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踏过碎石的声音在暮色中格外清晰,无边落日笼着深色的青山,片片深绿,不见人烟。
霞光璀璨,一处道观隐在光里朝他们隐隐相窥。
忽见层林掩映间露出一角飞檐——那竟是座嵌在山脊上的道观,琉璃瓦映着夕照,恍若浮在云端的仙家楼阁。
明若的白衣被晚风掀起涟漪,颈间包扎的细布渗出点点嫣红,反倒衬得她肤若新雪。
钱颂一时怔忡,恍惚见画中仙子踏着流云而来。直
到她因牵动伤口轻"嘶"一声,他才猛然回神,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剑柄上未干的血迹:"宋兄的伤..."
"皮肉小伤罢了。"明若拢了拢衣襟,耳尖却染上比晚霞更艳的绯色。
斑驳的匾额上"无心观"三字已褪了金漆,两侧楹联却墨迹如新乃是道家仙人葛玄之语:
真常应物,真常得性。
常应常静,常清净矣。
推门惊起檐角铜铃,几个洒扫道童齐齐抬头。
最大的不过十二三岁,名为清风。道袍打着补丁,却将拂尘甩得仙风道骨:"诸位善信可是遇了匪患?"
信义冷眼扫过空荡荡的院落:"你们师父呢?"
小道童淡淡道:"如今乱世,师尊带着师兄下山救人去了。"
小道童们提着灯笼引路时,昏黄的光晕在青砖地上洇开一圈圈涟漪。
那个十二三岁为首的道童清风道:"东厢房虽简陋,胜在清静。"
他目光在明若颈间染血的绷带上顿了顿,忽然解下腰间葫芦,"师父留下的寒霜露,可镇痛。
"明若接了谢过。他早已看出明若乃女扮男装的女子。
见几人饥肠辘辘,道童们将平日所食粗饭端来,钱颂观察四周见观中如此艰难,示意魏真,魏真将随身携带银子取出约十两递给道童。
“这次是仓皇而走,包袱和随身的一些物件未及带走,只随身还有点碎银。”
道童并未推却,而是下山走了很远,向农户买了粮食和油盐。
信义休息了一阵见山中丛林茂密,应是有许多野兽,便打猎去了。魏真则找了一些青草喂给马儿。
一时,信义和道童归来,信义扛着一头鹿,提着几只山鸡,一袋子野果,明若见这许多食物,异常高兴,要亲自露一手。
钱颂半躺着,看着明若,一脸宠溺。
魏真早已注意到自家主子看宋公子的眼神,差点以为自家主子转了性,喜欢男子了。
明若做好饭食,邀几位道童一起食用,道童们有他们坚持的准则只用素食不好勉强。
鹿肉、鸡肉经明若调理,真是难得的美味。四人围坐一起,不分主仆,大快朵颐,享受此刻的安宁,岁月静好。
明若见钱颂一直在沉思便道:“人已得食,马已得料,有何事忧心呢,勿要思虑太过。”
明若早察觉这位"钱公子"不简单,一直让人猜不透,只觉得他非比寻常,索性也不想去探究了,就像不问山雾为何总绕着青峰,不问溪流为何执着奔海。
乱世飘萍,能得真心相交,已胜过万千。
山门"吱呀"一声轻响,惊飞了檐角铜铃上栖息的麻雀。小道童提着青灯探出身来,昏黄的光晕里映出张顺那张布满风霜的脸。
"这位善信..."小道童稽首行礼,宽大的道袍袖口在夜风中轻晃。
他不过总角之年,眉目间却已透着超脱年纪的沉稳。
张顺佯装踉跄,假装迷失方向的路人:"小师父行行好,这荒山野岭的,给口吃的吧?"
他的目光却越过道童肩头,在观内游移。
小道童不疑有诈,温声道:"善信稍候。"转身时,青灯在他手中划出一道柔和的弧光。
那背影单薄得让人心疼——道袍下摆还打着补丁,却浆洗得干干净净。
待道童捧着粗陶碗回来时,山门前只剩下寂静的夜,哪里还有人?碗里的野菜粥还冒着热气,倒映着天上一弯残月。
小道童眉头微蹙。匆匆奔回,将方才所见之事一五一十禀报钱颂。钱颂闻言,眸色微沉,指尖在剑鞘上轻轻一叩,发出"铮"的一声清响。
他抬眼望向明若,见她仍倚在银杏树下,神色恬淡,仿佛对即将到来的危机浑然不觉。
"后山可有出路?"钱颂低声问道。
小道童摇头:"后山本是悬崖,唯有一条窄径可通山下,但方才魏大哥去探,发现已被巨石堵死。"
钱颂心中了然——这是有人刻意为之,要将他们困死在这道观之中。他目光微冷,指尖缓缓摩挲剑柄,思索对策。
此时,山门外已隐隐传来嘈杂之声,火把的光亮透过林隙,映得观内忽明忽暗。
老三率领一众匪徒,已将无心观团团围住。他面色阴沉,眼中怒火难掩,显然是为自家兄弟报仇而来。
张顺凑上前,谄笑道:"三头领,这观里除了那几人,还有几个小道童,若是强攻,恐有损伤。
不如一把火烧了这破观,让他们无处可逃,咱们兄弟也能全身而退!"
他自以为献上妙计,正等着老三夸赞,却不想"啪"的一声脆响,脸上已结结实实挨了一巴掌。
老三怒目圆睁,厉声喝道:"混账!我凤凰山寨行事,向来恩怨分明!那几人伤我兄弟,我自会讨回公道,但道观里的道童何辜?
你若再敢提这等阴毒之计,休怪我不念旧情!"
张顺捂着脸,不敢再言。老三冷哼一声,转身望向道观,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之色。
他虽为匪首,却最恨滥杀无辜,此番前来,只为讨个公道,而非屠戮无辜。
山风骤起,吹得火把噼啪作响。老三负手立于崖边,衣袍翻飞如展翅黑鹰。
他凝视着道观斑驳的匾额,忽而抬手一挥:"点火。"他假意点火烧观,只为逼钱元颂等人自己出来。
数十支火把同时高举,将夜空映得血红。张顺得了令,弓着腰摸到观前,冲门内喊道:"小师父们快走!此事与你们无关,何必白白送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