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暗潮湿的天牢里,禹帝蜷缩在角落。
当胡全提着宫灯进来时,这位曾经的帝王猛地抬头,凌乱白发间那双充血的眼睛如同困兽。
"逆贼!"他嘶吼着扑向铁栅,"胡全,你这个忘恩负义的小人,你竟然在刘崇面前,出卖青黛,老天早晚收了你。"
胡全示意狱卒打开牢门,扬手就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老东西,"他揪着禹帝的衣领,"禹帝,恭喜你,出云公主已成为新帝后宫,被封采女,已然侍寝了,出云公主在龙床上伺候得陛下很是受用,特赐你御酒美食。"
胡全随即弯下身,抓起禹帝头发,逼迫禹帝跪下谢恩。
禹帝被强压着脑袋,听闻公主遭遇只觉心疼难忍,一口鲜血喷溅而出。
好一阵才断断续续地说道:“刘。。崇,你不得好死。”
胡全又俯身在他耳边,声音却故意让全牢听见:"可惜公主不识抬举,竟敢行刺陛下,现在...怕是连骨头都烧成灰了。"
禹帝听闻公主死讯,悲伤至极,浑身颤抖,又喷出一大口鲜血,在斑驳的狱墙上绽开刺目的红。
"刘崇...畜生..."他每说一个字都带着血沫。
暗处观察的刘崇看到禹帝的凄惨模样,看他发出野兽般的痛哭哀嚎。
前太子宁慧拼命挣扎着要冲过来,却被铁链勒得血肉模糊。
刘崇满意地摩挲着扳指——这才够味。
待刘崇离去,胡全突然压低声音:"陛下,奴才那日在明国国主面前出卖公主,是公主与奴才之计谋。
我暗中将禁军统领淳于中衍投敌叛变、王司徒坠亡、陛下被擒等事告知公主。
公主便要我将明国国主引到章华宫,欲要刺杀明国国主,公主早就心存死志了。”
禹帝听闻胡全之言,胸口如被重锤击中,喉间涌上一股腥甜,却连吐血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瘫坐在冰冷的地上,浑浊的双眼望向牢顶渗下的污水,一滴一滴,像是上天在嘲笑他的愚蠢。
偌大的江山丢了,心爱之人丢了,爱女也丢了,自己身陷囹圄,求死不能。
他忽然想起自己登基时的意气风发,那时他曾在太极殿上对群臣立誓:
“朕必使天下太平,万民安乐!”
可如今呢?
——他宠信妖人赵元,纵其以“炼丹求长生”之名,强征民间幼女,致使无数百姓家破人亡。
——他沉溺于苏贵妃的温柔乡,任由她与宦官凌云勾结,卖官鬻爵,排除异己,将朝堂搅得乌烟瘴气。
——他听信谗言,将劝谏的大臣一一诛杀,甚至在天灾之年,仍大兴土木,置百姓于水火而不顾。
“报应……这都是报应啊……”
他低低地笑了,笑声嘶哑如枯木断裂。
就在这时,幼子宁慧爬到他身旁,小小的手握住他的手腕,声音稚嫩却坚定:“父皇,儿臣愿以身殉国。”
禹帝怔住,低头看着这个年仅十二岁的孩子,心中剧痛更甚。
他颤抖着抚上宁慧的脸,喃喃道:“是朕……害了你……”
忽然,凌云也匍匐过来,重重磕了一个头,咬牙道:“陛下待奴才不薄,奴才愿追随陛下赴死……但有一事,不吐不快。”
禹帝抬眼看他,却听凌云低声道:
“奴才……实乃奚国奸细。”
禹帝浑身一震,心内滴血。
苏贵妃是明国奸细。
凌云是奚国奸细。
那赵元呢?
胡全适时开口,声音冰冷:“奴才近日见国师赵元与明国国主密谈,言笑晏晏,想来……他也是明国的人。”
禹帝的呼吸几乎停滞,眼前一阵阵发黑。
难怪赵元一直坚持要傅大将军之子作药引,又屠傅大将军满门。
就是为了毁掉禹朝柱石,逼反了傅大将军,明国便会趁边境薄弱之际大军东出,明国国主已控制了禹都,再拉拢安抚,将吞并整个大禹。
——他身边最亲近的三个人,竟全是敌国细作!
“哈哈……哈哈哈……”
他忽然仰天大笑,笑声凄厉如鬼哭,回荡在阴暗的牢房里,连狱卒都忍不住后退一步。
“朕这一生……何其可笑!”
他笑得眼泪横流,笑得嘴角溢血,笑得浑身颤抖,最终瘫软在地,眼中只剩下无尽的绝望。
胡全见状,低声道:“陛下识人不清,但朝中并非全是奸佞,王司徒与傅大将军,便是忠臣。”
禹帝闻言,眼中闪过一丝痛色,喃喃接道:“可惜……王司徒已在飞凤楼坠亡,傅大将军满门被屠,如今……他正率军来复仇。”
胡全点头:“这也不全是陛下的错。陛下可写下一道血诏,将赵元假借选灵童之名残害百姓、实为明国谋划之事公之于众,让天下人共讨之,亦算是……给傅大将军一个交代。”
禹帝沉默良久,终于缓缓扯下衣襟,咬破手指,在布帛上颤抖着写下:
“朕以罪身告天下……”
血字蜿蜒,如他这一生,荒唐、悔恨、绝望,却已无法回头。
胡全缓缓斟满三杯毒酒,琥珀色的酒液在昏暗的牢房里泛着冷光。他跪伏于地,双手捧杯,声音低沉而肃穆:
“陛下,这酒……是出云公主身前让奴才送来的。”
禹帝的嘴角微微一颤。
“公主说……帝王该有帝王的死法。”
禹帝沉默良久,浑浊的眼中浮现出女儿决然踏入火海的身影。
他缓缓抬头,目光扫过太子宁慧稚嫩却坚毅的脸,又掠过凌云那张曾经谄媚、此刻却坦然赴死的面容。
“好……好……”
他颤抖着接过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太子宁慧亦无半分犹豫,小小的手捧起酒杯,眼中含泪,却仍挺直脊背,一字一句道:“儿臣……无愧大禹血脉!”
凌云看着杯中酒液,忽然苦笑一声:“可惜了……那些金银珠宝,终究是带不走了。”
三人饮尽毒酒,片刻之后,剧毒发作。禹帝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缕黑血,却仍强撑着端坐,直至气息断绝。
太子宁慧蜷缩在地,小小的身体渐渐冰冷。
凌云则瞪大双眼,似有不甘,最终也颓然倒下。
胡全静静看着这一切,确认三人皆已气绝,才小心翼翼地将血诏藏入袖中,转身离去。
皇宫,太极殿。
刘崇正把玩着从禹宫掠来的九龙玉玺,忽听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报——!”
一名侍卫跪伏于地,声音颤抖:“陛下,天牢急报!禹帝、太子宁慧、宦官凌云……皆暴毙而亡!”
刘崇猛地站起,玉玺“砰”地砸在案上。
“什么?!”
他脸色骤变,眼中闪过一丝慌乱——禹帝一死,他便再无人质可挟!
“胡全呢?带他来见朕!”
侍卫伏得更低,声音几不可闻:“胡公公……也已服毒自尽……”
刘崇一脚踹翻御案,怒吼道:“废物!一群废物!”
他原本打算留着禹帝,以“奉前朝正统”之名安抚民心,再慢慢剪除傅玉麟等残余势力。可如今,禹帝竟以“殉国”之姿死去,天下人会如何看他?
—逼死前朝皇帝,残害忠良,岂不是坐实了暴君之名?
更糟的是,傅玉麟的大军已在百里之外,必会以“复仇”之名大举进攻!
刘崇攥紧拳头,心中翻涌着前所未有的焦躁。
“传令下去,即刻封锁禹帝死讯!”
“调集禁军,严防傅玉麟攻城!”
“还有……”
他咬牙冷笑:“给朕查!胡全背后,到底是谁在布局!”
夜色沉沉,风雨欲来。
天下大势,即将再起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