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夫人攥着药瓶的手指不住发颤,指尖拂过徐涟背上渗血的绷带时,她眼底闪烁着泪光:
"何苦..."话未说完便哽住。
屋外大雨淅淅沥沥,明若的身影在门边摇摇欲坠。
她新换的杏子黄罗裙衬得她面色更加焦急。
"疼吗?"她声音轻得像怕惊落花瓣。
徐涟闭目不敢看她苍白面容,她知道明若一定在自责。
“不疼,为了你,这点伤算不了什么。”明若端着药盏立在屏风旁。
烛火将她红肿的眼圈映成琥珀色,眼睫上还沾着细碎泪光。
她指尖发凉,碰在徐涟渗血的绷带上时连声音都打着颤:"要不...算了吧..."
"傻姑娘,"徐涟忽然抓住她颤抖的手按在心口。
"你看我像是半途而废的人?就这么算了,我这顿打岂不是白挨了。"
徐涟掌心滚烫的温度惊得明若指尖一颤,却被他紧紧握住贴在他的面颊上。
血渍混着药膏蹭在她雪白的手指上,明若却毫不在意,任由徐涟抓住她的手。
“我帮你换药,你把手松开。”
明若咬着唇给他换药时,徐涟忽然倒抽冷气。
她吓得手一抖,棉布滚落在锦被间。
"很疼吗?"她慌忙俯身查看,发梢垂落在他裸露的肩上。
徐涟却望着她急出薄汗的鼻尖勾起唇角。
徐涟突然轻抚她眼下泪痕:"待你做了徐夫人,若我再受伤,你是要亲手给夫君换药的。"
那带笑的尾音挠得她耳尖发烫。
明若又气又急,怎么还有人诅咒自己受伤的。
“不,不要,我不要你再受伤。”
徐涟休养数日,已然大好。
徐涟踏进淑妤的正园。
残余药气混着檀香扑面而来,他仿佛望见菱花镜前那道单薄身影犹在。
"淑妤。"他停在珠帘外,指尖无意识抚过腰间宝剑。
"我负了你。"
淑妤的身影仿佛出现,她扶着案几剧烈咳嗽,素白帕子上洇开点点红梅,声音却比飞霜还冷:
"妾身知道...您每封家书里,都夹着干枯的梨花。"
她忽而抬头,烛泪在眼中凝成琥珀,"那可是她最爱的花?"
徐涟喉结滚动,案上烛火正照着他额角未愈的伤痕:
"那年我在人海中遇见明若许诺娶她..."话音被刺耳的咳声打断。
淑妤咳得伏在妆台上,那支碧玉簪"啪"地摔成两截。
"走吧。"
她攥着染血的帕子,"妾身这盏残灯..."
忽有晚风穿堂而过,吹得帐幔翻飞如白幡,"照不亮公子的千秋明月。"
他踏过满地碎片,清朗的声音混着无声的叹息。
"只是对不住,终究要再欠她一扬花烛。"
徐涟转身离去,身后房门重重落下,淹没了他远去的脚步声。
徐府徐引训园内。
徐引训斜倚在沉香木榻上,徐涟回府闹出的动静,他早已知道。
"呵..."他猛地灌下烈酒,喉间尽是冷笑,"
我徐家长子当年要娶个戏子,挨了四十板子。如今那瘸子竟想将陪嫁丫头扶作正室?"
“取墨来!休想如意!"他忽然掀翻案几,琉璃盏碎了满地。
这日清晨,当阳光刚洒进徐府的每个角落,徐涟携明若带着逸轩早已备好去徽州的行囊。
青帷马车碾过官道时,逸轩将玉冠束得一丝不苟。
车帘拂动间露出他清瘦的侧影——这位曾在出云公主殿前奉茶的内侍,如今为徐涟执起马鞭的手仍带着旧日宫仪的余韵。
"公子,前方就是徽州界碑。"
逸轩躬身掀起车帘,山风灌入车厢,吹得明若鬓边素绢海棠簌簌颤动。
明若蜷在锦垫上,指尖无意识揉皱了绣着兰花的锦帕,她精神一直紧绷,一路忐忑。
她悄悄抬眼,只见徐涟闭目倚着车壁,眉目舒展,一派风轻云淡,一切尽在掌握的模样,可袖口露出的半截绷带却渗着新鲜的血迹。
"歇会儿罢。"徐涟忽然出声,眼皮都未掀。明若惊得打翻了小几上的玉碟。
他迅速抬手接住坠落的茶盏,茶水半点未洒。
“放心,一切有我。”声音不疾不徐。
马车一路平稳,终于是到了徽州。
明若望着这熟悉的大门,思绪万千,三年前她作为淑妤的陪嫁婢女从这里低头跨出,何曾想过会以这样的身份回来。
徐涟忽然掀帘下车伸出手来,感受到他掌心传来的温度,明若安下心来。
逸轩上前叩门,青铜门环的余音尚未停息,朱漆大门已豁然打开。
门房小厮垂首引路时,步履快得惊人,过穿堂时甚至踩滑了青苔,跌撞的身影瞬间便消失在月洞门后。
花厅里像是有看不见的寒气,徐涟指尖刚触及厅上案几,门外忽起急促的脚步声。
三十六名玄甲护卫手持武器踏着豪迈的步伐冲了进来。
王戎身着绛紫官袍挟带着滔天怒意,腰间玉带金钩随着他大步走动撞得叮当作响。
"竖子安敢?!"
王戎一掌拍在木茶案上,三只斗彩鸡缸杯应声迸裂。
飞溅的瓷片擦过徐涟额角,徐涟不闪不避,任由碎片划伤,血珠滴落,他眸中仍然是平静如水。
明若手腕被徐涟捉住,那力道沉得让她几乎听见自己的指节在响。
徐涟缓步上前,从容施礼道:“岳丈大人息怒。”
王戎目光冷冷扫过:“谁是你岳丈?休要攀亲!你如今官拜润州刺史,与我平起平坐,我女儿尸骨未寒,你竟要再娶?”言语间的怨愤几乎要喷薄而出。
徐涟神色平静,显然对王戎的怒火心知肚明。
“今日不论官职,只叙家谊。”
“你既肯叫我一声岳丈,”王戎语气骤然一厉?
“那老夫替女儿出一口恶气,也是天经地义!”话音未落,他猛地一招手。
厅内侍立的玄甲卫应声而动,顷刻间将徐涟团团围困。
王戎趁机一步跨出,大手如鹰爪般猛地攥住明若手腕,粗暴地将她拽离原地。
“快将此女押下看管!”王戎厉声喝令,随即转向被拽得踉跄的明若,眼中怒火熊熊。
恨声怒斥道:“好个忘恩负义的贱奴!当年真不该瞎了眼救你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