禹都城内,茶楼酒肆间早已传遍消息。
那位曾婉拒镇国大将军之位的徐涟徐公子,如今要在洛阳举办名士雅集。
"听说连傅年侃殿下都亲自出面张罗此事!"
"何止?徐公子还要展出《神赋图》真迹!"
"这位徐公子当真了得,当年若非他出奇谋助国主夺取禹都,陛下才有了根基,逐步将周边纳入虞国版图。"
街头巷尾议论纷纷,文人墨客更是翘首以盼。
毕竟能一睹《神赋图》已是难得,更何况还能与这位传奇人物把酒论诗?
洛阳城南的"风茗苑"张灯结彩,曲水流觞间铺就锦缎,珍馐美馔陈列案上。
名士们陆续而至,或执羽扇,或抚瑶琴,个个风采不凡。
忽闻门外一阵骚动——
徐涟一袭紫色锦袍踏入苑中,腰间玉佩叮咚,发间一支青玉簪映得他眉目如画。
他步履从容,唇角含笑,哪还有半分往日颓唐模样?
"徐公子今日当真是..."
一位名士看得怔住,竟忘了措辞。
"朗月清风,不过如是。"
身旁友人接话,眼中满是赞叹。
徐涟目光扫过在场众人。
心中暗忖:那姓崔的清风朗月,我徐涟何曾输过?今日定要叫他自惭形秽!
傅年侃迎上前,低声道:
"名单上的名士都已到齐,就等鱼儿上钩了。"
徐涟微微颔首,指尖轻抚案上的《神赋图》锦匣。
徐涟的目光在满座名士间游移,细细审视每一张面孔
儒雅的、狂放的、清高的……却始终不见画中那位清风朗月的崔姓公子。
难道他识破了此局?
还是他根本不屑于这等聚会?
徐涟握着酒杯的指节微微发紧,心头涌上一阵失落。
他仰头饮尽杯中酒,酒液入喉,却浇不灭胸中焦灼。
就在此时,雅集入口处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这位姑娘,此处是名士雅集,闲人免进——"
"谁说我是闲人?我兄长在此,我为何不能进?"
一个清脆如黄莺出谷的声音响起,紧接着,一抹青绿色的身影灵巧地钻过侍从的阻拦,翩然出现在众人面前。
傅年侃手中的酒杯"啪"地掉在地上,他以手扶额,无奈道:"
都叫你不要到处跑,你跑到徐兄的雅集上来做甚?"
那少女约莫十五六岁年纪,一袭青绿色罗裙衬得肌肤雪白,杏眼灵动,巧笑嫣嫣。她朝傅年侃吐了吐舌头:
"兄长,有这等好玩的,你竟不叫我!"
说着,她目光一转,忽然瞥见了站在一旁的徐涟。
四目相对的刹那,少女的脸"唰"地红了。
她慌忙低下头,却又忍不住偷眼去瞧,声如细蚊:
"这便就是那位名动一时的风采人物么……"
徐涟微微一怔。
眼前这少女虽然冒失,却天真烂漫,让他不由想起当年的明若——
也是这般不谙世事,却又勇敢无畏。
傅年侃无奈地走过来,向徐涟介绍道:
"这是舍妹傅年慧,从小被宠坏了,不懂规矩,徐兄见谅。"
傅年慧闻言,不服气地跺了跺脚:
"谁说我不懂规矩?我、我只是……"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听不见了。
"只是想见见徐公子嘛……"
满座名士见状,都忍不住轻笑出声。
方才凝滞的气氛,竟因这少女的出现而轻松起来。
徐涟目光掠过傅年慧泛红的脸颊,眼底闪过一丝不耐。
他此刻满心都是明若的下落,哪有闲情应付这等小儿女情态?
"傅小姐远道而来,是徐某招待不周。"
他声音清冷如霜,手中茶壶倾泻,碧绿茶汤在白玉杯中激起一圈涟漪。
将茶杯推至少女面前时,指尖刻意避开了可能的触碰。
"雅集喧闹,恐扰了小姐清听。不如…"
他抬眼看向傅年侃,话中逐客之意昭然若揭。
"请傅兄护送小姐先行回府。"
傅年慧捧着茶杯的手指倏然收紧。
她虽年纪尚小,却也听出了话中的疏离。
杏眼中的光彩霎时黯淡下来,咬着唇不知所措地望向兄长。
傅年侃暗叹一声。
他这个妹妹是父王侍妾桃夭所出,自幼养在外家,才接回宫中。
虽是庶出,却因是父王膝下唯一的女儿,备受宠爱。
偏生这丫头不知天高地厚,听闻徐涟之名后便念念不忘,今日竟偷偷跟来洛阳。
"年慧。"傅年侃上前按住妹妹的肩膀,朝徐涟歉然一笑。
"徐兄见谅,小妹顽劣,我这就带她回去。"
转身时,他压低声音在妹妹耳边道:"
你当徐公子是什么人?他心中唯有明若姑娘,岂会..."
话未说完,就见傅年慧眼中已噙了泪,只得摇头。
"罢了,回宫再说。"
待二人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席间名士们交换着眼色。
谁都看得出傅家小姐的倾慕之情,也看得清徐公子的冷硬心肠。
"徐公子当真不解风情啊。"
一位青衣文士摇扇笑道。
徐涟执杯的手微微一顿,眼中寒芒乍现:
"若阁下是来品评风月,不妨移步教坊司。"
霎时间,满座寂然。
他起身离席,紫色衣衫在风中翻卷。
此刻他只想着一件事——
既然崔公子不现身,那就换个法子引蛇出洞。
徐涟站在“风茗苑”的朱漆廊柱旁,手指抵在雕花木栏上,力道大得几乎要嵌入木纹。
雅集已散,宾客尽去,唯有几片落叶在石阶上打着旋儿。
大费周章一场,却连那崔公子的影子都没见到。
石惊天静立在他身后三步之遥,看着公子紧绷的背影,欲言又止。
他跟随徐涟已有些时日,见过他运筹帷幄的从容,见过他手握宝剑的凌厉,却从未见过他像现在这般——
像一张拉满的弓,绷得几乎要断裂。
"公子......"石惊天终于开口,却又哽住。他素来不善言辞,此刻更不知该如何宽慰。
徐涟忽然一拳砸在廊柱上,震得檐角铜铃叮当作响。
"好一个崔公子。"
他冷笑,声音里带着冷意,"倒是小瞧他了。"
要么此人根本不在洛阳,要么——他早已识破这是个局。
无论是哪种可能,都意味着对方比想象中更难对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