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每日寅时即起,亲自检阅三军操练,又命工部日夜赶制军械,将国库中积存的玄铁尽数熔铸为锋刃。
每当夜深人静,御书房的烛火仍亮如白昼,他对着边境舆图反复推演。
指尖在傅大将军与明军交战的关隘处摩挲出深深的痕迹。
这日早朝,兵部尚书高欢手持加急军报,疾步入殿,跪伏于阶前,声音沉重:
"启禀国主,温岭南三州急报,流寇猖獗,已连破七座官仓,劫掠粮草数十万石!
匪首自号‘盖天王’,麾下亡命之徒逾万,更勾结外域三千浪人,势力大增。
此贼不仅武装走私、劫掠商旅,近来更是胆大包天,公然攻打官府,焚烧县衙,杀害朝廷命官!"
钱元颂闻言,眸中寒光骤现,手中御笔"咔嚓"一声折断,墨汁溅落龙案。
他猛地起身,怒斥道:"混账!如此祸患,地方官竟敢隐瞒不报,任由贼寇坐大。
祸害百姓多年!若非今日事态失控,他们还要瞒到何时?!"
殿内群臣噤若寒蝉,无人敢言。
钱元颂冷眼扫过众臣,厉声道:
"传朕旨意,即刻调拨粮草,安抚三州百姓,凡有官吏勾结匪寇、玩忽职守者,一律严惩不贷!"
他顿了顿,语气森然,"着令三州官员戴罪立功,限一月之内剿灭匪患,否则——
国法难容,定斩不赦!"
话音未落,殿外忽有狂风卷过,殿门轰然作响,似在应和天子之怒。
"孤欲御驾亲征,诸位不必再谏。"钱元颂的声音低沉而坚决,目光如刀锋般扫过殿内群臣。
朝堂之上,文武百官面面相觑,无人敢言。
唯有御史柴绍深吸一口气,毅然出列,跪伏于地,高声道:
"国主身系一国之重,万不可涉险!先前禹都之行,已令群臣日夜悬心。
如今再临战阵,若有闪失,社稷何托?臣恳请国主三思!"
钱元颂眸色微沉,心中冷笑。
他自然明白柴绍的顾虑——他十六岁大婚,原配孙玉真乃三代为相的孙氏贵女,虽非他所爱,却也是明媒正娶的正宫。
可惜孙玉真因病而逝,如今后宫仅俞妃一人,膝下尚无子嗣。
若他真有不测,渊国江山,后继无人。
群臣虽未开口,但钱元颂知道,他们心中所想,与柴绍一般无二。
若再坚持,只怕这些老臣便要搬出祖宗礼法、江山社稷,甚至哭谏死谏,闹得不可开交。
他略一沉吟,随即展颜一笑,亲自上前扶起柴绍,温声道:
"柴爱卿忠心可鉴,所言极是。既如此,孤便命魏真统领大军,代孤出征。"
柴绍闻言,如释重负,连连叩首:"国主圣明!"
群臣亦纷纷拜伏,高呼万岁。
钱元颂负手而立,唇角微扬,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他自然另有打算。
正如先前禹都之行一般,明面上,国主随大军浩浩荡荡,旌旗蔽日,鼓角震天。
暗地里,他与魏真早已换好行装,悄然前行。
这次更是轻车熟路,只不过换作魏真统军,而他则隐于幕后,静观其变。
毕竟,他钱元颂,最擅长的,便是这般"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把戏。
钱元颂生得俊逸非凡,眉目如画,举手投足间自带一股儒雅之气。
他最爱作书生打扮,更是号称散财童子,他常常以结交朋友为名,送人各类东西。
今日他一袭月白青衫,发丝以绸带束起。
腰间悬一柄似寻常的折扇,看打扮只当他是个游山玩水的翩翩公子。
谁能想到,这便是渊国那位杀伐决断的年轻国主?
而跟在他身旁三人,却与他形成鲜明对比—邱天仇、商一虎,膀大腰圆,面目粗犷,往那儿一站,便如两座铁塔般,煞气逼人。
而这顾同像是管家,精明而市侩,这三人皆是钱元颂禹都之行时收服的悍将,虽出身草莽,却对他忠心耿耿,寸步不离。
三人往钱元颂身后一站,如巍峨大山,倒像是书生带着三个江湖打手,颇有些滑稽。
钱元颂有意放慢脚步,始终与大军保持三日的路程。
这一路行来,他既不惊动地方官员,也不入住驿站。
只带着顾同三人混迹于市井之间,想亲眼看看在自己治下,百姓的真实生活。
这日黄昏时分,钱元颂一行来到洪州城外。
夕阳将城墙染成金色,城门口商旅往来不绝,倒是一派祥和景象。
商一虎正要上前递上路引,却被钱元颂抬手拦住:"不急,先在城外看看。"
四人寻了间茶寮坐下。
茶博士是个须发花白的老者,见他们气度不凡,特意奉上今年新采的龙井茶。
钱元颂接过茶盏,状似随意地问道:"老丈,这洪州城看着倒是繁华,不知近来可有什么新鲜事?"
老者左右张望一番,压低声音道:"客官有所不知,明日有盛会。"
邱天仇闻言正要开口,顾同暗中踩了他一脚。
钱元颂却恍若未觉,继续问道:"哦?是怎样的盛会?"
"这个嘛..."老者搓着手,欲言又止。
这时茶寮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只见几个衙役押着个衣衫褴褛的汉子经过,那汉子不住喊冤:
"小的真不是匪寇,就是来卖柴的..."
钱元颂目光一凝,手中茶盏轻轻放下。顾同会意,立即起身跟了出去。
茶博士见状叹了口气:"近来官府抓人抓得紧,说是防着匪寇混进城破坏盛会。
可苦了那些做小买卖的,稍有不慎就被当成匪寇。"
钱元颂指尖轻叩桌面,若有所思。暮
色渐沉,茶寮挂起了灯笼,将他的侧脸映得明暗不定。
良久,他取出几枚铜钱放在桌上:"多谢老丈的茶。
钱元颂见顾同带着那卖柴人回来,便示意他坐下说话。
那汉子战战兢兢,粗糙的双手不住揉搓着破旧的衣角。
钱元颂亲自给他斟了杯热茶,温声问道:"这位大哥,在何处砍柴为生?家中可有老小要养活?"
卖柴人捧着茶盏,声音发颤:"回、回公子的话,小人在城西三十里的青峰山砍柴,家中还有个卧病的老娘..."
说着眼圈就红了,"今日好不容易攒了一担柴,还没卖出去因交不起利是就被官差当抓匪寇了..."
钱元颂眉头微蹙,转头对顾同道:"取二十两银子来。"
顾同立即从怀中取出银两,钱元颂亲手递给卖柴人:"这些银子你且收着,给令堂请个好大夫。
日后若再遇官差刁难,就说..."他略一沉吟,"就说你是顾爷的朋友。"
卖柴人扑通跪下就要磕头,被邱天仇一把扶住。
钱元颂摇着折扇道:"不必如此。商一虎,你送这位大哥一程,确保他平安回家。"
待二人走后,钱元颂手中折扇"啪"地一收,眼中闪过一丝锐色:
"看来这洪州城的官差,是该好好整顿了。"顾同低声道:"主上,要不要属下先去知会一声县令?"
"不必。"钱元颂起身整了整衣衫,"我们今夜就住进城去,看看这洪州城的水,到底有多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