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行目的已然达成——明若安然寻回,昔年在此结下的因果今日便会了断。
他抬眸望向天际,暮色中似有飞鸟掠过,恍如离开奚都时所见。
他经过半月的休养,伤已痊愈。
"石惊天。"
他沉声唤道,"去将猎囚比试中救下的少年尽数带来,还有弃婴堂众人,一个都不能少。"
声音虽轻,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这一路行来,从奚都到禹都,他救下的每一条性命,都将成为归途的见证。
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玉佩,徐涟忽然想起那些托付给信义寄回的家书。
算来最后一封也该在月前送达奚都,不知母亲可会责怪他这游子归期迟暮?
徐涟负手立于驿馆前,望着檐下新挂的灯笼在风中摇曳。
他知道,若在禹都再作停留,徐温那边迟早会起疑心。
夜风渐起,带着奚国特有的寒意。
徐涟拢了拢衣襟,恍惚间似已嗅到故乡的暖风。
这一年光阴,足够让奚河冰封又解冻,也足够让一个人褪去最后一丝青涩。
翌日,晨光熹微中,徐涟一袭墨色锦袍负手而立。
"公子,人都齐了。"
石惊天的声音将他唤回当下。
徐涟转身,看着身后黑压压的人群——目光坚毅的少年们,有弃婴堂怯生生拽着衣角的孩童。
他知道,这条归途注定不会平静,但至少,他们都能回家了。
徐涟端坐于骏马之上。
明若身着青色罗衫,骑着枣红马与他并肩而立。
石惊天背负长枪,沉默地守护在后。
驿馆前,数十辆马车整齐列队,载着欢声笑语的孩童们。
他们透过车窗好奇地张望,脸上洋溢着对新生活的期待。
傅玉麟携傅家众人亲临送行。
这位如今的虞国国主望着眼前浩荡的队伍,不禁感慨:"涟公子虽暂居奚国,如龙困浅滩..."
他顿了顿,目光深远,"假以时日,必当潜龙腾渊,翱翔九天。"
傅年诚递上一坛陈年花雕,傅年慧则捧来一匣精心准备的糕点。
傅年侃上前一步,郑重抱拳:"此去润州山高水长,还望珍重。"
徐涟接过酒坛,仰首饮尽,随即摔坛于地,发出清越的碎裂声。
回身悄悄与傅年侃低语,小心淳于中衍。
他环视众人,朗声道:"诸位盛情,徐某铭记于心。
他日再会,诸位珍重!"
随着一声令下,车队缓缓启程。
晨雾中,徐涟挺拔的背影渐渐远去,唯有马蹄声在官道上久久回荡。
傅玉麟望着消失在远方的队伍,轻叹一声:"此子非池中之物啊..."
这支浩浩荡荡的队伍穿行在崇山峻岭之间,山路蜿蜒崎岖,时而遇见湍急的溪流,时而需穿过幽深的峡谷。
多亏了石惊天这位山野行家,他总能提前半日策马探路,在险要处系上红绸标记,在湍流上搭好简易木桥。
"公子,前方三里处有个天然山洞,今晚就在那里扎营。"
石惊天抹了把额头的汗水,黝黑的脸上带着山民特有的精明。
他熟悉每一处可以避雨的山崖,知道哪里的野果可以充饥,甚至能在夜色中分辨出安全的宿营地。
徐涟与明若相视一笑,这一路多亏有这位忠心的护卫。
有时途经飞瀑流泉的胜景,或是开满山花的谷地,石惊天总会适时地建议休整。
他粗犷的外表下藏着一颗细腻的心,总能读懂主子的心意。
"今日就在这桃花谷歇脚吧。"
石惊天突然勒住马缰,指着前方一片粉色的花海,"属下带孩子们去溪边抓鱼。"
说完便招呼着车队转向,刻意给两位主子留出独处的空间。
夕阳西下时,徐涟与明若并肩坐在落英缤纷的桃树下。
远处传来孩童们戏水的欢笑声,近处是潺潺的溪流。
明若轻轻靠在徐涟肩头,发间落了几瓣桃花。徐
涟伸手为她拂去,指尖流连在她如云的秀发间。
这一刻的宁静美好,正是石惊天最想看到的。
这支队伍跋山涉水,历经两个多月的长途跋涉,终于望见了润州巍峨的城墙。
润州的轮廓依旧如徐涟离开时那般熟悉,但细看之下,街市比往日更加繁华,田间地头的农人也多了几分生气——
这正是他临行前推行的新政初见成效的明证。
当浩浩荡荡的队伍停在城门外时,守城的士卒被这阵势惊得目瞪口呆。
尤其是看到队伍中竟有上百名少年孩童,顿时起了疑心,急忙派人飞报团练使和刺史府。
"什么?竟有人敢在光天化日之下拐卖孩童?"
杨禁拍案而起,信义也勃然大怒。
二人当即点齐护卫,气势汹汹地赶往城门,誓要将这胆大包天的人贩子绳之以法。
然而当他们杀气腾腾地赶到城门口,看到的却是风尘仆仆的徐涟一行。
杨禁和信义先是一愣,随即喜出望外,连忙上前行礼:"公子!明若姑娘!你们可算回来了!"
徐涟笑着扶起二人,又指着身旁魁梧的汉子介绍道:"这是我在洛阳新收的护卫,石惊天。"
石惊天抱拳行礼,杨禁和信义见他气度不凡,也连忙还礼。
城门口的百姓越聚越多,不知是谁先认出了徐涟,顿时欢呼声四起:"
徐大人回来了!"这欢呼声如同涟漪般扩散开来,很快传遍了整座润州城。
徐涟拱手谢过热情的乡亲们,转身时目光急切地扫过那群孩子。
他翻身上马,亲自领着这支风尘仆仆的队伍穿过喧闹的街巷。
马蹄踏在熟悉的青石板上,荡起经年未散的旧尘。
徐涟负手立于刺史府前,望着檐下新挂的灯笼在风中摇曳。
"公子,都安排妥当了。"
信义低声禀报。
徐涟微微颔首,目光扫过这座曾经属于赵培元的府邸——
当年那扬大火中,他特意命人保下这座宅院,就是为了今日之需。
明若轻移莲步而来,身后跟着弃婴堂的孩子们。
这些孩童从蹒跚学步的幼童到及笄之年的少年,男女各半,正好百人之数。
他们怯生生地站在庭院中,小手不安地绞着衣角。
徐涟与明若相视一笑,转身面对众人,朗声道:
"自今日起,尔等皆为我徐家子女。"
他执起明若的手,"我为父,她为母。必当护佑尔等平安长大。"
明若眼中泛起温柔的水光,轻抚着身边一个小姑娘的发辫。
这些无家可归的孩童,如今竟成了他们的百子百女。
府中仆役早已备好新衣,百套崭新的衣衫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象征着这些孩子全新的人生。
"去换上新衣吧。"明若柔声道,"从今往后,这里就是你们的家。"
徐涟望着孩子们欢天喜地奔向厢房的背影,心中感慨万千。
他与明若尚未有自己的骨肉,却先成了百子父母。
这份意外的缘分,或许正是上苍最好的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