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若微微欠身,“小女子乃洛阳人士,因盗贼峰起,近日才逃难到禹都,适才母亲病饿而死,只剩我兄妹及老父,因亡母未得收敛,又怜老父无生计。
我兄妹二人便想以此残躯换得老父暂时衣食,老父现暂居西城东大街流民巷,门前有棵大槐树的地方便是了。”
明若敢说这么详细,自然是不怕查证的。
朱管事见明若说得如此详细,便也不再怀疑,当今天下,这样走投无路的人太多太多了。
但还是多了个心眼,派倪二到流民巷查证,果如明若所言。
朱管事捋着山羊胡,眯眼打量着眼前的"兄妹"。他挥了挥手,一个满脸褶子的老妇人立刻凑上前来。
"王婆子,带这姑娘去花汀苑。"他特意在"花汀苑"二字上咬了重音,"挑两个伶俐的丫头伺候着。"
转头严肃地对明若道:“以后不得私自见兄长,且山庄有规矩,外男不得出入女子们居住的后园。”
与此同时,徐涟被带到了山庄最北边的杂役院。苟安踹开摇摇欲坠的木门,一股汗臭混着霉味扑面而来。
大通铺上挤着二十来个汉子,陆琪正蹲在门口啃冷馒头。
"新来的!"苟安把徐涟往前一推,"交给你带了!"
陆琪抬头时,徐涟注意到他身上有伤。这个精瘦的汉子上下打量徐涟,突然咧嘴笑了:"细皮嫩肉的公子哥,怎么沦落到这儿了,以后哥罩着你?"
这陆琪性格直爽,与徐涟一番交谈,发现大家都是苦命人,都是走投无路下卖身讨生活的。
王婆子提着琉璃灯在前引路,明若低眉顺眼地跟在后头。
穿过几重垂花门,忽见一处精巧院落,门楣上悬着"花汀苑"的泥金匾额,字迹清隽飘逸。
刚至廊下,便觉暗香浮动。不是寻常脂粉气,而是南海龙涎混着西域瑞脑的珍稀香气,一缕缕从鎏金狻猊香炉中吐出。
推门入内,迎面一幅丈余长的《行乐图》横贯东壁,落款处"孙林"二字朱印灿然如新。
明若指尖微颤——这竟是古时大儒的真迹,这孙林乃古时儒学泰斗,得世人尊崇,他的画是身份和财富的象征。
明若在此处见到,真是大为惊异,山庄主人真是能量巨大。
画中人物衣袂飘然,仿佛随时会从绢帛中走出,案几上的酒器竟是用金箔贴就,在烛光下流转着摄人心魄的光华。
屋中立有紫檀屏风,案上设着贵妃镜,一边摆着玉雕佛手,一边摆着用红绿宝石镶嵌、彩色丝绢制作的彩色盆景,上面设着金丝软塌,悬的是连珠帐。
明若在刺史家也是见过世面的,心下也纳罕道:“这屋子竟如此奢华。”
只见两名身着淡青色衣衫的婢女手捧鎏金托盘缓步而入,盘中整齐摆放着:
一袭云锦裁制的绣花粉色罗裙,衣襟处用金线绣着缠枝花纹
一套点翠嵌珠的头面首饰,在烛光下泛着幽微的光泽
一对羊脂玉镯,玉质温润如凝脂
婢女约莫十四五岁年纪,名唤青峰、松绿。虽生得眉清目秀,却都低眉顺眼,神情呆滞,全然不见少女应有的灵动。
二人动作娴熟地为明若梳洗更衣,青峰绾发时手指翻飞如蝶,松绿描眉时屏息凝神,却始终一言不发。
明若注意到她们手腕上都有相似的疤痕,像是被什么利器所伤。
明若任由她们摆布,暗中将绣里藏针别在袖口,又将毒药藏于发髻之中。心想:"既入虎穴,且静观其变。"梳妆完毕,铜镜中映出的人儿云鬓花颜,明艳不可方物。
朱管事踱步而入,见明若焕然一新的模样,眼中闪过惊艳之色。
他捋着山羊胡须道:"姑娘原来的名讳不必再提,庄主赐你新名''晚云'',往后便以此相称。"
明若从容起身,行了个标准的万福礼:"晚云谢庄主赐名。"声音清越,举止得体。
朱管事满意地点点头,对两名婢女吩咐道:"好生伺候晚云姑娘。"说罢便匆匆离去,衣袂间带着一缕若有似无的血腥气。
青峰、松绿恭敬地福身应是,却始终不敢与明若对视。窗外暮色渐沉,檐角铜铃在风中轻响,似在诉说这山庄中不为人知的秘密。
一连两日,明若的案头总摆着时令鲜味:雕花漆盒里盛着松江鲈鱼脍,青瓷盏中温着兰陵美酒,连米饭都用茉莉香露蒸过。
青峰、松绿寸步不离地跟着,却像两尊会走路的瓷偶——明若对镜理妆,她们便捧着鎏金缠枝镜架;明若凭窗远眺,她们立刻在窗棂下站成两道影子。
最诡异的是,每当明若试图搭话,她们就齐刷刷跪下磕头,额头抵着青砖一言不发。
第三日清晨,明若推开菱花窗,见院中一树西府海棠开得正艳,忽然将茶盏砸在地上。
她故意拔高声音,"我要去园子里透口气。"青峰闻言立刻碎步退到廊下,从袖中掏出支鎏金铜哨吹了三声——短、长、短,像某种暗号。
不多时朱管事的声音隔着院墙传来:"仔细跟着,别让姑娘磕着碰着。"
往前行了一段路,明若假意摔倒,吩咐其青峰去寻擦伤药膏,松绿扶着明若到前面亭子歇息。
明若紧了紧衣服,对松绿道:“回屋帮我取一件披风来吧。”婢女略有迟疑,还是听从了明若的吩咐。
明若趁着独处的短暂时刻,立即开始探查山庄布局。
她先是沿着小径前行,却发现绕了一圈竟又回到了原来的亭子。
再试探性地往东、西两个方向走去,终于发现了其中的玄机。
这山庄竟是按照八卦方位精心布置:是以乾、坤、震、巽、坎、离、艮、兑等卦形排列,呈圆形分布,一座座一排排,一圈接一圈,玄机重重。
各处房屋外观、山水景致都没有什么差异,深入其中很容易迷失。
明若抬头望去,只见山庄上空隐隐有云气升腾,显然是有阵法加持。
她不禁暗自惊叹:"这庄主竟能布下如此精妙的阵法,当真不简单。"
估算着时间,那两个婢女应该快回来了。明若不敢再贸然试探,立即返回亭中,装作从未离开的模样。
她端坐在石凳上,神色淡然,心中却暗下决心:"必须再找机会,好好探查这座庄园的奥秘。"
青峰和松绿匆匆赶回亭中,见明若仍端坐在石凳上赏景,紧绷的神色才稍稍缓和。
松绿捧着药匣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若让管事知道她们擅离职守,怕是又要被关进水牢。
"姑娘,奴婢给您上药。"青峰跪在明若脚边,从荷包取出白瓷药瓶。
她指尖蘸着冰凉的药膏,动作轻柔。
明若注意到她手腕内侧新添了几道红痕,想必是方才着急取药时被荆棘划伤的。
松绿抖开杏红妆花缎披风,那云锦上绣着的缠枝莲纹在阳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她系衣带时,明若嗅到她袖口沾染的沉水香里混着一丝血腥气——定是去取披风时经过了某处不寻常的所在。
"回吧。"明若拢了拢披风起身,状似无意地踩过地上那片落叶。
叶片下,她方才用簪尖划出的八卦纹路已被鞋底碾得模糊不清。
两个婢女如蒙大赦,一左一右搀着她往回走,三人像三条被无形锁链锁住的鱼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