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时入的渊国?”,声音浸着宿醉的沙哑。
“钱元颂昨夜灌我三坛烈酒,醉后犹攥着剑柄嘶吼……”
尾音忽顿,倏然逼近榻前,掌心阴影笼住明若未醒的睡颜。
“说要替你斩尽世间委屈。”
明若缓缓睁开眼,迎上他探究的视线,眸中并无刚醒时的迷蒙,只有沉淀了数月的心事与疲惫。
她微微侧身,更贴近他温暖的胸膛,轻声道:
“你这人啊……”她的指尖轻轻点向他的胸膛,手指带着心疼的微微颤抖。
“总习惯一个人把所有都扛起来。润州……在你心里是片桃源吧?把我送过去,以为我就能远离纷扰,安享太平。”
她抬起眼,眸光里蓄着泪光,直视着他:“没有你在身边的太平日子,再好的风景,于我……都是苦的。”
最后三个字,带着千钧的重量。
徐涟心头震动,仿佛被那双含泪的眼睛看穿了所有伪装。
他无奈地扯动嘴角,露出一个苦涩至极的笑容,想要辩解的话梗在喉间,最终只化作一声沉沉的叹息:
“我……有迫不得已的苦衷。”
那“苦衷”二字,沉重得如同枷锁。
“苦衷?”明若的声音轻缓却异常坚定,她撑起身子,素白的中衣滑落肩头。
“你的苦衷,就是用牺牲自己来‘周全’我?你定是接了要命的差事,不想让我担忧……可是夫君”。
她的声音陡然哽咽,“我眼睁睁看着你,在那肮脏的街头流浪数月!失魂落魄,形容枯槁……”
记忆中那些零碎却锥心刺骨的画面涌上眼前:他蜷缩在破败的墙角,衣衫褴褛;他喝着烈酒昏睡在草丛。
他低着头避开路人的目光,那曾经意气风发的模样被颓然取代……
“多少次……多少次我强忍着,就站在你看不到的角落里,望着你……”眼泪终于夺眶而出,顺着她莹白的脸颊滑落。
“多想上前抱抱你,问问你……可每一次都硬生生忍下,生怕一个不慎,就毁了你好不容易布下的局,断了你艰辛维系的那一线生机……”
她的话语断断续续,每个字都浸满了心疼与挣扎。
徐涟默默听着,那些他以为独自舔舐的屈辱与煎熬,原来都落在她眼中。
心疼之余,更有一股冰冷刺骨的恨意涌起。
她轻哼一声,眼底掠过寒芒,随即化为一抹看似轻松的轻笑:
“哼……那严可为……” 提到这个名字,连周围的空气都似乎冷了几度。
“当真是该杀。只要他一出现,必无好事。”
“娘子说得是。”他颔首,唇角甚至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似是赞同她的判断。
然而若是细看,便会发觉那微微上扬的嘴角边,有一丝几不可察的颤动。
明若眸中光华流转,唇角噙着意味深长的笑意,继续说道:“自那时起,我便藏身于暗影之中,不敢与你直面。
只得托付桓信义暗中留意你的行踪。
待你一骑绝尘,孤身前往渊国,我便也悄然动身,紧随其后。
“我虽不知你去渊国所为何等要事,但既是渊国地界,国主又与我们义结金兰,料想你终究是要寻到他门上的。
思及此处,我便抢先一步到了二哥的皇宫等候着。”
“呵,”明若轻笑一声,带着几分算无遗策的笃定。
“只待你——自投罗网。这出戏码,我可是期待已久了。”
殿内轻纱微拂,熏炉暖香尚未散尽,恰在此时,殿外传来内官清亮的禀告声:
“徐公子、徐夫人,国主殿下于玉华殿设下御膳,请二位前去共用午膳。”
“知道了。”
明若闻声即起,云鬓微松,春睡初醒的慵懒尚在眉梢。
她素手轻掀锦衾,穿着软缎绣鞋便走向雕花梨木梳妆台。
门外侍立的宫娥们如鱼贯而入,个个低眉敛目,心灵手巧。
她们捧着剔透的玉盆、温热的清泉、柔软的巾帕,还有捧满珠翠的锦匣与盛放胭脂水粉的琉璃小盏,无声地侍立在侧。
徐涟早已含笑立在明若身旁,他修长的手指自然而然地接过侍婢奉上的犀角梳,轻柔地为明若拢顺一头如瀑青丝。
看着菱花镜中妻子娇美的脸庞,他眼中情意流转。
明若抬眼望他,唇角梨涡浅浅隐现。
一个眼神交汇,两人心中俱是暖意一片。
“我来。”
徐涟温声说着,从侍婢呈上的锦匣里拿了一支纤巧的螺子黛。
他俯身靠近,一手小心托起明若小巧的下颌,另一手执着黛笔,极其专注地顺着她舒展的眉形细细描绘。
每一次笔尖轻触,都带着显而易见的珍重与呵护。
明若屏息静气,温顺地感受着他的指尖温度与笔尖的细腻游走。
待眉如远山含翠,徐涟又从满匣流光溢彩中挑了一支赤金点翠的垂珠步摇。
他微微俯身,簪入明若发间,指尖将那柔亮黑发中的一缕细细理好,让垂珠恰到好处地悬在明若白皙的额角。
每动一下,都小心至极,唯恐弄疼了她分毫。
明若侧首抬眸,镜中的她顾盼生辉,人面珠光相映,更添丽色。
殿内寂静,只余钗环微鸣与两人间无声的亲昵流溢。
侍女们垂手屏息,静候着这温馨的画卷完成。
徐涟眼中笑意加深,终于满意地退后一步。
凝视镜中的妻子,由衷赞叹:“好了。” 明若回望镜中的他,也绽开一个明艳的笑靥。
两人执手相看,情意缱绻。
这般精心妆点,丈夫全程的温存相伴,令殿内宫娥们无不悄然惊叹。
心中暗羡:这哪里是人间的凡俗夫妇?分明是一对璧人天成、神仙眷侣。
玉华殿内宫灯璀璨,流光溢彩。
殿宇开阔,九龙盘柱昂首,华美生辉。
两侧侍立的宫人屏息垂首,殿内寂然无声,唯余熏炉中龙涎香的淡薄烟气袅袅升腾。
内官低眉敛目,步履轻盈地引着徐涟与明若步入大殿。
徐涟身姿挺拔如松,步履从容稳健,一袭锦袍衬得他愈发丰神俊朗。
明若则随侍其侧,步履轻移间珠钗步摇只发出极轻微悦耳的碰撞声。
她仪态端方温婉,纵然脂粉未施,那份从骨子里透出的清丽绝尘,在满殿的金碧辉煌中也依然夺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