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渐沉时,徐涟正在书房中对着洛阳城地图勾画路线,石惊天匆匆叩门而入,递上一封烫金请帖。
"傅年侃送来的。"
石惊天低声道,"说是他家表兄远道而来,特意约公子明日赴宴。"
徐涟眉头微蹙,指尖在案几上轻敲两下:
"告诉他,我近日要动身回奚国,不便赴宴。"
石惊天却站着没动:"傅公子说......"
他顿了顿,"他这位表兄好像姓崔。"
笔尖倏然在宣纸上晕开一团墨迹。
徐涟缓缓抬眸,眼底闪过一丝锐光:"崔?"
——是那个带走明若的崔公子?
——是那个避而不见的崔公子?
——如今竟堂而皇之出现在傅年侃的宴席上?
他忽然冷笑出声,将毛笔掷入笔洗,溅起一串水珠:"好得很。"
石惊天看着公子森然的神色,忍不住道:"会不会是巧合?"
"巧合?"
徐涟拂袖起身,"这世上哪有这么多巧合!"
"引蛇出洞不成。"
徐涟在阶前驻足,暮风吹起他额前几缕散落的发丝,"蛇却自己游到眼前了。"
他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你说,这是不是很有趣?"
徐涟独坐窗前,形容落寞。
明日宴席上那位崔公子——
会是他苦寻不得的"崔名士"吗?
夜风穿庭而过,带着初秋特有的凉意。徐涟起身推开雕花木窗,任冷风拂面。
远处宫墙上的灯笼在夜色中连成蜿蜒的火龙,恰似他此刻翻涌的思绪。
"公子,该歇息了。"
石惊天在门外轻声提醒。
徐涟恍若未闻,枯坐一夜。忽然问道:
"惊天,天亮了吗?是该到赴宴时辰了吗?”
徐涟急忙起身,他抓起挂在屏风上的墨色外袍,衣袂翻飞间已大步走向门外:
"备马,去会会这位''仰慕已久''的崔公子。"
石惊天快步跟上:"可若真是那人,为何突然......"
晨光初透时,徐涟与石惊天已到世子府朱漆大门前。
新落成的世子府气派非常,飞檐斗拱间金漆未褪,汉白玉阶上纤尘不染。
府门前两尊石狮子怒目圆睁,却在徐涟拾级而上时,被初阳映得少了几分威严。
"徐兄!"傅年侃亲自迎出府门,锦袍玉带在晨光中熠熠生辉。
他快步下阶,亲热地挽住徐涟的手臂:"可算把你盼来了。"
徐涟不着痕迹地抽回手,唇角挂着恰到好处的浅笑:
"世子新府落成,还未贺喜。"
"你我之间何须客套。"
傅年侃笑着引他入内,却在转身时压低声音:"表兄已在花厅等候多时。"
石惊天跟在二人身后三步之遥,目光扫过回廊两侧的侍卫。
这些侍卫,将整座花厅围得铁桶一般。
穿过三重月洞门,眼前豁然开朗。
九曲回廊环抱着一方镜湖,湖心亭里隐约可见一道素白身影正在煮茶。
蒸腾的水雾间,那人抬头望来——
徐涟脚步微不可察地一顿。
石惊天的手已按上刀柄。
傅年侃恍若未觉,笑着介绍:"这位便是..."
"崔某久仰徐公子大名。"
亭中人拂袖起身,玉簪束起的长发在风中扬起。
他隔着湖水拱手:"今日得见,三生有幸。"
徐涟凝视着那张与画卷分毫不差的面容,忽然轻笑出声:"崔公子..."
徐涟缓步踏上九曲桥,环佩叮咚。
湖面倒映着他修长的身影,每一步都踏碎了水中浮动的云影。
"听闻崔公子找到了失散的表妹?"
他声音温润如常,眼底却凝着寒霜。
崔晏之执壶的手微微一顿。
茶汤倾泻间,他抬眸迎上徐涟的目光,唇角勾起一抹浅笑:"确有此事。"
他拂袖斟茶的动作行云流水:
"说来惭愧,表妹流落在外多年,近日才得以相认。"
徐涟已走到亭前三步之遥。
石惊天在桥头按住刀柄,死死盯着崔晏之腰间那枚玉佩,与清风描述的分毫不差。
"哦?"徐涟轻笑一声,指尖抚过腰间剑穗,"不知令表妹......"
"已与崔某定亲。"
崔晏之忽然打断,将一盏新茶推到案几对面,"不日便要完婚。"
茶盏与青石相碰,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好得很。"
徐涟的声音很轻,却让满湖晨雾都为之一滞。
他倏然抬眸,眼中尽是寒芒:
"崔晏之,你可知你那所谓的''表妹''——"
剑鸣如龙吟,三尺青锋已抵在崔晏之咽喉。
"是我失踪的爱人明若!"
崔晏之侍卫瞬间刀剑出鞘,石惊天长刀横扫,将最先冲上来的两人逼退。
傅年侃僵立原地,手中折扇"啪"地落地。"怎么打起来了....."
崔晏之却纹丝不动。茶气氤氲中,他竟低笑出声:"徐公子说笑了。"
指尖轻轻推开剑锋,"表妹额间有祖传的梅花印记,自幼......"
剑锋寒光一闪,崔晏之的衣领应声而裂。
"梅花印记?"徐涟冷笑,剑尖抵在崔晏之喉间,"这种拙劣把戏也敢拿来骗人!"
崔晏之面色微变,却仍强自镇定:
"徐公子慎言!她确是我家表妹白云笙,已与父母相认,如何作假?"
"是吗?"
徐涟眸中寒芒更盛,"那不如现在就将人带来,我当面问她。"
"这..."崔晏之眼神闪烁。
"闺阁女子,岂能随意抛头露面?不合礼数。"
傅年侃站在一旁,额角已渗出冷汗。
他深知徐涟绝非无的放矢之人,既然敢如此笃定,必然握有确凿证据。
更何况,徐涟对傅家有大恩,此事早已传遍禹都大街小巷。
"表兄,"傅年侃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劝道。
"不如就请白姑娘出来一见?否则..."
他瞥了眼徐涟冷若冰霜的面容,喉结滚动了一下:
"若徐兄动怒,便是我也保不住你。"
崔晏之闻言,脸色顿时变得煞白。
他环顾四周——石惊天持刀而立,徐涟的剑锋纹丝不动,世子府的侍卫们虽刀剑出鞘,却无人敢上前一步。
"好..."崔晏之终于松口,声音干涩,"我这就命人去请..."
"不必了。"
一个清冷的女声忽然从湖对岸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素衣女子正缓步走来。
晨雾缭绕间,与明若一模一样,她额间确有梅花印记。
徐涟的剑"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明...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