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晦暗的眼睛忽地亮起微光,像是风中的柳絮抓住了救命稻草。
张朔站在三步之外,嘴角噙着若有若无的冷笑。
他抖开半幅褪色的鸳鸯绣帕,丝绸在晨光中泛柔光。
"此乃尊夫人旧物。"
徐涟的身躯在残破屋檐的光影里剧烈颤抖。
他猛地扑上前,像饿极的野兽抢夺食物般将那绣帕攥入掌心。
帕上褪色的并蒂莲被他死死按在凹陷的胸口,咽喉里发出低沉的呜咽。
"我已派人暗访。"张朔的声音不紧不慢,
"涟公子不妨暂居寒舍,待寻回尊夫人,再开府同聚不迟。"
徐涟没有回答,但也没有抗拒张朔手下人的搀扶。
他像一具行尸走肉般被扶上玄色帷布的马车,驶向张府。
西院僻静,热水与新衣早已备好。
侍从躬身引路,水汽氤氲中,徐涟木然褪下污浊的衣衫。
十名侍女捧着椒兰香膏进退有度,却在看到他脊背上那些杖伤凝结的血痂时屏住了呼吸。
蒸腾的水雾漫过他双眼,将满池活水染作浑浊的血色。
徐涟突然将头埋入水中,惊得侍女打翻金盘——
水面咕咚翻腾的气泡间,那半幅鸳鸯帕在他紧攥的掌心浮沉。
三日后,当徐涟踏出西院厢房时,一身青色的衣衫,精神面貌焕然一新。
尽管锁骨处的伤痕仍在,脊背却如昔日般挺拔如松。
瘦削的面颊反雕出更嶙峋的鼻峰眉骨,眼底沉静,像是又有了追求。
他闲庭信步穿过回廊,任凭枯叶擦过皂靴云纹。
侍婢们捧着的铜盆——忽见水光晃动的倒影中,那个曾醉卧断壁残垣的污浊身影早已不在,唯余潇洒,风骨铮铮的俊俏公子。
张朔端坐在酸枝木太师椅上,掌中铁核桃被盘得温润生光。
他早算准了徐涟会来。
"公子果然来了。"青瓷盏茶汤还冒着热气,他窥见那双深潭似的眼眸。
徐涟自若的立在堂前,腰封束紧挺拔如松:"指挥使大人接我回府,岂会只为施舍?"
徐某也开诚布公:
"其一,帮我寻明若下落;
其二,徐温纵然负我,但我不为其敌;
其三——"他忽抬眸直视张朔眉心
"我仍是奚国臣子,非君私属。"
徐涟衣袂在风中翻飞:"三事换三诺,事了之日,纵马出城,不得以任何理由阻拦。"
张朔屈指敲了敲酸枝木桌,略微沉思:"好。"
第一条他早有布局,暗桩网撒遍十三州,寻个人应该不难。
第二条这弃子虽然对徐温有恨意但不愿与其为敌算得上人品端方,若徐涟甘心成为为弑父刀,他倒要疑心这是双面戏了。
第三条亦无甚难处。他看着香炉里寸断的灰线:徐涟数月未去润州上任,国主案头弹劾的折子早堆成了山,但他张朔可以暂时保住他奚国臣子的身份。
"三诺既立——"
"便请公子择日启程,了却第一件心事,等你回来,便送你一件大礼。"
张朔忽然撕开蟒袍广袖——左腕有三道爪形旧疤:
"此乃崔昊所伤。十八年前春,我率玄甲军驰援虔州。"
他铁杖猛地戳向渊国舆图处,竟将羊皮戳出焦洞:"这畜生谎称粮道被劫,诱我分兵相救!"
他眸中竟是悲痛之色:"待我军入谷,渊国伏兵尽起,他却持金符降敌。"
他声音里全是愤怒:"八千将士仅三百生还,崔昊踩着将士们的尸体攀上渊国兵部主事之位——他腰间那方鱼符,浸透我玄甲军的血!"
"此恨沉寂十八年。我要他咽气时浑身骨节寸断,如当年谷中将士遗骸般扭曲成团!"
徐涟神色不变——
八千玄甲军的亡魂与张朔腕间的伤痕像是佐证,可这故事太像精心编织的,每一环都像是藏着私仇的影子。
此去渊都,他要剖开的何止是叛徒咽喉,更是乱世权谋与血色真相之间那层薄雾。
“渊都...”徐涟默念这地名时,喉间泛起苦涩。
他想起总作书生打扮的渊国国主钱元颂——那是他与明若的结义兄弟。
此行竟为刺杀他的兵部主事。
徐涟眉心微蹙,无奈中杂着撕开旧日真相的渴盼。
他一身玄色衣衫——这是三年来他第一次独赴渊都。
黎明时分,徐涟勒住青骢马的缰绳。
晨雾中,马蹄踏过铺石官道,溅起零星火花。
风里混合着昨夜暴雨的土腥气和路边刺槐的香气,他习惯性地摸了摸腰间长剑的穗子,那些被孤独岁月消磨的温情似乎又浮现心头。
当青骢马的蹄声踏碎最后一程月色,徐涟停在了渊都巍峨的城墙下。
百丈高的城墙,比奚都还要雄伟数倍。
混在入城的人流中,他听到商队的银铃声此起彼伏。
望着中央大街两侧林立的彩楼。
三层的酒肆挑破晨雾。
二楼的胡姬将箜篌声洒向露台的食客。
绸缎庄的浮光掠过当铺的木牌,巡城士兵的铠甲映出勾栏里未熄的烛火。
"二弟治理下的渊都..."徐涟不禁感叹,这里已经成了真正的锦绣之都。
他将马拴在城南"云来客栈",这处二层小楼紧邻客栈。
后窗正对兵部书吏常去的茶肆——既不引人注目,又能观察官扬动向。
徐涟忽然在一处看见了一女子身影很像明若。"明若?"心头骤紧,那人影已没入夜色。
徐涟只当自己是想她了,她早已被他悄悄藏在润州,那里是他的地盘,从上到下都是他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