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暗潮湿的洞穴中,腐臭气息扑面而来。
明若与依云刚踏入洞口,便被刺鼻的恶臭熏得弯腰干呕。
几只肥硕的老鼠从脚边窜过,依云吓得尖叫一声,险些跌入池中。
花肥池中,残缺的尸骸在浑浊的液体中若隐若现。
依云浑身发抖,指甲深深拽着明若的手臂:"这...这里..."
明若强忍恐惧,扶住依云的肩膀:"莫怕。"她声音虽轻却坚定,"死人远没有活人可怕。"
依云突然扑进明若怀中,泪水浸湿了她的衣襟:"对不起...我真的..."她哽咽道。
"晚云,谢谢你不计前嫌的救我,如今又受我连累,一同在此处受罪..."
明若轻拍她的后背:"不必言谢,你且放宽心,救你是我怜惜你,同情你的遭遇,至于你姐之死我也深感惋惜,杀死你姐的,是赵无心。
她望向池中浮沉的尸骨,"你应当找赵无心报仇,而非是我。”
依云闻言浑身一震,眼中浑浊的泪水突然变得清明:"晚云姐姐之语如醍醐灌顶,一语惊醒梦中人..."她颤抖着抓住明若的手,"我们姐妹...本是洛阳城西锦绣坊的千金。"
“两姐妹一同被选进宫,当日更是双喜临门,羡煞旁人。
憧憬着美好的未来,以为凭容貌,一朝选为君王侧,便能得到君王宠爱,过上锦衣玉食尊贵无比的皇家生活。
哪知,等待我们的竟是噩梦,我们竟是炼丹所需经血的人形血库。日日服用下经血之物,又要劳作,真是苦不堪言。这样的日子苦熬了三年。”
依云顿了一顿,“后年纪大了,有人将我们偷偷带出,送到山庄,因我们二人貌美,又成为赵无心的玩物。
日日被规矩束缚,小心谨慎地服侍赵无心。
赵无心喜怒无常,动辄打骂,我姐妹二人相互扶持才渡过了难熬的日子。
哪知轻云死了,我犹如晴天霹雳,没了依靠便失了分寸,以至于迁怒你,找你拼命。”
依云的泪水浸湿了明若的衣襟,瘦弱的身躯不住颤抖。
明若将她轻轻搂入怀中,感受到怀中人冰凉的手指正死死攥着自己的衣角。
“乱世命运多舛的人太多,亡者已逝,生者当为亡者节哀,更当为亡者讨回公道”
明若轻抚依云的后背。“拿出你厮打我的勇气,纵使以卵击石又有何妨?”
依云渐渐止住抽泣,依云颇为动情“晚云姐姐说得极是,我定会为逝去的轻云姐姐讨回公道。”
又仰起泪痕斑驳的小脸:"晚云姐姐..."她怯生生地问,"我...我能这样唤你吗?"
"自然可以。"明若替她拂去额前散乱的发丝,"从今往后,我们就是姐妹。"
明若轻拍依云的肩膀,待她情绪稍稳,便起身环顾四周。
花肥池的腐臭气息弥漫,四周尸骸隐约可见,令人毛骨悚然。
她强忍恐惧,借着岩缝透入的微光探查。
在西侧发现一块稍平整的空地:约莫三尺见方,地面相对干燥,远离花肥池的腐臭源头,上方岩壁略凸,可避滴水。
明若仔细清理碎石,解下外衣披在依云肩上,两人紧挨着坐下。
黑暗中,依云冰凉的手指紧紧攥住明若的衣袖。
明若为依云求情而被关押的消息,如同投入死水的石子,在山庄各处悄然传开。
常年麻木的奴仆们,眼底第一次泛起了异样的波澜。
徐涟听到上品芙蓉花晚云因替中品牡丹依云求情,一同被关押在花肥池的消息时,正在劈柴。
他自然猜到晚云便是明若,斧头"咔嚓"劈进木墩,裂纹直延伸到地上。
"花肥池..."他咬得牙根生疼,眼前浮现出那些腐烂的尸骸。
握着斧头的手,攥得咯咯响,"赵无心..."他此时心急如焚,更是怒火中烧,花肥池那个地方岂是人待的地方。
心内咬牙切齿,势必将赵无心碎尸万段。
夜深人静,徐涟偷偷准备好一些吃食和一些御寒衣物,趁着深夜悄悄潜入花肥池,他背着包袱,在夜色中如鬼魅般穿行。
他早已摸清花肥池的守卫轮值,三两下便将门口两个打手放倒,动作干净利落。
点燃火折子,昏黄的光线映照出洞内狰狞的景象。
徐涟的心跳越来越快——四处不见明若身影。尸骸、腐泥、鼠蚁...唯独没有那个让他魂牵梦萦的人。
"明若!"他压低声音呼唤,回音在洞中荡出诡异的颤音。
远处岩壁后,明若敏锐地察觉到火光。她担心是恶徒将袖里藏针夹在指间。
当黑影靠近时,她如灵猫般扑出——想要从后偷袭对方。
“是我!"徐涟一把扣住她的手腕,转身的瞬间,火光照亮彼此的脸庞。
下一刻,明若已被紧紧拥入怀中。徐涟的唇颤抖着印上她的额头,怀中人熟悉的幽香冲淡了满洞腐臭。
明若先是一僵,随即放松下来,指尖抚上徐涟的脸。
"你来了..."她轻叹,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依赖。
徐涟的双臂如紧紧环住明若。良久,明若才轻声道:"你怎会来此.."
"还不是你这丫头不让人省心。"徐涟打断她的话,声音里带着几分咬牙切齿,"闹出这么大动静,我想不知道都难。"
他嘴上责备,手却将人搂得更紧。
明若仰起脸,月光透过岩缝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让夫君担忧了,明若知错。"
"夫君"二字让徐涟心头一颤。
他低头看着怀中人乖巧的模样,又是心疼又是气恼:"知错就好,以后不许再任性,也不准再躬身入局,参与这类危险事情。"
指尖轻轻抚过她消瘦的脸颊,"你可知这些天我..日日担心你的安危."
明若眼波流转,轻声道:"一切听从夫君的。"
徐涟取出为明若准备的包袱,一件件递给她。明若心头不自觉涌起暖意。
徐涟突然握住她的双手,两人气息交缠,唇齿相依。
"夫君,"明若喘息稍定,从贴身处取出一方素绢,"这个给你。"
徐涟展开一看,竟是赤霞山庄的全貌图: 各处暗哨标记清晰,密道机关详实记录,连守卫换岗时辰都一一注明。
“好!"徐涟眼中精光乍现,"有此图在手,大事可期!明若,你可真是绝顶聪明!"
远处传来四更梆子声,明若推他:"该走了。"
"再待片刻..."
"不行!"
徐涟会意,最后在她额间落下一吻:"三日后,等我信号。"说罢纵身没入黑暗。
明若轻唤依云几声,确认她未被惊醒,这才长舒一口气。
自言自语低声道:"她若知道太多..牵扯其中.给她带来祸端..就不妙了"
明若正思忖如何解释这些突如其来的食物衣物,忽听依云在梦中呓语:"姐姐...别走..."声音凄楚如幼兽哀鸣。
她连忙握住依云冰凉的手,将衣物轻轻盖在她身上:"别怕,我在这儿。"又托起她的头,小心喂了几口水。
"唔..."依云睫毛颤动,突然睁眼,"好饿!"
明若忍笑递上吃食:"慢些吃。"
依云狼吞虎咽间,突然停住:"姐姐,这些..."她狐疑地摸着柔软的衣物。
"这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你信么?。"明若眨眨眼,"正好砸在我怀里。"
"呀!"依云噗嗤一笑,"真是奇了,怎不砸我,偏就掉姐姐怀里了,我怎么就没这么好的运气呢,莫非老天爷也偏心漂亮姐姐?"
明若捏她鼻尖:"再贫嘴,下回让馅饼砸扁你!"
二人笑闹间,洞外传来隐约的梆子声。
明若将最后一块糕点塞进依云嘴里,顺手替她擦去嘴角碎屑。在这阴森的花肥池里,竟也漾开一丝暖意。
花肥池中堆积如山的女子尸骸,给明若带来的震撼不亚于徐涟所述"以婴孩为食"的惨剧。
但此刻的她没有崩溃痛哭,而是静静凝视着那些残缺的骸骨,眼中燃起坚定的火焰。
曾几何时,她的世界只有后宅四方的天空:为逃避逼婚而成为陪嫁媵妾,每日计较的不过是主母的脸色,最大的愿望只是逃离牢笼。
但这一路走来:信义带她禹都之行让她见识了民间疾苦,钱颂让她明白何为真挚情谊,君子之交,徐涟更让她懂得被珍视呵护的滋味。
"这世间的幸运,不该只属于我一人。"明若轻抚腕徐涟送她的袖里藏针,望向洞顶透入的一线天光。
她忽然明白,真正的自由不是独善其身,而是要让更多被困在黑暗中的人,也能看见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