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元颂怒摔青瓷盏,碎瓷四溅。
“把那五个兵部的亲卫拖到丹墀下——让他们在先王的铁头弓下跪着!”
五名亲卫伏跪在丹墀下,厚重的铠甲缝隙里,汗液混着磨破皮肉的鲜血缓缓渗出。
他们喉结滚动,说出的话语却整齐得令人齿寒。
钱元颂嘴角牵起一抹讥诮的冷笑:
“连个蛇影子都没瞧见,就敢妄称妖异?
荒谬!”
三日之后。
满城的告示墙被崭新的海捕文书代替。画上那玄衣人影,面目模糊,唯腰间一柄无鞘长剑醒目异常。
钱元颂的目光死死盯着那柄剑,指尖在画像剑穗的位置狠狠一点,仿佛要将它戳穿。
他脸上缓缓绽开一丝冰冷的笑。
“是不是你,不重要。先抓到你,再说!”
西城门粥棚边上,人群推搡拥挤,争看新贴出的重金悬赏。
徐涟宽大的白麻衣袖不经意拂过一只缺了口的陶碗,碗中清水微漾。
映出的正是钱元颂最欣赏的、他惯常装扮的斯文书生模样。
徐涟细细审视那张画像。
画像中人玄衣肃杀,腰悬长剑。
那剑穗上描绘的半朵血色牡丹,在官砂的勾勒下,竟有种即将滴血的妖异感,栩栩如生。
“……二弟啊二弟。”
徐涟轻声呢喃,竟低低笑了出来。
“你可真是……有趣得紧。”
邻座一个老儒生,正抖着那海捕文书絮叨:
“……这蛇妖竟能化人身了!
国主下了诏令,凡见着玄衣负剑之人,格杀勿论……”
话未说完,惊得徐涟手中茶碗猛地一歪,茶水泼了一地。
徐涟却像没事人一样,对惶恐的茶博士轻轻摆手:“烦劳添壶新水。”
荒丘上的茅棚里,腐草的腥气被咸涩的海风粗暴撕扯。
崔昊猛地挣扎,绑缚的绳索深深勒进他的腕骨,磨石槽纹里结晶的盐粒,随着他每一寸挪动簌簌落下,无情地嵌入绽开的皮肉伤口中。
“少侠!”他嘶吼咆哮。
“某与你无冤无仇,为何要行这等绑票宵小的勾当!”
徐涟静立。
他白麻的广袖缓缓拂过冰冷石磨的边缘,指尖捻起一粒沾血的盐晶。
“元明三年,春。”
他的声音清晰而冷,“虔州城外,那八千冤魂,你可还记得?”
崔昊浑身血液仿佛瞬间结冰!
盐粒混着冷汗流进嘴角,他尝到了浓重的血腥味——十八年前……那扬噩梦……
“阁下……不过弱冠……”
崔昊的喉结艰难地滚动,如同被逼入绝境的野兽发出哀鸣。
“贞明年间旧事,你岂能亲见?你……到底是谁?!”
“我是张朔派来杀你的人。”
徐涟猛然一拍,一卷褪色破烂的军籍册“啪”地一声摔在盐渍斑驳的磨盘上!
崔昊突然很是激动愤怒!
“果然是他!这伪君子竟敢……”
他干裂的嘴唇发出癫狂的惨笑。
“那你为何还不动手?!给张朔当狗,也该咬得利索点!”
“我杀人。”
徐涟的剑鞘突然压下,放在军籍册上“阵前断粮”那四个刺目的字迹上。
“总要听听砧板上的鱼,是如何辩解自己为何如此腥臭的。”
海风仿佛骤然停顿。
远处,只有潮水冲击礁石的沉闷响声,一声声,如同呜咽。
崔昊猛地仰头,爆发出一阵凄厉绝望的惨笑,那笑声仿佛要撕裂昏沉的天穹:
“那八千玄甲军葬身虔州……确有我的过错——”
“可张朔这伪君子,早在十八年前就抢走了我的心爱之人!”
徐涟的他脸上的露出疑惑之色。
崔昊死死盯着徐涟:
“那年,我与张朔同拜武学泰斗于惠宗师门下。
他总在我面前夸赞小师妹,说她舞剑如天边惊鸿……”
崔昊的神情瞬间恍惚,仿佛回到了终南山的漫天飞雪中,那个倔强的少女。
将贴身玉佩塞进他汗湿的掌心……又仿佛回到张朔大婚的那夜,他在梨花纷飞下,亲手将那玉佩深深埋入冰冷的泥土……
“我让了心上人……却让出了一条豺狼!”
崔昊骤然发力,头颅狠狠撞向身旁冰凉的石磨!“咚!”额角鲜血如注!
“那畜生婚后整日疑神疑鬼,猜忌师妹与我私通,稍有不顺心便鞭打她!
我……我不过私下劝了他三次啊——”
“三次?”
徐涟的剑鞘压上崔昊的脖颈,冰冷的触感瞬间冻结了他的嘶喊。
“你冒雪夜闯张府的那一晚……当真只在厅堂喝茶?”
崔昊浑身剧震!徐涟手腕一抖,一份泛黄的卷宗被哗啦展开,陈旧的字迹:
【元明三年二月初七,崔昊夜闯私宅,勾引主妇,藏于东厢楠木衣橱。】
——正是张朔亲笔!
“哈!哈哈……元明三年二月初七?!”崔昊喉间爆发出刺耳的狂笑,鲜血混着唾液四处喷溅。
“好,好个张朔!捏造诬陷,倒记得备好黄历翻查!”
“我崔昊既念结义之情割爱相让,又岂会自毁长城?!”
崔昊双目赤红,腕间绳索深深嵌入见骨的伤口。
他声音嘶哑:“分明是张朔这多疑豺狼,借机将私仇酿成滔天杀局!”
“那时他已是玄甲军前锋大将,驰援虔州;而我,奉命押送三万石救命粮草!”
“粮道被截杀那一刻,我麾下儿郎已死伤殆尽……不得已……我只能向他紧急求援分兵!快!分兵护粮!”
“谁知……谁知这竖子老早就把粮道舆图卖给了渊国——他只想让我背上失粮之罪,万劫不复……”
徐涟的剑鞘倏然一移,逼视着崔昊。
“只为构陷于你,他就忍心葬送八千驰援的精锐?”
“只因他们根本不是张家的私兵!”
崔昊目眦尽裂,吼声震天响。
“那是国主亲自安插的监军!渊国伏兵等的就是他们啊!”
崔昊的眼神变幻,仿佛化作了垂云谷的险峻沟壑。
箭矢如蝗虫蔽日般倾泻而下的惨景重现……“我……我带着残存的粮草投奔渊国时……脚下踩的……尽是玄甲同袍的尸骨……”
他的声音颤抖哽咽。
密档批注:
【元明三年三月初一,崔昊所部粮草尽没,监军殉国,崔昊携残部投敌叛国。】
徐涟手腕猛地一抖!
一道刺目的剑光闪过,绑缚崔昊的粗绳应声寸寸断裂!
崔昊猝不及防,踉跄跌跪在地,猛地抬头,只来得及嘶哑的喘息:“你……你信我?!”
“信字,重逾千钧,”
徐涟的声音清冷,“岂能轻易给予?”
剑尖却陡然指向屋外。
“但张朔手中,有卷宗为证——”
崔昊瞳孔骤然紧缩!
却见徐涟手腕轻旋,那出鞘的利剑竟无声无息地收入鞘中。
“真的假的,我会去查。”他的动作行云流水。
徐涟负手而立,脸上是一贯的淡然:“此刻,我不会放你走。
若现在杀你,那是便宜了张朔——那八千玄甲的血债,岂能容他独自落得清白名声?”
崔昊染血的五指死死抠进粗糙的石磨,咸涩的盐粒刺痛着他的伤口。
他像一匹受伤的头狼,以灼灼目光审视着眼前这个行事诡谲的杀手——
仿佛要穿透他的心,看清深藏的算计。
“奚国的狗?张朔的刀?”
他内心的思绪纷乱。
若只为灭口,这杀手早该在他被绑时动手。
若是奚国细作,又何必死死追问垂云谷那八千亡魂的真相?!
“你究竟是谁?!”
崔昊声嘶力竭地问。
“既是奚国人,为何听命张朔来杀我?莫非……你是那八千冤魂的后人,前来索命的?!”
徐涟嘴角微不可察地向上扬了扬:“我是奚国人,不错。却非亡魂之后。”
他修长的指尖在冰冷的剑鞘上轻轻叩击,发出沉闷的声响。
“至于听命张朔……不过一扬交易罢了,我自有计较。”
徐涟的目光平静地回视着崔昊那双充满血丝、燃烧着疑虑与愤怒的眼睛。
那目光不再咄咄逼人,却更添深潭般的不可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