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涟与明若在钱元颂的引领下,默默跟随。
内监提灯在前,步履轻盈。
他们绕过几处飞檐斗拱、气象森严的宫殿,最终停驻在一座格外高大的殿宇前。
殿门紧闭,上方悬着一块饱经风霜的乌木匾额,上书——甲字库。
这里是帝国的禁地,封存着血与火写就的过往。
内监躬身,掏出数把形制各异的沉重铜钥,依次插入门旁几道巨大铜锁之中。
每一次机簧转动的“咔哒”声,都在夜色里格外清晰刺耳。
厚重的宫门被无声推开,露出里面深邃的玄铁重门。
最后一道门,锁孔造型奇特,非寻常钥匙可开。
钱元颂上前一步,从怀中取出那把金光流转的蟠龙钥匙。
他屏息凝神,将龙首缓缓对准锁孔,轻轻推入。
终于,“铮”的一声轻鸣,那看似坚不可摧的玄铁巨锁,应声弹开!
内监合力推开最后一道门。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巨大得超乎想象的库房。
穹顶高耸,隐没在深沉的黑暗里。
无数紫檀木架排列整齐。
上面密密麻麻堆叠着难以计数的卷轴,裹着厚厚的尘埃,仿佛凝固了时光。
这里,便是帝国枢密最核心的机密所在——十八年前元明之战的真相,就尘封于此。
徐涟与明若静立门旁,屏息凝神。
钱元颂独自步入这浩瀚的卷宗之海。
明若的目光紧随着他,能感受到他背影中透出的那份沉重与急切。
良久,钱元颂的动作终于停下。
他从一个高架的深处,小心翼翼地抽出卷宗。
“元明三年战事纪要”。
元明三年……那扬改变无数人命运的战争爆发之年。
彼时,龙椅之上的钱元颂,不过是一个懵懂无知、在深宫之中蹒跚学步的五六岁幼童。
此刻,他手持卷宗,缓缓转身,目光复杂地望向徐涟。
他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这卷宗一旦开启,不知会掀起怎样的惊涛骇浪。
然而,那丝忐忑转瞬即逝,被更深沉的决然所取代。
真相,终究要大白于天下,无论它带来的是救赎还是毁灭。
他的声音低沉而清晰,打破了甲字库内令人窒息的沉寂:
“大哥,三妹……你们所求的真相,尽在此卷之中。”
徐涟深吸一口气,稳稳地伸出双手,接过了这份沉甸甸的卷宗。
明若也靠近一步,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卷轴之上。
果然是秘幸。
元明三年春,奚国。
三人凝神细读,揭开了一段被时光隐藏的皇室秘辛。
一个惊心动魄的真相浮出水面。
崔昊口中那个令他抱憾半生的女子“锦瑟”。
其真实身份竟是渊国已故国主钱旭的胞妹、当朝国主钱元颂的亲姑母,钱锦书。
卷宗记载:当年正值韶华的钱锦书,因厌倦深宫桎梏,更向往江湖逍遥,遂化名“锦瑟”,隐匿身份拜入武学泰斗于惠门下。
彼时的她,恰如史载那般温婉聪慧、才情卓绝
一袭素衣难掩风华。
学苑之中,她与寒门才子崔昊、将门庶子张朔同在门下习武。
崔昊性情清雅,诗画造诣精深,锦书对其暗生倾慕,常借切磋笔墨之机悄然靠近。
她眼中流转的春水,笔端藏匿的情思,却始终未被崔昊发现。
一扬春日诗会后,张朔假借庆贺之名设宴。
他早对锦书觊觎多时,趁其酒醉昏沉,竟潜入厢房强行玷污。
锦书醒来发现自己被欺辱,悲痛欲绝,却因家族颜面与女子清誉不敢声张。
更可惜的是,崔昊恰于此时目睹张朔从锦书房中走出,误以为二人情投意合,共度良宵。
他自觉出身寒微,配不上才貌双全的“锦瑟”,又见“木已成舟”,竟在锥心之痛下选择退让,甚至亲口向张朔道贺。
锦书万念俱灰,既恨张朔禽兽行为,又恨崔昊懦弱辜负了她一片真心。
在家族压力与名节所束缚下,她被迫下嫁张朔,从此走上不归路,芳华凋谢。
卷轴末页的朱批更是触目惊心:“锦书郡主以贞烈立身,却落得污名缠身——她的委屈令人揪心,她的际遇叫人哀叹。
可为了天下大局,最终选择将这一切悄然掩盖。”
字字如血泪,道尽一个女子在权力与礼教碾压下的无声悲鸣。
烛影晃动,映照着钱元颂骤然苍白的脸——他从未想过,记忆中那个雍容寡言的姑母,竟背负如此惨烈往事。
徐涟眼底尽是寒光,张朔所作所为已不是他品性有亏,而是冒犯天家、罪不容诛。
明若掩口低呼,指尖颤抖抚过“锦瑟”之名,同为女子,她更能感同身受。
被至亲亲手手推入深渊该多绝望啊!
一卷尘封的宗室秘录,足以颠覆朝堂、激起清算旧怨的惊涛骇浪。
钱旭成为国主后得知胞妹被辱,如今还受那张朔虐待,雷霆震怒。
张朔时任奚国边军主将,钱旭密令心腹得到奚国舆图,劫其粮道,佯装流寇,更布下天罗地网。
他亲执朱笔圈定战策:“此人辱我至亲,必枭首祭旗!”
然而张朔无比狡诈,早借联姻攀附奚国权贵,将锦书抛弃,锦书为护渊国颜面,从未暴露真正身份。
探得粮道被劫,他佯装亲征,却命国主派来的监军率八千玄甲军为先锋支援。
这夜,渊国伏兵见玄甲军至,以为张朔入埋伏,霎时火矢如暴雨倾泻,滚石擂木撼动山岳。
玄甲军猝不及防,铁甲在烈焰中扭曲崩裂,战马悲鸣踏碎同袍尸骸。
监军身中七箭仍嘶吼冲锋,最终被长矛钉死于峡口岩壁。
待钱旭察觉中计时,八千玄甲已全军覆没,鲜血浸透峡谷砾石,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幽蓝光。
钱旭抚剑立于尸山血海间。
副将颤声禀报:“张朔…已率主力绕道攻陷北境三镇!”
此役虽然诛杀监军,却折损精锐,更让张朔借刀杀人除尽政敌,反获奚国国主提拔。
钱旭望着峡谷中堆积如山的玄甲残骸,只得叹息一声——为泄私愤,竟葬送八千忠魂。
而真正的仇敌张朔,却在都城内受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