润州城内,赵培元将加急公文密封,命心腹快马加鞭送往张朔府邸。
他负手立于窗前,眼中阴鸷之色愈浓:"坐以待毙,非我赵培元所为。"
师爷轻摇羽扇,低声道:"大人,属下夜观星象,今夜子时,当有东南风起,风势猛烈。
团练府地处风口,若是不慎走水..."
赵培元闻言,先是一怔,随即抚掌大笑:"好!好一个''不慎走水''!"
他转身,眼中杀意毕现:"双管齐下—既要参他一本,更要他今夜丧命!"
是夜,果然东南风大作。
团练府外,几个黑影悄然逼近。
他们身手矫健,翻墙越瓦如履平地。
为首之人打了个手势,众人分散开来,将火油泼洒在府邸四周。
"点火!"
刹那间,火苗窜起,借着风势,瞬间吞噬了整座府邸。烈焰冲天,映红了半边夜空。
远处高楼上,赵培元负手而立,望着熊熊大火,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徐涟,任你武功盖世,今夜也难逃一死!"
然而,就在大火肆虐之时。
润州城外,一支精锐骑兵正悄然行进。为首之人一袭墨色劲装,腰悬长剑,正是徐涟!
信义策马靠近,低声道:"公子,果然如您所料,赵培元狗急跳墙了。"
徐涟回首望向城中冲天的火光,目光冰冷:"让他烧吧,那府邸里早已空无一人。"
原来,徐涟早料到赵培元会铤而走险,提前将府中人员撤出,只留下一座空宅。
"公子,接下来怎么办?"杨禁沉声问道。
徐涟一夹马腹,战马嘶鸣:"直取刺史府!"
刺史府内暖阁生香,赵培元此时懒散歪在榻上,怀中紧搂的佳人媚眼如丝——
赫然便是他那位假扮花魁意在暗算徐涟的妻妹彩鹮。
他端起玛瑙夜光杯,醇酒在指间漾着得意,心道徐涟这短命鬼,怕是早已躺在团练府的焦尸堆里了。
正当他欲就美人朱唇灌下一口美酒时,府外猛地爆发出震天撼地的喊杀!
刀兵撞击声、惨叫哀嚎声打破了夜的宁静。
“怎么回事?!”赵培元手一抖,珍贵的酒杯“哐当”坠地粉碎,琼浆四溅。
怀中美人惊得花容失色,如同受惊的鹌鹑。
一名侍卫撞入内室,脸上皮开肉绽,鲜血糊眼,失声嘶喊:
“大人!徐……徐涟杀进来了!我们快……挡不住了!”
“徐涟?!”赵培元霍然起身,脸色骤然褪尽血色,面色惨白。
“他他他……他不是葬身火海了吗?!”
仿佛回应他的惊疑,“轰隆”一声巨响,大门轰然被撞开!
木屑纷飞处,一道挺拔人影逆着门外的火光直插厅堂。
来人正是徐涟!
墨色劲装一丝不乱,唯有手中长剑,淋漓的血珠正沿着森然剑脊滚落,一滴、一滴……重重砸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他身后,是黑压压一片浴血肃立的亲兵,浑身沾染着战扬带出的浓烈血腥与杀伐之气。
“赵大人,”徐涟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透骨。
“你的火,放得可还尽兴?”
巨大的恐惧惊住赵培元,面如土色。
他死死盯着徐涟滴血的剑尖,喉结艰难滚动,发出嘶哑:
“徐……徐涟!你可知……擅杀朝廷三品大员,乃诛九族的大罪?!”
疾言厉色,虚张声势。
徐涟唇浅浅一笑,仿佛看穿这拙劣的表演。
他步履未停,剑尖轻飘飘一挑,冰凉的刀尖已精准抵住赵培元颤抖的下颌。
“赵大人说笑了,”徐涟的声音带着一丝兴味和残忍。
“今夜之事?哦,无非是刺史府‘天干物燥’,不幸走了水。
赵大人一片公心却深陷火扬,英勇殉职……此等‘意外’,朝野上下,谁会不信?谁又敢生疑?”
这话过于直白,早已激怒赵培元。恐惧之中,一股被愚弄的屈辱感袭来,困兽犹斗!
是了,我堂堂一州刺史,手握重兵,岂能在这等人面前如丧家之犬?他竟以为我惧他?可笑!
怀中的美人彩鹮早已吓得魂飞魄散。
赵培元猛地将她往旁边地上一掼,低吼:“滚开!” 彩鹮连滚带爬,狼狈地缩到柱子后,再不敢抬头。
只见赵培元深吸一口气,借着怒意强压下恐惧,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狠色。
他身形骤动,竟出人意料地敏捷!就地一滚,紧接着一个旱地拔葱纵身而起,直扑向厅堂正壁悬挂的宝剑。
一把镶嵌宝石的华丽佩剑被他取入掌中,“锵啷”一声龙吟,寒光出鞘!他转身摆开架势,剑指徐涟,气焰陡然攀升,仿佛换了个人:
“徐涟!今日叫你有来无回!”
两道身影瞬间相杀一处!金铁交鸣声密集响起。
赵培元果真非是庸手!一交手便是夺命杀招,剑势如疾风骤雨,刁钻狠辣,招招不离徐涟心口、咽喉、眉心等要害!
他深知必须速战速决,以雷霆万钧之势压制对手,方有一线生机。
然而,厅堂中央的徐涟,却如闲庭信步。
他不进反退,身形灵巧,一袭墨衣在翻飞的剑气间飘忽不定。
他脚踏“魔影迷踪步”,步法玄奥难测。
每每在赵培元剑锋即将及体之际,身形总是以毫厘之差倏然一偏、一滑、一折,轻描淡写便让那致命的剑锋擦衣而过。
几缕被剑气扫落的发丝在空中飘荡,更添几分惊心动魄的飘渺。
他不反击,只是闪躲,姿态甚至带着一种审视和玩弄的悠然。
徐涟的只守不攻,看在赵培元眼中,却成了技穷有力的证据!
他狂喜攻心,自以为摸透了徐涟的底细——什么年轻翘楚,什么武功卓绝?
不过是仗着身法灵巧躲避,徒有虚名罢了!这偌大的名头,终究是自己登上更高权位的垫脚石!
“哼!传闻徐公子惊才绝艳,天下少有敌手?”
赵培元一边加紧攻势,一边从嘲讽,嘴角抑制不住得意。
“今日看来,不过尔尔!怕是连给赵某喂招都不配!”
他的剑光越发狠厉,密不透风,妄图一举将徐涟的步法逼至绝境。
面对这赤裸裸的挑衅,徐涟竟出人意料地轻笑出声!
他身形在密集的剑招中随意一动,翩然避过,声音里带着几分慵懒的自嘲:
“赵大人过誉。什么惊才绝艳,都是世人谬赞。
在大人如此凌厉雄浑的剑法面前,徐某这点微末道行,自然是甘拜下风,不敢争锋的。”
徐涟这近乎“服软”的回应,正中赵培元心头!信心瞬间膨胀!果然如此!这小子已是强弩之末!
他甚至能预见,明日此时,自己将踩着徐涟这个所谓天骄的尸骨名震朝野!
“哈哈哈!”赵培元忍不住放声狂笑,意气风发。
“徐涟,何须三招?下一剑,定叫你身首异处!”
话音未落,他眼中露出得意,将全身功力毫无保留地灌注于剑身!
一声尖啸,剑光陡然大盛,带着十足威力,直刺徐涟心窝!
这是他毕生功力所聚,凝聚了所有狂妄与杀机的一剑!是他认定必杀的一剑!
就在那凌厉剑尖即将触及徐涟胸口的刹那。
徐涟眼中的戏谑瞬间消失无踪,只剩下深不见底的漠然,方才那闲散的步法如同从未存在过。
没有惊天的声势。
没有复杂的招式。
唯有——
一道剑光。
一道至快的剑光!如惊雷般,却在众人感知到的瞬间已然归于鞘中!
整个大厅陷入一片死寂。亲兵们屏息凝固。
时间只过了一息。
“呃……”赵培元脸上狂傲、得意、凶狠的表情永久定格。
他前冲的身形猛然顿住,保持着那个全力击杀的姿势。
只有那双瞪圆的眼珠,清晰地映照出前方徐涟那副仿佛什么事都未曾发生过的淡然姿态,以及那柄安静垂落手中、仿佛从未出鞘的剑。
直到此刻,赵培元颈间才极其缓慢地出现一道细细的红丝。
然后——
“嗤——”
赵培元那具失去支撑的身体,带着最后凝固的、难以置信的惊愕与悔恨,沉重地砸落在血泊之中,发出一声闷响。
徐涟连眼角余光都未曾施舍。
胜负之分,生死之界,早已尘埃落定。
这一夜,润州城风云变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