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张朔因国主杨衍日渐宠信于他,竟屡次廷议抗旨,张朔渐渐生有怨怼之心。
时机至矣。
徐温振袖挥退侍从,密召谋士严可为。
书房内檀香绕绕,香烟缠绕他悬于半空的指尖:“张朔一倒,军政两权当归何处?”
严可为俯身蘸茶,在紫檀案面划出“徐涟”二字。
“一石二鸟之计。”
晨光漫卷茜纱,徐涟执起妆台前一枝带露海棠,簪入明若云鬓:
“告了旬假,且在家中温存几日,便带你去润州看烟柳画桥。”
指尖尚未撤离青丝,廊下突然响起击掌声。
严可为扶门而立,玄色暗纹的衣衫被风卷起:“好一双画里璧人!”
笑声未落已折腰行礼,腰间玉佩撞出碎响。
“公子,主公有命。”
徐涟捻着指间残留的花露,目光掠过严可为袖口墨渍——
那是父亲书房特供的松烟墨。
他早知徐温翻覆朝堂的野心,此刻博山炉青烟漫卷,正似权谋悄掩门庭。
徐涟指节摩挲着腰间玉带,冰凉的鎏金纹路烙进掌心——
这又是一局以骨血为祭的权谋。
他太清楚自己不过是父亲徐温断炼多年的刀,当那双手握住刀柄时,他只能劈开自己认定的道。
“孝顺知礼?呵...”
徐温曾抚着他肩头笑叹,眼底却有暖意也有算计。
这四字评语,早成了锁死他的枷锁。
禹都的镇国大将军印信仍在记忆里,彼时虞国国主傅玉麟以半壁江山相邀,他却不屑一顾。
此刻随严可为踏入书房时,徐涟面上古井无波。
徐温推来的军报,那朱砂圈住的“张朔”二字。
归来时已是暮色,明若见他解下的玉带悬在屏风上,他岿然不动,沉静如水。
她知他是碰上难事了,颤颤巍巍的指尖刚触到那迎风飘荡的衣袖,忽被他反手扣住腕骨。
“怎的?”
徐涟忽然低笑,“以为为夫这就被难住了?”
他俯身衔走她鬓边将坠的玉簪,温热的呼吸扫过耳际,“卿卿未免太小瞧自己的眼光。”
明若忽觉徐涟与从前判若两人。
他指尖划过她衣襟时,她心头一颤——这人再不是端方持重的公子。
从前亲密时他从不越矩,此刻却放肆许多。
“信义已到奚都”。
他忽然收手,玉带撞在紫檀案上铿然作响,“润州才是卿卿归处。”
窗纱被风鼓起,他身影如墨色山峦压向满室烛光:
“那是我在你失踪后用心打造的地盘,就是为了你有一方安心之所。”
玄色袖口拂过烛台,火光在他眼中跳动:“你在润州,我才能安心。”
他俯身拾起被风吹落的簪子,忽然放软语气:“待我了结此间事务,定与你过安生日子。”
明若抬起眼眸,与徐涟对视。
“君所在处,便是我心安之所。”
徐涟的语气不容置疑:“你现在就走。”
翌日清晨,奚都长街骤起骚动。
徐涟一袭月白软罗袍晃晃悠悠走过鹊仙桥,襟口松垮垮系着,玉冠斜簪,活脱脱是彩凤坊新来的浪荡恩客。
那身曾浸着松墨书香的衣衫,此刻却沾满了胭脂、酒渍,惊得沿街老婆婆都不敢看他。
彩凤坊人声鼎沸。
他倚在飞仙阁,左怀抱着琵琶弦断的绝色,右腕搂着簪花题诗的清倌,琥珀酒盏在指间流转:
“满奚都的春色,不敌这阁中莺啼半刻。”
整整十八日,朝霞时他在顶楼赌牌九,更漏敲三更时他在雅间尝新酿。
龟奴们窃窃私语着奇事——
那位新娶陪嫁侍妾为正妻的徐刺史,新婚未足月竟成了销金窟的常客。
坊间传言:
“徐夫人独守空闺时,他正用银票叠元宝逗花魁笑呢!”
休沐之期早已过了,却还未去润州上任。
徐涟照旧进彩凤坊,衣衫沾着昨夜的胭脂,斜戴着玉冠,活脱脱是醉眼朦胧的荒唐谪仙。
坊间流言蜚语传遍奚都:
“徐大人今晨又宿在青楼!”
“昨儿醉赌竟把明若夫人的金簪押了牌九!”
市井流言终于传遍朝堂。御史台纷纷参奏,雪片一般的奏章堆满国主御案。
国主杨衍抓起青玉镇纸摔得四分五裂,碎玉渣溅上徐温长袍:“好大胆,朕的州府成了你家的销金窟?”
满殿官员屏息的死寂里,徐温伏地请罪:
“老臣...定缚此逆子来请罪。”
退朝时,他眼底怒火翻涌。
那抹身影,正在十里外青楼楚馆。
徐温策马奔过大街,马蹄声震震,惊得满街商贩箩筐倾翻。
玉冠下的他怒意翻涌。——这孽子竟敢将徐家清名毁于一旦!当真该死!
彩凤坊深处,熏香缭绕。
侍从撞开飞仙阁门时,徐涟正瘫在满地狼藉里,月白罗袍旁放着三五个空酒坛。
护卫统领揪住他后领拖行,牛筋绳深深勒进腕骨:“公子得罪了!”
“滚开...”。
徐涟如死狗般被拖过长街,罗袍在青石缝间刮破,玉冠滚落被马蹄踏得粉碎。
满奚都万人空巷,都在围观,却无半句喧哗——
连贩夫走卒都屏息看着这出荒诞剧。
徐温盯着瘫软如泥的徐涟,额间青筋暴露。
那孽障竟昏昏沉沉,嚎叫着:“倒酒来!”
“逆子”——
一记重重的耳光打过来,徐涟嘴角淌出一丝鲜血。
“当这是你醉死的勾栏不成?”
“国主金銮殿前,本相这就捆你去领死!”
徐涟突然癫狂笑起来撞向梁柱,酒气混着血沫喷溅:
“儿子?我不过是你杀人的刀!随时可弃的棋子。”
染血的指尖戳向徐温心口:
“徐引训推我坠马废腿时,你罚他抄了半日《孝经》。
他当众折辱我无数次,你可曾出一言相劝。
那明若乃我今生至爱,徐引训竟然对她意图不轨,你可曾责罚?”。
“十五载锦衣玉食?”
他喉间滚出痛苦的呜咽:“我便要用一生屈辱来偿还?”
徐温怒极反笑:“好个忘恩之徒!你我父子今日缘尽!”
李夫人扑跪抱紧徐涟染血的身体:“涟儿醒醒!”
“母亲...最后一声了。”
他颤抖的手抚过妇人鬓边银发,眼底似醉似清醒:他猛地推开李夫人。
“父亲三次试探我反心——每一次都将我推入绝境...
如今,又将我的明若...。
我早该醒悟,我倦了,也累了。”
“铮!”
徐温长剑出鞘向徐涟刺来:“孽障!”
却见徐涟不避不让,染血的掌心悍然握住剑锋。
血珠沿七星纹滴落,染红了青石。
剑尖停在心口半寸。
徐温握剑的手剧烈颤动,心口如遭重锤猛击,他双眼通红死死盯着徐涟。
却见那染血的身影缓缓撑起,一个人晃晃悠悠走进了无边的夜色,没有回头。
檐下风灯忽明忽灭,照见青砖上蜿蜒曲折的血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