桥下画舫划过,击碎一池垂柳倒影。
"公子看!"明若忽然指着石栏上的痕迹,"前朝诗人留下的墨宝呢。
"她俯身细看时,鬓边海棠花簪不慎滑落,徐涟眼疾手快地捞住,将海棠重新插在明若发髻。
当夜刺史府的书房里。
徐涟望着夜色,语气坚定:"明日启程回奚都,该让世人知道你是我的妻了。"
案上放着婚书,那是徐涟亲手写的。
这是徐涟第二次写婚书了,有一份是他与出云公主的来世婚书,那是他出于同情和鬼使神差。
这一份婚书是他用情至深,是他与明若最深情的见证。
明若正在整理行装,闻言身体一顿。
菱花镜里映出她骤然苍白的脸,声音轻得像叹息:"可我是小姐的..."
"陪嫁侍妾"四字尚未出口,徐涟突然从身后拥住她。
他的呼吸就在耳畔,“不许再说这样的话,你在我徐涟心里,是唯一的妻。”
铜镜里,他滚烫的掌心覆在她手背,唇几乎贴着她耳垂:
"那夜你昏迷不醒时,我对着明月立誓。
纵使粉身碎骨我也要你与我并肩而立,我要你堂堂正正唤我夫君不是涟公子,更不是徐大人。"
窗外忽然起了风,吹得满架蔷薇乱颤。
明若望着镜中他紧锁的眉头,忽然抬手轻抚:"好,我们回家。"
徐涟归府的消息早已如春风般传遍徐家大宅,李夫人正对着案上积攒的家书出神。
她扶着徐妈妈的手踏出正厅门槛,恰见风尘仆仆的徐涟牵着明若穿过垂花门。
"母亲!"徐涟撩袍跪地,明若亦随着盈盈拜倒,"儿子不孝,累母亲担心。"
李夫人眼眶微红,手拂过徐涟肩头沾染的尘土。
早有仆从抬进十口红木箱笼,徐涟亲自揭开最上层的锦缎。
"这是明若为母亲挑的。"
他轻抚第二口箱中的苏绣经卷,"儿在禹都偶得前朝孤本,想着母亲礼佛时用得着。"
管家捧着礼单的手微微发颤,从徐妈妈到守夜婆子,人人皆得厚赏。
徐妈妈摩挲着新得的象牙嵌银梳,目光却落在明若发间——那支海棠玉簪分明是徐家传媳的信物。
她有一些疑惑,这件物件应该是给淑妤的怎会在明若头上。
暮色漫过回廊时,徐妈妈搀着李夫人轻声道:"夫人瞧见没?少爷递茶时先捧给明若姑娘..."
廊下灯笼忽然被风吹得晃动,昏黄光影里,李夫人望着西厢暖融融的灯火,终于露出释然的笑:
"这孩子,原是把星辰大海都捧回来了。"
徐温得知徐涟归府,匆匆从衙署赶回。
书房内熏香缭绕,他端坐在紫檀椅上,听徐涟详细介绍润州军政。
当说到新编练的三千精兵时,他猛然起身,手指在舆图上骤然停顿。
"好!好!"徐温眼中尽是赞许。
"你在润州扎下的根基,恰是为父今后的依仗。"
他忽然俯身向前,声音压低:"张朔那老匹夫仗着军权在手...我时常受制于他。"
话音戛然而止。
徐涟毫无征兆地跪倒在冰凉的青砖地上,额头撞击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儿子要娶明若为妻!"
徐温脸上的欣慰瞬间化为乌有,他难以置信:"你说什么?"他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蹦出来,"那个陪嫁侍妾?你要娶她"
"糊涂!"父子间相隔的五步距离仿佛突然变成万丈深渊。
徐涟虽然跪着但挺直脊背,一身傲骨,仍由血珠顺着眉骨滑过下颌。
方才叩首时撞破了皮肉。
徐温猛地抓起砚台,墨汁朝徐涟扔去。
徐涟不闪不避,身上沾染了一身的墨汁。
“王戎的女儿才是你明媒正娶的妻!她尸骨未寒。"
如今竟要抬举侍妾?你置王家于何地!叫他们如何肯干休!”
"只要父亲首肯,"徐涟额头渗出的血珠滚进眼中,将视线染得赤红,
"儿子自有法子让王家点头。"脊梁挺得笔直,毫不退让。
徐温握着戒尺抽在徐涟身上:"逆子!"
"儿子从未求过您什么!"徐涟突然嘶吼。
"唯独明若...求您成全!
徐温从未见过徐涟如此执着,他总是最乖巧,最听话的。
他眼前闪过无数画面:徐引训将滚茶泼在这孩子脸上时他不曾动眉,宗祠杖责三十时他咬碎牙也不吭声...
如今竟为个女子,竟然跪在这里,早没了男儿的骨气。
"取家法!"
徐温突然暴怒,"拖下去!打!"
徐涟很快便被几个侍卫拖到门口。
徐涟在受刑时仍就没有屈服之意。
"这顿板子...就当儿子赎了不孝之罪!"
沉沉的板子声接连响起,打在徐涟皮肉上,也像打在徐温紧握权力的尊严上。
徐涟咬牙挺住:"今日便是打死儿子——我也要娶明若"
"你当我下不得手?!"徐温竟然从侍卫手里抢过板子,亲自动手狠狠打下。
一身灰色衣衫的严可为出现,主公息怒。
“公子身负旧疾尚能统率三军,独独对这明若姑娘…情深似海。”
徐温见是严可为,脸色稍好看一点。“严先生是什么意思?”
严可为压低嗓音,若他割舍这最后一点软肋,岂不更像…断翅的猎鹰?任他高飞,况且徽州王戎,定然也不会答应。
“主公不如就顺了涟公子的意思,涟公子只会更加感念主公的恩德。”
徐温没有说话,他在思考。
严可为的话很有道理,徐涟智谋、武功都是惊才绝艳,若是没有软肋,实在太过于完美。
虽然徐涟对他和李夫人孝顺有加,但是他对徐涟却有防备,也有喜爱。
倘若不让他娶明若,依如今徐涟对明若的执着,父子之间必生嫌隙。
况且徐涟非他亲子,他的亲子徐引训为了娶个戏子,他也曾动怒,最后还是没有拦得住。
徐温一声无奈的叹息。
他对严可为道:“罢了,罢了,就依先生所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