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次徐温夺得摄政之国主位,但明国国主骤然发难、擒拿禹帝、占据禹都,能从乱局之中全身而退,更在各国使臣面前为奚国争得几分颜面,已属难得。
杨淘倚在龙榻上,面色灰败,却仍强撑着精神召见徐温。
他深知自己时日无多,而朝中文臣之中,唯有徐温智谋深远,堪当大任。
于是,他颤巍巍地握住徐温的手,将内政大权尽数托付,命他辅佐太子杨衍,稳固朝局。
一年前杨陶任命太子总督诸军出任宣州观察使。
现下病重,派人连夜召回太子。
徐温俯首叩拜,言辞恳切,一副忠臣模样,口中连连称颂国主恩德。
然而,待他退出寝殿,眼中却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冷意。
他早已暗中布局,一年前在太子杨衍临行前,特意前去送别,故作忧虑地说道:
“殿下,国主病重,却令嫡子出藩,此必是奸佞之臣从中作梗。
他日若有人召您回都,若非我亲自派遣使者,或未见国主亲笔令书,切莫轻信,以免遭人暗算!”
太子杨衍闻言,眼眶泛红,紧紧握住徐温的手,哽咽道:“徐公待我至诚,衍铭记于心!”
徐温嘴角微扬,转身便召来心腹谋士严可为。
严可为乃徐温最倚重的智囊,见他归来,连忙上前拜见。
徐温沉声问道:“我离都期间,引训可有异动?”
严可为面露难色,低声道:“主公,寻公子……仍如往常,耽于享乐,酒醉羞辱了林原,逼得他连夜携家眷逃离都城。”
徐温闻言,眼中怒意一闪,恨恨道:“不成器的东西!”
严可为察言观色,适时道:“主公,涟公子在禹都表现卓越,智勇双全,实乃难得之才。”
徐温神色稍缓,点头道:“涟儿确实不负我望。”
严可为却迟疑片刻,低声道:“只是……涟公子终究非主公血脉,若他日后生出异心,恐怕……”
徐温眉头微皱,沉默不语。
严可为见状,缓缓道:“属下有一计,可试他对主公是否忠心。”
徐温目光一凝,冷冷道:“说。”
次日清晨,奚国衙署内肃穆森严,朱漆大门洞开,两侧侍卫持刀而立。
徐温高坐主位,身着紫金官袍,面容冷峻。
堂下这众人分列两侧,徐温门客与朝中官吏屏息凝神,静候调遣。
徐温执掌大权后,迅速调整朝中要职——以心腹骆知祥执掌财政,又命义子徐涟主理户部,显见对其倚重。
然而今日,徐涟却迟迟未至。
堂内鸦雀无声,唯有铜壶滴漏声清晰可闻。徐温沉默不语,眼中寒意渐深。
终于,徐涟姗姗来迟。他面色苍白,眼下泛青,显然因明若失踪之事彻夜难眠。
他一踏入大堂,便觉众人目光肃然,而徐温端坐上首,眸中怒火隐现。
徐涟心中一凛,当即撩袍跪下,沉声道:“下官来迟,请大人责罚。”
徐温冷冷扫他一眼,目光转向身旁的严可为。严可为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深意。
“来人!”徐温骤然拍案,声如雷霆,“将徐涟拖下去,重责二十杖!即日起,革除户部主事之职,逐出徐府,再非我徐温义子!”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众人面面相觑,难以置信。
徐温素来偏爱徐涟,今日竟因区区迟到便施以如此重惩?
徐涟跪伏于地,身体微颤,却未发一言。
他心知肚明——这必是严可为设下的试探之计。若此时辩解或求饶,反倒显得心虚。
“孩儿领罚。”他低声道,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漠。
侍卫上前,将他拖至院中。杖刑声沉闷响起,徐涟咬紧牙关,额角冷汗涔涔,却始终未出一声。
二十杖毕,徐温冷眼旁观,见他仍不讨饶,心中怒意更甚,厉喝道:“滚!”
徐涟艰难起身,步履蹒跚地离开衙署,背影孤绝如寒夜独雁。
下人匆匆来报,称公子不知所踪。徐温闻言,面色阴沉如铁,恨恨道:“果然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区区责罚,便负气出走!”
然而,待他回府时,却见一人跪伏于门前——正是徐涟!
徐温愕然:“你怎会在此?!”
徐涟抬首,虽面色惨白,眸中却无半分怨怼:“为人子者,岂能因一时之怒而背弃父母?父怒而归母,乃人子常情。”
徐温闻言,心头一震。他缓缓俯身,双手扶住徐涟的肩膀,触手之处尽是杖刑后的滚烫。
徐涟虽面色苍白如纸,眼神却依然坚定,不见半分怨怼之色。
"好孩子..."徐温声音微哑,指尖不自觉地收紧。
他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年轻人,竟比自己的亲子更懂进退之道。
"来人!"徐温转身喝道,声音里已不复先前的冷厉,"速传太医,为涟公子疗伤!"他顿了顿,又补充道:"用我府上最好的金疮药。"
侍从们慌忙上前搀扶,徐温却挥手示意他们退下,亲自扶着徐涟向内室走去。
每走一步,徐涟的眉头便不自觉地轻蹙,却始终挺直脊背,不肯示弱。
穿过回廊时,徐温低声道:"今日之事..."
"父亲不必多言。"徐涟打断道,声音虽轻却坚定,"孩儿明白。"
徐温脚步微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他忽然想起多年前那个雨夜,自己在乱军中捡到这个孩子时,他也是这般倔强的神情。
太医早已候在内室。见徐温亲自搀扶徐涟进来,连忙上前诊治。
当褪下衣衫时,只见徐涟背上已是血肉模糊,杖痕交错,看得徐温心头一紧。
"轻些。"徐温不自觉地嘱咐,声音里是自己都未察觉的关切。
上药时,徐涟始终紧咬牙关,冷汗浸透了鬓发,却硬是一声不吭。徐温站在一旁,看着这个并非亲生的儿子,心中那份欣赏之情愈发浓重。
"父亲..."待太医退下后,徐涟勉强撑起身子,"孩儿有一事相求。"
徐温在床榻边坐下:"但说无妨。"
"严先生...也是为父亲着想。"徐涟轻声道,"还望父亲莫要责怪于他。"
徐温闻言,先是一怔,继而大笑:"好!好!果然是我的好儿子!"笑声中,那份久违的畅快,连他自己都感到意外。
窗外,暮色渐沉。
徐温望着这个在逆境中依然保持风骨的年轻人,心中试探仍未消减,徐涟的隐忍与顺从,反倒让他更加谨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