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如碎金般洒进院落,奚国驿馆在晨光中渐渐苏醒。
驿馆正厅的门扉半掩,阳光从缝隙中斜斜地渗入,照亮了厅内粗壮的立柱与雕花的横梁。
驿馆徐涟书房内。
这几日,明若因钱颂之死,心中郁结难消,整日闭门不出,连饭食都少进。
徐涟看在眼里,忧在心头,便想着带她出去散散心,或许能稍解愁绪。
推开房门时,明若正伏案练字。她
提笔蘸墨,落笔时却总觉不妥,写不到两行便蹙眉撕去,揉作一团丢在一旁。
案几上已堆满了废纸团,墨迹斑斑,如同她此刻纷乱的心绪。
徐涟轻叹一声,悄然走近,忽然伸手夺过她手中的笔,顺势将她环入怀中。
"别写了,"他低笑,声音温润如春风拂面,"旁人笔走龙蛇,纸上风云,你倒好。鬼画符似的,白白糟蹋了这许多纸。
"他指了指案上堆积的纸团,"这些纸若换成银钱,够贫寒人家吃上好几顿了。"
明若闻言,耳根微红,惭愧道:"是我不该……再不浪费了。"
徐涟见她这般模样,心中怜意更甚。他轻轻抚过她的发丝。
柔声道:"心静自然明,你心乱,就不要做这风雅之事了?
不如随我出去走走,花前月下,总好过闷在屋里自苦。"
明若抬眸,对上徐涟温柔的目光,终于轻轻点头:"好。"
明若从徐涟怀中挣脱,故作正经地拱手一礼,嘴角却噙着狡黠的笑意:"得令,这就陪公子前去。"
她仍是一身男装打扮——素白长衫,腰间悬玉,乌发束起,手持一柄青竹折扇,俨然是个翩翩少年郎。
徐涟跟在她身后,锦衣玉带,本该是贵气逼人的世家公子。
此刻却活像个随行小厮——腰间挂满了明若沿途买来的香囊、泥偶,手里还捧着刚出炉的玫瑰酥和蜜饯盒子,连袖口都沾了些糖霜。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街上,一个潇洒恣意,一个无奈含笑,引得路人频频侧目。
有姑娘悄悄红了脸,与同伴低语:"这是谁家的小公子,生得这般俊俏?"
明若浑不在意旁人目光,步履轻快地穿行于市集之间。
她一会儿停在胭脂摊前嗅一嗅新到的花露,一会儿又蹲下来逗弄笼中的画眉鸟,兴致勃勃的模样让徐涟摇头失笑。
"徐兄,这个如何?"她忽然回头,举起一枚青玉簪子,眼中闪着促狭的光,"衬不衬我?"
徐涟无奈:"你如今是男装……"
"男装就不能戴簪子了?"她挑眉,故意将簪子往发间比了比,"本公子就喜欢这颜色。"
徐涟扶额,却还是认命地掏钱:"买买买。"
正说笑间,忽见前方官府告示栏处围了许多人,议论纷纷。
明若好奇心起,折扇一合:"走,瞧瞧去。"
徐涟还未来得及阻拦,她已灵活地钻进人群。他只得叹气,抱紧怀中的点心盒子跟上去。
明若踮起脚尖,试图从人群缝隙中窥探告示内容,奈何她身形纤细,几次三番被人群挤到外围。
她蹙起眉头,正欲再试,忽听身后徐涟轻叹一声:"你啊……"
只见他从袖中掏出一串铜钱,指尖一挑,细绳应声而断。
铜钱哗啦啦散落一地,在青石板上蹦跳着滚向四面八方。
"哎哟!谁的钱掉了!"徐涟突然高声喊道,声音里满是"焦急"。
这一嗓子如同冷水溅入热油,围观人群顿时骚动起来。
"我的!是我的!"
"别抢!那枚滚到我脚边了!"
方才还挤得水泄不通的告示栏前,转眼间空无一人。
百姓们弯腰撅臀地满地摸索,甚至有人为争抢一枚铜钱撕扯起来。
明若趁机快步上前,终于看清了皇榜内容。待她转身时,徐涟正倚在墙角柳树下,手里抛接着仅剩的最后一枚铜钱,冲她挑眉一笑。
"果然是鬼精灵。"
明若扯了扯他的衣袖,眼中闪着狡黠的光,"这招''抛砖引玉''使得妙极——不过徐公子,您这''砖''是不是抛得太多了些?"
徐涟顺势将那枚铜钱塞进她手心:"能换得明公子一笑,千金都值,何况几枚铜钱?"
他忽然压低声音:"不过……"指尖点了点皇榜,"这''灵童选拔'',怕是有古怪。"
明若站在告示前,目光扫过那朱砂写就的诏书,字字如血,刺目惊心——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偶得一梦,有仙姑临凡点化,言阳年阳月阳日阳时出生者,自带先天慧根,乃禹朝灵童。
若养于宫中,待长成之日册封护国灵王,可保江山永固,国泰民安。
今诏令天下,凡有此生辰者,皆可应选入宫。若有冒名顶替者,经有司查实,诛九族!
明若眉头微蹙,折扇轻敲掌心:"仙姑托梦?护国灵王?"她侧目看向徐涟,低声道,"徐兄,这告示读来,怎么像是……"
"像在找人。"徐涟眸光一沉,"而且是非找到不可。"
不远处,傅大将军的两位公子正带着仆从经过。
年约十三的傅年诚一眼瞥见告示,脸色骤变,猛地拉住身旁十岁的幼弟傅年心:"年心,别看!"
可年心已瞧见了内容。
他生得玉雪可爱,满脸天真,兴奋地扯着兄长的袖子:"二哥!这上面说的生辰,不就是我吗?
我要去应选!当了灵王,父亲定会夸我!"
"胡闹!"年诚厉声呵斥,又警觉地环顾四周,将弟弟拽到角落,"陛下亲自参加过你的满月宴,满朝皆知你是纯阳命格。
若真要册封,直接下旨便是,何须这般大张旗鼓?"
年心眨着懵懂的眼睛:"可是诏书上说……"
大鼋国国主的心腹——雨师与御厨鲍三正穿行于摊位之间。
鲍三膀大腰圆,腰间别着各式厨刀,行走间叮当作响;雨师则一袭黑袍,袖口银线绣着的蜈蚣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这几日国主胃口不佳啊……"鲍三抹了把额头的汗,愁眉不展。
"南海的鲍鱼、西域的驼峰、北疆的雪鹿,什么山珍海味都试遍了,国主尝了两口便搁了筷子。"
雨师阴恻恻一笑:"寻常珍馐,岂能满足国主的口腹之欲?"
鲍三忽然想起什么,压低声音道:"雨师大人,您上次说的那个故事……"
"易牙烹子?"雨师眼中闪过一丝诡光,"齐桓公尝遍天下美味,唯独未食人肉。
他的厨子易牙,为表忠心,将自己三岁的幼子做成肉羹……"
鲍三喉结滚动,既惊骇又兴奋:"这、这当真能讨国主欢心?"
鲍三得了雨师的点拨,心中邪念如野草疯长。
他回到御膳房,盯着案板上鲜嫩的羔羊肉,眼前却浮现出婴孩藕节般白嫩的手臂。
"虎毒尚且不食子……"他喃喃自语,手中的剔骨刀寒光闪烁,"可我鲍三的孩儿,岂能拿来作菜?"
当夜,他乔装打扮,悄悄摸进了城南的贫民窟。
昏暗的巷弄里,饥民们蜷缩在茅草棚下,怀中婴孩的啼哭声此起彼伏。
"十两银子,买你家的娃儿。"鲍三压低声音,对一对面黄肌瘦的夫妇道,"就说染了急病死了,官府不会追究。"
那妇人死死抱住怀中的孩子,浑身发抖;男人却盯着鲍三手中的银锭,喉结滚动。
最终,银子叮当落入破碗的声音,盖过了婴儿突然爆发的啼哭。
鲍三的"生意"渐渐有了讲究——
"这个太瘦,炖不出油水。"他捏了捏一个婴孩的脸颊,摇头嫌弃,"至少要满月后,养得白胖些的。"
"这个身上有疹子,坏了品相!"他粗暴地推开另一个孩子,甩给父母几枚铜钱,"拿去埋了吧。"
消息如瘟疫般在贫民间传开。
有母亲听闻风声,连夜抱着孩子逃往深山。
也有狠心的爹娘,主动寻到鲍三的暗桩,讨价还价:"我家这个养得肥,得加钱!"
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某些巷口的茶摊上,竟有人公然讨论——
"张婶家的卖了八两,我家的凭啥只给五两?"
"听说鲍大人喜欢女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