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至唇边又咽下半截,抬眼紧盯着徐涟神色,“公子曾立誓不犯徐温,然则——”
他陡然拔高音调:“尊夫人因他身败名裂!公子岂能甘休?!”
见徐涟不动声色,忽又堆起三分谄笑凑近耳语:
“徐温终究与您有父子名分,某怎敢让您弑父?”
手指蘸了茶水,在案上写出一个“严”字,“只消除去他帐下之谋臣……”
“断其臂膀,既雪尊夫人之耻——”
“又不算违誓,岂非两全?”
徐涟的指腹缓缓摩挲着青瓷边沿。
细腻冰凉的触感沿着指尖直刺心头,如同这盏中的茶水,碧澄底下是透骨的寒意。
——杀严可为?
此计之阴毒险绝,更甚毒酒穿肠!
严可为乃徐温座下首席谋士,深知徐氏根基脉络,也是徐温最倚重的心腹之一。
纵使他徐涟此刻隐忍不发,张朔那早已深藏于徐府的暗桩。
亦会在某个猝不及防的瞬间,取严可为性命于无形。
棋局行至中盘,对手布局精妙,他徐涟,此时竟也不过是执棋人掌中一柄杀人的刀,身不由己。
他倏然闭上双眼,将翻腾的心绪强行按下。
再睁眼时,眸中挣扎稍纵即逝。
“指挥使明鉴。”
徐涟的声音不高。
“严先生……乃徐府顶梁之柱,第一谋士。
他的谋划深远,关乎大局。
若突然失去肱骨之臣,徐氏朝堂根基必如……必如大厦倾覆,再无寰转余地。”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
“纵……纵使父……父子之情断,让他陷入绝境……此等行为,终非君子之道。”
“君子之道?” 张朔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猛地爆发出一声极尽讥讽的嗤笑。
“公子到了此刻,竟还守着这些迂腐虚名!当真可笑至极!”
他身体前倾,手指直指向徐涟心口位置。
“你那好父亲,徐温!” 张朔的名字咬得格外重。
“他若真顾念丝毫父子情分,岂能容膝下亲子在府中公然辱你为‘野种’?
岂会明知凶险万分,仍三番五次试你忠心,将你次次推入万劫不复之境?
公子身上,那些伤疤做不得假!”
他的语速越来越快,步步紧逼。
“更岂肯……”
张朔话锋陡转,猛然站起身,走到窗边。
“……将你用命护住、捧在心尖上的那个人,当作鄙履草芥,随手……便掷于污泥沟渠之中,供人践踏蹂躏!”
“砰——哐当——!”
那积聚的屈辱、隐忍的愤懑、锥心的背叛感,在“掷于沟渠”四个字落下的瞬间。
徐涟再无法忍耐分毫!
心中那道名为理智的堤坝瞬间崩溃。
他霍然起身,摔碎了茶盏,溅了一地狼藉。
这些话语直戳他心窝。
他胸口剧烈起伏,掀起滔天巨浪。
他不再压制那骨子里的狠厉和决绝,带着锐利和血腥气,掷地有声:
“三日!就三日!”
“三日后,严可为那颗项上人头,必高悬于——西市闸楼之上!”
“指挥使……静候——佳——音!”
张朔与徐涟拱手作别时,日头早已西斜。
此后两日,庭前玉漏滴答作响,每一声都滴在张朔心尖。
他闭门谢客,独在书房。
案头烛泪堆叠如山,映得他眼底全是血丝。
显然他一直在等徐涟的消息。
更鼓将敲三更,凌辰未至。
张朔一时有些紧张忽然掀翻茶盏,瓷片碎裂声惊醒了一旁打盹的侍卫,侍卫屏息凝神跪满一地——
“徐涟!”
他反复咀嚼这个名字。
“莫非你要反噬我?!”
恰在更鼓破晓的敲击声中!
一道黑影推开重门,单膝砸地:
“禀主上!西市闸楼悬首——严可为头颅已现!”
张朔期待已久又好像在意料之内。
他肆意张扬的厉笑:“好!好个徐涟!”
密报上:
“寅时三刻,无头尸身倒在严府密室,颅顶钉着徐氏金镖。
卯时城开,头颅出现在闸楼铁索,双目怒睁,发间别着半截染血玉笏——正是徐温当年赠严可为的!”
张朔连拍案几:“断肱骨、留旧物……杀人诛心,徐涟当真言出必行!
当严可为那颗怒目圆睁的头颅在西市闸楼的消息传来,徐温执笔的手悬在半空。
他踉跄后退,喉间嘶吼:“可为——!”
二十载往事在脑海中惊现:
寒夜柴房里书生替他挡箭的瘦弱脊背。
朝堂风雨时那双替他起草文书的手。
还有往日密谋时低语“主公若得天下,可为甘为暗鬼”的决绝……如今只剩严府那具无头尸身。
“取回首级,以金丝缝合。”
徐温抹去脸上血泪交织的污迹“开南海沉香棺,停灵七日。
全城缟素,百官哭祭——我要让奚都记住,断我肱骨的人付出惨重代价!”
“查!三日内抓不到凶徒,守城营全体殉葬!”
严府灵堂成了一扬权力的祭礼:九重玄黑幡幢蔽日,八百比丘昼夜诵经,奚都大街纸钱飘洒如雪落三日不绝。
吊唁车马阻塞城门,各地节度使献的挽联中,“股肱倾折”“栋梁崩摧”等字格外刺眼。
停灵第七夜,他独自跪坐棺前,将一叠未及焚毁的密信投入火盆:
“可为,你且看这奚都城——”
盆中纸页熊熊燃烧,映出他眼中的癫狂,“半月,我要剖开仇家的肝胆!”
张朔在最后一扬哭祭时而来。
他一身素衣,“严先生去得冤啊!”
“徐公节哀,此仇必当血偿!”
徐温枯坐在棺椁旁,忽然森然一笑。
张朔触到徐温冰冷的视线,顿觉脊骨生寒。
他急退半步躬身作揖:“忽记起尚有……公务”
话音未落便踉跄转身,逃也似的跑了。
穿过奚都长街的送葬队列,张朔回望严府门前那口南海冰棺——徐涟昨夜亲手钉入严可为颅顶的金镖。
“好个断情绝义的刀!”他齿间碾出低笑。
徐温强夺明若掷入娼门是烈焰,徐涟弑杀严可为留金镖为证是剜骨。
父子二人互捅命门,早无转圜余地。
“两桩血案,一柄好刀。”
那徐涟既肯为妓子屠谋士,甘为情仇断父恩,第三事,怕也毫不犹豫。
他忽抬掌劈裂道旁枯枝:
“徐温老匹夫在朝堂当权二十年,也该换他人执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