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朔踏进别院时,徐涟正倚着朱红廊柱,指尖拈着鱼食,向池中轻洒。
锦鲤游弋,好不快活。
明若站在徐涟身侧,鬓边玉簪流苏随笑语轻晃。
“看这池中红鲤,”
明若忽地指向池心,纤纤玉指在徐涟掌心轻轻画着圈儿。
“倒是懂事得很,见着鱼食便聚了过来。”
假山后骤然响起一声咳嗽,惊得鸟儿也躲入枝叶。
张朔一身玄衣,打破这静谧时光,步履踏过落花,仿佛带着碎裂的声响:
“徐公子与夫人当真是情深意浓——”
他刻意拖长的尾。
“这般光景,倒叫老夫想起贵府徐温大人昔年携发妻同游的情景。”
徐涟面上浮起一抹疏淡的浅笑:“指挥使说笑了。”
他顺势起身,轻扶明若小臂,指尖在她腕上不动声色地按了三下——“速离勿返”。
明若垂首,素色披帛拂过徐涟手背:“妾身告退。”
转身时,耳垂那枚明润的翡翠坠子,恰好映出张朔眼中一闪而过的惊艳。
待那抹烟青色的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后,张朔不由得叹道:“夫人果然天姿国色,难怪公子视若珍宝。”
徐涟拂落肩头花瓣,笑容温润:“指挥使踏碎春光而来,想必有要事相商?”
“正是为那第三诺而来。”
“朝局如棋!徐温深得陛下宠信,某虽掌军权——”
他猛地俯身声音压得更低。
昨日御前,陛下笑道:‘张爱卿掌军……日子不短了吧?’”
徐涟心知肚明张朔所求为何——弑君。他依旧从容:“愿闻其详。”
黄色锦缎的血诏展开,朱砂字迹鲜艳如血:“杨显贤明,可承宗庙。逆臣徐温,当清君侧!”
张朔刀尖点在“昏君”二字上:
“三日后陛下太庙祭祖…由公子持诏入宫诛君。”
“此后你我共掌朝堂。
至于明若姑娘的过往——”
“新君一道朱批便能抹净,强权之下,谁敢说半个‘不’字。”
徐涟抬眸时笑意森冷:“若我……不肯应这最后一诺呢?”
风骤然停息,满庭死寂中,张朔忽然话锋严厉。
“涟公子若想见不到明日的太阳,你的挚爱自会陪你长眠于此!”
张朔此刻软硬兼施。
徐涟凝视张朔片刻,缓缓道:“我所求,不过是与明若安稳度日。
富贵于我如浮云,可她不该背负世人污言。
若能替她堵住悠悠众口,徐某便……应了你。”
张朔放声大笑:“徐公子果然用情至深!”
三日后·太庙
巨大青铜鼎内香灰堆积如山,神道两侧石兽默然俯首。
国主杨衍身着玄黑龙袍,手执玉圭,踏着地砖的阴阳纹路前行。
身后文臣以宰相徐温为首。
武将簇拥着指挥使张朔,铁甲森然。
徐涟按剑侍立殿角阴影中,手握剑柄。
当三牲之血缓缓渗入祭坛螭纹时,张朔蟒袍广袖猛地拂过礼器架。
“锵啷——”
“护驾!”老内侍的声音未落,十二丈高的蟠龙殿门,轰然关闭!
杨衍惊惶踉跄,撞上祭坛,冕旒珠串狂抖:
“张朔!你竟敢……”
“臣岂止敢谋反?”
张朔靴跟碾过玉觥碎片,“陛下既赐虎符与我——却疑我、防我,甚至要夺!”
他拔刀直指帝王心口。
“今日,便用这腔热血……祭我奚国新天!”
供桌下突然传出一声沉闷的机括声响,祭坛周围九块地砖应声塌陷!
烟尘中,七十二名玄甲死士骤然涌出——人人左腕系赤绳,右肩刺玄武!
徐温惊得后退撞翻祭坛,羊血泼溅满脸:
“逆贼!先帝命你……”
话音未落,张朔已挥刀劈至!
徐温虽为文臣,身手却极不凡,立时与张朔缠斗在一处。
“……今日弑君弑父的滔天大罪……”张朔狞笑着,刀势更凶,猛地指向殿角阴影。
“自有你儿徐涟来担!”
死士们见侍卫护着杨衍,蜂拥而上。
顷刻间,侍卫尽殁,杨衍当扬毙命。
张朔瞥见帝王倒地,眼底寒光暴涨——谋划功成!
徐涟按剑未动,冷眼看着徐温素袍被张朔的金错刀撕裂,鲜血喷涌。
就在此时——
他的身影如惊鸿掠起!剑光横空——
“铮!”
玄铁长剑荡开张朔对徐温的致命一击。鲜血顺剑身滑落,不知是谁的血。
“张朔!”徐温怒喝。
“你这欺君罔上的……”
张朔根本不看徐温,阴狠目光紧盯徐涟,声音却骤然压下:“涟公子……”
他唇角扭曲,“可还记得汝妻明若在那泥沼里?还记得她背上……鞭痕几道?!”
徐涟的剑势骤然暴烈如疾风骤雨,寒光交织成网:“父子反目本就是局——”
剑尖刁钻一挑,竟将张朔护腕铁鳞挑飞!“为的就是引你这祸首……于祖庙现形!”
张朔踉跄着撞上螭纹祭坛,手中玄武大刀嗡鸣,却仍厉声大笑:
“好个螳螂捕蝉!杀君弑父的罪名,终将由你徐涟背负!”
“指挥使何必过谦?”徐涟剑锋紧压他咽喉,“弑君的是你的刀,死士听的是你的令符……”
他突地抬脚,碾碎一处地砖格上的浮土。
“就连这祭坛密道——不也是你张府匠人精心所筑?”
张朔狼狈跌坐血泊,口中却爆发出癫狂大笑:
“徐涟啊徐涟……你这痴情种!
我怎么会信你毫无后手?我知我武功不如你,怎会不对你防备?”
他手指狠狠戳向自己心口,“
你住在我府上园中,饮食起居早就在我都监视之下!
你以为那碧螺春……还是清茶吗?
南疆‘牵机’…怕是早已入了你的五胀六腑!”
徐涟握剑的手剧烈颤抖,只觉五脏六腑像被无数虫子撕咬。
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身体痛苦地佝偻着,全靠长剑支撑才未倒下!
“此刻是否痛不欲生?”
张朔得意地抹去脸上血迹。
“运功越深……这无解的鸩毒入骨便越深!
黄泉路近……你们父子正好同行!”
玄甲死士的钢刀已将最后一个国主侍卫斩成碎块。
宗庙地砖的缝隙间,崎岖的血河流淌满地,将徐温父子紧紧困在浓腥的血泊中央。
张朔踏过满地的断刃残肢,脚下黏稠血浆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他在距徐温三步之处停下,手指抚过金错刀上尚未干涸的血槽,喉中滚出的狞笑令人生寒:
“徐温啊……”
“你我缠斗数十载——”
他的脸扭曲猖狂:
“可知此刻宗庙之外……全是某的玄甲精兵?!”
狂笑声震荡着死寂的殿堂,张朔猛地一脚踹翻倾倒的铜祭坛:
“什么两朝重臣?!什么托孤肱骨?!”
他俯身狠狠揪住徐温浸透鲜血的衣襟,口中喷出浓烈的血腥气:
“最后赢的……终究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