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了傅年侃,夜色已深如浓墨。
徐涟望着傅年侃远去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转身对信义温声道:"连日奔波辛苦,你好生歇息吧。"
信义确实疲惫不堪,抱拳应了声"是",便拖着沉重的步伐向营帐走去。
明若与徐涟正要携手回帐,忽见明若身形一顿,纤纤玉指不自觉地攥紧了徐涟的衣袖。
她秀眉微蹙,心头涌起一阵莫名的心慌,似有千斤重石压在胸口,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涟哥哥..."明若声音轻颤,"我...我从未有过这般心慌意乱的时候,总觉得要出什么大事..."她仰起苍白的小脸,月光下那双秋水般的眸子里盛满了不安。
徐涟心头一紧,连忙将她揽入怀中,温厚的手掌轻抚她的后背:"莫怕,有我在。"
他声音低沉而坚定,"许是你连日操劳,心神不宁所致。"
见明若仍心神不宁,徐涟柔声道:"不如我们赏会儿月?夜色正好。"
说罢,牵着她的手来到营帐外一处开阔之地。
夜空中,一轮皎洁的圆月高悬,清辉洒落,为万物镀上一层银霜。微风拂过,带来远处野花的幽香。
明若依偎在徐涟怀中,感受着他胸膛传来的温暖,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声。徐涟宽大的披风将她裹住,为她挡去夜寒。
徐涟指着天边皎皎圆月。"明若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月明星稀,圆月孤悬。”
怕不是好兆头。感受着徐涟温暖的怀抱,她抛掉复杂心绪终于寻得片刻安宁。
天光微亮,晨曦初露,信义一夜安眠,精神抖擞地起身。
他环顾营帐,却不见徐涟踪影,正疑惑间,忽见远处开阔之地,两道身影相依而坐,正是徐涟与明若。
晨风微凉,拂过二人衣袍,远远望去,宛如一幅静谧画卷。
倏然,低沉雄浑的鼓声自军营中响起,号角声随之回荡,催促众人整装启程。徐涟轻轻拍了拍怀中熟睡的明若,
柔声道:“若儿,该出发了。”明若睫毛微颤,缓缓睁眼,眸中尚带着几分朦胧睡意,却仍朝他浅浅一笑。
大军开拔,铁蹄踏过荒野,扬起阵阵尘烟。明若与徐涟并肩而行,行至一处荒原时,天色骤变。
原本晴朗的天空骤然阴沉,狂风怒卷,黄沙漫天,遮天蔽日。
战马受惊,嘶鸣着扬起前蹄,士兵们纷纷勒紧缰绳,却仍被狂风吹得东倒西歪。一时间,马的嘶鸣、人的呼喊,尽数淹没在呼啸的风沙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风沙渐息,天色复明。徐涟稳住身形,猛然发觉身旁空空如也——明若竟不知所踪!他心头剧震,厉声喊道:
“明若!明若!”然而四下茫茫,唯有风沙过后的寂静回应着他。
他疯了一般策马四顾,翻遍每一处沙丘,却始终不见明若身影。
徐涟心如刀绞,面色惨白,竟猛地呕出一口鲜血,染红了衣襟。他攥紧缰绳,咬牙道:“我不回奚国!找不到明若,我绝不离开!”
徐温见状,眉头紧锁,沉声道:“涟儿,大丈夫何患无妻?明若不过区区侍妾,待回国后,为父为你另择佳人,十个八个也由你挑!”
徐涟双目赤红,声音嘶哑:“父亲!她不是侍妾!她是我心爱之人!”
信义见状,单膝跪地,恳切劝道:“公子,明姑娘吉人天相,必能逢凶化吉。
眼下局势危急,先回国再作打算才是上策啊!”
徐温见儿子执迷不悟,心中恼怒,正欲厉声呵斥,张允连忙上前,低声道:“主公息怒,公子重情重义,一时难以割舍,也是人之常情。”
随即又转向徐涟,语重心长道:“公子,明国国主已占据禹都,后方又有追兵,其野心昭然若揭,恐对奚国不利。
若因儿女私情误了国事,岂非辜负了明姑娘的一片真心?”
徐涟闻言,胸口剧烈起伏,最终,他闭目长叹,一滴泪无声滑落。他缓缓攥紧拳头,咬牙道:“……走!”
大军继续前行,徐涟回首望向那片吞噬了明若的荒漠,眼中尽是刻骨之痛。
他暗暗发誓——无论天涯海角,他定要寻回她!
大军日夜兼程,马蹄踏碎霜露,铁甲映寒星。
徐涟一路沉默,眸中暗沉如渊,泄露了心底翻涌的痛楚。
马蹄踏过奚国都城熟悉的青石长街,徐涟望着街边熟悉的店铺酒肆,恍如隔世。
自去禹都以来,不过数月光景,却已物是人非。
徐温一入城,便被国主急召入宫。徐涟独自回府,穿过朱漆大门时,府中管事仆妇纷纷跪迎,他却只是略一颔首,径直往内院行去。
"母亲安好。"徐涟在养母李夫人院外整了整衣冠,方才入内行礼。
他跪得端正,声音平稳,仿佛仍是那个恭谨守礼的徐家公子。只有微微泛白的指节泄露了心绪。
李夫人慈爱地拉着他细看,絮絮问着战事起居。他一一应答,眉眼间的郁色却始终未散。
回到随园时,暮色已沉。信义亦步亦趋地跟着,见主子在廊下驻足望着西边的小院,识趣地退开几步。
那处花木扶疏的院落,是明若住过的梨落轩。
"你下去吧。"徐涟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待信义退下,他独自推开梨落轩的月洞门。晚风穿庭而过,卷起几片残花。
妆台上的胭脂盒还半开着,床榻间的锦被叠得整齐,仿佛主人只是暂时外出。
他抚过案上那架蒙尘的瑶琴,恍惚听见昔日清越的琴音。
暮色四合,檐角的风铃在晚风中叮当作响。"公子回来了?"淑妤温柔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她带着侍女站在垂花门下,纤细的手指捧着新沏的松露茶,茶香氤氲间,隐约可见她苍白的面容上浮着一层病态的潮红。
这段时日她的病势越发沉重,原本瘦弱的脸颊已显出几分嶙峋之态。
正院内灯火通明,照得青石地面泛着冷光。
淑妤听说明若失踪的消息时,执壶的手微微一颤,滚烫的茶水溅在杏色袖口,洇开一片深色的痕迹。
她很快换上关切的神色,眼睫低垂掩去眸中复杂情绪:"夫君莫要太过伤怀...妾身今日身子不大爽利,让可儿服侍夫君歇息可好?"
徐涟望着淑妤单薄的身影,心头掠过一丝愧疚。
他伸手握住淑妤冰凉的手指,触手皆是嶙峋骨节:"不必为我操劳,你好生将养。"
顿了顿又道:"明若的事...我自有主张。"说罢转身离去,玄色衣袂扫过石阶,带起几片零落的桂花。
淑妤望着徐涟远去的背影,轻轻咳嗽几声,转头对可儿低声道:"去给公子送些安神的茶点。"可儿眼中闪过一丝喜色,忙不迭应下。
徐涟独自来到明若的院落。推门时熟悉的沉水香扑面而来,恍若那人还在。
他颓然倒在床榻上,锦被间残留的幽香丝丝缕缕缠绕心头。忽听得珠帘轻响,可儿捧着铜盆袅袅而入。
今夜她特意换了轻薄的纱衣,发间金钗摇曳,行走时环佩叮咚。
"公子..."可儿娇声唤道,将铜盆放在架上,有意无意俯身时露出一截雪白的颈子。
徐涟抬眼,只见她眼波流转,涂着蔻丹的指尖正要搭上他的肩膀。
"滚出去!"徐涟突然暴怒,一掌打翻铜盆。清水泼洒在地,映出可儿惊慌扭曲的面容。
她踉跄退到门外,还未来得及辩解,房门已在她面前重重合上。
夜风穿过回廊,吹散了她鬓边精心簪好的海棠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