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观乃先师所传,纵是火海刀山,我等亦当与道共存亡。"
话音方落,几个瘦小的身影竟齐齐立于山门之前。
最大的不过十二三岁,最小的才及腰高,却个个挺直脊背,道袍在风中鼓荡如帆。
明若指尖微颤,她明白这是要逼他们走出山门,这些匪徒还尚有良知,知道不伤及无辜。她向道童们致谢,偷偷将身上的玉佩留下。
"罢了。"钱颂突然轻笑一声,将佩剑收入鞘中。
他整了整衣冠,竟朝着道童们深深一揖:"诸位道童高义。"
信义与魏真对视一眼,同时抱拳行礼。
"他们出来了!"张顺突然尖声怪叫。二百弓手闻声而动,箭镞寒光如繁星乍现。钱颂与信义不约而同侧身,将明若护在中间。剑未出鞘,杀气已惊飞满山栖鸟。
老三的手悬在半空,火把的光在他脸上投下明灭不定的阴影。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他缓缓转过身来,目光突然凝固。
"且慢!"老三猛地抬手,箭阵霎时凝滞。
他大步向前,衣袍带起一阵劲风。待走近细看,不由失声:"无暇客栈一别,竟在此地重逢?"
"顾掌柜好大的阵仗。"钱颂轻笑,语气却带着刀锋般的冷意。
顾同突然仰天大笑,笑声惊飞林间宿鸟。他转身对二百弓手喝道:"收箭!这些都是我顾某的贵客!"
张顺涨红了脸:"三爷!他们可是杀了..我们不少兄弟...还伤了大当家。"
他环视众人,声如洪钟:"当日我在洛阳飞鸽传书,明言这四位公子不能动,谁给你们的胆子截杀?"
手下人都惊讶不已,刚才还要打生打死,一瞬间,这怎的成朋友了。
难道兄弟们白死了?众人都带有不满,但见三头领的眼色,都不敢造次,只得低下头,默不作声。
明若悄悄扯了扯钱颂的衣袖,低声道:"这位顾掌柜,怕是不简单。"
顾同似有所觉,转身对四人抱拳道:"几位勿疑,在下顾同。"他指了指远处的山峰,"不如随我上凤凰山一叙?也好让我向诸位赔罪。"
见四人仍有迟疑,顾同叹了口气:"先前与诸位所说并无虚言,我行走江湖之时,结识了凤凰山寨主邱天仇与二寨主商一虎,并义结金兰。
我在洛阳城中开设无暇客栈,一来打探消息,二来采买物资。他面露愧色,那日与诸位分别后,我立即飞鸽传书,嘱咐山寨放行。不
想老二贪图钱财一意孤行,以致今日之祸,我听得二位兄长遭难,又死伤众多兄弟,并未了解详情,匆忙带人前来寻仇,差点误伤诸位,甚是惭愧!”
钱颂沉吟片刻后微微颔首:"顾兄既以诚相待,钱某岂有不信之理?"
他目光扫过那些仍持刀戒备的山匪,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钱颂之前便有意招揽顾同,今见此,更是想借机将其收于麾下。
山道蜿蜒如蛇,顾同执火把走在最前。火光映照下,他的背影竟显出几分文士的萧索。
一路上,顾同与大家聊起凤凰山寨,也讲起了二位寨主的过往。
山寨义字当先,纪律严明,并不烧杀抢掠,并时时操练兵马。
兵荒马乱,朝廷不管,周围百姓遭官府欺压,流寇袭扰,苦不堪言。
依赖于山寨强有力保护,周遭百姓过上了安定的生活,在这乱世,何其难得,百姓们感念山寨甘愿献上粮草供给。
邱天仇与商一虎幼时俱是受地主富户欺侮,田地被夺,双亲皆死,吃百家饭长大,后遇异人,习得些拳脚功夫,便拉起山头,想着保一方安宁。
因他们常常遭受欺压,见钱元颂几人以为是富商,老二向来鲁莽,便匆匆判定他们是为富不仁哪一类的,便带人来截杀。
"到了。"顾同突然停步。
众人抬头,只见寨门高耸,匾额上"替天行道"四个大字在火把映照下熠熠生辉。
两侧守卫虽粗布麻衣,身姿却挺拔如松,竟比许多官军还要齐整。
明若与钱颂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讶异。
这哪里是什么土匪窝?分明是一支纪律严明的义军。
寨门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一名探子飞身下马,单膝跪地抱拳道:"禀二位头领,三当家已将仇人活捉,现已至辕门!"
邱天仇闻言拍案而起,眼中迸射出骇人凶光:"好!老三果然没让老子失望!"
他转身对商一虎狞笑道:"
老二,去把咱们新铸的那几口油锅架起来!"
商一虎铁扇"唰"地展开,阴测测地笑道:"大哥放心,小弟早已命人备下八口青铜油锅。
今日定要叫这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尝尝''下油锅''的滋味。"
不多时,寨门大开。但见八口青铜大锅呈八卦阵势排开,锅内滚油翻腾,白烟蒸腾而起。
两侧三十六名刀斧手赤膊而立。
明若一行人在顾同的"押解"下缓步而入。
钱颂目光扫过四周,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信义双手抱胸,眼中战意盎然;魏真则暗中观察着周围。
明若神色淡然,仿佛眼前骇人阵仗不过是扬儿戏。
"跪下!"邱天仇一声暴喝,声震屋瓦。他独眼圆睁,九环大刀重重顿地:"尔等杀我兄弟数十,今日定要叫你们血债血偿!"
商一虎阴笑道:"大哥何必动怒?不如先请几位贵客试试咱们新铸的油锅是否好用?新磨的宝剑是否锋利?"。
明若忽然轻笑一声,广袖无风自动。一枚银杏叶自她袖中飘出,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正落入沸腾的油锅之中。
"嗤——"一声响。有些骇人。
顾同见邱天仇与商一虎杀意未消,当即上前一步,横臂拦在明若几人身前:"老大、老二,且慢动手!"
邱天仇眼一瞪:"老三,你这是何意?"
商一虎"唰"地起身,阴恻恻笑道:"老三莫非觉得油锅不够痛快?要不改点天灯?"
顾同扶额长叹——这老二果然还是这般莽撞。他正色道:"老大、老二,你们且听我一言。"
他转身指向钱颂:"这几位曾是无暇客栈的贵客,当日若非钱公子仗义相助,那抢掠客栈的匪首我不一定能拿下。"
又看向明若:"这位公子气度不凡,绝非寻常人物。"
说到此处,顾同突然厉色看向商一虎:"老二!此番祸事,皆因你贪图钱财而起。你要杀人劫财,人家自卫伤人,何错之有?"又道:“老大,你也是,纵容老二胡为。”
邱天仇、商一虎都蔫巴了,面露愧色。
顾同见状,沉声道:"还不速速将几位公子的行李物件取来归还!"
钱颂适时上前,拱手笑道:"正所谓不打不相识。此番误会,就此揭过如何?"
邱天仇眼中凶光渐消,突然哈哈大笑:"好一个不打不相识!老三说得对,是咱们理亏在先!"
商一虎挠头讪笑,转身喝道:"没听见三当家的话吗?快去把几位公子的行李取来!"
钱颂见气氛缓和,适时上前一步,拱手笑道:"此番误会,倒让钱某得见三位当家的豪杰气概。"
他目光扫过山寨中操练的喽啰,话锋突然一转:"只是诸位英雄屈居山野,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保一方安宁固然可贵,何不争个天下太平?护一方百姓虽是大义,若能造福万民,岂不更好?"
邱天仇双眼微眯:"钱公子此话何意?"
钱颂负手而立,山风卷起他的衣袍:"如今禹朝气数将尽,四海动荡。
三位身怀绝技,与其在此落草,不如投军报国,既为民请命,也为自己谋个前程。"
商一虎苦笑道:"公子说得轻巧,我们这般出身..."
话音未落,钱颂已龙飞凤舞地写下文书递给顾同。顾同接过一看,瞳孔骤缩,膝盖一软就要跪下,却被钱颂一把扶住:"顾兄不必多礼。"
邱天仇与商一虎面面相觑。顾同深吸一口气,低声道:"老大、老二,这位...这位公子的话,可信。"
三当家当即拍板:"传令下去,厚恤战死的兄弟,留三百人守寨,其余人等随我们投军!"
离山的路上,明若忽然轻笑出声。她指尖把玩着一枚银杏叶,揶揄道:"钱兄当真好手段。
先是安置流民,如今又收服山大王,这济世安民的好事,偏偏都让你一人占尽了。"
钱颂闻言失笑,袖中手指无意识摩挲着那方印信。“今日这宋兄也不似平常那么高冷了。”
魏真牵着马跟在后面,听着二人谈笑,不禁暗自嘀咕:“自家主子看宋公子的眼神,怎么越来越不对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