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师站在弃婴堂的院落中,目光扫过一排排襁褓中的婴孩,嘴角噙着一丝讥诮。
这些孩子个个白嫩圆润,显然被精心喂养过,只待"贵人"挑选。
"都说西南乃蛮夷之地,未开化之民。"
雨师冷笑,指尖轻轻拨弄着一个婴儿的脸颊。
"可这中原腹地,儒道昌盛、仁义道德满口挂,背地里却比蛮夷还要龌龊下作。"
鲍三却懒得理会这些,他搓着手,眼中只有贪婪:
"管他虚伪不虚伪,各取所需罢了。"
倪二谄笑着命人抱来十几个婴孩,排成一列供两人挑选。
这些孩子有的尚在酣睡,有的睁着懵懂的眼睛,全然不知自己即将面临的命运。
"两位爷,您瞧瞧,都是上等货色!"倪二搓着手,满脸堆笑,"
刚断奶的、没病没灾的,养得白白胖胖!"
鲍三的目光很快被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孩吸引。
她约莫一岁左右,脸蛋圆润如满月,一双黑葡萄般的眼睛滴溜溜地转,竟还冲他咯咯笑了起来。
"就这个!"鲍三一把将她抱起,粗糙的手指捏了捏她的小脸。
"好个灵透的丫头,带回去给国主瞧瞧,必能讨他欢心!"
倪二见状,笑得更加殷勤:
"爷好眼力!这丫头可是咱们这儿最水灵的,养得精细,连哭声都比别的孩子清脆!"
雨师冷眼旁观,见鲍三满意,便淡淡道:"既如此,往后每月送五个这样的来,价钱照旧。"
倪二连连点头:"爷放心,咱们这儿货源充足,只要银子到位,要多少有多少!"
两人相视一笑,就此敲定买卖。
这时已到傍晚,徐涟想进一步确定他们买婴孩做甚,便让明若先行回去,自己则一路跟踪雨师和鲍三。
暮色渐沉,大鼋国驿馆的灯笼次第亮起,在风中摇曳出诡谲的影子。
徐涟伏在墙头,看着鲍三抱着女婴消失在回廊尽头。
他身形如鬼魅般掠过屋脊,足尖轻点瓦片,未发出一丝声响。
驿馆内守卫森严,但对他这样的高手而言,不过是形同虚设。
他贴着墙根潜行,耳廓微动,试图捕捉婴儿的啼哭。
可整座驿馆静得出奇,只有夜风吹动檐铃的叮当声,和远处侍卫巡逻的脚步声。
"今儿这品相真是难得!"
鲍三得意的声音突然从一间偏殿传来。徐涟屏息靠近,指尖凝力,在窗纸上戳出一个小洞。
——血。
满眼的血。
烛火摇曳中,鲍三习以为常,哼着小曲,唱着歌,井然有序。
手中的剔骨刀熟练地划过肌肤,就像在料理一只寻常的鸡鸭。
鲜血顺着案台滴落,在地上汇成一滩暗红的水洼。
"保管做成最美味的佳肴……"鲍三喃喃自语,将一块嫩肉放入玉碗,"国主一定喜欢。"
徐涟胃部一阵痉挛,冷汗瞬间浸透后背。
他征战沙场多年,见过尸山血海,却从未见过如此泯灭人性的场景——!
鲍三却兴致勃勃,一边处理"食材",一边盘算着赏赐:"再得千金,就能在城南置座宅子了……"
徐涟死死咬住牙关,才没让自己发出声音。
他想起白日里那孩子天真无邪的笑脸,想起倪二谄媚的"养得精细",想起雨师那句"中原比蛮夷更龌龊"的讥讽……
手指深深抠入砖缝,鲜血从指节渗出。
"幸好明若没跟来......"他闭上眼,他胸口如压了一块巨石,几乎窒息。
"这帮畜生......"他在心中暗暗发誓,眼中杀意如刀,"我必让他们血债血偿!
奚国驿馆内。
明若在驿馆内来回踱步,绣鞋踩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窗外更鼓已过三声,却仍不见徐涟的身影。
"怎么还不回来......"她咬着下唇,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袖,布料都被攥出了褶皱。
烛火映照下,她的影子在墙上拉得老长,显得格外孤单。
每一次风吹窗棂的声响,都让她猛地抬头;每一次远处传来的脚步声,都让她心跳加速。
可推门而入的,始终不是那个熟悉的身影。
直到四更时分,房门终于被轻轻推开。
徐涟一身沾满露水,发梢还带着夜风的寒意。
他的脸色苍白如纸,眼中残留着未散的惊怒,连嘴唇都失了血色。
"徐涟!"明若几乎是扑了过去,一把将他拥住。他的身体冰冷得吓人,还在微微发抖。
"怎么才回来?我担心死了......"她的声音带着哽咽,手指紧紧抓着他的衣襟。
徐涟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开口。
他不能告诉她,自己刚才目睹了怎样的人间地狱。
不能告诉她,那个对她笑过的孩子已经......
最终,他只是紧紧回抱住她,将脸埋在她的肩头,深深吸了一口气。
她身上淡淡的幽香,终于驱散了些许萦绕在鼻尖的血腥气。
"没事了......"他哑着嗓子说道,声音低沉得几乎听不见,"我回来了。"
徐涟强撑笑意,抬手轻轻刮了刮明若的琼鼻:"娘子这是想为夫了?"
明若见他还有心思调笑,气得扭过头去:"谁想你了!"
可转念一想,这人不是去跟踪雨师和鲍三了吗?
她立刻转回来,拽住徐涟的衣袖:"快说,到底看到了什么?"
徐涟的笑容渐渐凝固,眼中闪过一丝痛楚。他沉默良久,终于低声道:"明若,你听了......别太伤怀。"
随着徐涟的讲述,明若的脸色越来越苍白。
当听到那粉雕玉琢的女婴的遭遇,她猛地捂住嘴,浑身发抖,眼泪夺眶而出。
"这、这怎么可能......"她的声音支离破碎。
"猛兽捕杀生灵是为活命,人却为口腹之欲行此恶事,人比畜生,竟是玷污了畜生,真是天理难容这些人却......"
徐涟将她紧紧搂在怀中,感受到她单薄的身躯不住地颤抖。
他轻抚她的后背,声音低沉而坚定:"我发誓,必让这些畜生血债血偿。
无论他是大鼋国主还是什么权贵,一个都不会放过。"
明若仰起脸,在昏暗的烛光下凝视着徐涟坚毅的轮廓。
她知道,这个承诺有多重——徐涟说要杀的人,就一定会杀;说要扫平的黑暗,就一定会还世间以光明。
"我相信你......"她轻声说道,手指紧紧攥住他的衣襟,"一定能做到。"
徐涟将她打横抱起,轻轻放在床榻上。明若蜷缩在他怀里,像只受惊的小兽。
夜半时分,她几次从噩梦中惊醒,冷汗涔涔。
每次,都有一双温暖的手为她拭去泪水,一个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安抚:"别怕,有我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