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身着玄色龙纹常服,华贵庄重。
见二人入殿,他脸上绽开温煦笑意,目光如同春日暖阳般笼罩下来,朗声道:“兄长,三妹,快请入座。”
那语气亲切随和,仿佛寻常家宴。
然而,在他含笑的眸底最深处,当视线扫过那并肩而立、宛如天造地设的一双璧人时,一丝微不可察的涟漪悄然荡开。
看着徐涟小心翼翼地护着明若缓步上前,看着她对他回以信任依赖的浅浅一笑,钱元颂只觉得心口一阵酸涩。
他面上笑容不变。
眼前明若那顾盼生辉的模样,纤尘不染,纯净美好得犹如天边皓月。
徐涟待她如珍似宝,处处呵护。
‘若是……若是能在她嫁作人妇之前,能早一步识得……’
这个念头如同水底的暗流,猝不及防地涌上心头,带起一阵汹涌的遗憾与不甘。
他强行将这不合时宜的妄念按下。
她是徐涟的妻,又是他结义三妹。
这份心意,早已断无可能。
那苦涩的余韵尚未散尽,迅速被他惯有的、深不见底的帝王城府所覆盖、收束、隐藏。
唯余唇畔那抹温和如初、无懈可击的微笑,和一句带着恰到好处的开扬白:
“御膳房今日备了几样江南的时鲜小菜,三妹想必会喜欢。
快坐吧。”
他抬手示意,姿态一如既往地雍容大度,仿佛方才心湖中刹那翻涌的滔天巨浪从未发生过。
只有他自己知道,心中似乎还残留着那一声无人听闻的叹息。
在徐涟体贴的搀扶下,明若款款落座。
刚坐稳,视线不经意间掠过下首的臣工席位。
她忽然一怔,——坐在前排的一个官员,面庞竟是那般熟悉!
那人身形挺拔,眉宇间犹带着几分曾行走江湖的疏朗意气。
虽然此刻身着朱红官服,端坐在金碧辉煌的大殿之中,但那五官轮廓……分明是昔日在洛阳结识的顾同!
几乎是同时,顾同也清晰地看见了明若的脸。
他猛地倒吸一口凉气,霍然从铺着锦垫的席位上站起,动作之大,险些带翻了身后的矮凳。
他脸上的错愕几乎要满溢出来,眼睛瞪得溜圆,直直地望着明若,像是要将眼前这个绝代佳人与记忆中那个洒脱俊俏的“少年郎”重叠起来。
“宋……”他似乎想喊出“宋公子”或“明兄弟”,但这称呼显然不合时宜。
顾同的脸上瞬间出现难以置信的尴尬与一种后知后觉的懊恼,他连忙躬身深深一揖,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明姑娘!竟然是您!当真是……久违了!”
他再抬起头时,目光在明若依旧清丽却添了数分明艳柔美的容颜上徘徊片刻。
又飞快地瞥了一眼她身旁丰神如玉、气质卓然的徐涟,最后想起端坐上位的国主,才想起此刻是何等扬合。
他深吸一口气,稳了稳心神,却又压不住那份“真相大白”的震动,声音带着由衷的感慨与一丝滑稽的自嘲:
“当年您扮的那位翩翩公子,真是玉树临风,风采过人……请恕顾同眼拙如盲,竟未能识破,还以为自己结交了一位少年英雄!
如今回想起来,当真是……惭愧之至,也……万分的意外之喜!”
他这番话既是赔罪,也透着十足的真诚和震撼,显然明若女子身份的揭露对他冲击极大。
钱元颂的声音打破了顾同话语。
他微微向后靠。
他没有看顾同,那双眸子始终带着温润的笑意。
看着下方并肩而坐的徐涟与明若。
随即,他唇角那抹弧度加深,目光转向仍有些局促的顾同。
用一种近似调侃、却又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语气说道:
“顾卿此言,倒是让孤忆起当年洛阳之行,别有一番趣味。”
他刻意顿了顿。
带着一丝悠远的追忆和……那几乎要被掩饰、却终究暴露出的遗憾:
“你不识得她是女儿身。”
“那时的乔装,可真是……惟妙惟肖。孤……却早已识得庐山真面目。”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格外清楚,那“早已识得”像是某种无声的宣告,又像是一声隐藏在心底的感叹。
在众人屏息的寂静中,他终于转回视线,也是他的“大哥”——徐涟。
那笑容里似乎掺入了一丝只有男人才懂的、带着酸涩的复杂意味。
以及一种不容置疑的帝王姿态所强压下那点不甘心的涟漪,声音扬了扬,刻意拔高了几度,像是要压下那份悄然弥漫开的尴尬与暧昧:
“只可惜啊!谋尽人事,算尽天机……” 他话锋一转,带着惋惜,他目光灼灼地看向徐涟,那眼神深处却并无敌意。
只有一种深深的无奈一字一顿地叹道:
“终究……还是让你这位大哥,捷足先登了一步!”
顾同瞠目结舌,彻底石化,脑中一片混乱,只觉听到了不该听的天大秘辛,汗水瞬间浸透了内衫。
明若脸上的血色尽褪复又涌上,头垂得几乎要埋进胸前繁复的绣纹中,耳根赤红。
唯有徐涟,脸色依旧平静沉稳,不动如山,只是那揽着明若腰肢的手,在宽袖覆盖下,几不可察地紧了一紧,随即又缓缓松开。
他迎上钱元颂那双深不见底、暗流涌动的含笑双眸,唇角亦勾起一抹极淡、极克制的弧度,沉稳回道:
“……不过是机缘凑巧,得蒙眷顾。”
钱元颂看着他,目光在他平静的面容和明若强自镇定的姿态间来回扫视。
钱元颂朗声大笑:
“哈哈,好!好一个机缘凑巧!上天赐下如此金玉良缘!
来来来,都不必拘束了,举箸!用膳!”
笑声驱散了瞬间的凝滞,却让此刻的言笑晏晏之下,潜藏了更多难以言说的思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