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庙的墙根下,那个曾令许多奚都闺秀芳心暗许的如玉公子,此刻正蜷在破败的草堆里。
月白袍破破烂烂裹满污泥,发间沾满的草屑挂着晨露,宿醉酒气夹杂着霉味,引得围观的人耻笑。
“天大的喜讯!”徐引训踹开挡路乞儿,玄色官靴踩上那只搭在断砖上的手掌。
骨节碎裂的闷响里,他俯身揪起徐涟额前一绺脏发:
“哟!这不是咱们霁月清风的涟公子么?”
靴尖恶意踩踏,声音拔得极高,“怎的离了徐家金窝——”
“转眼就现了原形,成了腌臜乞丐了?”
青石板上的血手印,正被徐引训的皂靴底一寸寸蹭成污痕。
徐涟的眼神空洞寂静。
那只曾执剑的手被玄色官靴死死踩在青石板上,发出的闷响——恰似他此刻被践踏的灵魂。
他却浑不在意,任徐引训的靴底在腕骨上反复踩踏。
腐草混着血沫沾在面颊边,身躯瘫软。
倏然间!
徐引训感觉身后有两道寒芒。
徐涟空洞的眼底竟流露出骇人的杀意,像是利剑穿透他的心脏。
“疯狗...真成疯狗了!”
徐引训踉跄着后退,官靴绊在断砖上溅起泥浆。
那杀意惊得他脊骨发麻,连滚带爬急急跑了。
徐涟典当了腰间最后一枚玉佩,寒风将他身上的粗布麻衣撕开一道口子。
他迎着寒风,终日提着一壶劣酒,蜷缩在破庙供桌下酣醉。
草屑混着泥浆结成发辫,再无往日风采。
张朔在书房把玩着密报,他品着茶,茶雾袅袅,嘴角浮起冷笑。
他安插在徐府的眼线,早将那夜父子决裂,血溅青砖、徐涟控诉三试的嘶吼,一一汇报。
“查”墨笔圈住"户部"四字。张朔急急下令。
三更时分,暗桩呈上陈年卷宗——徐涟任户部主事时,突然因"贪污钱粮"锒铛入狱,刑具撬断他两根肋骨。
未及半月却离奇脱罪,卷尾朱批赫然是徐温门生笔迹。
“狱吏怎下得去手?那可是他养了十五年的孩子”张朔看着卷宗轻笑。
血水浸透的粗布麻衣下,新伤叠旧创。
庙外暴雨倾盆,徐涟灌下最后一口酒,浑浊酒液混进雨水,恰如当年刑房地上的殷红血迹。
张朔摩挲着卷宗边缘,眼底疑云翻涌。
纵然徐氏父子决裂的血证确凿,这出大戏未免太过淋漓——
莫不是徐温舍了弃子,要引他入瓮?
铜漏滴答声里,他眼前忽然浮现那年军营的夜巡。
青油火把下,少年徐涟以沙盘推演连破他三道埋伏,眉宇间锐气无双。
“若能收作...”这念头在心底燃起瞬间,惊得他险些捏碎茶盏。
素来持重的指挥使竟在太师椅上脊背僵直,喉结上下滚了滚。
晚风吹过,张朔倏然回神。
镇纸压住案头密报上徐涟蜷缩破庙的身影,蘸墨朱笔停在半空迟迟未落。
终于写下了“静观其变”。
张朔派出的灰衣探子如影随形。徐涟在那儿,他们就躲在暗处,窥探他的一举一动。
城隍庙破龛下,徐涟终日蜷缩在霉草堆里,任凭腐叶混着雨水泥浆结在发间。
虻蝇吮吸他颈侧溃烂伤口,竟也不见他手指动一动。
三个乞丐将馊饭泼上他脸颊时,陶片刮出新鲜血痕。
他眼睫也未动一下,任凭酸臭浆水漫进衣领——
像被雷劈透的枯树,心如死灰。
“确然废了。”探子回禀张朔。
这日探子又给张朔递来密报。
徐涟两月癫狂流落的根由,竟是因那润州王刺史家的陪嫁侍婢!
“宋明若...”他咀嚼着这名字,窗外阳光映出他骤然亮起的眸光。
卷宗徐徐展开,徐涟求娶宋明若为妻,徐温愤怒,怒斥此女卑贱,三十杖家法抽得徐涟皮开肉绽。
那痴情的徐涟竟带伤前往徽州求王刺史,硬接王刺史一刀换取同意。
未料新婚一月未满,徐温竟以那女子迷惑徐涟不务正业为由。
派强悍的奴仆偷偷将新妇捆入青布小轿,自此杳无音讯。
“英雄折戟温柔乡啊!原来是受了情伤”!
张朔拍掌大笑,“好得很!”
张朔眼底瞬间跃出精光——
徐涟这样的痴情种,竟忍下了世间最毒的穿心刃!
世间有两大仇无解。“杀父之仇,夺妻之恨”。
那徐涟被徐温强夺爱妻时、刑杖加身时,刀锋已抵咽喉三寸时,却仍将满腹屈辱生生咽下。
十五载父子恩义,终成阶前寒霜——忍至今日才决裂,已是仁至义尽。
"该收刀了..."张朔忽然将密报压在青铜镇纸下。
青玉笔山映出他俯身整衣的身影,似猛兽终于屈尊,嗅向陷阱中奄奄一息的伤豹。
这局棋他整整等了十五年——徐涟咽下的每一口血泪,都将成为刺向徐温的刀。
铜镜前,张朔理了理玄色暗云纹鹤氅的广袖,熏香随衣袂浮动,得意之色不经意间流露。
踏入那断壁残垣的城隍庙刹那,扑面而来的霉腐之气呛得他喉头发颤。
残破的神龛下,徐涟蜷缩成一团,跳蚤正沿着他破烂的袖口爬向颈侧溃烂的伤口。
"徐公子。"张朔拂开层层的蜘蛛网,蹲下身来,眼里尽是真诚。
"徐温有眼无珠,本指挥使......"
那蓬头垢面浑浊的眼珠微微转动,徐涟喉间发出沙哑的笑声:"礼贤下士?"
"大人这戏码......比徐温还拙劣三分。"
张朔不怒反笑,缓缓起身,目光盯着徐涟:"当年名动京城的徐公子,弓马文章冠绝三军,何等意气风发!"
玄色靴尖踏碎草堆上的薄霜:"如今竟为个女子,甘愿与腐鼠同穴?"
"昔日在军中——"
他俯身掸去身上尘埃:"本官最是爱惜你这般人才。可惜......"
话音陡然一转:"今日前来,不是来嘲弄你痴情,更不是来折辱你。"
他眉间尽是悲悯与惋惜:"不求你投入麾下,只希望公子莫要自轻自贱。"
忽然半幅褪色鸳鸯帕从袖中滑落,挂在在污秽草席上方。
"你那明若姑娘......或许正在等你去寻。"帕角残存的并蒂莲纹,在霉气中泛起陈年的胭脂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