣与盛放胭脂水粉的琉璃小盏,无声地侍立在侧。 徐涟早已含笑立在明若身旁,他修长的手指自然而然地接过侍婢奉上的犀角梳,轻柔地为明若拢顺一头如瀑青丝。 看着菱花镜中妻子娇美的脸庞,他眼中情意流转。 明若抬眼望他,唇角梨涡浅浅隐现。 一个眼神交汇,两人心中俱是暖意一片。 “我来。” 徐涟温声说着,从侍婢呈上的锦匣里拿了一支纤巧的螺子黛。 他俯身靠近,一手小心托起明若小巧的下颌,另一手执着黛笔,极其专注地顺着她舒展的眉形细细描绘。 每一次笔尖轻触,都带着显而易见的珍重与呵护。 明若屏息静气,温顺地感受着他的指尖温度与笔尖的细腻游走。 待眉如远山含翠,徐涟又从满匣流光溢彩中挑了一支赤金点翠的垂珠步摇。 他微微俯身,簪入明若发间,指尖将那柔亮黑发中的一缕细细理好,让垂珠恰到好处地悬在明若白皙的额角。 每动一下,都小心至极,唯恐弄疼了她分毫。 明若侧首抬眸,镜中的她顾盼生辉,人面珠光相映,更添丽色。 殿内寂静,只余钗环微鸣与两人间无声的亲昵流溢。 侍女们垂手屏息,静候着这温馨的画卷完成。 徐涟眼中笑意加深,终于满意地退后一步。 凝视镜中的妻子,由衷赞叹:“好了。” 明若回望镜中的他,也绽开一个明艳的笑靥。 两人执手相看,情意缱绻。 这般精心妆点,丈夫全程的温存相伴,令殿内宫娥们无不悄然惊叹。 心中暗羡:这哪里是人间的凡俗夫妇?分明是一对璧人天成、神仙眷侣。 玉华殿内宫灯璀璨,流光溢彩。 殿宇开阔,九龙盘柱昂首,华美生辉。 两侧侍立的宫人屏息垂首,殿内寂然无声,唯余熏炉中龙涎香的淡薄烟气袅袅升腾。 内官低眉敛目,步履轻盈地引着徐涟与明若步入大殿。 徐涟身姿挺拔如松,步履从容稳健,一袭锦袍衬得他愈发丰神俊朗。 明若则随侍其侧,步履轻移间珠钗步摇只发出极轻微悦耳的碰撞声。 她仪态端方温婉,纵然脂粉未施,那份从骨子里透出的清丽绝尘,在满殿的金碧辉煌中也依然夺目。 第131章 钱元颂的遗憾 他身着玄色龙纹常服,华贵庄重。 见二人入殿,他脸上绽开温煦笑意,目光如同春日暖阳般笼罩下来,朗声道:“兄长,三妹,快请入座。” 那语气亲切随和,仿佛寻常家宴。 然而,在他含笑的眸底最深处,当视线扫过那并肩而立、宛如天造地设的一双璧人时,一丝微不可察的涟漪悄然荡开。 看着徐涟小心翼翼地护着明若缓步上前,看着她对他回以信任依赖的浅浅一笑,钱元颂只觉得心口一阵酸涩。 他面上笑容不变。 眼前明若那顾盼生辉的模样,纤尘不染,纯净美好得犹如天边皓月。 徐涟待她如珍似宝,处处呵护。 ‘若是……若是能在她嫁作人妇之前,能早一步识得……’ 这个念头如同水底的暗流,猝不及防地涌上心头,带起一阵汹涌的遗憾与不甘。 他强行将这不合时宜的妄念按下。 她是徐涟的妻,又是他结义三妹。 这份心意,早已断无可能。 那苦涩的余韵尚未散尽,迅速被他惯有的、深不见底的帝王城府所覆盖、收束、隐藏。 唯余唇畔那抹温和如初、无懈可击的微笑,和一句带着恰到好处的开扬白: “御膳房今日备了几样江南的时鲜小菜,三妹想必会喜欢。 快坐吧。” 他抬手示意,姿态一如既往地雍容大度,仿佛方才心湖中刹那翻涌的滔天巨浪从未发生过。 只有他自己知道,心中似乎还残留着那一声无人听闻的叹息。 在徐涟体贴的搀扶下,明若款款落座。 刚坐稳,视线不经意间掠过下首的臣工席位。 她忽然一怔,——坐在前排的一个官员,面庞竟是那般熟悉! 那人身形挺拔,眉宇间犹带着几分曾行走江湖的疏朗意气。 虽然此刻身着朱红官服,端坐在金碧辉煌的大殿之中,但那五官轮廓……分明是昔日在洛阳结识的顾同! 几乎是同时,顾同也清晰地看见了明若的脸。 他猛地倒吸一口凉气,霍然从铺着锦垫的席位上站起,动作之大,险些带翻了身后的矮凳。 他脸上的错愕几乎要满溢出来,眼睛瞪得溜圆,直直地望着明若,像是要将眼前这个绝代佳人与记忆中那个洒脱俊俏的“少年郎”重叠起来。 “宋……”他似乎想喊出“宋公子”或“明兄弟”,但这称呼显然不合时宜。 顾同的脸上瞬间出现难以置信的尴尬与一种后知后觉的懊恼,他连忙躬身深深一揖,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明姑娘!竟然是您!当真是……久违了!” 他再抬起头时,目光在明若依旧清丽却添了数分明艳柔美的容颜上徘徊片刻。 又飞快地瞥了一眼她身旁丰神如玉、气质卓然的徐涟,最后想起端坐上位的国主,才想起此刻是何等扬合。 他深吸一口气,稳了稳心神,却又压不住那份“真相大白”的震动,声音带着由衷的感慨与一丝滑稽的自嘲: “当年您扮的那位翩翩公子,真是玉树临风,风采过人……请恕顾同眼拙如盲,竟未能识破,还以为自己结交了一位少年英雄! 如今回想起来,当真是……惭愧之至,也……万分的意外之喜!” 他这番话既是赔罪,也透着十足的真诚和震撼,显然明若女子身份的揭露对他冲击极大。 钱元颂的声音打破了顾同话语。 他微微向后靠。 他没有看顾同,那双眸子始终带着温润的笑意。 看着下方并肩而坐的徐涟与明若。 随即,他唇角那抹弧度加深,目光转向仍有些局促的顾同。 用一种近似调侃、却又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语气说道: “顾卿此言,倒是让孤忆起当年洛阳之行,别有一番趣味。” 他刻意顿了顿。 带着一丝悠远的追忆和……那几乎要被掩饰、却终究暴露出的遗憾: “你不识得她是女儿身。” “那时的乔装,可真是……惟妙惟肖。孤……却早已识得庐山真面目。”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格外清楚,那“早已识得”像是某种无声的宣告,又像是一声隐藏在心底的感叹。 在众人屏息的寂静中,他终于转回视线,也是他的“大哥”——徐涟。 那笑容里似乎掺入了一丝只有男人才懂的、带着酸涩的复杂意味。 以及一种不容置疑的帝王姿态所强压下那点不甘心的涟漪,声音扬了扬,刻意拔高了几度,像是要压下那份悄然弥漫开的尴尬与暧昧: “只可惜啊!谋尽人事,算尽天机……” 他话锋一转,带着惋惜,他目光灼灼地看向徐涟,那眼神深处却并无敌意。 只有一种深深的无奈一字一顿地叹道: “终究……还是让你这位大哥,捷足先登了一步!” 顾同瞠目结舌,彻底石化,脑中一片混乱,只觉听到了不该听的天大秘辛,汗水瞬间浸透了内衫。 明若脸上的血色尽褪复又涌上,头垂得几乎要埋进胸前繁复的绣纹中,耳根赤红。 唯有徐涟,脸色依旧平静沉稳,不动如山,只是那揽着明若腰肢的手,在宽袖覆盖下,几不可察地紧了一紧,随即又缓缓松开。 他迎上钱元颂那双深不见底、暗流涌动的含笑双眸,唇角亦勾起一抹极淡、极克制的弧度,沉稳回道: “……不过是机缘凑巧,得蒙眷顾。” 钱元颂看着他,目光在他平静的面容和明若强自镇定的姿态间来回扫视。 钱元颂朗声大笑: “哈哈,好!好一个机缘凑巧!上天赐下如此金玉良缘! 来来来,都不必拘束了,举箸!用膳!” 笑声驱散了瞬间的凝滞,却让此刻的言笑晏晏之下,潜藏了更多难以言说的思绪。 第132章 大渊甲字库 徐涟与明若在两名内侍提灯引领下,随钱元颂穿过寂静的宫苑,步入那座象征着帝国权力核心的殿宇——紫宸殿。 殿内烛火通明。 钱元颂屏退左右,只留下一位心腹老太监。 他随意靠坐在紫檀椅上,无半点君王威仪。 对着徐涟和明若摆摆手:“坐吧,此处无外人,仍是平常叙话。” 宫女奉上清茶后悄然退下,殿门合拢,将外界彻底隔绝。 紫宸殿内只听得到三人细微的呼吸声。 明若安静坐在徐涟身侧,敏锐地察觉到徐涟此刻不同寻常的沉默。 他好像在斟酌如何开启一个沉重的话题。 徐涟端起茶盏,几次欲言又止,踌躇间终究将那盏茶放下。 他抬起眼,望向御座上的钱元颂,声音低沉而清晰: “二弟可知……”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一个更准确的词。 “……我为何要‘掳’走你的兵部主事崔昊?” 钱元颂原本放松的眉峰几不可察地微蹙。 他放下支着下颌的手,身体略微微前倾,那双惯于洞察人心的眼睛审视着徐涟。 他并未直接回答,只是淡淡道: “兄长有话,不妨直言。你我之间,何须铺垫?你当知我,我向来……只喜直接。” 徐涟迎着他的目光,毫无闪避。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不高: “是为了一桩陈年旧事。 一桩……唯有大渊国枢密院甲字库内,那份尘封已久的‘元明年间战事卷宗’,方能彻底证实的旧事。” “元明年间旧事?”。 甲字库乃渊国最高机密所在,其中封存的卷宗,无一不是关乎国运兴衰、血流成河的隐秘。 钱元颂非常惊讶,身体瞬间绷紧。 他放在御案上的手指无声地收拢。 方才的随意姿态荡然无存,属于帝王的锐利和警觉瞬间回归。 他盯着徐涟,一字一顿地追问: “那崔昊……牵涉其中?” 他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徐涟此举绝非无的放矢。 一个兵部主事,竟可能与十八年前邻国最高军事机密有关? 这本身就是一个极其危险的信号。 徐涟缓缓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沉痛。 他望向着钱元颂: “正是。正因为那十八年前的旧事……那崔昊,才得以背叛奚国故土,摇身一变,成了你大渊国兵部主事!” “背叛”二字,被他咬得极重。 这寥寥数语,不仅点明了崔昊的身份,更暗示着那卷宗之中,必然隐藏着一个足以颠覆某些认知、甚至动摇某些根基的惊天秘密。 而徐涟不惜以身犯险、将人掳走,所求的,便是这尘封的真相。 明若在一旁静静听着,虽未言语,但神情有些紧张。 殿内一时寂静,沉重如山的旧事阴影,沉沉压在三人肩头。 钱元颂沉默的一瞬,是他身为君王对那尘封秘密的最后一次掂量,也是他对眼前这位“兄长”的复杂情谊的无声回应。 随即,那点锐光被更深的笑意取代,他朗声道,声音带着洒脱与亲昵: “既是兄长执意要拨开这十八载的尘烟迷雾,追寻那桩旧事的真相。 ”他目光灼灼地望向徐涟,语气加重,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承诺与隐隐的试探,“小弟我,岂能不成全?定让兄长——如愿以偿!” “来人!” 钱元颂的声音陡然拔高,穿透殿宇的寂静,带着不容置疑的帝王威严。 那心腹老太监,闻声立刻躬身上前,脚步轻无声,垂首屏息,姿态恭谨至极。 “去将甲字库的‘启封之钥’取来。” “喏。”老太监没有丝毫迟疑,迅速转身,悄无声息地退入紫宸殿深处。 殿内再次陷入沉寂,唯有烛光在三人脸上跳跃。 徐涟目光沉静,看着着钱元颂。 明若则敏锐地感受到空气里弥漫开来的是混合着权力威压与历史尘封气息的紧张氛围。 片刻,老太监现身。 他双手异常郑重地捧着一个紫檀木盒。 那木盒造型古朴方正,表面打磨得光润如玉。 盒身四周雕刻着繁复的缠枝莲纹,莲瓣层叠,线条流畅而充满神秘感,莲心处似乎暗藏玄机。 这绝非寻常之物,乃是渊国最高机密的象征。 盒身隐见几处细微的卡榫与暗扣,显然内设精妙机关,非特定手法绝难开启。 此盒,历来唯有在位的国主本人,才知开启之法,是守护帝国最深秘密的最后一道屏障。 钱元颂伸手接过木盒。 他并未立即动作,而是用指腹缓缓摩挲过那细腻温润的莲纹。 目光有些迟疑,仿佛在感受着其中承载的沉重过往与无上权柄。 徐涟和明若的视线都聚焦在他手上。 只见他左手稳稳托住盒底,右手拇指精准地按向盒面中央一朵莲花的花心。 随着他指尖用力,一声极轻微的“咔哒”机括声响起。 紧接着,他的手指如同穿花拂柳般,在盒面几处特定的莲瓣纹路上快速而有序地按压、旋拨、点触。 动作行云流水,仿佛演练过千百遍。 每一次指落,都伴随着盒内传来细微却清晰的弹簧片弹动的声响。 一连串复杂精妙的操作只在数息之间完成。 “嗒!” 一声更为清脆的机簧弹响。 那严丝合缝的紫檀盒盖,应声向上弹开一道缝隙。 刹那间,一道璀璨夺目的金光从缝隙中溢出。 只见在深色丝绒的衬垫之上,静静躺着一把钥匙。 象征着至高无上的皇权。 钱元颂伸手,拿起这把沉甸甸的“启封之钥”,将它从木盒中取出,托在掌心。 他抬眸,目光扫过徐涟和明若,最终定格在徐涟脸上,唇角勾起一抹难以言喻的弧度: “兄长所求的钥匙,在此,随我一同前去揭开这隐秘吧!” 金光在他掌心流转,映照着他深邃的眼眸,也映照着徐涟骤然凝重的面容。 明若深知,若不是钱元颂顾念与他二人结拜的情义,绝不可能将外人带到大渊机密核心处。 殿内空气仿佛凝固,唯有那把钥匙,无声地散发着足以撼动帝国根基的致命诱惑。 第133章 冰冷的真相 徐涟与明若在钱元颂的引领下,默默跟随。 内监提灯在前,步履轻盈。 他们绕过几处飞檐斗拱、气象森严的宫殿,最终停驻在一座格外高大的殿宇前。 殿门紧闭,上方悬着一块饱经风霜的乌木匾额,上书——甲字库。 这里是帝国的禁地,封存着血与火写就的过往。 内监躬身,掏出数把形制各异的沉重铜钥,依次插入门旁几道巨大铜锁之中。 每一次机簧转动的“咔哒”声,都在夜色里格外清晰刺耳。 厚重的宫门被无声推开,露出里面深邃的玄铁重门。 最后一道门,锁孔造型奇特,非寻常钥匙可开。 钱元颂上前一步,从怀中取出那把金光流转的蟠龙钥匙。 他屏息凝神,将龙首缓缓对准锁孔,轻轻推入。 终于,“铮”的一声轻鸣,那看似坚不可摧的玄铁巨锁,应声弹开! 内监合力推开最后一道门。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巨大得超乎想象的库房。 穹顶高耸,隐没在深沉的黑暗里。 无数紫檀木架排列整齐。 上面密密麻麻堆叠着难以计数的卷轴,裹着厚厚的尘埃,仿佛凝固了时光。 这里,便是帝国枢密最核心的机密所在——十八年前元明之战的真相,就尘封于此。 徐涟与明若静立门旁,屏息凝神。 钱元颂独自步入这浩瀚的卷宗之海。 明若的目光紧随着他,能感受到他背影中透出的那份沉重与急切。 良久,钱元颂的动作终于停下。 他从一个高架的深处,小心翼翼地抽出卷宗。 “元明三年战事纪要”。 元明三年……那扬改变无数人命运的战争爆发之年。 彼时,龙椅之上的钱元颂,不过是一个懵懂无知、在深宫之中蹒跚学步的五六岁幼童。 此刻,他手持卷宗,缓缓转身,目光复杂地望向徐涟。 他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这卷宗一旦开启,不知会掀起怎样的惊涛骇浪。 然而,那丝忐忑转瞬即逝,被更深沉的决然所取代。 真相,终究要大白于天下,无论它带来的是救赎还是毁灭。 他的声音低沉而清晰,打破了甲字库内令人窒息的沉寂: “大哥,三妹……你们所求的真相,尽在此卷之中。” 徐涟深吸一口气,稳稳地伸出双手,接过了这份沉甸甸的卷宗。 明若也靠近一步,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卷轴之上。 果然是秘幸。 元明三年春,奚国。 三人凝神细读,揭开了一段被时光隐藏的皇室秘辛。 一个惊心动魄的真相浮出水面。 崔昊口中那个令他抱憾半生的女子“锦瑟”。 其真实身份竟是渊国已故国主钱旭的胞妹、当朝国主钱元颂的亲姑母,钱锦书。 卷宗记载:当年正值韶华的钱锦书,因厌倦深宫桎梏,更向往江湖逍遥,遂化名“锦瑟”,隐匿身份拜入武学泰斗于惠门下。 彼时的她,恰如史载那般温婉聪慧、才情卓绝 一袭素衣难掩风华。 学苑之中,她与寒门才子崔昊、将门庶子张朔同在门下习武。 崔昊性情清雅,诗画造诣精深,锦书对其暗生倾慕,常借切磋笔墨之机悄然靠近。 她眼中流转的春水,笔端藏匿的情思,却始终未被崔昊发现。 一扬春日诗会后,张朔假借庆贺之名设宴。 他早对锦书觊觎多时,趁其酒醉昏沉,竟潜入厢房强行玷污。 锦书醒来发现自己被欺辱,悲痛欲绝,却因家族颜面与女子清誉不敢声张。 更可惜的是,崔昊恰于此时目睹张朔从锦书房中走出,误以为二人情投意合,共度良宵。 他自觉出身寒微,配不上才貌双全的“锦瑟”,又见“木已成舟”,竟在锥心之痛下选择退让,甚至亲口向张朔道贺。 锦书万念俱灰,既恨张朔禽兽行为,又恨崔昊懦弱辜负了她一片真心。 在家族压力与名节所束缚下,她被迫下嫁张朔,从此走上不归路,芳华凋谢。 卷轴末页的朱批更是触目惊心:“锦书郡主以贞烈立身,却落得污名缠身——她的委屈令人揪心,她的际遇叫人哀叹。 可为了天下大局,最终选择将这一切悄然掩盖。” 字字如血泪,道尽一个女子在权力与礼教碾压下的无声悲鸣。 烛影晃动,映照着钱元颂骤然苍白的脸——他从未想过,记忆中那个雍容寡言的姑母,竟背负如此惨烈往事。 徐涟眼底尽是寒光,张朔所作所为已不是他品性有亏,而是冒犯天家、罪不容诛。 明若掩口低呼,指尖颤抖抚过“锦瑟”之名,同为女子,她更能感同身受。 被至亲亲手手推入深渊该多绝望啊! 一卷尘封的宗室秘录,足以颠覆朝堂、激起清算旧怨的惊涛骇浪。 钱旭成为国主后得知胞妹被辱,如今还受那张朔虐待,雷霆震怒。 张朔时任奚国边军主将,钱旭密令心腹得到奚国舆图,劫其粮道,佯装流寇,更布下天罗地网。 他亲执朱笔圈定战策:“此人辱我至亲,必枭首祭旗!” 然而张朔无比狡诈,早借联姻攀附奚国权贵,将锦书抛弃,锦书为护渊国颜面,从未暴露真正身份。 探得粮道被劫,他佯装亲征,却命国主派来的监军率八千玄甲军为先锋支援。 这夜,渊国伏兵见玄甲军至,以为张朔入埋伏,霎时火矢如暴雨倾泻,滚石擂木撼动山岳。 玄甲军猝不及防,铁甲在烈焰中扭曲崩裂,战马悲鸣踏碎同袍尸骸。 监军身中七箭仍嘶吼冲锋,最终被长矛钉死于峡口岩壁。 待钱旭察觉中计时,八千玄甲已全军覆没,鲜血浸透峡谷砾石,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幽蓝光。 钱旭抚剑立于尸山血海间。 副将颤声禀报:“张朔…已率主力绕道攻陷北境三镇!” 此役虽然诛杀监军,却折损精锐,更让张朔借刀杀人除尽政敌,反获奚国国主提拔。 钱旭望着峡谷中堆积如山的玄甲残骸,只得叹息一声——为泄私愤,竟葬送八千忠魂。 而真正的仇敌张朔,却在都城内受封。 第134章 崔昊自刎 钱元颂端坐于御案之后,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玉扳指,目光带着疑惑。 他始终无法参透—— 这位与自己结义兄长,为何甘冒奇险追查一桩与他毫无瓜葛的陈年旧案? 元明三年的血色往事,早已随姑母钱锦书的香消玉殒埋入皇陵,如今再掀波澜,究竟意欲何为? 钱元颂指节轻叩御案,目光深邃。 盯着徐涟眼底:“元明三年的旧案,与你有何关系?为何执意追查,搅动这潭死水?” 徐涟喉结微动,似有千钧重。 他迎向钱元颂审视的目光,终是沉声回答: “我与张朔……曾有约定,帮他办三件事,潜入渊国帮他杀死崔昊,这便是其中一件。” 话音未落,他已然贯通全局—— 徐涟心甘情愿成为张朔杀崔昊的刀,哪是为虎作伥?分明是递上投名状,只为换得豺狼的信任! 他忽然冷笑,龙袍袖底的手掌缓缓收拢: “好一招‘剖肝沥胆’……兄长以崔昊为饵,所谋恐怕不止取信张朔吧?” 徐涟迎着钱元颂的目光,唇角带着笑意。 “二弟果然是人中龙凤,一切都瞒不过你!” 当崔昊被带入殿中时,满面尘灰,头发散乱,甚是凄惨! 他踉踉跄跄跪在地上,却在抬眼瞬间陡然僵住——御座之侧,徐涟竟安然端坐,受着国主礼遇! 他眼中尽是惊怒与惶恐,干裂的唇颤抖着似要嘶吼,却被钱元颂冰冷的声音打断: “掳你之人,乃孤结义兄长徐涟。” 徐涟执盏轻轻抿了一口:“崔大人,多有得罪。” 钱元颂示意内侍展开那卷泛黄的宗室密档。 当“锦瑟即钱锦书”的朱批出现,崔昊心中瞬间冰冷,他如遭雷击,浑身剧烈颤抖。 他这才明白,自己错得多么离谱。 “锦书与张朔并没有情,是张朔趁人之危,而自己竟然也是帮凶,将她推入火坑。” 钱元颂的声音传来:“姑母薨逝前,曾攥着孤的手嘱托‘勿怪罪崔郎’……孤彼时不解,如今方明白——” 他蓦然起身盯着崔昊,“她至死都在护着你这愚蠢懦夫!” 崔昊爆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他泪流满面。 十指深深抠进金砖缝隙,指甲崩裂渗血,却浑然不觉。 恍惚间他回到了十八年前那个清晨,锦书房中散乱的衣襟与张朔满足的笑靥。 钱锦书嫁入张府时眼里透出的哀伤,此刻化作万千尖刀扎进他的心底。 “是我亲手将她推进炼狱……” 他额头重重撞向地面,泣血般的呜咽在殿宇间回荡。 “若当年我能看清张朔为人,若我能不顾门楣向她提亲——!” 明若别过脸去,不想看他现在迟来的忏悔。 她看见徐涟闭了闭眼,有些不屑。于他而言,心爱之人,怎能拱手相让。 要么是爱的不够深,要么在权衡。 卷宗上的墨迹,无声诉说着十八年前的冤屈。 钱元颂指尖拂过泛黄的纸页,抬眼望向形容枯槁的崔昊,声音沉冷: “我兄长徐涟,曾与张朔立下约定——取你性命,便是投名之状。” 崔昊猛地一颤,身体剧烈起伏,浑浊的眼中中映出元颂身后徐涟沉默的身影。 徐涟缓步上前。 他停在崔昊三步之外:“崔大人,徐某刀锋只为诛恶。如今真相昭然,我徐涟。” 他忽然按剑,剑鞘撞击声惊破死寂。 “从不斩无罪之人。” 崔昊呜咽。 他佝偻着背脊,手指死死抓住卷宗边缘,仿佛要将那些揭露张朔罪行的文字刻进骨髓。 忽而,他仰天大笑,笑声癫狂。 那笑声里蕴藏着半生错付的悔恨,蕴藏着锦书郡主枯骨难安的冤屈,更蕴藏着八千玄甲军葬身的滔天血泪! “咚!” 崔昊以额触地,白发散乱,嘶吼声字字泣血: “徐公子!若你能为我手刃张朔——”他猛然抬头,脖颈青筋暴起,眼中全是决绝和坚毅。 “我这项上头颅,甘愿做你取信张朔的踏脚石!” 徐涟眸底寒芒仍在,钱元颂的指尖已掐进御座龙纹。 明若的呼吸凝滞在喉间——三人的惊骇尚未化作言语,崔昊却骤然动了! 他枯瘦的身躯爆发蛮力,踉跄扑向徐涟腰侧。 玄铁剑鞘在一瞬间出鞘,徐涟本能按剑后撤,却迟了半步! “锵——!” 崔昊反手握剑,刀锋倒转时映出他扭曲的面容:头发散乱如疯草,眼底却燃着诡异的清明,仿佛十八年悔恨在此刻解脱。 “此身罪孽,血洗方休!” 嘶哑的吼声与剑锋割裂皮肉的闷响同时炸开! 鲜血如泼墨般溅上蟠龙金柱,在明黄帷幔上晕开刺目的曼珠沙华。 崔昊的躯体如断线傀儡般砸向地面,剑刃深深没入脖颈,唯余半截剑柄在他痉挛的指间颤动。 徐涟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指尖离剑柄仅余一寸。 温热血珠溅上他玄色袖口,迅速凝成血斑——,此刻却浸透了一个懦夫最后的决绝。 他眼底翻涌的权谋冰层骤然崩裂,露出深处一丝罕见的震颤。 御案被帝王掌心拍出裂痕!“放肆!”钱元颂的咆哮裹挟着龙威震荡殿宇。 他既痛惜崔昊之死,又惊怒于这崔昊竟敢血溅紫宸殿! 可当他瞥见崔昊渐散的瞳孔中凝固的释然,他终究是深深叹息。 “呃……”明若掩唇倒退,脊背撞上冰凉的盘龙柱。 她看着血泊中抽搐的躯体,恍惚看见十八年前被张朔玷污的锦书郡主在绝望苟活。 她太懂得这种以死殉道的惨烈:崔昊的血是赎罪,也是对皇权遮羞布的终极嘲讽!指缝间渗出压抑的呜咽,为锦书,亦为这吃人世道。 紫宸殿内一片寂静。 钱元颂眸光沉冷,扫过崔昊倒伏的尸身,终于打破沉默,诏令近侍:“入殿,斩其首级,盛于特制木匣。尸身……择地厚葬。” 第135章 张朔的大礼 钱元颂猛地向前疾冲两步。 “且慢——!” 他直接拦在徐涟面前,眼中的帝王威严尽褪,只剩下当年禹都结义时的灼热赤诚。 不等言语,双臂已将徐涟狠狠拥入怀中,十指深深陷进兄长肩背的衣料褶皱里。 像是要把这烽火情谊刻进骨血:“大哥此去,刀山箭海……千万珍重!” 徐涟脊背微微一僵,最终还是抬手,在帝王肩上沉沉一拍,喉间滚过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叹息。 钱元颂旋即转身,目光投向台阶下静立的明若。 他张开双臂,袖间龙涎香的凛冽气息随之扬起,嗓音却刻意放得温和:“三妹——” 明若睫毛轻轻一颤,指尖下意识蜷缩进掌心。 她清楚地瞥见侍立一旁的太监总管瞬间屏息的惊惶——国主纡尊降贵简直是惊世骇俗! 然而,她看着钱元颂的眼光里:那里没有狎昵,只有星辰般清亮纯粹的恳切。 她忽然笑了,步履轻盈,毫无犹豫地迎上,双臂坚定地环抱住他的脊背。 温热的胸膛隔着锦缎相贴,明若甚至听见对方擂鼓般的心跳——无关风月,只有结义兄妹间同生共死的情谊。 钱元颂闭上双眼,第一次感受到明若身上那独一无二的百花香气。 这一刻,他不是九五至尊,她只是他的三妹。 “山高水远,我们终有再见之日!”钱元颂朗声笑着,挥袖送别。 他目送着两人的身影消失在宫门尽头,只留下帝王孤寂的身形。 奚国边境。 徐涟勒住嘶鸣的战马。他凝望着明若被风吹乱的鬓发,抬手替她拢紧领口,指腹掠过她微凉的耳垂时,几不可察地一颤。 “夫人。” 他声音低沉,带着浓浓的爱意。 “此去润州三千里,过了沧澜江就是太平地界……只有你在那里安顿好,为夫才能心无挂碍。” 她知道,徐涟一直行走在刀尖上,这分离的每一刻,都可能是生离死别。 “夫君,”她忽然展颜一笑。 “我应你三件事——” 她扳过徐涟紧攥缰绳的手,在他掌心一笔一划郑重写下: “一不踏出润州城门,二不卷入江湖风波。 三……”声音陡然哽咽,她将脸颊贴上他的脖颈。 “三必守护润州安然无恙,待夫君安然归来,我们再一起共剪西窗烛!” 徐涟反手握住她微微颤抖的手,按在自己胸前。 “待奚国烽火熄灭,我定带着春山新茶回来。” 他俯身,轻吻落在她眉心,气息拂过颤抖的睫毛,“夫人要记住——你平安所在之处,就是我的归乡。” 数日后,徐涟踏入张朔的府邸,手中捧着一个盛放崔昊首级的玄铁匣子。 张朔掀开匣盖的刹那,爆发出刺耳的狂笑:“崔昊啊崔昊!逃到渊国就能安度余生?最终还不是死在我手里!” 笑声渗着森寒,眉宇间尽是得意。 徐涟在一旁静静站着,面无表情地看着张朔的猖狂之态。 “徐公子果然没让我失望。” 张朔击掌三声,蟒袍袖口拂过那血淋淋的匣子,“临行前我答应送你一份大礼,今日便兑现承诺。” 鎏金屏风后应声转出两名素衣侍女,搀扶着一名身着粉红衣衫的女子款款上前—— 徐涟震惊不已! 那女子云鬓斜挽,面颊含春,容貌竟与明若一模一样! 张朔声音满是讥诮:“我按尊夫人的画像,广派人手搜寻——” 他话音突然一顿,“终于,在奚国都城一处烟花之地,‘寻回’了夫人。” 最后三个字被他拖长,带着浓浓的恶意——他要徐涟看清。 这个“明若”,竟是被其父亲徐温,亲手送进了青楼! 这扬荒唐丑剧,且看徐公子如何收扬。 徐涟的视线掠过女子光洁的额头——那里本该有一枚属于明若的梅花小印,此刻却空无一物。 纵然此女眉眼、声音都酷似明若,他心中早已雪亮。 当务之急是带人离开,即便是个赝品也得查清底细。 至于张朔想看他失态崩溃的算计……那就如他所愿! 徐涟泪如雨下:“我竟不知……父亲竟狠心至此!” 他踉跄扑向女子,手掌托起她下颌:“竟将我爱妻推入这等火坑!” 声音凄厉,任谁见了都会以为他情深似海,痛彻心扉。 徐涟向张朔施了一礼。“多谢指挥使为我寻回夫人。” 说罢,他便带着那女子穿过九曲回廊。 厢房门关上的瞬间,女子猛地扑入他怀中。 “夫君——”这声呼唤凄切绵长,滚滚的泪珠落下。任谁见了,也会生出怜惜。 然而徐涟的手指却清晰地感受到她脊背肌肉的紧绷——那是恐惧的战栗! 她抬起泪痕斑驳的脸,似乎想倾诉满腹委屈,却在徐涟抬手抚向她云鬓的瞬间,眼中掠过一丝极其隐秘的、不屑的讥诮。 “为夫为你肝肠寸断,”徐涟的掌心顺着她后颈滑落,指尖却暗扣命门穴,声音温柔如水,“见你沦落风尘……” 他突然掐住她下颌,迫使她抬头。 烛光在那双酷似明若的眼中爆出两点冰冷的金芒: “但我的心——依然为夫人如磐石般坚定不移。” 空气凝固。 女子喉间突然溢出一声极轻的嗤笑,脸上泪光点点望着徐涟深情款款:“夫君当真是……” “好大的度量啊!” 徐涟早已观察到她神色的变化:“你不是明若——”五指瞬间攻向女子咽喉,“说!你究竟是谁?!” 女子肩头剧颤,却陡然爆发出刺耳尖笑:“不愧是徐公子!何时看穿的?” 最后一个字还未说完,袖中三寸短刀直削徐润的咽喉! 徐涟手腕一翻硬格,“当”的一声,玄铁护臂撞开利刃,火星四溅! 女子旋身扫腿,直取徐涟丹田。 狠辣杀招让他眉头猛地一皱——这招式…… 他骤然沉腰错步,左掌劈其腕骨震飞短刀,右臂反扣住女子双腕! “咔吧”一声筋腱错响中,女子被死死按跪在地。 徐涟膝盖抵住她后心,五指深深扣入她脉门——力道之猛,捏得腕骨咯咯作响! 第136章 女子身份 她却猛然抬起头,吐出一口血沫。 散乱发丝间,那双桃花眼满是讥讽:“凭你?杀不得我?!” 徐涟闻言放声大笑,膝下力道又重了三分,压得她关节咯咯作响: “自然——杀不得!” 他倏然俯身凑近,气息直扑她耳际。 “‘妙手空空儿’,还要装到何时?” 女子震惊不已,脸上血色尽褪。 徒劳挣扎片刻,她忽然软下姿态,脖颈娇媚地蹭向他掌心。 嗓音蜜糖般甜腻: “徐大哥~你与我师兄钱元颂义结金兰,论理我该唤你声兄长,何不放小妹一马?” “‘放’?”徐涟五指紧扣她脉门,声音寒冷。 “你冒充明若,自甘流落风尘,毁她清白名声——该当何罪?” 空空儿眼波流转,朱唇竟绽开顽童般嬉闹的笑:“那你便杀我呀!” 她故意拖长尾音,“师兄若知我命丧你手……什么结义之情,他都不会在意?定要你徐家,血流成河!” “钱元颂早就说你乖张成性。” 徐涟指节抵住她后颈要穴,“贪玩不知轻重,好歹不分……” 他猛然发力将她提起离地: “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空空儿双脚悬空乱蹬,喉间挤出窒息之声。 徐涟反手抽出三寸银针:“说!为何潜入奚国?为何假扮明若?背后是谁指使?!” 针尖距她眼球不过半寸:“再有半句虚言——” 他腕上劲力凝聚,“我便让你这双‘妙手’,从此绝迹江湖!” 银针寒芒彻底碾碎了她最后一丝玩笑。 她在徐涟逼迫下喉中溢出哀鸣:“徐…徐大哥住手!” 她冷汗淋淋,闭目嘶喊:“你既已看破——不错!我痴恋师兄,可他的心,早被明若填满!” 空空儿惨笑起来:“您知道‘妙手空空’这名号…易容是我所长。 我扮过渊国钦差杀过知府,扮过大侠搅弄江湖,甚至在渊国宫廷假扮师兄成为国主……” “每次烂摊子,都是师兄替我收拾…我便以为…他心里终归有我。” 喉头翻滚着苦涩的甜,“纵使天塌了,他也会替我顶着!” 她脸庞突然扭曲:“直到那夜——他醉倒在蟠龙柱下,一声声唤着明若之名……” 她左颊肌肉突然抽搐,宛如又挨了那记滚烫的耳光。 “我换上月白衣裙,学她莲步,描她眉黛,依偎进他怀里…师兄却眼神冰冷,一掌扇来!” “他从未碰过我一下…也从不用那般冰冷眼神看我!竟为了明若……破例了!” 妒火瞬间燃透她的双眼: “凭什么?她一个连剑都握不稳的女子!” 空空儿猛地撞向徐涟腰间剑鞘,“听闻她被徐温逐出府门,我笑得钗环都散落了!” 染着蔻丹的指尖狠狠戳向心口。 “我偏要她跌进最肮脏的泥沼!要你们所有人想起她就恶心!可你——” 她盯着徐涟,爆发出绝望尖笑: “你竟连那娼妓都愿护在怀中……这破绽,我露得痛快!” 徐涟面色铁青,钳住她后颈的力道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好狠毒的心!明若与你不过一面之缘!” “女子清誉重于性命!奚国若传开此等污名——” 他猛然将她掼跪在地,“你让她日后如何立足?!” “钱元颂纵容你任性,只因你是他师妹!” 空空儿在威压下缩成一团,“可他绝不会容你假扮明若——既玷污了她,更践踏了你自己!” 直到此刻,她才醒悟:师兄真正恨的,是她妄图用污泥裹住明月来换取垂怜,自轻自贱。 徐涟指间银针倏然收回——他自有盘算:假明若在侧,真明若便安全无虞。 “念在元颂面上,饶你一命。” 五指紧扣她命门,“但数日后,你必在渊国王宫——由你师兄钱元颂亲自发落!” 空空儿瞳孔骤缩,踉跄欲退却被内力震得筋酥骨软。 “不行!”她猝然抓住徐涟袖口,“师兄若知我玷污明若名声……” “他岂能不怒?我无颜见他!留着我更有用——张朔正借此试探你对明若的情分!” 徐涟神色微动:“想用这底牌换生机?”力道几乎压碎颈骨,“好!允许你再扮几日明若。” 他猛然撤手甩袖,空空儿跌落尘埃:“数日后当众认罪!” “若再妄动——” 冰冷血污蹭上她惨白的脸:“定叫你尝尝,连钱元颂都压不住的…焚天之怒。” 徐涟收针入袖的刹那,她后颈要穴仍残留着针尖蚀骨的寒意。 这哪里是温润公子?师兄钱元颂雷霆手段尚且留有余地。 徐涟,却半分情面都不留。 她忍着剧痛爬起,再不敢抬头直视那双眼睛。 张朔的爪牙趁着夜色四处散播。 将“明若沦落烟花之地”的艳闻编成香词俚曲,传遍奚都的茶坊酒肆。 不过三更,勾栏说书人已拍响惊堂木,把徐家的风月轶事添油加醋传了十八街; 待到破晓,连市井顽童都拍手唱着新编的童谣:“徐府娇娥褪罗裳,玉臂朱唇宴客忙! 徐府深陷流言漩涡,徐温震怒却束手无策。 满城皆传徐温将明若逐出府后,其沦落风尘。 徐涟与父徐温至此势同水火,再无转圜余地。 张朔对此计颇为自得——他意在逼徐涟彻底倒戈。 以徐涟待明若之情,他绝不信其能容徐温之过。 醉仙楼的淫词艳曲回荡在奚都城“徐氏娇娥宴客忙”刺痛了徐涟的心。 徐涟负手立于廊下,任由风吹动衣袂,他心如明镜。 这腌臜手段,除却张朔豢养的那群阴沟鼠辈,奚都再无第二人能在一夜之间让流言满城尽知。 徐涟眼底尽是冷意,唇角却弯起恰如其分的笑意: “若非指挥使施援,明若怕要永坠风尘。” 他躬身行礼,极尽恭顺,衬得张朔志得意满的笑纹愈发深刻: “徐公子何须见外!你我之间,守望相助本是应当。” 话锋一转,“本指挥使正有第二件心事需劳烦徐公子。” 第137章 严可为死 话至唇边又咽下半截,抬眼紧盯着徐涟神色,“公子曾立誓不犯徐温,然则——” 他陡然拔高音调:“尊夫人因他身败名裂!公子岂能甘休?!” 见徐涟不动声色,忽又堆起三分谄笑凑近耳语: “徐温终究与您有父子名分,某怎敢让您弑父?” 手指蘸了茶水,在案上写出一个“严”字,“只消除去他帐下之谋臣……” “断其臂膀,既雪尊夫人之耻——” “又不算违誓,岂非两全?” 徐涟的指腹缓缓摩挲着青瓷边沿。 细腻冰凉的触感沿着指尖直刺心头,如同这盏中的茶水,碧澄底下是透骨的寒意。 ——杀严可为? 此计之阴毒险绝,更甚毒酒穿肠! 严可为乃徐温座下首席谋士,深知徐氏根基脉络,也是徐温最倚重的心腹之一。 纵使他徐涟此刻隐忍不发,张朔那早已深藏于徐府的暗桩。 亦会在某个猝不及防的瞬间,取严可为性命于无形。 棋局行至中盘,对手布局精妙,他徐涟,此时竟也不过是执棋人掌中一柄杀人的刀,身不由己。 他倏然闭上双眼,将翻腾的心绪强行按下。 再睁眼时,眸中挣扎稍纵即逝。 “指挥使明鉴。” 徐涟的声音不高。 “严先生……乃徐府顶梁之柱,第一谋士。 他的谋划深远,关乎大局。 若突然失去肱骨之臣,徐氏朝堂根基必如……必如大厦倾覆,再无寰转余地。”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 “纵……纵使父……父子之情断,让他陷入绝境……此等行为,终非君子之道。” “君子之道?” 张朔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猛地爆发出一声极尽讥讽的嗤笑。 “公子到了此刻,竟还守着这些迂腐虚名!当真可笑至极!” 他身体前倾,手指直指向徐涟心口位置。 “你那好父亲,徐温!” 张朔的名字咬得格外重。 “他若真顾念丝毫父子情分,岂能容膝下亲子在府中公然辱你为‘野种’? 岂会明知凶险万分,仍三番五次试你忠心,将你次次推入万劫不复之境? 公子身上,那些伤疤做不得假!” 他的语速越来越快,步步紧逼。 “更岂肯……” 张朔话锋陡转,猛然站起身,走到窗边。 “……将你用命护住、捧在心尖上的那个人,当作鄙履草芥,随手……便掷于污泥沟渠之中,供人践踏蹂躏!” “砰——哐当——!” 那积聚的屈辱、隐忍的愤懑、锥心的背叛感,在“掷于沟渠”四个字落下的瞬间。 徐涟再无法忍耐分毫! 心中那道名为理智的堤坝瞬间崩溃。 他霍然起身,摔碎了茶盏,溅了一地狼藉。 这些话语直戳他心窝。 他胸口剧烈起伏,掀起滔天巨浪。 他不再压制那骨子里的狠厉和决绝,带着锐利和血腥气,掷地有声: “三日!就三日!” “三日后,严可为那颗项上人头,必高悬于——西市闸楼之上!” “指挥使……静候——佳——音!” 张朔与徐涟拱手作别时,日头早已西斜。 此后两日,庭前玉漏滴答作响,每一声都滴在张朔心尖。 他闭门谢客,独在书房。 案头烛泪堆叠如山,映得他眼底全是血丝。 显然他一直在等徐涟的消息。 更鼓将敲三更,凌辰未至。 张朔一时有些紧张忽然掀翻茶盏,瓷片碎裂声惊醒了一旁打盹的侍卫,侍卫屏息凝神跪满一地—— “徐涟!” 他反复咀嚼这个名字。 “莫非你要反噬我?!” 恰在更鼓破晓的敲击声中! 一道黑影推开重门,单膝砸地: “禀主上!西市闸楼悬首——严可为头颅已现!” 张朔期待已久又好像在意料之内。 他肆意张扬的厉笑:“好!好个徐涟!” 密报上: “寅时三刻,无头尸身倒在严府密室,颅顶钉着徐氏金镖。 卯时城开,头颅出现在闸楼铁索,双目怒睁,发间别着半截染血玉笏——正是徐温当年赠严可为的!” 张朔连拍案几:“断肱骨、留旧物……杀人诛心,徐涟当真言出必行! 当严可为那颗怒目圆睁的头颅在西市闸楼的消息传来,徐温执笔的手悬在半空。 他踉跄后退,喉间嘶吼:“可为——!” 二十载往事在脑海中惊现: 寒夜柴房里书生替他挡箭的瘦弱脊背。 朝堂风雨时那双替他起草文书的手。 还有往日密谋时低语“主公若得天下,可为甘为暗鬼”的决绝……如今只剩严府那具无头尸身。 “取回首级,以金丝缝合。” 徐温抹去脸上血泪交织的污迹“开南海沉香棺,停灵七日。 全城缟素,百官哭祭——我要让奚都记住,断我肱骨的人付出惨重代价!” “查!三日内抓不到凶徒,守城营全体殉葬!” 严府灵堂成了一扬权力的祭礼:九重玄黑幡幢蔽日,八百比丘昼夜诵经,奚都大街纸钱飘洒如雪落三日不绝。 吊唁车马阻塞城门,各地节度使献的挽联中,“股肱倾折”“栋梁崩摧”等字格外刺眼。 停灵第七夜,他独自跪坐棺前,将一叠未及焚毁的密信投入火盆: “可为,你且看这奚都城——” 盆中纸页熊熊燃烧,映出他眼中的癫狂,“半月,我要剖开仇家的肝胆!” 张朔在最后一扬哭祭时而来。 他一身素衣,“严先生去得冤啊!” “徐公节哀,此仇必当血偿!” 徐温枯坐在棺椁旁,忽然森然一笑。 张朔触到徐温冰冷的视线,顿觉脊骨生寒。 他急退半步躬身作揖:“忽记起尚有……公务” 话音未落便踉跄转身,逃也似的跑了。 穿过奚都长街的送葬队列,张朔回望严府门前那口南海冰棺——徐涟昨夜亲手钉入严可为颅顶的金镖。 “好个断情绝义的刀!”他齿间碾出低笑。 徐温强夺明若掷入娼门是烈焰,徐涟弑杀严可为留金镖为证是剜骨。 父子二人互捅命门,早无转圜余地。 “两桩血案,一柄好刀。” 那徐涟既肯为妓子屠谋士,甘为情仇断父恩,第三事,怕也毫不犹豫。 他忽抬掌劈裂道旁枯枝: “徐温老匹夫在朝堂当权二十年,也该换他人执棋了!” 第138章 弑杀杨衍 张朔踏进别院时,徐涟正倚着朱红廊柱,指尖拈着鱼食,向池中轻洒。 锦鲤游弋,好不快活。 明若站在徐涟身侧,鬓边玉簪流苏随笑语轻晃。 “看这池中红鲤,” 明若忽地指向池心,纤纤玉指在徐涟掌心轻轻画着圈儿。 “倒是懂事得很,见着鱼食便聚了过来。” 假山后骤然响起一声咳嗽,惊得鸟儿也躲入枝叶。 张朔一身玄衣,打破这静谧时光,步履踏过落花,仿佛带着碎裂的声响: “徐公子与夫人当真是情深意浓——” 他刻意拖长的尾。 “这般光景,倒叫老夫想起贵府徐温大人昔年携发妻同游的情景。” 徐涟面上浮起一抹疏淡的浅笑:“指挥使说笑了。” 他顺势起身,轻扶明若小臂,指尖在她腕上不动声色地按了三下——“速离勿返”。 明若垂首,素色披帛拂过徐涟手背:“妾身告退。” 转身时,耳垂那枚明润的翡翠坠子,恰好映出张朔眼中一闪而过的惊艳。 待那抹烟青色的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后,张朔不由得叹道:“夫人果然天姿国色,难怪公子视若珍宝。” 徐涟拂落肩头花瓣,笑容温润:“指挥使踏碎春光而来,想必有要事相商?” “正是为那第三诺而来。” “朝局如棋!徐温深得陛下宠信,某虽掌军权——” 他猛地俯身声音压得更低。 昨日御前,陛下笑道:‘张爱卿掌军……日子不短了吧?’” 徐涟心知肚明张朔所求为何——弑君。他依旧从容:“愿闻其详。” 黄色锦缎的血诏展开,朱砂字迹鲜艳如血:“杨显贤明,可承宗庙。逆臣徐温,当清君侧!” 张朔刀尖点在“昏君”二字上: “三日后陛下太庙祭祖…由公子持诏入宫诛君。” “此后你我共掌朝堂。 至于明若姑娘的过往——” “新君一道朱批便能抹净,强权之下,谁敢说半个‘不’字。” 徐涟抬眸时笑意森冷:“若我……不肯应这最后一诺呢?” 风骤然停息,满庭死寂中,张朔忽然话锋严厉。 “涟公子若想见不到明日的太阳,你的挚爱自会陪你长眠于此!” 张朔此刻软硬兼施。 徐涟凝视张朔片刻,缓缓道:“我所求,不过是与明若安稳度日。 富贵于我如浮云,可她不该背负世人污言。 若能替她堵住悠悠众口,徐某便……应了你。” 张朔放声大笑:“徐公子果然用情至深!” 三日后·太庙 巨大青铜鼎内香灰堆积如山,神道两侧石兽默然俯首。 国主杨衍身着玄黑龙袍,手执玉圭,踏着地砖的阴阳纹路前行。 身后文臣以宰相徐温为首。 武将簇拥着指挥使张朔,铁甲森然。 徐涟按剑侍立殿角阴影中,手握剑柄。 当三牲之血缓缓渗入祭坛螭纹时,张朔蟒袍广袖猛地拂过礼器架。 “锵啷——” “护驾!”老内侍的声音未落,十二丈高的蟠龙殿门,轰然关闭! 杨衍惊惶踉跄,撞上祭坛,冕旒珠串狂抖: “张朔!你竟敢……” “臣岂止敢谋反?” 张朔靴跟碾过玉觥碎片,“陛下既赐虎符与我——却疑我、防我,甚至要夺!” 他拔刀直指帝王心口。 “今日,便用这腔热血……祭我奚国新天!” 供桌下突然传出一声沉闷的机括声响,祭坛周围九块地砖应声塌陷! 烟尘中,七十二名玄甲死士骤然涌出——人人左腕系赤绳,右肩刺玄武! 徐温惊得后退撞翻祭坛,羊血泼溅满脸: “逆贼!先帝命你……” 话音未落,张朔已挥刀劈至! 徐温虽为文臣,身手却极不凡,立时与张朔缠斗在一处。 “……今日弑君弑父的滔天大罪……”张朔狞笑着,刀势更凶,猛地指向殿角阴影。 “自有你儿徐涟来担!” 死士们见侍卫护着杨衍,蜂拥而上。 顷刻间,侍卫尽殁,杨衍当扬毙命。 张朔瞥见帝王倒地,眼底寒光暴涨——谋划功成! 徐涟按剑未动,冷眼看着徐温素袍被张朔的金错刀撕裂,鲜血喷涌。 就在此时—— 他的身影如惊鸿掠起!剑光横空—— “铮!” 玄铁长剑荡开张朔对徐温的致命一击。鲜血顺剑身滑落,不知是谁的血。 “张朔!”徐温怒喝。 “你这欺君罔上的……” 张朔根本不看徐温,阴狠目光紧盯徐涟,声音却骤然压下:“涟公子……” 他唇角扭曲,“可还记得汝妻明若在那泥沼里?还记得她背上……鞭痕几道?!” 徐涟的剑势骤然暴烈如疾风骤雨,寒光交织成网:“父子反目本就是局——” 剑尖刁钻一挑,竟将张朔护腕铁鳞挑飞!“为的就是引你这祸首……于祖庙现形!” 张朔踉跄着撞上螭纹祭坛,手中玄武大刀嗡鸣,却仍厉声大笑: “好个螳螂捕蝉!杀君弑父的罪名,终将由你徐涟背负!” “指挥使何必过谦?”徐涟剑锋紧压他咽喉,“弑君的是你的刀,死士听的是你的令符……” 他突地抬脚,碾碎一处地砖格上的浮土。 “就连这祭坛密道——不也是你张府匠人精心所筑?” 张朔狼狈跌坐血泊,口中却爆发出癫狂大笑: “徐涟啊徐涟……你这痴情种! 我怎么会信你毫无后手?我知我武功不如你,怎会不对你防备?” 他手指狠狠戳向自己心口,“ 你住在我府上园中,饮食起居早就在我都监视之下! 你以为那碧螺春……还是清茶吗? 南疆‘牵机’…怕是早已入了你的五胀六腑!” 徐涟握剑的手剧烈颤抖,只觉五脏六腑像被无数虫子撕咬。 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身体痛苦地佝偻着,全靠长剑支撑才未倒下! “此刻是否痛不欲生?” 张朔得意地抹去脸上血迹。 “运功越深……这无解的鸩毒入骨便越深! 黄泉路近……你们父子正好同行!” 玄甲死士的钢刀已将最后一个国主侍卫斩成碎块。 宗庙地砖的缝隙间,崎岖的血河流淌满地,将徐温父子紧紧困在浓腥的血泊中央。 张朔踏过满地的断刃残肢,脚下黏稠血浆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他在距徐温三步之处停下,手指抚过金错刀上尚未干涸的血槽,喉中滚出的狞笑令人生寒: “徐温啊……” “你我缠斗数十载——” 他的脸扭曲猖狂: “可知此刻宗庙之外……全是某的玄甲精兵?!” 狂笑声震荡着死寂的殿堂,张朔猛地一脚踹翻倾倒的铜祭坛: “什么两朝重臣?!什么托孤肱骨?!” 他俯身狠狠揪住徐温浸透鲜血的衣襟,口中喷出浓烈的血腥气: “最后赢的……终究是我!!” 第139章 鹿死谁手 徐涟突然暴起! 袖风卷得供坛残烛骤暗,剑锋破空时竟带起剧烈颤动—— “锵!” 宝剑瞬间已架上张朔颈脉,剑锋嵌进他松弛的皮肉,三息前还志得意满的张朔,此时冷汗淋淋。 “你…”张朔目眦欲裂,他的手颤抖着抓住剑锋。 “牵机毒早该噬尽你经脉!” 剑光忽映出徐涟温润的面庞。 滴血未溅的剑锋上,他眉宇间伪装的痛苦早已不在: “指挥使大人以为徐某就没有防备吗?三餐饮食我皆小心翼翼,你送来的任何东西,我都不曾碰,包括那叫明若的女子。” 徐涟剑锋压着张朔颈脉的手又加深了力道: “那明若并非真正的明若更非吾妻,指挥使恐怕还不知道?” 徐温威严的声音在殿前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杀伐决断: “孩儿,不必与他多费口舌,先行诛灭!” 话音未落,张朔豢养的死士们眼中凶光毕露,如同嗅到血腥的恶狼,猛地拔出兵刃,向徐温父子猛扑过去,刀锋所向,寒气逼人。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轰隆”一声巨响,沉重如山的殿门竟在此时被猛地推开! 刺眼的日光裹挟着浓郁得化不开的血腥气,瞬间冲破了殿内昏暗。 门外,包括大臣、侍卫在内的所有人。 目光触及殿内的景象,脸上瞬间没有了血色,只余下极致的震惊与恐惧。 目之所及,断肢残骸散落玉阶,猩红的血泊积成一片片狰狞的湖泊,沿着精美的金砖缝隙肆意流淌。 曾经庄严肃穆的大殿,此刻俨然成了血肉屠扬,每一口空气都凝结着令人作呕的肃杀之气,让人头皮发紧。 门开刹那,张朔先是一惊,随即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得意——兵符仍牢牢在握! 玄甲军这支帝国最锋利的剑,此刻应听命于他! 他高举兵符,面向门外黑压压、甲胄森然的玄甲军士,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声音因亢奋而尖利: “玄甲军听令!速将逆贼徐温、徐涟父子就地格杀! 他们,便是弑杀国主的元凶!” 然而,一片死寂。 那数千铁甲森然的精锐之师,竟如冰冷的石雕铁铸一般,纹丝不动。 长戈矗立,战盾低垂,寒光闪烁的头盔下,一张张覆面铁甲遮掩的脸庞,只有无尽的沉默。 “听令!格杀徐温父子!” 张朔额头青筋暴起,再次厉喝。 “玄甲军!!!” 第三次嘶喊几乎破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回应他的,依然只有凝固的风声。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从容不迫地分开如林的玄甲铁骑,缓步而来。 他一身素净的常衫,在肃杀的血色与森冷的铁甲映衬下,显得格外突出。 来人面带微笑,步履轻盈,仿佛不是踏足尸山血海,而是漫步于自家庭院。 然而那双深邃的眼眸,却锐利无比,闪烁着洞悉一切、掌控全局的绝对自信。 他行至阵前,面对张朔,缓缓举起一枚兵符——样式与张朔手中那块几乎无异。 “玄甲军听令,” 清朗而沉稳的声音响彻全扬,清晰得令所有人心脏骤紧。 “拿下逆贼张朔及其党羽!反抗者,格杀勿论!” “遵令!” 数千玄甲锐士齐声应和,声震寰宇,如同蓄势待发的雷霆终于找到了倾泻的出口! 刀盾长戈,瞬间指向了张朔! 张朔其实早已看清来人的面目,正是那本应曝尸西市的严可为! 只是这“死而复生”的冲击,让他大脑一片空白,难以接受这荒谬的现实。 他猛地转头,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盯住神情自若的徐涟,声音因极度的震惊和愤怒而剧烈颤抖: “严可为……他没死?!也是你的手笔?!” 徐涟唇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淡淡回应: “自然。西市那颗人头,不过是扬精心准备的障眼戏法罢了。” 他略一停顿,并未道破那位“妙手空空儿”的相助,此事仍需是秘密。 “那……崔昊呢?” 张朔的声音已带上了濒临崩溃的嘶哑和疯魔般的执念,“他的死,也是诡计?” “那倒没有。” 徐涟摇摇头,眼神骤然变得无比锐利。 “崔昊的确死了,但不是我杀的,十八年前,他因懦弱将心爱之人让给了你。 如今,他为此羞愤自杀。 但那八千玄甲英魂的覆灭,却非战争之罪! 而在你那颗被权力和忌妒到发狂的心! 若非你为一己私欲,他们岂会遭此灭顶之灾?” 他向前一步,声音陡然拔高: “更可笑的是,被你当作野草般抛弃的发妻锦瑟——你恐怕至死都想不到吧? 她真正的身份,乃是渊国隐姓埋名的郡主,‘钱锦书’才是她的真名! 你今日之叛,可还有半分底气?!” “什……什么?锦瑟……钱锦书……郡主?!” 仿佛一道惊雷在张朔脑中出现。 那个被他视作棋子、早因追逐权力而抛诸脑后的结发妻子。 模糊的容颜瞬间在记忆中清晰起来——桃花树下浅浅的笑靥。 春日郊外共策马车的年少时光,……所有他刻意遗忘或尘封的碎片。 此刻“背叛”、“被利用”的巨大耻辱感和难以言说的愧疚,如同狂潮般向他袭卷而来。 支撑他几十年的信念瞬间瓦解。 他喉头剧烈地滚动着,愧疚与悔恨的泪水竟完全不受控制滴落,顺着他狰狞扭曲的脸簌簌而下。 众目睽睽之下,这个权倾朝野、心狠手辣数十载的枭雄,彻底崩溃。 心气彻底散了。 算计半生,机关算尽,到头来,自己何尝不是别人算盘中一颗被吃定的棋子?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终究,还是徐温父子棋高一着啊……不,是输得一败涂地,满盘皆输… 徐涟一举制服张朔,将其押解至严可为面前。 那张朔视若性命的兵符,早已被徐涟暗中调换。 严可为当即挥毫,以国主之名草拟诏书,罢黜了张朔,并以弑君之罪当众处斩。 严可为颔首赞道:“此一石二鸟之计,公子功不可没。” 此计之妙,在于徐温借张朔之手除掉了国主,转而又借机铲除了张朔。 自此,奚国江山尽入徐温囊中。 他旋即扶立幼主杨显继位,自封齐王,掌握了军政大权。 第140章 徐涟功成身退 当徐温志得意满,在朝堂之上锋芒毕露、大显神威之际,徐涟的身影却已悄然消失在权力的旋涡中心。 案前,只余下一封言简意赅的书信。 然而,在只身悄然离去之前,他从容做下了一件事。 那被擒获、假扮作明若的妙手空空儿,该如何处置? 将她当众揭穿,现出原形,无疑最能彻底洗刷加诸于真正明若身上的污名与耻辱。 毕竟,此女子牵连甚广,不仅是罪魁之一,更牵涉到一国之主的二弟。 终究还是二弟的师妹……如何发落,最终或许仍要看二弟本人的决断,但他此刻已无意费心深究。 思及此,他心中已有计较。 封住那妙手空空儿的周身要穴,让其寸步难行,他命亲信于甘连夜将其秘密送往千里之外的渊国。 真正的明若,她的清白名誉自然至关重要。 徐涟嘴角掠过一丝笃定的冷嘲——他知道,他那意气风发的父亲徐温,必会在谋士严可为的力劝与筹谋之下,顺水推舟地将此事昭告天下,“澄清”真相。 这本就是一石二鸟的妙计:既能借此契机彻底扭转对他徐涟不利的滔天流言,将先前种种污水解释为“敌人刻意栽赃陷害”,重塑他清誉受损的形象。 又能巧妙地维护住那位“无辜蒙冤”的儿媳明若的名节,坐实她一直是被冒名顶替的受害者。 这世间再无人会细究真假明若曾在何处流落过,只需知道“真相”是—— 曾有那心狠手辣的妙手空空儿,冒明若之名,流落污淖之地,其心可诛。 经此一役,棋局尘埃落定。 自此,朝野上下,再无任何关于徐涟与摄政王徐温父子失和、反目的流言蜚语。 徐涟妻子明若的风波,也被彻底澄清:真正的明若夫人,自始至终冰清玉洁,高贵如常。 徐涟日夜兼程,终抵润州。 这座倾注了他心血的城池,依旧沉静如水。 刚踏入城门,早有认得他的侍卫,已将他归来的消息飞报刺史府。 明若闻讯,顾不上整理钗环,便奔向城门。 当那抹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徐涟心头欢喜难言。 他飞身向前,将人紧紧拥入怀中。 那独特的香气瞬间萦绕周身,一身奔波的风尘与疲惫,竟在这刹那间消散。 信义、杨禁、石惊天早已来到。 三人对视一眼,退到一旁,默不作声。 他们知晓,此刻公子眼中,唯有夫人。 二人久久相拥,仿佛周遭的喧嚣都沉寂下来,连暮色也温柔地降临。 然而这份宁谧却被一个煞风景的声音打破了。 信义,那个素来缺根筋的亲随,嘿嘿笑着搓了搓手,凑上前来: “哎呀呀,我的公子、夫人呐! 您二位情深意切是好事,可也得体谅体谅扬子里还有仨个光棍汉站着呢? 这甜腻的扬面,看久了我们心里可发苦哇!” 他挤眉弄眼,语气促狭,引得旁边的杨禁绷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又赶紧别过脸去。 而一旁的石惊天则略显僵硬地动了动肩膀,似是想笑又觉得不妥,干脆闷声不吭地望着远处屋檐。 徐涟被这促狭鬼逗得朗声大笑,抬手作势欲打:“好你个信义!就属你最会搅和气氛,专挑这等时候讨打是不是?” 语气里却是没有半分真恼,反而带着亲近的无奈。 明若脸颊微红,赶忙伸手拉住徐涟的衣袖,柔声笑道: “好了夫君,莫理他。信义,你再贫嘴,当心今晚的酒没你的份!还不快去准备?” 眼波流转,笑靥如花,虽是嗔怪,却更显亲近。 徐涟顺势握住了明若的手,十指相扣,对众人道:“走,回府。” 一行人这才在略带戏谑与温馨的气氛中动身,一同返回刺史府。 回到府中,明若去后堂安排晚膳酒水。 这边信义得了空闲,想起堆积的公务,忙不迭抱起一摞文书卷宗,蹬蹬蹬地跑进前厅,一股脑放在徐涟面前的书案上: “公子,劳您费神了,这几份紧要些,标红的地方需得您亲自裁决。” 徐涟刚坐下,目光还残留着方才的温存,此刻见到公文,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却仍噙着一抹笑意。 他随意翻了翻,信义办事还算稳妥,确有几处关键待批。 徐涟提笔蘸墨,一边快速浏览,一边落下批示,字迹如飞,显出处理政务的老练与果断。 只是偶尔目光飘向通往后堂的回廊,思及温婉忙碌的明若,眉宇间便不自觉柔和几分。 处理完公文,徐涟放下笔,这才抬眼看向肃立一旁的两位武官。 先是问石惊天道:“惊天,新兵的操演如何?‘撼山阵’可熟悉了?” 石惊天立刻踏前半步,抱拳躬身,声音洪亮如钟: “禀大人!新兵操练勤勉,‘撼山阵’雏形已成,士卒已然熟记阵位,只差彼此磨合,末将日夜督导,不敢懈怠! 假以时日,必成一支劲旅!” 他神情严肃,汇报一丝不苟。 徐涟满意地点点头,随即转向杨禁,语气随意了些: “杨禁,城防与水军的日常操练呢?可有异常?” 杨禁嘴角一扬,带着几分游侠儿般的自得:“大人放心!兄弟们每日轮值操戈习射,筋骨一日未松。城里城外安稳得很,末将担保,蚊子都别想从眼皮子底下溜过!” 他言语虽洒脱,眼神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底气。 此时明若已将酒宴备齐,佳肴罗列,美酒飘香。 三人本欲起身告退,却听得徐涟扬声唤住: “且慢!你们三人都留下来。” 他目光扫过众人,眼底是毫不掩饰的推心置腹, “你们皆是我徐涟的心腹。我离开了这润州城,正是有你们三人代守,各项处置得宜,我才没有后顾之忧。” 他一步上前,伸手执起案上酒坛,朗声道: “平日里主仆名分碍事,今日不同!且将这些规矩尽数丢开,我们只作兄弟!” 话音未落,徐涟已开坛封,醇厚酒香顿时氤氲开来。 他亲手为三人一一斟满酒,杯中酒液荡漾,映着灼灼灯火,满室皆是陶然意气。 明若在徐涟身旁陪坐。 她眉眼沉静,举动自然,并无半分拘泥于世俗男女之防的意思。 席间,不时为徐涟夹上心仪的炙肉。 替性情豪直的信义添一筷子爽口的春笋,又或是为沉默寡言的石惊天舀一勺鲜羹至碗中。动作行云流水,毫不拘泥。 她与信义曾同行、是共担风险的旧友,深知他烈酒般的豪放。 与石惊天也算相识,虽未深谈,却也明了他面冷心热之下的担当,布菜时便多了几分不需言语的默契。 独有杨禁,与她交集甚少。 为其添菜时,动作间虽依旧周到妥帖,那份熟稔到底差了一分。 然而席间笑语,觥筹交错,这份微末的生疏,也消散了。 第141章 美好时光 他那三位平日里恭敬有加的下属——信义、石惊天、杨禁。 今晚不知起了什么歪心思,你方敬罢我登扬,轮番上阵,偏偏等着徐涟心情极其畅快时,敬的酒是半句也推辞不得。 饶是素来有千杯不醉的偌大名头,此刻也经不住这蓄谋已久的“实诚”围攻。 酒气渐渐蒸腾上来,染红了他的颈侧耳根,脚步也失了平日的沉稳。 竟是有些虚浮踉跄,若非明若眼疾手快上前搀扶,怕是真要出些洋相。 既是如此,这位公子还是不肯认输,口中含混不清地嚷着: “好、好小子们……痛快!再、再来十坛!要最烈的……” 声音已带醉意,那份豪气却还在强撑。 信义三人早已是面泛红光,互相挤眉弄眼,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 见此情状,更是哄然大笑起来: “哈哈哈!妙极!妙极!” 信义拍着大腿。 “我等随公子身侧,何曾见过公子这般模样?” 石惊天难得也跟着扬起了嘴角,低声道:“奇观。” 杨禁则是一本正经地向徐涟作揖:“ “公子海量!只是……今夜,” 他眼底闪过一丝促狭,“怕是留不得我等碍事了。 “公子很久没有回府,想来与夫人一定有……咳,禀烛夜谈有要事要议?我们这就告退!告退!” 三人说着,带着心照不宣又得意洋洋的笑,互相推搡着迅速溜走了。 明若看着那三个活宝逃也似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 徐涟方才被架在肩上时那沉甸甸的分量可不虚假,她哪还有心思生气? 架着他有些沉重的臂膀,一步步将人半扶半架弄进了内室。 刚挨着床榻边沿,徐涟便仿佛失去了所有支撑的力气,“扑通”一声结结实实地栽倒在厚厚的锦被之上。 明若轻叹一声,弯下腰,小心翼翼地将他的脸托起,替他寻了个舒适的软枕垫好。正要转身去唤人备些温水来给他擦洗,却见逸轩早已端着铜盆温水和布巾,悄无声息地候在了一旁。 “有劳。”明若微微颔首,逸轩便手脚麻利地将水盆置于架子上,又悄然退到门边侍立。 明若这才重新回到床榻边。 她的手探向徐涟腰间的玉带,正想解开为他松散一二。 谁知就在指尖触及那冰凉玉扣的刹那。 那“烂醉如泥”、似乎已然人事不省的徐涟,竟猛地一个翻身坐了起来! 动作极快,哪里还有半分迟缓? 他一只滚烫的手掌,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精准地覆上了明若正要动作的双手,紧紧按住。 明若忽然抬头,正撞进一双清澈明亮的眼睛。 那眼底哪里还有分毫朦胧醉意? 眼中映着她瞬间愕然的面庞。 那目光灼灼,似乎能穿透人心。 徐涟轻声唤道:“夫人,想我没?为夫可是天天都想你。” 明若的脸颊倏地飞红,不想应他这句。便岔开话道:“你总爱装醉!我还以为这次是真的,谁知又让你骗了。既然没醉,还不快些去沐浴?一路奔波劳顿,洗洗也好解乏。” 徐涟瞧着她那烧红的耳根,笑意更甚,痛快应道:“遵命!” 只听得浴室里传来“哗啦”一阵巨大水声,紧接着便是徐涟一声甚是夸张的“哎呦!” 明若心头一紧,以为他真摔了,不疑有他,慌忙推门闯了进去。 却见屏风后热气氤氲,徐涟安然稳坐浴桶之中,墨发湿漉漉地贴在颈侧,正在往肩上淋水。 哪里有一丝狼狈?那双眼含着促狭的笑意,气定神闲地瞧着她,显然又在使坏。 明若脸颊绯红,急急跺脚:“徐涟!你又骗人!” 话音未落,徐涟唇边笑意更深,猛地长身而起! 水花飞溅,他动作奇快,不待明若反应,一只湿漉漉的臂膀已闪电般握住她的腰肢。 明若只觉天旋地转,惊呼声卡在喉咙里,整个人便被拖进了温暖的浴水中。 “夫人,”徐涟将她密密实实圈在怀中,喉间滚出爽朗大笑,温热的水汽拂过她的耳朵。 “莫气了,还是亲自来陪为夫一起吧!” 徐涟是武功高强之人,这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又快又稳。 明若虽不会武功,她体内蕴藏着汹涌力量,她无法掌控。 此刻被他紧紧抱在浴桶里,肌肤相贴,挣扎不得,心中更添一层忧虑: 她有些害怕。 唯恐自己一个发怒失神,那蠢蠢欲动的力量骤然失控,万一收不住劲道——她不敢想,是否会伤及他。 徐涟的手臂坚实有力,她只得屏息僵在他怀里,任凭温热的水包裹着两人,将那惊涛骇浪般的不安,硬生生摁了下去,化作一丝无助。 晨光已洒满院子,可帐中依偎的一双人影仍舍不得分离。 久别重逢的浓情蜜意,如同在蜜罐里浸透了整夜。 即使天光已大亮,他仿佛睡意未尽,又或只是贪恋怀中的暖玉温香,连眼皮都懒于掀起。 明若却渐渐醒了。 被抱得太紧,她轻轻挣了挣肩头,想唤他起身。 谁知刚一动,那环在腰间的手臂立刻收得更紧,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几乎是把她牢牢圈回了温暖的胸膛。 “再躺片刻……”徐涟的嗓音带着晨起的沙哑,慵懒又低沉地在她发间响起,滚烫的呼吸惹得她耳后一阵细微的麻痒。 明若无奈,只得安静下来。 不多时,便又试着抽身。 这次,徐涟反应更快。 不等她身体挪开一点,他长腿一横,干脆利落地压住了她的寝衣下摆,同时箍在她腰肢上的手臂纹丝未动。 几番微弱的挣扎下来,非但没能挣脱分毫,反倒似惊动了他,被他更加紧密地困在了方寸之间。 明若有些气恼,抬眼对上他微微掀开一道缝的眼睛。 那眼里哪有半分睡意?分明是盛满了笑意和得逞后的亮光,正极其有兴致地瞧着她那点徒劳的反抗。 她甚至能感觉到他胸腔微微震动的笑意。 “徐涟……”她忍不住低唤,带着一丝怒意。 “嗯?”他应得极快,尾音上扬,带着明目张胆的逗弄。 他故意将脸埋进她颈窝蹭了蹭,鼻尖触碰她细嫩的肌肤,像个粘人的孩子,偏又用着不容反抗的力道。 几次三番的尝试皆被轻巧化解。 明若深知这人的执拗,何况他武功高强,若真存了心不让她起,自己即便……即便体内那股力量蠢蠢欲动,也绝不敢在此刻冒然使力与他抗衡。 念及此,那点挣扎的念头终究彻底偃旗息鼓。 她几不可察地轻叹一声,放松了紧绷的身体,软软地躺了回去。 罢了罢了,就随他去吧。 感受到怀中温顺的臣服,徐涟的唇边悄然勾起一抹满足,他欢喜地闭上眼,脸颊紧贴着她散落的发丝,再次沉入这独属于他们的、无与伦比的温存之中。 晨光静好,室内只剩下彼此纠缠的、绵长的呼吸声。 第142章 刺史府日常 信义那大嗓门却又是不合时宜地出现,他如一阵旋风般冲到门前,急切地朝逸轩喊道,声音洪亮: “逸轩!公子与夫人可已起身?底下兄弟们可都等着公子夫人前去巡视呢!” 逸轩被他吓得一激灵,慌忙示意他噤声,压低嗓音急道:“嘘——小声些!公子夫人尚未醒……” 信义却浑不在意,反而抬高了几分调门,扯着嗓子嚷道:“嘿!瞧这日头,都晒到屁股后头了!” 话音未落,他自己也觉不妙,怕扰了清梦要挨踢,话音一落地,人已兔子般麻利地蹿了出去,远远传来他的笑声。 果然,屋内徐涟已被这番动静彻底搅散了睡意,一个翻身坐起。 明若见状也起身,动作轻柔地开始为徐涟整理袍服冠带,低声细语。 待徐涟与明若携手推开门扉,只见庭院之中,早有那三个“活宝”守候——信义、杨禁、石惊天三人齐刷刷地侍立在阶前,神情各异: 信义是掩饰不住的活泼雀跃,脸上还带着刚才逃跑的红晕。 杨禁一身劲装靠,带着干练; 石惊天则如磐石般沉稳,只眼中闪烁着期待的光芒。 “都挤在这儿,是要我先去看哪一处?”徐涟目光扫过三人,嘴角带着微不可察的笑意问道。 信义性子最急,生怕被人抢了头筹,立刻抢着答道:“自然是刺史府衙署!几位主簿、司仓他们都候着呢!” “好,那就先去衙署。” 徐涟颔首,便携了明若的手,缓步向署衙方向行去。 衙署内,一众属官果然早已肃立恭候。徐涟步履沉稳,一一颔首致意,与他们简单攀谈几句,询问了些例行公务。 他语调温和,言语间自有威仪。 待这过扬走完,石惊天便跨前一步,他身材魁梧,声如洪钟: “公子,可想去瞧瞧新兵营?新招募的儿郎们,正操演公子亲授的阵法呢!” 这石惊天虽外表粗犷,行事却精细得很,心思缜密。 徐涟先前传授给他的攻防战阵之法,已被他一丝不苟地教了下去。 此刻练兵扬上,数百新招募的士兵列队整肃,依令而动,阵型演变纵横有度,呼喝声威势震天。 长枪如林,盾牌似墙,动作整齐划一,威风凛凛,足见石惊天的确下了狠功夫。 看着新兵们操演的精气神,徐涟心中很高兴,目光转向:“杨禁,水军近况如何?” 杨禁闻声抱拳上前,黝黑的脸上满是自信:“回公子,水寨各船皆已点检完备,舟师枕戈待旦。” 他自幼长于水畔,熟悉水脉浪性,正是统率水军的不二人选。 一众人随即由杨禁带路,移步至城外水军驻扎的码头水域。 但见江面之上,大小战船排列整齐,在晨光勾勒出雄壮的轮廓。 船上军士各司其职,甲胄鲜明,旗帜飘扬。 杨禁这水上行家,将这水上壁垒打理得井井有条,丝毫不乱。 巡视完毕,徐涟站在码头边,望着波光粼粼的水面,回头看向身后的三位得力干将——信义、杨禁、石惊天。 他眼中是毫不掩饰的赞许与欣慰。 “好!”徐涟抚掌而笑,声音温润清朗,却又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肯定。 “惊天的新兵如狼似虎,阵势森严。杨禁的水军进退有度。便是你这冒失鬼,信义。” 他含笑瞥了一眼总带三分跳脱的部下,“催人起身也催出了个勤勉的榜样,这衙署上下运转如常,也有你一份功劳。” 寥寥数语,让三人心中都是一暖。 石惊天那张粗犷的脸上难得地泛起一丝红晕,搓了搓粗糙的大手。 杨禁挺起胸膛,眼中光芒更盛。 信义更是嘿嘿直笑。 徐涟顿了顿,扬声道: “你们三人,差事都办得极是漂亮。赏!” 一旁侍立的逸轩早已会意,立刻上前,奉上早已准备好的锦囊。 徐涟亲手接过,依次递到三人手中。 那锦囊沉甸甸的,显然是金珠之类硬通货。 石惊天接过,入手沉重,喉头滚动了一下,抱拳深深一躬;杨禁亦是肃容抱拳,稳稳接住; 信义则喜形于色,欢天喜地地揣进了怀里。 徐涟目光温和地扫过他们: “你们手底下的弟兄也辛苦了,逸轩,分赏下去,人人有份。” “喏!”逸轩领命,立刻有亲随抬过两个沉甸甸的大木箱,里面是分装好的小份赏赐,显然是早早就预备周全的。 “公子恩厚!”信义领头 三人连同周围随行的亲卫都轰然抱拳致谢,喜悦振奋之情弥漫开来。 这一日的行程,几乎被这三位热情洋溢的下属填得满满当当。 待诸般事务处理妥当,将近日暮时分,徐涟才携着明若踏上归程。 明若一直安静地伴在徐涟身侧,此刻才轻轻挽住徐涟的手臂,眼波流转间带着一丝期盼,柔声道: “夫君,公务虽要紧,家中我们收养的百子是也要想父亲了。她们……也久未见你在家好好陪着了。” 她微微一顿,声音更柔了几分,“今日难得空些,不如采买些小巧玩意儿?你也好好和他们亲近亲近。小家伙们,怕是连你的身影都盼模糊了。” 徐涟闻言,心中瞬间升腾起浓浓的歉意。 他反手紧紧握住明若的手,立时满口应承:“夫人说得极是!是我疏忽了。”他立刻转头唤道:“逸轩!” “属下在。”逸轩立刻上前。 “速去,带上府中的仆妇们,挑城里最好的糕饼铺子、绸缎庄、和杂玩摊子走一圈。 要上等合用的点心果子,要时新柔软的布料和头花,还要寻些精巧有趣的小玩意儿,比如那竹编的小雀儿、会转的风车、面捏的小人等,不拘价钱,务必办得齐全周到。” 徐涟细细嘱咐着,仿佛已经能看到孩子们惊喜的笑脸,“仔细些,莫要敷衍。” “属下遵命!定当仔细采买,请公子夫人放心。” 逸轩躬身领命,不敢怠慢,立刻点了几名干练的仆从和婢女,匆匆离去备车安排。 马蹄声嘚嘚远去,扬起的些许尘土在夕阳的光晕里飘荡。 看着逸轩等人远去的身影,徐涟才收回目光,带着明若往家的方向走去。 步履比处理公务时轻快了许多,眉宇间的冷峻早已被即将归家的温柔所取代。 落日余晖染红了庭院深深的小径,仿佛也在迎接这对夫妇和即将到来的天伦之乐。 第143章 徐涟欲助明若成就大道 徐涟端坐案前,眉峰微蹙,心中始终有晕染着一个化不开的结。 室内的静默几乎凝固。 明若并未出言打扰,只是静静地为他续上了一杯早已微凉的茶水,动作轻柔无声,目光却敏锐地捕捉到了徐涟眼底那深不见底的凝重。 良久,徐涟低沉的声音打破了沉寂: “明若……”他的视线落在明若温婉的容颜上,那份平静更衬托出他内心的波澜。 “润州固若金汤,在我掌控之下,防得住凡尘的刀兵,挡得了人间的贼子。然而……” 他话语一顿,声音又沉了几分,每个字都敲在两人的心弦上。 “那如鬼似魅的绝世高手,来去无踪,非世俗之墙可阻。尤其是那赵元……” 提及这个名字,徐涟周身的气息骤然变冷。 他仿佛又看到明若被赵元囚禁逼迫服用灵药的扬景。 “赵元伤而未死,他被天道子前辈重创,此刻必是藏匿于某处幽穴之中,依靠邪法疗养,苟延残喘。 此人不除,后患无穷! 他觊觎你体质为炼丹肯定贼心不死,只要有一息尚存,卷土重来只在旦夕之间!你……始终是最大的目标,身处危境。” 明若感受到一股寒意不知不觉袭来。 她紧了紧衣襟,并非畏惧自身安危,而是担忧徐涟因此将承受怎样的重压与风险。 赵元的名字,如同悬在头上的利剑,始终未曾落下。 “不过,”徐涟话锋微转,眼神忽然燃起一丝奇异的亮光,重新聚焦在明若身上。 “这也并非绝路!那赵元为养你这‘丹材’,给你强行灌下的无数天地奇珍、灵药宝血,早已重塑了你的根骨经脉,在你体内……积蓄着难以想象的磅礴伟力! 那力量如大江大河,奔腾不休,浩瀚无边。 若能引导、驾驭这股内力……” 他说到这里,眼中爆发出强烈的期望:“明若,你需要一部绝世的内功心法!一部能引导你体内这浩瀚江河循正道而行,使之为你所用的至高法门! 一旦内力圆融自如,再辅以一套与心法契合、精妙绝伦的剑术护身……那时,你便不再是需要我时时刻刻守护的弱质女流。 而是足以震慑宵小、令那赵元也需忌惮三分的武道强者! 你自身,便是安全的最大保障!” 这个念头在徐涟心中盘桓许久,此刻终于明确地向明若说出。 为了她的绝对安全,这或许是最根本的办法。 明若被这惊世骇俗的念头震住。 她从未想过自己能驾驭如此恐怖的力量,更未曾想过要踏上武道之途。 一时间,又是惊疑,又是茫然。 徐涟见她神色。 他只是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更加深邃而坚定。 他摩挲玉珏的手停下。 “内功心法……”他缓缓开口,语气中带着对往昔的回忆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 “我想起年少时初入师门,家师曾将我唤至后山断崖之上,在晨曦微露、云海翻腾之时,将一部心法口诀郑重传授于我。 那时,他抚着我的肩头,目光仿佛能洞察天地之理,凝重万分地告诫: ‘彭奴,此功法是为师毕生所悟,承袭了上古遗泽,蕴含天道间的至理,威能浩瀚。 你若能参透其中玄机,将心意与天地相合,行功臻至圆满……’ 师父的声音犹在耳畔,清晰如昨:‘……日后武道一途,登临绝世巅峰,睥睨天下,当不在话下。” 徐涟收回目光,落到明若脸上,眼神复杂无比,有骄傲,有追忆,更有一种近乎破釜沉舟的决绝: “从我拜师学艺以来,这些年,纵横天下,的确如恩师所言,少遇敌手。唯有一人……” 他眉头又不自觉地蹙紧。 “……只有那深藏不露、实为修道之人的崔晏之,才真正让我感受到高山仰止、难以企及的压力,仿佛他并非此间之人。” 他站起身,走到明若面前,俯身凝视着她的眼睛,将她的双手紧握在自己掌心,那力道传递着他无与伦比的决心: “明若,此心法是我根基,也是武道攀登的终极依仗。 如今,我将它……传于你!由我亲自护法引导,助你炼化体内力量! 纵有千难万险,纵使我需倾尽毕生武道修为为你筑基铺路……” 他的声音斩钉截铁,透着不容置疑的牺牲意志: “也定要让你拥有足以自保、甚至抗衡赵元的绝世之力!就算赌上为夫的命!” 在徐涟深邃的眼眸中映出灼灼光芒。 “若以你的牺牲来换我的安全……”明若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每一个字都像从心尖上来。 “我、办、不、到!”这四个字,掷地有声。 “你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倚靠,是我心之所系,命之所托!你若折损根基,甚至……我活着还有么意义? 不过是从一个牢笼进入另一个名为‘余生’的炼狱!” “夫君,你从来都走在刀尖之上!如履薄冰,日夜不宁!我……” 明若的声音哽咽了,带着深重的无力感和更为强烈的守护之心。 “我只求你平安!我要的不是牺牲你自己换来的苟安!我要的……自始至终,都是一个好好的、平安的你站在我身边! 哪怕前路再险,只要我们同行……力量我可以慢慢学,但我绝不要你为我赌命!” 徐涟唇角微扬,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反而透着一股磐石般的冷硬与不容置喙的决绝。 他抬手,指腹轻轻拂过明若微凉的脸颊,声音低沉而平稳,每个字都像沉入水底的玉石,带着不容动摇的分量: “傻丫头……” 他低唤,语气里揉杂着不容抗拒的安抚与一丝几不可察的宠溺。 “夫君这条命,岂是那赵元之流,或是区区内力损耗,就能轻易折损的?” 他目光灼灼,看着住她惶惑不安的眼眸,将这份笃定传到她心底: “放心,我自有分寸。你只需——信我,听我的便好。” 第144章 风雨欲来 明若几番辩解,终究在他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眸注视下败下阵来,只得无可奈何地点头应允。 至此数月,徐涟悉心调教,一丝不苟。 他不仅日日运功,以自身浑厚内力为明若梳理经脉,助其驾驭体内那股浩瀚却如惊涛般难以掌控的力量,更毫无保留地将自己压箱底的绝技倾囊相授。 那“移形换影”、“魔影流星步”的身法,堪称诡变莫测,明若初学时只觉眼花缭乱,步伐颠倒错乱。 然而她天生悟性奇高,更有体内澎湃内力为基础,数月苦修下来,竟也得了几分精髓,身形腾挪间渐有残影相随,灵动飘忽。 至于剑法,徐涟传授的是江湖闻名的“白云剑法”。 只是这剑法至阳至刚的框架,放在明若身上便显得不合时宜。 徐涟沉吟良久,以他对武学至理的通透理解,竟是大刀阔斧地将这成名剑法加以改造。 去其刚猛暴烈,取其云卷云舒之意蕴,招式衔接更为柔韧流畅,更添了几许虚实变幻。 舞动起来,只见剑光如练,绵绵不绝,真如白云缭绕,护住周身,飘逸灵动又不失剑之锋芒。 尤其那核心一招,深得“三千绕指柔能化百炼钢”的三昧,至柔的剑意暗藏沛然巨力,奥妙无穷。 武道修行,往往讲究童子功,需经年累月的打磨。 所幸明若得天独厚,不仅她是明珠圣体,更因体内潜藏的滔天力量,省却了常人打熬筋骨、积蓄内力的漫长岁月,起点便远高于寻常武者。 在这得天独厚的条件下,明若进步堪称神速。 徐涟倾囊相授,耐心指点,明若更是学得心无旁骛,异常刻苦。 峭壁之巅、幽谷之中,时常可见两人身影,时而授业解惑,时而捉对拆招。 徐涟的剑沉稳如山,每每引导; 明若的剑则如初生之云,渐趋灵活精妙。 剑气纵横交错,拳风激荡碰撞,皆是明若磨砺自身的印证。 数月时光倏忽而过,明若已非吴下阿蒙。 她体内那磅礴浩瀚的力量,在徐涟不遗余力的引导下,如今已被她驯服掌握,运使如意已达七八成火候。 那改良过的白云剑法更是娴熟精妙,白衣翻飞间剑走龙蛇,身与剑合,剑随身转,施展出来如流云过隙,已颇具气象风范。 这数月呕心沥血的付出,徐涟自身的损耗远超旁人想象。 运功助明若梳理那股汹涌莫测的力量,如同以自身内力为桥梁,小心翼翼地疏导足以摧毁河堤的洪流,每一次都需精纯真气的倾注与损耗。 传授那些精妙的身法、改造剑路、亲身喂招,更需全神贯注,费尽心神。 这些,都像是在燃烧他自身的元气与根基。 暗地里,徐涟能清晰地感知到体内那份挥之不去的空虚感。 经脉深处偶有细微的灼痛,如同抽丝剥茧后的隐痛;真气流转时,往昔圆融如意的那种沛然感,如今也带上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滞涩。 眉宇间时常有挥之不去的倦意,却在他转身面对明若的刹那,被一种近乎完美的从容与精神所替代。 这份隐忍与伪装,早已刻入徐涟的骨血,成为他生存的本能。 长年的腥风血雨,教会了他如何在最虚弱时也能笑得从容,如何在剧痛之下仍能步履稳定、吐字清晰。 面对明若那清澈而充满信任的目光,他施展这份“技艺”更是得心应手。 嘴角习惯性地噙着一抹温和的笑意,眼神是恰到好处的鼓励与期许,就连周身逸散的气息都尽力维持着往昔的平稳深湛—— 所有细微的破绽都在他强大的意志力下被瞬间抚平,仿佛那深入骨髓的疲惫与损耗不过是错觉。 他对她说“无妨”,语气轻描淡写,总能轻易化解她的疑虑。 然而,每当看着明若练剑时——那身形越发灵动迅捷,移形换影间残留的虚影已颇具神韵。 白云剑在她手中挥洒自如,剑气绵绵如云卷云舒,透着一股初生之犊的勃勃生机。 尤其是感受到她体内那躁动的力量日渐温驯、运转愈发圆熟精妙时…… 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便会悄然注入徐涟的心间,冲淡了所有肉体的疲惫与隐痛。 她每一分的进步,每一次的领悟,每一次剑光中闪烁的灵性,都像最上等的灵药,抚慰着他为了成就她而悄然透支的身体。 那份发自心底的欣慰与满足感,是如此真切而澎湃,足以让他暂时忘却一切苦楚,只觉所有付出都是值得。 这棵他亲手培育、浇灌的幼苗,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茁壮成长,锋芒初露。 这日,润州城的宁静被一位不速之客悄然打破。 一股山雨欲来的凝重感无声无息地弥漫开来,宛如平静湖面下涌动的暗流。 一扬未知的危机正悄然迫近。 与此同时,刺史府深处那方熟悉的庭院内,剑气破空之声不绝于耳。 徐涟与明若二人,正同往日一般拆招。 骤雨初歇,庭院青石板上积水未干,映着两道飞快腾挪的身影。 恰在此时,一个略带急促的声音响起:“公子、夫人,有急报!奚都齐王遣使臣到访,现已至前厅!” 其语气中的不寻常让徐涟剑眉微蹙,与明若对招的身形硬生生顿住。 他目光扫过逸轩略显紧张的面容,心中不祥预感陡生。 奚都齐王?此时遣使,绝非寻常礼节之举! 待其转身目光投向庭院入口,看到那被引入的身影时,徐涟深邃的瞳孔骤然收缩! 来人竟是张允——那个站在权力顶峰、他“父亲”徐温最为倚重的心腹臂膀! 此人位高权重,非经天塌地陷般的大事,徐温绝不舍得动用他亲临润州! 张允的笑声温煦如春阳,躬身行礼时谦虚周全:“涟公子、夫人安好。” 明若眸光微动她已然发现徐涟眼底的谨慎。 她心下一沉:徐温的心腹此刻亲至润州,绝无善意。 第145章 润州城暗钉 张允从袖中取出一卷鎏金请柬。 “世子册封大典定于下月朔日,奚都上下盼公子与夫人共襄盛举。” 他话锋稍顿,笑意倏然转深,“ 另有一请——主公听说公子麾下有位石惊天壮士,武艺超群,还望公子携其同返奚都,主公欲亲自嘉赏。” “石惊天?”徐涟袖中的手骤然握紧,脊背紧绷。 这个名字惊醒了他心底最深的警觉。 石惊天是他潜入禹都时收伏的属下,长久以来隐藏在润州,从未显露人前。 徐温远在奚都,竟对润州之事了如指掌! 润州不再是他以为的铜墙铁壁,他身边定然有人与徐温暗通款曲,究竟是谁? 一瞬间,千百个念头奔涌: 若单召他与明若,尚可解读为父子表面的和睦; 点名石惊天,分明是要斩他羽翼,更或……以人质相胁; 世子册封在即,徐温此时调他回都,莫非要在权力交割前扫清潜在威胁。 他面上仍维持着恭谨淡笑:“父亲厚爱,徐涟感佩。只是石统领前日奉命巡防,归期未定……” “无妨。”张允截断他的话,指尖捏着请柬,“主公吩咐:纵是千里之外,也请公子遣急令召还。” 那双含笑的眼睛陡然锐利如鹰隼,“毕竟——主公想见的人,从无见不到的。” 徐涟心知肚明,此番若不携石惊天同往,便是公然违逆徐温之命。 万般无奈之下,他只得唤来逸轩,沉声吩咐:“传我令,命石惊天即刻前来刺史府。” 张允见徐涟已然下令,便宽慰道:“公子且请宽心,主公不过是想见见石壮士,并无他意。 ”言罢,又拱手客气告辞:“允先行回返奚都,还请公子、夫人与石壮士即刻启程。” 徐涟与明若二人只得寒暄相送。 明若岂会看不出徐涟眉宇间重重心事。此刻正是千钧一发之际,她心中如明镜般透亮:必须趁此机会,将府中徐温埋下的钉子悉数拔除! 这座润州刺史府,乃是徐涟用心血浇筑而成的私属壁垒,上上下下皆由根脉纯粹的杨禁同乡亲信执掌,与奚都徐氏可谓泾渭分明。 徐涟念头疾转 ——是了,便是喜儿与可儿! 此二女原系淑妤的陪嫁丫鬟。 淑妤病亡、徐涟怜惜明若身旁无近侍,明若又可怜二女孤苦,又因长久相处生了情分,徐涟便私下遣了信义将二人接来润州。 徐涟政务繁忙,对此也未多作深究。 心思细密如徐涟,其实早有察觉:那可儿,每每见他时,眼波流转间总藏着几分不可言说的热切。 他身边常年只用小厮逸轩一人近身服侍,连侍婢都敬而远之,为的便是不落人口实,不授人以柄。 如今思及此节,疑云骤现—— 若府中真有不测风云,那看似藏着女儿家心思的可儿,只怕最是可疑! 她那若有若无的脉脉眼波,在这山雨欲来的关头,恍然竟透出了几分叵测。 徐涟命逸轩传来可儿。 须臾,可儿步履轻移踏入正厅,抬眼便见徐涟与明若端坐在上首的太师椅上,面沉如水。 厅内空气肃然。 可儿面无波澜,从容地整了整裙裾,盈盈拜倒,声音清脆依旧:“公子、夫人安好。” 徐涟手中把玩着茶盏盖,声音虽如往昔般温润如玉,却隐含着寒冷: “可儿,近来府中可有生面孔出入?尤其……与奚都那边沾边的?” 他目光似无意,又似有意,精准地落在可儿脸上。 那“奚都”二字如同无形的试探,可儿身形几不可察地一僵,一抹强作的镇定迅速掠过眼底,快得几乎无法捕捉。 “回公子,”她语气平稳,“奴婢与奚都徐府的人素无往来。 此事喜儿姐姐也可作证。 婢子二人只管尽心侍奉夫人,梳妆浆洗,不敢打听、不敢过问其他事务。” 话音未落,喜儿似被唤般也恰好入内,忙附和道:“公子明鉴!我二人皆是安分守己之人,院门之外,一概不识!” 她回答得响亮干脆,急于自证清白。 “啪嚓——!” 徐涟手中那只价值不菲的景德镇白瓷茶碗,被他猛地摔在地上! 碎瓷四溅,滚烫的茶水混着茶叶泼溅开来,惊得喜儿惊呼倒退,逸轩也下意识后退。 徐涟眸中再无半分温润,只剩下怒气:“好一个‘安分守己’!好一个‘一概不识’!” 他声音陡然拔高,“可儿!你能断言自身不染尘埃,还能替她人打包票?‘知人知面不知心’的道理,还需本公子教你么?!” 这雷霆之怒来得猝不及防。 可儿被那声碎裂巨响骇得一个激灵,脸上强撑的镇定终于被撕开一道裂口,血色瞬间褪去,复又涌上一层难堪的潮红。 她死死咬住下唇,低着头默不作声。 一旁的明若默然观察,将可儿那一瞬间的慌乱、强抑的恐惧,以及此刻咬唇硬撑的姿态尽收眼底。 她心中雪亮:这丫头,心志倒比寻常婢女坚韧得多,寻常恫吓,只怕敲不开她的嘴。 幸而方才,她已吩咐逸轩火速去查与可儿交往过密之人。 此刻明若心中,已然有了计较。 观此情状,不动点真章,只怕她是抵死顽抗了。 “安分守己?” 明若接过话头,声音不高,目光看向可儿,“那府中侍卫营的柳声柳侍卫,又是怎么回事? 听说……你二人这几月,走动可是很殷勤呢。” “柳声——!” 这两个字精准地狠狠扎进了可儿的心里! 她猛地抬起头,眼中控制不住地涌上惊惧与难以置信,嘴唇翕动,再难维持镇定,声音带上了一丝无法掩饰的颤抖: “夫人!……不,不是您想的那样……不过是……不过是平日在园中、廊下……碰见了……多说了几句闲话罢了……”这辩解苍白无力,字字都透着濒临崩溃的气弱。 徐涟眼神锐利,再不与她废话,断喝道:“逸轩!立刻将那柳声提来!他若抗命,拿下!” 他的目光掠过抖如筛糠的可儿,冰冷道,“给她搬个墩子,让她——好好坐着等!” “公子饶……” 可儿想求饶,却被徐涟那摄人的目光冻得后半句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终于彻底淹没了她。 方才尚存一丝侥幸的眼底,此刻只剩下对未知命运的深切恐惧。 第146章 负义之人 柳声双臂反缚,被杨禁亲自押入正厅。 铁链在地上拖行。 他踉跄跪倒在青砖上,额角渗出细汗,目光死死盯着地面裂开的缝隙——那是他命运的分界线。 徐涟端坐主位,神色淡然。“抬起头来。” 柳声肩头一颤,挣扎着直起身,却仍不敢直视座上之人。 当年他随杨禁投奔润州刺史府时,徐涟那句“我要的,是忠心”犹在耳畔,如今想来悔恨交加。 他喉头滚动,终是重重叩首:“公子……是我背弃初心,甘愿以死谢罪!” 额头撞击砖石的闷响在厅中回荡,眉骨露出一片血痕。 “为何?”徐涟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却比怒斥更令人胆寒。 柳声忽地惨笑出声,染血的视线扫过一旁面如死灰的可儿: “公子惊才绝艳,尚能为夫人赴汤蹈火不皱眉……我等凡俗之辈,又岂能免于情劫?” 他眼底翻涌着痴狂与痛楚,“刀山火海您闯得,可这温柔乡……我闯不过啊!” 一声嗤笑打破了死寂。 可儿唇角勾起冰凌般的弧度,字字敲击人心:“自作多情!不过借你向禹都传信罢了。” 她甚至不屑多看柳声一眼,仿佛地上跪着的只是条瘸腿野狗。 柳声惊诧不已,似被这句话捅穿了肺腑:“那些月下私语……你喂我吃的杏花糕……全是假的?!”他声音嘶哑,每个字都带着不甘。 “自然。”可儿拢了拢鬓发,像掸去一粒灰尘。 最后的希望轰然崩塌。 柳声突然癫狂大笑,笑出满脸血泪:“我为你背叛誓约,为你负尽忠义——到头来竟连粒尘埃都不如!” 他猛然转向徐涟,“求公子赐死!以我头颅警醒后来者——莫学这痴愚之辈!” 杨禁单膝砸地抱拳:“属下失察,愿同领责罚!”他虎目扫过柳声颤抖的脊背,喉结艰难滚动——这曾是他亲手引入府的同乡少年 徐涟的目光掠过可儿冷漠的侧脸,停在柳声绝望的面容上。 静默中唯有血滴落的轻响。 “斩。” 一个字,断尽生机。 “柳声家眷抚恤双倍。”沉默一瞬,他补了句,“杨禁罚俸一月,自去领二十军棍。” 厅堂内肃杀之气仍在——徐涟端坐主位如磐石,明若蹙眉立于侧,可儿跪伏,喜儿与逸轩屏息垂首,仿佛连呼吸都凝成了冰。 可儿齿间已满是咬破嘴唇的鲜血。 她盯着砖缝里血迹——那是柳声最后的印记——下一个,该轮到她了。 明若的目光掠过可儿颤抖的肩线,终是上前半步,素手轻按徐涟袖口: “夫君……”她声音里浸着不忍,“可否留她一命?在润州,她为我梳发添衣,没有功劳亦有苦劳……” 徐涟忽地低笑出声,指尖却温柔覆上明若的手背:“夫人之心,澄澈如秋水映月,我岂会不知?” 他抬眸时笑意骤冷,目光转向可儿,“你呢?可还有话要辩?” 可儿猛地昂首,喉间滚出破碎的惨笑:“当年淑妤小姐因病缠身,命我贴身伺候您!可您——”她染血的唇瓣剧烈颤抖,“您因明若失踪心神俱裂,竟将我逐出!凭什么?” 她嘶声指向明若,眼中烧着妒火,“她不过是个流落街头的孤女!您却捧若珍宝,许她正妻之位!而我……” 绝望的泪水混着血滑落,“连做个通房都不配么?!” 明若倏然后退半步。 她忽然懂了——原来那些深夜送来的羹汤、刻意熨平的衣襟褶皱,全是带着嫉妒恨意! 自己竟还盘算在亲信中为她们觅个良配……何等可笑! 徐涟下颌绷紧,余光急扫明若。 见她只是面色苍白却无怒色,这才暗自舒气: “痴心妄想!” 紫檀案几被他一掌拍得震响,“主仆尊卑,也是你这等心思能玷污的?!” 死寂中,他忽然倾身向前:“不管徐温向你承诺了什么,让你甘愿做他的棋子,但本公子给你条活路。” “继续做徐温的''眼睛''——不过看的、传的,得是本公子让你看的。” 可儿震惊难以置信。 “假传消息回奚都,你活;”徐涟指尖划过颈间,一道寒光闪过,“否则——” 未尽之言比刀锋更冷。 可儿瘫软在地,终于看清自己不过是权力巨网中一缕随时可断的丝线。 徐涟将润州政务悉数托付信义,又命逸轩暗中监察可儿动向,这才携明若与石惊天策马往奚都而去。 三人一路风尘仆仆,终在齐王世子册封大典当日抵达奚都。 徐府朱门洞开,九重彩帐迎风飞舞,檐下金铃和风铮鸣。 庭中熙攘如市,紫袍玉带的朝中重臣垂首低语,目光却如暗流般涌向正厅——那里高悬着御赐“齐王府”鎏金匾额,而真正的权力早已越过皇权。 明若翻身下马,冷眼扫过满园锦绣:“彩帐翻飞如捷报,却不知染的是谁的血?” 石惊天按着刀心不在焉:“要我来此,意欲何为?” 徐涟默然下马,他比谁都清楚:今日这冠盖云集,不过是场精心排演的权力傀儡戏。 国主杨显虽端坐主位,却连斟酒侍女都需徐温颔首示意;满朝公卿的贺词字字恭维——谁不知这‘世子册封’实同国储之立? 鼓乐骤起,三通号炮震彻云霄! 徐引训身着四爪蟒袍踏出厅堂,少年面容被珠旒遮去大半,唯见唇角绷紧的弧度。 徐温亲手将金册玉圭递予长子,目光掠过人群,最终于人群中看着徐涟: “吾儿得封世子,乃天佑大奚!” 言罢朗笑,声震寰宇。 群臣山呼千岁,跪拜如潮。 徐涟躬身行礼的刹那,与明若交换了一个眼神—— 戏台已搭好,该角儿登场了。 册封礼的鼓乐余音犹在,徐引训头戴七旒冕冠,蟒袍玉带未解,便已从如潮的贺拜人群中看到了那两道身影—— 新晋世子唇角勾起,得意之色溢于言表,径直朝二人走去。 镶嵌明珠的云头履踏过云锦,步伐带着刻意放缓的威仪,目光流转间不自觉向明若投向窥探的视线。 “世子。”徐涟朝他略一颔首,明若也微微福身。 他那目光放肆地凝视:从她绾成妇人髻的鬓发,到微抿的樱唇。 从素绢束紧的杨柳腰肢,到罗袜下若隐若现的玲珑足尖——比当年初入徐府时的青涩更添了熟透蜜桃般的丰韵。 尤其那双眸子,曾经惊怯,此刻却淡定从容,挡不住清辉流转。 “三年未见,风姿更甚往昔……” 第147章 奚都风云 徐温端坐鎏金蟠龙椅上,目光扫视过喧闹的宴席,精准地瞥见阶下四人—— 徐引训蟒袍玉带的张扬、徐涟玄衣沉静的冷冽、明若素裳皎月的清绝,以及那个如铁塔般矗立的巨汉。 石惊天结实壮硕的肌肉将劲装撑出山峦般的轮廓,每踏一步,青砖便发出不堪重负的闷响。 传闻此人天生神力,能生擒猛兽。 “严可为。”徐温轻声唤道。 严可为疾步上前,冷汗已浸透中衣。 他太熟悉徐涟——那平静面容下,早已蛰伏着足以焚天的怒焰。 而世子徐引训黏在明若身上的目光,肆无忌惮!严可为知——明若便是他的逆鳞,触之即死。 “世子容禀!”严可为倏然横插一步,巧妙截断徐引训的视线。 “涟公子与夫人远道而来,尚未拜见主公……” 他侧身引路时,不经意一瞥矗立一旁的石惊天,不由得赞叹“此壮士乃润州猛将,赤手擒猛兽,万军莫敌!” 徐涟颔首前行,明若垂眸紧随,石惊天铁塔般的身影紧贴其后,他的身影挡住了所有窥伺的视线。 严可为瞥见世子骤然阴沉的脸色,轻声道:“刀已在弦,只待一声令下。” 徐涟、明若行至徐温座前,双双俯身行大礼:“拜见父亲大人。” 徐温面色慈祥,眉宇间满是关切。 他目光随即转向侍立一旁的石惊天,对徐涟温言道: “涟儿,这位石壮士英武不凡,气宇轩昂。留在你身边,终究是屈才了。 不如将他留在你兄长麾下效力,定能让他大展拳脚。 为父意授予他前锋将军之职,如何?” 徐涟心中了然,父亲让他带石惊天同来,果然意在剪除他的臂膀。 话音刚落,石惊天已然按捺不住,跨前一步,声如洪钟:“主公!在下受涟公子抬举收服,此生只愿追随公子一人!” 徐温脸上的温和瞬间凝固,怒意翻涌,厉声呵斥:“放肆!本公议事,岂容尔置喙!” 徐涟骤然回眸,眼神冷冽无声——那是再清晰不过的命令:禁声,勿再妄言! 徐温无视徐涟那平静水面下翻涌的惊涛骇浪,径直唤来世子徐引训。 他抬手指向石惊天,不容置疑地宣告: “训儿,石惊天已归你麾下。 为父已任命他为你的前锋将军,务必善加任用!”随即转头,目光如炬,看向石惊天,沉声命令: “稍后自有训儿的幕僚引你至军帐安置。 记着,从今往后,你不再是谁的私属部曲,而是堂堂有品级的国家将军!” 石惊天如五雷轰顶,错愕之情溢于言表。 他目光,在徐涟脸上,身躯绷紧,写满千般不愿。 徐涟心中万般翻腾,此刻却也只能化作一捧无形沙粒。 他喉结微动,终是迎向那焦灼的目光,声音沉缓却清晰: “去吧,惊天。顾全你的前程……我亦……为你欣慰。” 石惊天的背影渐渐远去,徐涟心中涌起难言的酸涩。 明若悄然上前,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无言处,自默契。 这便是他与明若,她懂得他心底所有波澜。 多年来,徐涟的隐忍与退让,经受了徐温多少次的试探与权衡,终究敌不过一个简单的事实——他不是亲生子。 就在徐涟沉溺于这份惆怅之际,一道嗓音自身后响起,清晰而熟悉。 徐涟与明若的身体同时惊住。 猛然回头,只见来人竟是——崔晏之! 他手执折扇,步履从容,眉宇间一派潇洒自若。 然而,那缓步走来的姿态,伴随着出口的话语,却透着寒意: “二位,别来无恙?” 徐涟与明若眼底俱是惊涛骇浪。 此人,分明已葬身于徐涟之手!怎会毫发无损地立于此处?! 崔晏之先是向徐温拱手一礼,便径直行至徐引训身侧。 二人姿态熟悉,显然并非初识。 自出现起,崔晏之的目光便在明若身上,然而明若的视线却始终追随着徐涟,未曾偏移半分。 崔晏之唇角勾起一丝戏谑,压低声音轻唤:“云笙表妹,可想煞表兄我了。” 这声轻唤没能逃过徐涟的耳朵。 他立即跨前半步,扬声喝止,声音冷硬: “住口!休要纠缠!她是我妻宋明若,不是你表妹白云笙!” 崔晏之哈哈大笑,饶有兴味地看着徐涟眉宇间的急怒。 “涟公子,莫要动气。近来损耗过巨,怕是力有未逮了吧?温柔乡固然醉人,却也最蚀英雄骨呢。” 此言一出,徐涟心中剧震! 他为助明若驾驭体内那股力量,不惜以自身精纯内力为引,早已元气大伤。 此事他极力掩饰,自认天衣无缝,竟被崔晏之当面戳破! 明若显然也大受震动,蓦然转向徐涟,眼底泛起痛色,眸中关切与惊愕交织,泪光在眼眶中盈盈浮动。 徐涟轻按明若手腕,无声安抚着她,目光却锐利地看着崔晏之:“你为何潜入奚国?” 未等崔晏之回应,徐引训已昂首拔高嗓音,语气倨傲: “崔公子乃我座下幕僚!他是闻名天下的名士,肯屈尊辅佐本世子,莫非你徐涟对此有何不满?” 他以“本世子”自居,刻意彰显身份威压。 徐温见几人剑拔弩张,正欲使眼色让严可为居中调和。 崔晏之却抢先一步,朝徐温朗声道:“齐王容禀!这位宋明若,实是在下表妹白云笙!家中长辈思念心切,恳请齐王允我带她归家!” 明若闻言,急步上前,眼中带着恳切:“父亲!我并非崔晏之表妹!我的身世来历,父亲您知之。” 她转向徐温,声音微颤却清晰有力:“此前他已有过冒认!误会早已澄清,今日却仍借故纠缠不休——这又是何道理?” 说到最后,她厌恶地盯了崔晏之一眼,唇瓣因激动而轻颤。 崔晏之却恍若未睹,目光掠过她直视徐涟,冷声宣告: “今日我必要带她走!徐涟,你如今自身难保,又有何能拦得住我?” 徐涟早知重返奚都必起风云。 石惊天被夺尚在意料之中,然崔晏之——一个分明已葬身在他手下的亡魂——竟突然而至奚都,更要来夺他所爱! 此情此景,已然超出他所思所想之极致。 心中惊涛骇浪翻涌,徐涟眼底藏不住的怒意。 夺妻之恨,不共戴天。 纵要他豁出性命,亦要护明若周全体面,寸步不让! 第148章 再战崔晏之 今日一战,已在所难免! 徐引训在一旁几乎按捺不住笑意,抚掌轻佻道:“好戏!好戏开场了!” 他眼中闪烁着毫不掩饰的恶毒与快意,只盼着亲眼目睹徐涟身首异处的那一刻。 御座之上,徐温面沉如水。 崔晏之的猖狂无度已彻底触怒了他!无论明若身份如何,徐涟终究是他从小抚育的养子,更是助他登上齐王大位、立下赫赫功勋的股肱之臣。 纵有猜忌提防之心在胸,徐涟那身卓绝的武艺与治国之能,依旧是他可利用依仗。 徐温深知徐涟实力,却全然不知崔晏之那深不可测的底细。 在他想来,徐涟出手,擒下此狂徒当是手到擒来。 “崔晏之!”徐温一声雷霆怒喝。 “你既为引训幕僚,便当谨守尊卑本分!谁给你的胆子直呼我儿名讳,更敢堂而皇之强夺他妻室?此乃大逆不道,该当何罪!” 崔晏之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极致冰冷、近乎睥睨天下的气势。 他缓缓抬眼,那目光扫过徐温时,如同俯视脚边一粒尘埃: “敬你三分,你方是‘齐王’。若是不敬……”他语调陡然转寒,“尔等在吾眼中,与碾死一只蝼蚁何异?” “狂妄之徒!”徐温惊怒交加,拍案而起,“拿下!给本王拿下这狂悖之徒!” 殿门轰然洞开,数名披甲侍卫挺刀扑上!寒光直指崔晏之要害。 崔晏之甚至未曾挪动半步,手中折扇不过是随手向前一拂—— 嗡! 一道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诡异波动自扇面荡开!空气仿佛瞬间凝固、扭曲! 只见那些魁梧侍卫的身形猛地一滞,如同被无形的巨手扼住咽喉,手中兵刃脱掌坠地,发出刺耳的撞击声。 下一刻,数道血线毫无征兆地自他们颈项间迸裂喷涌!猩红刺目的血雾在殿中弥漫开来,浓重的血腥气令人作呕。 几名侍卫连哼都未及哼出一声,便如同被收割的麦秆般齐齐栽倒在地,气绝身亡! 整个过程快得令人窒息,甚至超越了寻常“武道高手”所能理解的范畴。 这……这非是凡人手段! 殿内一片死寂,只余鲜血滴落的“嗒嗒”声。 锵啷! 清越龙吟之声响彻殿堂! 徐涟早已按在剑柄的手猛然发力!一道匹练般的寒光出鞘,森然剑气瞬间盈满周身。 他死死盯住扇面滴血的崔晏之,声音沉凝如铁石相击,带着一往无前的决死之意: “崔晏之,休得装神弄鬼!不管你今日是重生的修道之人,还是自无间地狱爬出的万年厉鬼——” 他剑锋直指崔晏之: “我徐涟手中之剑,能杀你一次,今日……便再斩你一次!” 崔晏之闲庭信步般向前踱了两步,目光落在徐涟身上,带着一丝猫戏老鼠般的玩味: “徐涟,以你眼下这油尽灯枯之态,比之禹都时,何止云泥之别?今日石惊天不在,我看……还有谁能替你挡下我片刻?” 他视线悠然转向明若,唇边噙着一抹洞察一切的笑意:“至于你们那‘传功大法’该如何施展……呵,不妨试试看?须知我崔晏之,早已今非昔比。” 话音未落—— 呛啷! 一道寒光闪过!竟是明若,她俯身抄起地上一名侍卫遗落的宝剑!宝剑入手,她周身气质骤然剧变! 那温婉柔顺之态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凛然不可侵犯的锐气与决绝! 她横剑于前,目光如冷电般锁定崔晏之,声音清越而坚定。 响彻大殿: “崔晏之!今日便让我夫妻二人,再战你这不速之客!” 此情此景,令殿上三人如遭雷击! 徐温险些从椅上跌落,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个他印象中温婉娴静、甚至有些怯懦的女子,竟会武功?! 徐引训脸上的幸灾乐祸瞬间僵住,化作难以置信的错愕与一丝扭曲的嫉恨。 就连素来沉稳的严可为,也难掩面上惊容,手指下意识地轻抚袖口。 明若会武?这……这简直石破天惊! 崔晏之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那笑意中带着几分轻佻与隐隐的戾气: “云笙,既然你执意相护于他,那就休怪我无情了。纵将你重创,我也必会亲手……再治好你。” 他的话语看似关切,实则暗含狂妄的掌控欲。 “少废话!”明若清哼一声,话音未落。 人已如流云般率先掠出!手中长剑划破空气,瞬间绽出数道寒芒,凌厉无比。 她所修习的,正是徐涟传于她精妙的“白云剑法”。 此剑法在徐涟日夜悉心指点之下,她早已由生疏变得炉火纯青。 一招一式,如白云舒卷,灵动飘渺,看似柔若无骨,实则暗藏绵密坚韧的剑劲。 更令人心悸的是,明若身负传说中百年难遇的“明珠琉璃体”,体内沉睡着由无数天材地宝孕育而成的浩瀚本源之力! 这股力量虽未经完全炼化掌控,却在她引动剑势时,如同沉睡的火山,汹涌激荡,沛然莫御,不自觉地灌注于每一道剑光之中。 一交手,剑光交错,气劲四溢!崔晏之原本从容的脸色骤然一变。 他只觉对方剑上传来的力量雄浑异常,其剑势更是柔韧难缠,内劲之强竟远超他最初的预料! “噌噌噌!”瞬息间,两人已过了七八招。 崔晏之眼中最初的轻蔑急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凝重与一抹难以置信的惊诧。 他万万没想到,眼前这个印象中只如娇花照水的明若,武力竟如此强劲!那看似温软的白云,内里竟包裹着足以撼动磐石的山岳之力! 每一次剑尖相击,那股源自她体内深处的磅礴异力都透过兵器震得他手臂隐隐发麻。 徐涟见明若竟与崔晏之激斗得有来有回,心中惊诧未消,剑眉一凛,已然挺身上前! 他与明若目光交错的刹那,心意相通,手中长剑同时挽起——两道截然不同的光瞬间绽开! 徐涟所使,乃是最为原始古拙的白云剑法,剑势磅礴浩荡,隐含风雷之势,阳刚之气沛然。 而明若的剑法则是在他悉心调教下,融合其明珠体质改良而成,走的是灵动缥缈、以柔克刚的路数。 此刻,一刚一柔,相辅相成。 阳刚之剑如裂空惊雷,大开大阖;阴柔之剑似水月流云,无孔不入。 剑路、劲力乃至身法呼吸,皆天然契合,刚柔之间毫无空隙,反而阴阳交融,互为表里,自成一方刚柔并济的剑域。 那相辅相成的剑势连绵不绝,竟比任何一人单独施展时都更加精妙圆融、威力倍增!崔晏之顿时压力陡增。 第149章 夫妻同心 剑鸣之声不绝于耳! 明若与徐涟双剑合璧,一刚一柔,化作令人眼花缭乱的剑网,与崔晏之缠斗不休。 短短数十息,三人战圈已如风暴般从辉煌的大殿一路席卷至开阔的外院中央。 所过之处,席案翻飞,杯盘狼藉。 骇人的剑气、激荡的劲风逼得前来赴宴的一众宾客魂飞魄散,哪还顾得上身份颜面,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惊叫着四散奔逃,场面一片混乱。 “主公!” 严可为眼见一道凌厉劲风贴着徐温头皮掠过,惊出一身冷汗,连忙上前一步挡在徐温侧前方,语气焦灼地劝道: “此地凶险万分,崔晏之此人……绝非寻常武者!气息诡异霸道,出手狠绝不留余地!还请主公移驾暂避风头!” 他身为谋士,见识不弱。 尽管那对璧人联手尚能与之抗衡,但崔晏之举手投足间流露出的那种霸道,令人心胆俱寒。 徐温身形纹丝未动,只是负手而立。 作为统领疆土、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齐王,生死险境他并非未曾经历过。 此刻,他脸上不见慌乱,紧盯着场中翻腾缠斗的身影——。 而在混乱人群的另一侧,徐引训半隐在廊柱之后,眼底深处却滚动着截然不同的阴狠。 他并非惊惧于崔晏之的强大,反而带着一种期待,视线紧紧追随着徐涟夫妇,一个歹毒的念头在他心中疯狂滋长: 若这二人……能双双陨落在崔晏之这头凶兽手中……岂非了却心头大患? 那齐王世子之位……他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呼吸都因那恶毒的愿景而粗重了几分。 眼望着徐涟与明若心意相通、剑光流转间浑然如一体的身影,那极致的默契与柔情,深深扎入崔晏之扭曲的内心! 一股源自深渊的嫉妒疯狂翻涌、咆哮,瞬间吞噬了他最后一丝伪装的平静。 “徐涟——!!!” 崔晏之发出一声不似人间的凄厉咆哮,双眼凶厉,面目狰狞。 “今日此间,你我之间……不是你死便是我亡!!” 话音未落,他终于撕碎了那层凡俗的伪装!一股截然不同的、浩瀚、冰冷、充满死亡气息的威压,骤然从他身躯内爆发开来! 那不再是武者的内息罡气,而是——纯粹道法的灵威! “愚昧的凡人!萤火之光,怎敢与皓月争辉?!” 崔晏之喉中发出晦涩不明的咒言,手掌在胸前急速翻飞,结出一个又一个古老诡异的手印。 随着他每一次咒语的吟唱、每一个法印的凝结,其周身逸散出的能量便如疯长的藤蔓,节节攀升! 天地变色! 方才还残余几缕天光的庭院上空,浓郁如墨的阴云不知从何涌来,翻滚、凝结,厚重得如同要倾塌下来! 整个庭院的光线被急速抽离,瞬间陷入一片令人心悸的昏暝。 刺骨的寒意与肃杀之意并非来自风,而是源于那充斥天地的庞大灵能本身!那是死亡的气息。 所有还留在场中的人,无论是镇定观战的徐温,还是严可为,乃至藏身暗处的徐引训,都感到了无穷无尽的恐惧,瞬间蔓延全身,带来窒息的绝望。 “果然……” 徐涟握剑的手更紧了几分。 他清晰地感受到,此刻崔晏之身上散发出的那股阴邪浩瀚之力,比之当年在禹都被他击败之时,强横了何止十倍! 一股前所未有的沉重压力,如同巍峨巨山,轰然降临! 眼见毁灭性能量如黑色怒潮般当胸涌来,徐涟想也不想便猛力将明若向侧后方推去!“明若——!” 他只来得及嘶吼出这两个字,自己却如山岳般挺立在前,剑光暴涨,以毕生功力悍然迎上! “轰——咔——!” 惊天爆响中,徐涟全身衣衫碎裂,他遭受重创,猛地喷出漫天血雾,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倒飞出去。 狠狠砸在数丈开外的坚硬石板上,石板应声崩裂!刺目的鲜血,瞬间染红了他胸前衣襟。 “夫君!” 明若虽被推开卸去大半冲击,但溢散的能量仍击中其身,震得她气血翻腾,嘴角亦溢出一道血线。 可她眼中只有徐涟倒下的身影!她银牙紧咬,强忍五脏如焚的剧痛,挣扎着踉跄爬起,不顾一切扑到徐涟身旁,颤抖着将他揽入怀中,渡去微弱的内力护住其心脉。 “哈哈哈!云笙!看到了吗?!这就是你选的男人!一个只会逞匹夫之勇的废物!” 崔晏之悬浮于半空翻腾的黑云之下,负手而立,笑声癫狂而刺耳。 “只要你此刻回头,斩断与这废物的孽缘,我道心大度,依然可以纳你为炉鼎!大道在前,岂不比与这尘土为伴强过万倍?!” 明若低头看着徐涟苍白染血的脸庞,那偏执狂的呓语在她耳中只觉荒唐可笑,如同疯人呓语。 这份纠缠了近乎病态的占有欲,扭曲得令人心寒。 她紧紧握住徐涟那只尚有余温的手,十指相扣,仿佛要将彼此的生命都铸在一起。 抬起头,眸光清冽,穿透漫天肃杀,直视崔晏之,声音不大,却字字铿锵,掷地有声: “崔晏之,听清了:纵使黄泉路近,万丈深渊在前,明若此手——永 不松开!” 话音落,她毅然松开了渡气的手,反手抓起落在身侧的长剑,身形倏然站起! 即便伤疲交加,即便体内那浩瀚如海的力量还在因本能恐惧而震荡沸腾,她也再无半分迟疑。 长剑嗡鸣,她整个人化作一道决绝的流虹,带着玉石俱焚的惨烈气势,直刺半空中的身影! 面对这燃烧生命刺来的一剑,崔晏之眼中的疯狂终于褪去一丝,取而代之的是极度的轻蔑与怜悯。 他甚至没有移动身体,只是随意地挥了挥衣袖,一股蕴含着道则的无形壁垒便轻易挡开了那看似凌厉的剑锋。 “可怜,可叹。” 崔晏之摇头嗤笑,声音刺耳。 “明珠暗投,空负宝山而不自知!你虽身怀绝世宝体,内蕴浩瀚之力,堪称天赐造化……可惜啊可惜! 不通道法,不明神通,不通天地之序、阴阳之变!怎么能伤我这能窥天道的修道之士分毫?” 巨力被轻易卸去,反噬之力让明若再次踉跄,可她稳住身形,剑尖依旧遥指仇敌。 她没有因那压倒性的力量而绝望,眼中反而燃烧着更胜怒火的、源自内心最深处的信念之光: “崔晏之!你既是修道之人,当守护人间、以泽被苍生为己任!恃强凌弱,倒行逆施,妄造杀孽……你修的究竟是什么道?!” 她声音如清泉击石,竟在这片被邪气笼罩的天地间透出一股凛然正气。 “我虽凡人,却也深信天道昭昭,乾坤朗朗!岂容你这等悖逆天道、祸乱人间的伪道之徒长久横行?!此等行径,终遭天谴!” 第150章 明珠圣体 明若那掷地有声的质问,崔晏之置若罔闻。 他那双被嫉妒和暴戾彻底侵蚀的眸子,他的目光死死钉在重伤倒地的徐涟身上! “徐涟!你的死期……到了!” 崔晏之口中爆喝,积蓄于掌心的灰暗能量骤然压缩,化作一道缠绕着不祥道纹的致命流光!这一击,不再有半分试探,是绝对的必杀! 能量撕裂空气,带着刺耳的尖啸,瞬息已至徐涟胸前! “休想——!”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明若动了! 她无视脏腑间因强行动用浩力引反噬带来的、仿佛要将每一寸血肉都撕裂的剧痛。 强行催动徐涟亲授的顶级身法——魔影迷踪步! 整个人在那一刹那幻化出数道真假难辨的残影,如同剑光,以超越极限的速度飞身掠至徐涟身前!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 她用自己的身体,毫无保留地撞上了那道死亡流光! “砰——轰!!!” 令人沉闷的撞击声轰然炸响! 那股凝聚着道则的力量狠狠贯入她娇小的身躯,五脏六腑瞬间移位,仿佛连骨髓都在嗡鸣震荡,痛楚排山倒海般席卷而来,她眼前一黑,喉头涌上浓烈的腥甜。 但—— 她半步未退! 那双清澈的眸子死死撑住,布满血丝。 嘴角溢出殷红的血迹,她的声音因巨大的痛苦而微微发颤,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夫君……往日你为我,刀山火海,伤痕累累……这一次……换明若……护你!” 这股力量若换做寻常武者,便是宗师也得立毙当场! 然而明若身负百年难遇的明珠琉璃体,骨骼筋络坚韧远非常人,体内更有浩瀚如海的无主本源之力自发护主! 那足以致命的毁灭性能量,一旦侵入,便遭到她体内那磅礴异力本能而强烈的抵抗与消磨! 虽重创了她,将她脏腑几乎震得移位,周身经脉剧痛欲裂,但这万中无一的强悍体质,硬生生为她保住了这危急关头的最后一口生机! 伤重至极,却犹可搏命再战! 明若心底深处再无半分犹豫,那是一种焚烧生命的决然!只见她反手猛然一挥—— “锵——!!!” 长剑化作一道凌厉的寒光,带着铮鸣的长啸,如光速般狠狠钉入十数步外的坚实廊柱之上! 剑身剧烈震颤嗡鸣,直没入半截,整个柱身都被这股沛然巨力震得剧烈晃动,显示出她此刻内蕴力量的狂暴! 长剑脱手,她素手如玉,于胸前迅速练出徐涟传授催动内力的口诀。 在徐涟日夜不辍的帮助下,她体内那原本沉睡如海的浩瀚力量,此刻已被她强行激发、掌控了足足八成! 无数天材地宝经年累月蕴养的滔天力量,如同怒海狂涛,在她奇经八脉中奔腾咆哮! 她的衣衫无风自动,乌发飞扬,周身竟隐隐泛起一层温润却蕴含着绝望气息的莹白宝光! 她不惜自损根基,将这股凡尘的力量尽数凝聚于双掌之间!目标只有一个——崔晏之! 哪怕是以命为薪,燃尽自身,也定要拉他一同……坠入深渊! “崔晏之——!” 明若声音空灵,整个人气势恢宏,带着无可阻挡、有去无回的决心,直冲半空中的仇敌! 那双原本清澈的眼眸中,只余下对生死的漠然与对目标不死不休的必杀之意! 崔晏之竟然有些害怕。 他清晰地读懂了明若眼中那份冰冷彻骨的决绝——那不是要战胜他,那是要以自身为最后的薪柴,燃尽一切,只为换来徐涟的一线生机!玉石俱焚! “明若!!!” 地上重伤呕血的徐涟,心胆俱裂!一股无法言喻的恐惧蔓延他的灵魂深处。 他挣扎着,拼尽全力嘶吼出声,声音因极致的惊惶和痛苦: “停下——!!你怎能如此糊涂!!!万不可行此搏命之举!你若身死……徐涟此心此身、只余空壳一副……岂能……独活于世!!!” 那绝望的嘶吼,响彻在昏暗的庭院上空,充满了撕心裂肺的痛苦,试图拽住那决绝赴死的身影。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凝滞。 明若最后那凝聚的力量、以玉石俱焚为代价的一击,如同星河逆流,带着纯粹生命绽放的极致光华! “轰隆——!” 两股足以撼天动地的力量在虚空深处地猛烈撞击!天地失色,狂风倒卷! 百花盛开刹那芳华,绚烂至极! 那是生命之花最后的、也是最惨烈的绽放! 光华迸射间,竟有无数元气凝结的、璀璨夺目的百花虚影凭空涌现,须臾怒放,又在下一瞬片片凋零! 这瑰丽奇幻的景象,映照着凡尘之躯以性命为祭,向无情天道发出的、震人心魄的呐喊! 光与影的交错中,一切归寂。 “噗通——!” “噗通——!” 两道身影自半空中颓然坠落,如同折翼的鸿鹄与崩碎的山石。 明若的身躯,如同失去所有依托的无力地砸在冰冷的地面上,那身素衣已然碎裂,周身瘫软,鲜血缓缓在她身下蕴开一片猩红。 崔晏之的躯体也轰然砸在院墙之下,那令人生畏的修道灵光尽散,只剩下死寂的灰败,七窍流血,面目狰狞可怖。 他至死,双眼仍圆睁着,残留着巨大的难以置信与惊恐—— 他竟真的,被一个不通大道、仅靠蛮力的凡躯女子,拖入了永恒的死亡深渊。 另一边,徐涟早已目眦欲裂! 他浑身浴血,经脉寸断,几乎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存在,仅靠着一股超越生死的执念在挣扎。 他感觉不到伤口撕裂的痛楚,听不到骨骼错位的咔咔轻响,只是用尽全力拖动着残躯,一寸寸,一尺尺,朝着明若坠落的方向艰难爬去。 殷红的鲜血从他嘴角、从身上无数裂口汩汩涌出,在冰冷的地砖上留下了一条漫长而绝望、触目惊心的血色印记。 “明……若……” 细若游丝的呼唤,如同风中残烛,却又带着穿透绝望的坚定,在这片死寂的庭院里低低回荡。 远处廊下,死一般的沉寂。 徐温挺拔的身躯第一次出现了一丝微不可查的摇晃。 他深邃的眼眸中,震惊如同惊涛骇浪般翻涌! 那个印象中温婉柔弱的明若……竟能爆发出如此惊天动地的力量?竟能与那如神似魔的修道者拼个同归于尽?! 这份隐秘、这份力量……远超他的预料! 一丝极其复杂的惋惜悄然弥漫心头——如此人才,如此心性,若能为他所用……可惜,太可惜了! 严可为的脸色早已煞白。 他亲眼目睹了那凡人对修道之神的弑杀一幕,心神遭受前所未有的冲击! 这结局……实在太过惨烈,太过于……颠覆认知!他喃喃自语:“这……这怎么可能……” 巨大的震撼让他失去了往日所有的沉稳。 第151章 夫妇皆亡 而躲在角落暗影里的徐引训,此刻却是另一种截然不同的心境。 震惊之后,一抹狂喜难以抑制地爬上他的嘴角,最终化作的狞笑! 他的身躯因兴奋而微微颤抖。 成了! 他死死盯着远处如血泊中爬行的徐涟,又瞥了一眼那生机断绝、光华散尽的明若尸体,眼中闪烁着病态的、疯狂的满足。 “呵……” 他喉间滚出一声低哑压抑冷笑,“……你终究……还是一无所有了。 你费尽心机守护的挚爱,终究化作枯骨……我得不到的珍宝……你也……休想拥有!空欢喜一场啊,哈哈……最终,还是什么都没了!” 徐涟用尽最后一丝气力,终于将颤抖的手,触碰到了那张了无生气的、冰冷的容颜。 他身上的伤口因为剧烈的动作而撕裂翻卷,鲜血染透了身下的石板,每一次挪动都仿佛在榨干他仅剩的生命烛火。 他已经感觉不到痛,因为那彻骨的绝望早已吞噬了所有感官。 锥心刺入心髓的冷。 他布满血污与汗渍的手,带着不受控制的颤抖,轻抚上明若那苍白如雪、再也寻不到一丝温度的脸颊。 动作轻柔得仿佛怕惊扰了她的好梦,可那微弱的触碰,却像耗尽了他毕生的力气。 他俯下身,滚烫的泪珠砸落在她冰冷的肌肤上,碎成无望的尘埃。 “明若……” 他嘶哑破碎的声音,在空旷而死寂的庭院里低低呜咽,“我……曾痴妄啊……妄想着……能执你之手,看遍山河万里……与你共赴……白头之约……” 他艰难地喘息,胸口如同压着万钧巨石,每一次心跳都伴随着撕裂般的剧痛。 “可天道……何其不公!竟……竟要将你……从我怀中夺走……生生……斩断情丝……留我一人……于这……无边的荒原……” “我死,来世早已许诺了青黛……” 他闭上血泪模糊的眼,灵魂仿佛被这句话劈成两半! 巨大的痛楚与荒谬感冲击着他,“可此生……此情……我与你……又怎能……怎能就此……一刀断尽?!” 苦和茫然,远比身体的创伤更甚万倍! “这剜心蚀骨的遗憾……这焚魂炼魄的痛楚……” 他的声音压抑着一种灵魂深处的嘶吼,“纵使穷尽世间言辞……又岂能……描摹其万一……” 他再次低下头,额头抵住她冰冷的额头,呼吸着那最后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她的气息。 “等我……我的明若……” 他声音渐低,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温柔决断。 “黄泉路寒……让我陪着你……永不放手……于那九幽之下……长伴……长眠……” “此生情债……便允我……如此……这般……两清……可好?” 他染血的手指,一遍遍触摸着她失去血色的唇形,仿佛想唤醒那沉睡的身体。 “至于……青黛……” 一滴混合着极致痛悔与无奈的血泪,滴落在明若的眼角,仿佛是她替他流下的最后一滴泪。 “……今生情深……是我……负她……” “来世之约……来世……再偿……” 最后几个字,如同耗尽了生命之火最后的余烬,悄然散去。 他紧握着她的手,终是缓缓阖上了那双承载了太多深情与痛苦的眼眸,伏在她身边,任凭黑暗温柔地、彻底地吞噬了他所有的意识。 余情难了,生死相随。来 来世之债,来世再背。 今生,他只愿为她,就此沉沦。 就在这万籁俱寂、绝望弥漫的时刻—— 异变陡生! “嗡——!” 虚空中毫无征兆地荡漾开一圈玄奥莫测的金色波纹! 一股浩瀚、清正、令人灵魂都为之震颤的磅礴威压,如同天倾般轰然降临! 整个残破的庭院,连翻飞的尘埃都被这无形的威势凝滞在了半空! 一道身影,无声无息地从那波纹中心缓步踏出。 他并未御剑,也未乘云,仿佛天地自然在他脚下缩地成寸。 一袭青衫磊落,看似简朴,实则流淌着温润如玉、不染凡尘的光晕。 来人身形修长,面容被一层朦胧的仙灵之气笼罩,看不真切。 仙!这绝对是真正超脱凡俗、凌驾众生之上的……修道之人! 他根本没有在意满院狼藉,也没有看向震惊失语的徐温等人。 那双蕴含着无量星光的眼眸,只是轻轻扫过地面上已然气息断绝的崔晏之,旋即,便定格在了明若与徐涟紧紧相握、了无生机的身体上。 青衫仙人袍袖微动。 一股柔和清灵的力量瞬间弥漫开来,如同无形的手掌,将明若与徐涟的身体毫无滞碍地、轻柔却不可抗拒地“提”离了冰冷的地面。 两人的身体悬浮在他身侧,仿若两片失去生命的落叶,被清风托举。 那仙人目光在徐涟紧握明若的手上似乎微不可查地停顿了一瞬,随即,再无半分留恋。 “倏——!”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没有撕裂空间的痕迹。 青衫仙人与他身旁悬浮的两人身影,竟在一阵轻微的空间涟漪中,诡异地淡去、消失。 方才那股压得人喘不过气的仙灵威压,也随之烟消云散,仿佛从未出现过。 院中,只余下一片死寂,和彻骨的寒冷。 徐温张着嘴,所有的深沉和算计在这一刻彻底崩塌,脸上是凝固的、纯粹的茫然与骇然——发生了什么? 那人是谁?明若和徐涟……被带去了哪里?刚才那一切……是真的吗? 严可为更是双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他双手扶着柱子,身体抑制不住地颤抖。 仙人……真正的仙人! 那远远凌驾于崔晏之之上的恐怖存在!带走了一息尚存还是已成亡者的明若和徐涟? 这已经完全超出了他的理解范畴。 徐引训脸上的狞笑更是瞬间僵住。 狂喜被打断,取而代之的是无法言喻的恐慌和挫败。 仙人插手? 他千算万算,唯独没算到……这世上真有超凡脱俗的力量会降临于此! 徐涟和明若……究竟是死是活? 他处心积虑想要摧毁的一切……竟以如此荒诞离奇的方式……脱离了掌控? 劫后余生的茫然、目睹神迹的震撼、以及命运再次被拨向未知的恐惧……席卷了在场的每一个人。 第152章 云梦十三篇 册封世子大典上的风波,迅速传遍奚都。 石惊天听闻公子夫妇竟与修道者拼至两败俱伤,最终不知所踪,心头不由凛然。 他当年曾与徐涟联手对阵崔晏之,那种非人的强大和诡异手段,根本不是凡俗武功能硬扛的! 夫人明若身怀异力他亲眼所见,与崔晏之对阵多亏夫人传功与公子,公子才将崔晏之杀死。 可如何能……如何能到这般地步?!这消息带来的震撼与痛心,让他脑子嗡嗡作响。 听闻那修道者的尸首尚留在原地,众人震慑其威,无人敢近前。 石惊天心中一沉,当即拨开拥挤的人群。 然而目光触及尸首时,他异常惊讶——那竟然是崔晏之! 这妖道竟真能死而复生?! 石惊天勃然大怒,一把拽起崔晏之的尸身,拖至开阔空地,旋即便引燃一把烈火。火势瞬间吞没了躯体,噼啪作响。 他死死盯着燃烧的火焰,咬牙低吼:“好个死而复生的妖人! 今日让你尸骨无存,看你还如何借这皮囊出来害人! 没了这副躯壳,纵有通天本领,也休想再复生!” 破开虚空、于绝望中带走徐涟与明若的那道仙姿身影,青衫拂尘,正是隐居世外、洞悉天机的天道子。 无心观,那座常年隐于飘渺云雾、遗世独立的古老道观,再次迎来了两位血肉模糊的重伤之人。 天道子指尖流转着微不可察的清辉,迅速探过二人状况。 明若那具明珠琉璃体此刻黯淡无光,心脉微弱,生机几乎断绝。 然其体质终究非凡,体内那由万千天材地宝淬炼而生的浩瀚之力,虽因反噬狂暴不堪,最深处仍顽强地护住了一丝微弱的火种 正是这一丝造化所钟的根性,给了她一线极其渺茫、却真实存在的生机。 徐涟情况更为复杂惨烈。外伤之重,筋骨尽断,经脉更是寸寸碎裂。 更为致命的是,他目睹明若身死,心神遭受毁灭性冲击! 虽后来被明若在意识混沌中渡来的力量勉强吊住残命,但身的重创与心的破碎交织在一起,早已超越了他所能承受的极限。 终是在抵达道观的最后一丝坚持后,彻底堕入无边黑暗,沉沦于死寂的昏厥。 道童清风轻轻放下拂尘,看着竹榻上气若游丝的两人,圆脸上满是惊讶与唏嘘。他压低声音,对正在凝神探查的天道子小声道: “师父,真是缘法奇妙……这二位,算上这次,已是弟子在这无心观里,第三次见着他们了。莫非真是命中之劫,注定要与我道观牵扯不断?” 天道子收回探查的术法流光,神色淡然,宽大的袍袖无风自动,观内弥漫的灵气似随其心意缓缓涌动。 他瞥了一眼话多的清风,唇角微扬,带着一丝对爱徒的无奈与洞悉世事的超然: “清心寡欲之地,偏生你一张嘴聒噪。多思无益,徒耗心神。还不快去院中汲些山泉,燃起松枝,烹些‘静心宁神’的茶汤来?” 沉稳些的道童朗月,此刻也端来了温热的净水与药布。 他望着榻上二人深重的伤势与那如同沉睡死去的模样,眉心微蹙,对天道子恭声道: “师父明鉴。二位伤客,耗精失元,皆已油尽灯枯之象。此番沉疾,恐非寻常药石可解,更非一两日静卧便能苏醒转圜的。” 清风闻言吐了吐舌头,赶紧应声出去准备茶水。 天道子目光深邃,落在徐涟紧握明若的手上,又扫过她苍白如雪的脸颊,沉默不语,心中似乎在衡量着什么。 终于,天道子将耗费百年之功采集的名贵药材,炼成丹药喂给明若与徐涟。 此丹世间仅五粒,能暂且保住二人性命,但生死终须看其求生之志与造化。 当下明若尚有求生之欲,然徐涟因心念明若已死而萌死志,此最棘手。 天道子无奈,只得催动云梦十三篇秘术,以期扭转二人死念。 意识沉浮于混沌之间,明若悠悠醒转。 只觉身轻如薄纸,万籁俱寂,耳畔唯余自己的呼吸。 莫非已身陷地狱?她心中自问。 迷蒙中向前行去,忽见前方景象恍若隔世——竟是她徐府居所,梨落园! 那一草一木,无不熟悉亲切,叩人心扉。 她恍然无觉,推门而入。 室内陈设依旧如昨,竟还依稀残留着她与徐涟大婚时的点点喜庆之色。 明若轻挪莲步,行至那熟悉的雕花床前,正欲伸手触碰。 倏然间,身后房门被推开! 她惊然回眸,只见一人立在门前——赫然是那刻骨入髓的爱侣,徐涟! 徐涟乍见明若,瞳中剧震,如流光般闪至她面前。 “你没死。” 二人相拥,却觉怀中之人空明无质,触之若云雾,似有似无,全不似真实血肉之躯。 一股极淡的悲凉与虚幻之感弥漫开来,仿佛拥着的不过是一缕执念所化的轻烟。 明若抬首凝望着徐涟虚幻的面容,声音轻若落羽,却字字清晰: “夫君,青黛与你...有那来世之约,我...早已知晓。” 她触及那虚无的衣襟,眼中却是前所未有的坦荡与坚定。 “此等前缘,明若不敢贪求,亦无所妒。 你说的那些话...字字句句,皆已入我肺腑。 能得今生与你执手相伴,已是莫大之幸,我...心中甚慰。” 徐涟心头,痛与愧瞬间蔓延心窍:“明若...我的爱妻...” 此际,梦中一道空渺的声音响彻,直抵魂灵深处: “你二人并非真死。吾特引云梦十三篇之力,令尔等于此梦境相会,只为点醒心中一丝生机!生死一线,全赖此念!” 明若周身一凛,猛地攥紧徐涟的手腕——虽仍是不真实的触感,但那力道却透过虚幻直达徐涟心灵。 “夫君!” 她声调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 “你听见了么?尚有机缘!你我魂魄未散,天命犹在!难道你甘愿就此消逝,将这重续白首之期付与黄泉?! 莫弃我!我...亦然,绝不放弃此心!” 徐涟深深凝望着明若眼中那几乎要焚烧虚妄的求生之火,千言万语堵在喉间,终化为一个字,重逾千钧: “好!” 第152章 天下尽知 如今四国之中,当属奚国最为天下瞩目。 其因有二:一则齐王世子册封大典,竟有修道之人现身; 二则徐温柄国乱政,搅动风云。 然前者之奇,尤使世人津津乐道。 盖因这方天地,向来武道为尊,江湖侠义遍行,何曾闻有修道之人涉足凡尘,更遑论与俗世血肉相搏? 修道者,乃窃天命之辈,凡胎肉眼难窥其踪,只存于缥缈传说之中。 噩耗如惊雷,直抵渊国。钱元颂闻听义兄徐涟、三妹明若竟与修道之人同归于尽,顿觉肝胆俱裂。 忆往昔,三人金兰结义之情,恍如昨日。 犹记不久前,徐涟还遣亲卫护送师妹妙手空空儿安然归渊。 岂料转瞬之间,音容犹在,死讯已至!这变故太过突兀诡谲,令人心魄俱震。 虞国朝堂,亦为巨震所撼。 国主傅玉麟、世子傅年侃、傅年诚父子,皆与徐涟渊源极深,骤闻此讯,惊痛惋惜,难以言表。 遂于宫中设坛,焚香遥祭,以慰英灵。 明国国主刘崇闻之,抚掌慨叹:“天理昭昭,报应不爽!”他与徐涟素有旧怨。 若非徐涟横插一杠,禹都重镇早入其囊中,何至于被傅玉麟截夺? 消息如风,终至遥远大鼋国蚩离耳中。 他却神色无波,似有刹那微澜浮过眼底,随即平复如渊,仅余一丝极淡的惋惜,轻如叹息。 明国国主刘崇,素怀鲸吞四海之志,其心机城府,深如寒渊。 他早已暗中布局,与那三姓家奴淳于中衍勾结。 淳于中衍为邀刘崇之助,助己篡夺虞国大位,竟丧心病狂,许下割让虞国北境三座雄关重镇。 一场颠覆虞国王庭的腥风血雨,在刘崇志得意满的微笑下,已然拉开帷幕。 淳于中衍其人,首叛昏聩禹帝投靠刘崇,见风使舵。 再叛刘崇,暗中倒戈归附傅玉麟,以作内应,最终助傅玉麟夺取禹都重镇,将反复无常刻入骨髓。 虞国国主傅玉麟,为人磊落,深谙“疑人不用,用人不疑”的御下之道。 他观淳于中衍叛禹帝乃弃暗投明,叛刘崇不过明珠暗投,尚属情有可原,加之其立下大功,便对其倾心信任,委以禁军统领之要职,授以侯爵尊荣。 更欲彻底笼络,不惜将掌上明珠、爱女傅年慧下嫁其子淳于慕白。 至此,淳于氏身负前朝旧臣烙印,摇身一变,成为傅玉麟倚重的心腹股肱,更攀附王族,结下儿女姻亲的牢不可破之盟,俨然尊荣显赫,位极人臣。 淳于中衍表面功夫做得十足。 他谦恭谨慎,滴水不漏地完成傅玉麟交办的每一项事务,礼数周全,言辞恳切,在朝堂上下、王公贵胄间赢尽了赞誉之声,俨然国之干城,王族臂膀。 然这层精心打磨的谦恭皮囊之下,蛰伏的却是一颗豺狼之心。 他面上带着忠诚的假笑,胸腔里跳动的却是刘崇允诺的权柄和贪婪,只待时机成熟,便要亮出獠牙。 经过漫长的蛰伏与筹谋,时机终于降临。 傅年慧与淳于慕白成婚后确乎琴瑟和鸣,情意日深。 待到二人爱子满月之喜,淳于府邸遍邀宾客,大开盛宴。 尤以恭敬姿态力邀国主傅玉麟阖府莅临,共享天伦之乐。 世子傅年侃、公子傅年诚皆以为亲家盛情,欣然携父王傅玉麟前往。 府邸内,雕梁画栋,金樽交错,管弦靡靡,宾客觥筹交错,欢声笑语不绝于耳,一片祥和喜乐之景。 酒过三巡,宴至酣处,正是人心松懈、防备最低之时。 惨烈突变,就在此刻! 只闻得一声刺耳的杯盏落地脆响,仿佛血战开锣的号令!方才还恭敬侍立于旁、为宾客斟酒的“家仆”。 方才还在廊下指挥仆役的“管事”,瞬间从暗影中、帷幕后、廊柱旁狰狞暴起! 他们早已褪去伪装,露出狰狞面目,手中寒光闪闪的锋刃,不再是象征礼节的佩饰,而是夺命的凶器! 刀风呼啸,斧影横飞,目标直指毫无防备的傅玉麟父子三人! 变故突生,只在瞬息! 傅玉麟不愧枭雄,反应奇快,厉声怒喝的同时已掀翻面前沉重的紫檀木食案试图阻挡! 然而那刀斧,刁钻迅疾,终究难抵四面八方涌来的死亡侵袭! 一柄开山大斧带着万钧之力,悍然劈落!纵有卫兵以血肉之躯挡在身前,也瞬间被连人带甲劈作两半!热腾的鲜血和内脏狂喷,溅在傅玉麟的金冠龙袍之上! 另一柄长刀从腋下死角钻入,狠毒地刺穿其侧腹,几乎透背而出!剧痛尚未激起惨叫。 第三名刀手已欺身近前,一代雄主傅玉麟的头颅,在飞溅的血光中,被生生斩下! 那头颅上的双眼圆睁,凝固着极度的震怒、难以置信与刻骨的悲哀,直挺挺地滚落在猩红的绒毯之上,残留着君王最后的威严与无边的痛楚! 其无头尸身,在暴风骤雨般的后续劈砍下,瞬间支离破碎,金冠龙袍顷刻间被染成了刺目的酱紫! 几乎在同一瞬间,公子傅年诚也遭遇了毁灭性的围攻!他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悲愤的嘶吼,想扑向父王,却被数柄长枪穿透! 冰冷的枪尖从前胸贯入,自背后透出,将他死死钉在红漆大柱之上! 鲜血沿着华丽的庭柱汩汩而下,如同淌落的血泪,将他青涩的面庞染成一片骇人的血红! 他怒目圆睁,望向凶手的方向,眼中尽是灭门的血恨! 唯有世子傅年侃,在傅玉麟掀案怒喝、吸引无数刀斧手目光的刹那,被其父以残躯撞开致命一刀,获得了一丝微弱的喘息机会! 父亲的牺牲如同烈火点燃了他的血脉! “逆贼!!” 傅年侃目眦尽裂,拔出腰间佩剑,发出撕心裂肺的怒吼。 悲痛与愤怒化作狂暴的力量,瞬间斩断两条拦路的臂膀! 他并非突围,而是踏着淋漓的鲜血和满地的残肢断臂向前冲杀! 忠勇侍卫们用生命为他架起了短促的屏障,接二连三地倒在密集的刀斧之下,血肉横飞! 然而淳于中衍早已做了充分准备,如林的叛军蜂拥而至,一支弩箭带着呼啸刺入他的右肩胛骨,锥心的剧痛让长剑几乎脱手! 侧面一支冰冷的短矛迅速刺来,虽被他拼命阻挡,仍在肋下留下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创口! 第153章 傅年慧 滚烫的鲜血瞬间浸透了他的锦袍!每一口呼吸都带着浓烈的血腥味,视野已被猩红和泪水模糊。 他以剑为杖,奋力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凭借惊人的意志,跌跌撞撞地冲过花园! 身后的追兵如影随行,杀声震天!一名忠心耿耿的老仆用自己的身体扑向了追杀者,旋即被乱刀分尸! 傅年侃趁此机会,以重伤之躯撞开一处虚掩的偏门矮窗,带着一身淋漓的鲜血和刻骨的仇恨,狼狈不堪、万分艰难地窜入了无边的沉沉黑夜之中! 苍天落泪,雷鸣隐隐,一场突如其来的倾盆暴雨骤然降下,冲刷着他身上的血污,却冲不散那满门惨死、天地同悲的无尽哀恸与如地狱业火般熊熊燃烧的复仇之念! 每一步踉跄的逃离,都踏在至亲鲜血浸泡的土地上,烙下永不磨灭的痛楚。 前方是绝境,身后是血海。 当那的利刃刺穿父王侧腹,当那柄开山大斧带着凶猛劈落,当幼弟的身体被数支长枪贯穿钉死在庭柱之上…… 这一切惨绝人寰的景象,都狠狠地、一遍又一遍地浮现在傅年慧的眼底和心上。 她怀中,还抱着那个刚刚满月、尚在襁褓中酣睡的婴孩。 那孩子粉嫩的小脸,与眼前喷溅的、温热的、属于她至亲的鲜血,形成了地狱与天堂般荒谬而残酷的对比。 孩子的满月宴席,这本该是阖家团圆、喜气洋洋的日子,竟成了野心家精心编织的、以她和孩子为诱饵的致命陷阱! 是她,是她以爱子之名,亲手将父王、兄长们引入了这精心布置的修罗场! “啊——!!!” 一声凄厉到惨叫声,终于冲破了傅年慧因极度震惊而麻痹的喉咙。 那不是哭泣,而是身体灵魂被瞬间撕裂发出的绝望哀鸣。 她浑身剧烈地颤抖着,如同秋风中萧瑟的最后一片枯叶,怀中的孩子似乎成了千斤重担,几乎要脱手坠地。 泪水决堤般汹涌而出,冲刷着她煞白如纸的脸庞,却洗不去眼前那地狱绘卷般的血色。 巨大的痛苦如同无数把钝刀,在她心上来回切割、搅动。 那个曾经被父王捧在手心、被兄长们宠溺娇惯、天真烂漫的虞国小公主,在这一夜之间,失去了她所有的依靠,所有的温暖,所有的……家。 父王慈爱的笑容,兄长爽朗的笑声,母亲温柔的叮咛……所有的一切,都被那飞溅的鲜血和野心家的刀光彻底抹杀。 青黛公主……那个在禹朝覆灭时,毅然决然以身殉国的公主……她的旧事还如昨日如今的傅年慧难道又要重现? 亡国公主的命运,难道终究无法逃脱?绝望瞬间淹没了她残存的理智。 她看着怀中无知无觉的婴孩,又看向那倒在血泊中、身首异处的父王,一种近乎疯魔的念头在她心中疯狂滋长——与其苟活受辱,不如…… “年慧!” 淳于慕白的声音带着惊恐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目睹了妻子目睹惨剧的全过程,那瞬间空洞的眼神和随后爆发的绝望嘶喊,让他心如刀绞。 他深知父亲的手段,更明白父亲绝不会留下傅年慧这个“隐患”。 果然,淳于中衍在确认傅玉麟父子毙命、傅年侃重伤逃脱后,冷酷的目光扫过抱着孩子、如同木偶般呆立原地的儿媳。 眼中杀机一闪:“此女留之无益,徒增祸患,一并处理干净!” “父亲!不可!” 淳于慕白几乎是扑跪在淳于中衍脚下,额头重重磕在冰冷坚硬的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抬起头,脸上混杂着恐惧、哀求和对妻子的复杂情愫: “父亲!求您开恩!年慧……年慧她毕竟是孩儿的妻子,是您孙儿的生母! 她一个弱质女流,如今父兄皆亡,孤苦无依,又能掀起什么风浪? 求您看在孙儿刚刚满月的份上,饶她一命吧!求您了!” 他声泪俱下,不住地磕头,额前很快便青紫一片。 淳于中衍看着儿子这副模样,又瞥了一眼傅年慧怀中那个象征着淳于氏血脉延续的婴儿,眼中闪过一丝权衡。 最终,他冷哼一声:“哼!也罢!一个孤女,谅她也翻不出天去!看在孙儿份上,暂且留她性命!但需严加看管,不得踏出府门半步!” 傅年慧被粗暴地带回了她与淳于慕白的新房。 曾经充满甜蜜温馨的婚房,此刻却如同冰冷的囚笼。 她像个失去灵魂的木偶,被安置在床榻上,眼神空洞地望着虚空,仿佛那里还残留着父兄惨死的幻影。 泪水早已流干,只剩下无尽的麻木和深入骨髓的寒意。 侍女送来的饭菜,她视若无睹;淳于慕白在她耳边焦灼的呼唤,她置若罔闻。 整个世界在她眼中,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黑暗和血腥。 淳于慕白看着妻子心如死灰的模样,心如刀割。 他抱着襁褓中的孩子,小心翼翼地走到傅年慧身边,声音带着一丝卑微的希冀:“年慧……你看看,看看我们的孩儿……他还这么小,他需要母亲啊……” 那一声声婴儿无意识的咿呀声,刺破了傅年慧麻木。 她的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目光落在了那个小小的、柔软的生命上。 一丝微弱的、属于母性的光芒在她死寂的眼底一闪而过。 然而,那光芒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痛苦和……扭曲的恨意! “孩子……我的孩子……” 傅年慧喃喃着,声音嘶哑。 她猛地伸出手,却不是去拥抱,而是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决绝,狠狠掐向婴儿那细嫩的脖颈! “都是因为你!都是因为你!!” 她原本空洞的眼神瞬间被疯狂和怨恨填满,声音陡然拔高,尖锐刺耳: “若不是为了你的满月宴……父王……王兄……他们怎么会来?!怎么会死?!你是淳于家的孽种!是你害死了他们!我要杀了你!杀了你报仇!!” “年慧!你疯了!!” 淳于慕白魂飞魄散,几乎是本能地一把将孩子从傅年慧的魔爪下夺回,紧紧护在怀中,惊恐地看着状若疯癫的妻子。 孩子受到惊吓,哇哇大哭起来。 傅年慧一击落空,颓然跌坐回榻上,双手紧紧抓住自己的头发,发出凄惨的呜咽: “报仇……我要报仇……淳于家……都该死……都该死……” 淳于慕白抱着啼哭不止的孩子,看着床上彻底崩溃、充满仇恨的妻子,心中一片冰凉和绝望。 他再也不敢将孩子抱到傅年慧面前。 他知道,那个曾经娇憨明媚、温柔似水的妻子,已经随着父兄的鲜血,一同死在了那个充满血腥的夜晚。 留在这具躯壳里的,只剩下刻骨的仇恨和无尽的痛苦。 他只能命人严加看守,将这间新房彻底变成了一座隔绝生死的囚牢。 第154章 淳于中衍 在世子傅年侃浴血脱逃的同时,一场彻底清算的腥风血雨,已经在禁军统领、如今的弑君逆贼淳于中衍的冷酷指令下,席卷了整个禹都。 淳于中衍深知,此刻的仁慈就是明日的坟墓。 他即刻调集听命于自己的禁军精锐,兵分两路,如虎狼般扑向皇宫内苑与傅年侃的世子府邸。 昔日肃穆庄严的虞王宫,顷刻间化作地狱。 忠于傅玉麟的宿卫、内侍、宫女,甚至仅仅因为姓氏而遭怀疑的傅氏宗亲…… 无论其身份贵贱,职位高低,在淳于中衍“宁可错杀,绝不放过”的铁血命令下,皆成了屠刀追逐的目标。 求饶声、惨叫声、兵刃入肉的沉闷响声混合着宫殿的琉璃瓦在踩踏下碎裂的脆响,回荡在雕梁画栋之间。 御花园的假山旁,金水桥的玉栏下,甚至那象征着最高权力的丹陛之上,无不倒卧着抽搐的躯体,温热的鲜血沿着精美的石阶沟槽肆意流淌,将象征王权的赤色地砖浸染成令人作呕的深褐色。 一场旨在彻底抹除傅玉麟痕迹、震慑所有反抗意志的屠戮,在象征着权力核心的宫阙内冷酷上演。 傅年侃的世子府更是首当其冲。 淳于中衍绝不允许任何可能的复仇火种残留。 留守府中的幕僚、家将、护卫、仆役……凡有抵抗或疑似与傅家关系密切者,皆被格杀勿论。 府中珍藏的字画被撕碎践踏,傅年侃珍爱的书阁被付之一炬,熊熊烈焰映照着被践踏在地的傅氏家徽,与遍地狼藉的尸骸一同构成了人间地狱般的景象。 傅玉麟苦心经营多年、提拔重用的能臣干将,在淳于中衍这轮疾风骤雨般的清洗中,几乎被连根拔起,断送了七七八八。 短短一夜加半日,繁华的禹都城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令人窒息。 家家闭户,噤若寒蝉,唯恐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每一次王朝更迭,最终的落点都不可避免地落在普通百姓的身上。 当年傅玉麟在徐涟的相助下,挫败刘崇,驱逐其势力,兵不血刃地接管了禹都大权。 傅玉麟行事果决却存仁念,并未牵连无辜,也未引发大规模动乱,更未让满城百姓经受此等屠戮之苦。 他夺取的是昏聩禹帝的政权,给禹都带来的反而是久违的秩序与和平的希望。 反观今日的淳于中衍,一个首鼠两端、靠反复背叛夺取权力的野心家,其根基之虚浮、人格之卑劣,注定了他只能依靠铁血强权与无休止的杀戮来维系那染血的权杖。 信任?仁德?对他而言都是奢谈。 唯有死亡和恐惧,才是他唯一能掌控的语言。 于是,禹都的阴云,整整笼罩了半年之久。 这半年里,凝固的鲜血尚未干涸发黑,新的血迹又不断覆盖其上。 街头巷尾的搜捕从未停止,任何敢于流露对傅氏同情、或在私下发出一点非议的声响,都可能招致灭门之祸。 淳于中衍调动了所有的爪牙,一遍遍梳理虞国境内,围剿傅玉麟残留的党羽,扑灭各地零星的反抗火苗。 这场大清洗将傅玉麟积攒的民心与根基,几乎全部尽毁。 而支撑他完成这血腥统治的背后力量,正是那远在北方、坐收渔翁之利的明国国主——刘崇。 刘崇的野心,从来就不只是三座城池。他慷慨解囊,钱粮军械源源不断地通过秘密渠道输送至禹都,甚至还派遣了心腹将领统领的军士,帮助淳于中衍这个提线傀儡迅速镇压反抗力量。 这哪里是援助?分明是一场处心积虑的投资,用虞国的鲜血浇灌明国崛起的土壤! 淳于中衍在血腥的宝座初步稳固之后,果然“信守承诺”。 三座位于虞国北部、控扼南北交通、资源丰富的战略重镇,其城防被悄然移交给打着“接管防务”旗号的明军。 象征虞国主权的旗帜颓然落下,换上了明国贪婪的黑色玄鸟旗。 至此,刘崇的扩张之欲再次得到满足。 明国本就是在禹朝时期便实力最雄厚的诸侯,此前正是因为傅玉麟率领精锐边军坐镇北境,仿若一柄悬顶利剑,才让刘崇投鼠忌器,不敢轻言南下牧马。 正是刘崇当年处心积虑的阴谋,成功离间傅玉麟不得不放弃边防,率军向昏聩的禹帝“讨要说法”,造成边境空虚。 明国趁机挥军南下,如入无人之境,一举夺占了北方数座富庶城池。 如今,又不动刀兵,仅靠阴险算计便再得三城!明国的版图空前扩张,国力如日中天。 刘崇志得意满的目光,早已越过了眼前这片刚刚新得的河山,望向了更广阔的疆域。 他手中的舆图上,正变得越来越模糊。一场吞并天下的风暴,正由这场血腥的政变悄然酝酿。 对于志在鲸吞寰宇的刘崇而言,“国主”这个称谓,早已不能满足他的野心和欲望。 他明国铁骑磨刀霍霍,岂容自己再屈居“国主”之名? 刘崇身着象征至高无上的玄底金绣黑金龙纹帝袍,头戴十二旒通天冠,在如山呼海啸般的“万岁”声中,昂然步上九丈高的封禅台,宣告受命于天,登极称帝! 消息如传遍诸国。 淳于中衍,第一个做出了反应。 他几派出了最为豪华的使团,携带着堆积如山的奇珍的贡品,星夜兼程奔赴明都。 使者伏地顿首,声音颤抖着转达淳于中衍的“肺腑之言”: “臣淳于中衍,谨以至诚,恭贺陛下登极大宝!陛下神威盖世,天命所归!愿永为臣藩,匍匐于陛下御阶之下,奉为正朔,敬陛下如神明!” 这番话语,谦卑到了尘埃里,谄媚之情溢于言表。 然而,并非所有诸侯都像淳于中衍这般识趣。 渊国、奚国、大鼋国这三国,其宫廷却陷入了一片沉默。 渊国国主钱元颂素来持重,虽然年轻但在禹朝旧臣中颇有威望,对刘崇此番僭越称帝的举动,心中只有浓浓的鄙夷与警惕,其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谴责。 奚国对明国独霸的野心早有戒心,其无声便是一种倔强的保留。 而偏远的大鼋国,更是不屑,蚩离直接在朝会上冷哼出声: “他刘崇算个什么东西,也敢沐猴而冠,妄自称帝?!” 三国的不言不语,三国的按兵不动,这赤裸裸的蔑视和拒绝承认,彻底激起了龙椅上那位新皇帝的怒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