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鼋国驿馆
大鼋国国主斜倚在鎏金御座上,指尖摩挲着王司徒送来的密信,嘴角勾起一抹阴鸷的笑意。
信中言明,禹帝已应允联姻,只待太子册封大典之日,遴选摄政国主结束。
便昭告天下将公主许配大鼋国。
"好一个禹帝,"他低声嗤笑,"表面仁义道德,背地里却与孤一般,皆是饕餮之徒。"
连日来,他沉迷于鲍三烹制的"珍馐",如今骤然断了供给,竟觉五脏六腑如蚁噬般焦灼。
他猛地拍案,对侍立一旁的雨师道:"去!带上鲍三,再寻些''新鲜食材''来!孤的胃口,可等不得!"
这日恰巧,雨师与鲍三行至市集,恰见官府告示前人头攒动。
那朱砂写就的"灵童选拔"皇榜在阳光下刺目如血,字里行间皆是冠冕堂皇的谎言。
"有意思。"
雨师黑袍下的手指轻抚过腰间蜈蚣纹银扣,"咱们的陛下,倒比国主更懂''烹小鲜而治大国''的道理。"
鲍三掂了掂钱袋,肥厚的舌头舔过嘴唇:"只是咱们用穷骨头熬汤,陛下却要活取''灵童''心肝——高明,当真高明!"
两人相视一笑,眼中俱是心照不宣的阴冷。
远处传来孩童嬉闹声,鲍三的瞳孔骤然收缩,如同饿狼嗅到血腥。
明若的目光在人群中锁定了雨师的身影,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徐涟的衣袖。
"快看,"她压低声音,阳光映衬下的眸子闪过一丝锐利。
"那人便是大鼋国国主身边的雨师——渊国国主薨逝那日,他随大鼋国主前来,言行颇为可疑。"
徐涟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只见雨师一袭黑袍,袖口银线绣着的蜈蚣在阳光下泛着冷光,正与身旁的鲍三低声交谈,神情阴鸷。
"确实古怪,"徐涟眯起眼,"大鼋国主当日第一个叫嚣开棺验尸,如今又派心腹鬼鬼祟祟出现在皇榜前……"
两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
明若当机立断,将手中刚买的胭脂水粉、泥偶糖糕一股脑塞给身旁的孩童,笑道:"送你们了。"
徐涟亦不迟疑,随手将几枚碎银抛向街角乞儿,引得路人纷纷弯腰争抢,一时人群骚动。
趁着混乱,二人闪身钻进一家布庄,随手买了两顶素色帷帽,帽檐垂下的轻纱恰好遮住面容。
"走。"明若压低帽檐,脚步轻盈如猫,悄然缀在雨师二人身后。
徐涟紧随其后,目光始终未离目标。
雨师与鲍三似未察觉,一路穿街过巷,最终停在一处偏僻的茶肆前,四下张望后闪身而入。
雨师与鲍三穿过嘈杂的街巷,拐进了一处隐蔽的院落。这里表面是贩卖奴婢的市场,实则暗藏龌龊勾当。
院落里,衣衫褴褛的孩童被拴在木桩上,像牲口一般任人挑选。
妇女们瑟缩在角落,眼中满是绝望。偶尔有婴儿的啼哭声从破布包裹中传出,很快又被捂住。
"都是些没用的货色。"鲍三踢开一个瘦弱的男孩,满脸嫌恶,"要么太瘦,要么有病,熬不出半碗油花。"
雨师阴冷的目光扫过人群,忽然停在一个蓬头垢面的妇人身上。
她怀中紧紧搂着一个襁褓,婴儿的啼哭细若蚊蝇。
"这个如何?"雨师上前,枯瘦的手指掀开襁褓一角。
婴儿面色青白,显然已饿得奄奄一息,但依稀能看出原本白胖的模样。
妇人惊恐地抱紧孩子:"不、不卖......"
鲍三狞笑着掏出一锭银子:"够你全家吃半年了。"
倪二搓着手,满脸堆笑地凑到雨师和鲍三面前。
他身形矮壮,一身黑衣沾满油渍,脸上的横肉随着谄媚的笑容不住抖动,活像一只摇尾乞怜的鬣狗。
"两位爷,"他压低声音,眼中闪烁着贪婪的光
"小的知道您二位在寻什么货色。只要价钱合适,包管给您弄来最上等的......"
雨师黑袍下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袖中的银袋,发出细微的叮当声:"带路。"
倪二弓着腰在前引路,带着二人穿过错综复杂的街巷。
他们时而钻入阴暗的胡同,时而拐进狭窄的过道,七拐八绕,最终停在一处青砖院落前。
斑驳的匾额上,"慈幼堂"三个字早已褪色,门缝中隐约传出婴儿微弱的啼哭声。
明若和徐涟远远跟在后面,这一路走得极为艰难。
"这倪二简直像只地鼠!"明若咬牙,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她不得不时刻贴着墙角的阴影移动,好几次险些踩到杂物发出声响。
有次为了躲避突然回头的鲍三,她甚至不得不整个人贴在潮湿的墙壁上,青苔的湿气浸透了后背的衣衫。
徐涟却始终神色如常。
他时而轻拉明若手腕示意方向,时而突然停下避开雨师的视线,动作行云流水,仿佛早已将这迷宫般的街巷刻在脑中。
这座青砖黛瓦的院落,正是禹都百姓交口称赞的"积善之家"——赵无心的产业。
赵大善人的善名,在禹都可谓如雷贯耳。
城东的石桥是他捐建的,每逢雨季总要派人修缮;西市的粥棚常年施粥,饥民们都说"赵老爷的粥最稠";就连官府赈灾,也总能看到赵家仆役抬着钱箱的身影。
去年腊月,禹帝亲赐"乐善好施"的鎏金牌匾,禹都令见了他都要拱手称一声"赵公"。
"人生于天,归于地,死归于尘。"赵无心常抚着长须,在弃婴堂前对众人说道,"婴儿乃新生,无尘无垢,有天然灵性。
我赵某倾力供养,也是为子孙纳福啊!"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听得围观百姓热泪盈眶。
这些年战乱频仍,街边弃婴越来越多。寻常富户收养孩童,多半是为充作仆役。
唯有赵大善人,专收那些还在襁褓中的婴儿——谁都知道,养婴儿最是耗费银钱,请乳母、备药材、置衣裳,没有半点利钱可图
然而此刻,两人偷偷潜入内室,明若站在弃婴堂阴暗的内室,眼前的景象让她浑身发抖——
十几个婴儿被随意堆在草席上,像待售的货物般排列整齐。
有的已经饿得哭不出声,只能张着小嘴微弱地喘息。
有的身上生满脓疮,却无人清理。墙角堆着成排的小棺材,上面贴着"夭折"的标签。
"赵大善人?"徐涟冷笑一声,剑尖挑起地上一本账册,"每月''夭折''三十余婴,却从不见出殡队伍,真是蹊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