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若执起许久未用的螺子黛,手腕轻旋,在铜镜中勾勒出一弯新月眉。
镜中人儿云鬓半偏,那支李夫人赏赐的碧玉簪斜插在鸦羽般的发间。
簪头垂下的珍珠流苏随着呼吸轻轻摇曳。
她轻抚罗裙上绣的缠枝纹——这是箱底压了五年的好衣裳,原是及笄时淑妤所赠。
指尖掠过腰间丝绦时,突然摸到个硬物。
原来裙裾暗袋里还藏着枚铜钱,是当年流浪时那少年留下的唯一信物。
明若紧紧握住铜钱,冰凉的触感让她想起雪夜被救时的情形。
"真好看。"喜儿捧着胭脂进来,突然怔在原地。
明若蘸了些许玫瑰膏子点在唇上,又用尾指抹了抹眼角。
镜中少女顿时鲜活起来——杏眼含春,朱唇点绛,连常年隐藏在粗布衣裳下的玲珑曲线,也在青绿罗裙的映衬下显露无遗。
"太素了。"
她突然自语,从妆奁底层取出个锦囊。倒出来的竟是一对翡翠耳珰,水头极好。
明若对着镜子戴上,耳垂顿时映出两汪碧色。
窗外忽然传来脚步声,明若慌忙将铜钱藏回暗袋。
转身时裙摆旋开一朵青莲,发间珠玉叮咚作响。
这一刻,她不再是那个低眉顺眼的丫鬟,倒像是画里走出的仕女。
梳篦突然从指间滑落,在妆台上敲出清脆声响。
惚间又回到多年前的风雪夜,明若在流浪途中偶遇一位小小少年郎。
他小小年纪,却成熟得紧,他的境况很糟,父亲失踪母亲病故。
他却很乐观、豁达,他要跟随伯父去往未知的地方,匆匆一别。
明若至今记得他掌心的温度。
分别时,少年将一枚铜钱塞进她手心:"上面刻着我的小字..若有机会再见,我娶你。”.
铜钱从指间滑落,在青砖地上滚出清脆的声响。
明若望着窗外渐浓的夜色,寒风卷着落叶拍打窗棂,像极了那年破庙外永不停歇的风雪。
"宋小娘。"
一道黑影突然出现在廊下,惊得明若打翻了妆台上的胭脂盒。
来人腰间佩刀在月光下泛着寒光,却是恭敬地抱拳行礼:
"大人今夜要饮宴,特意让属下告知小娘不必等候。"
明若指尖掐进掌心,面上却绽出得体微笑:"多谢桓侍卫传话。"她转身去关了窗。
雨点开始噼啪落下,渐渐连成一片水幕。
明若将藤椅搬回屋内,青绿罗裙的下摆已被雨水打湿,沉重地贴在腿上。
她望着镜中精心装扮的容颜,突然觉得可笑——发间的碧玉簪、耳垂上的翡翠坠,此刻都成了莫大的讽刺。
明若和衣躺在锦被上,妆未卸、钗未摘。
夜雨敲打着芭蕉,一声声像是敲在心上。
明若辗转反侧间,忽听窗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她猛地坐起,却只看见雨幕中一个模糊的背影——那人撑着伞,右腿似乎有些不便,走路的姿势莫名熟悉...
困意终于袭来时,明若又梦见那个风雪中的少年。
这个画面在梦中重复了千百遍,却总是惊醒。
睡梦中的呓语混着雨声。
眉心突如其来的凉意让明若猛然惊醒。
窗外雨幕滴落,一道身影立在床前,衣袍湿透紧贴在身上,发梢滴落的水珠在青砖地上积成小小水洼。
浓重的酒气混着雨水的气息扑面而来,却掩不住那人身上凛冽的松墨香。
"大...大人?"明若慌忙撑起身子,松散的发髻垂下一缕青丝,斜插的碧玉簪"叮当"坠地。
她顾不得整理凌乱的衣襟,赤足踩在冰凉的地砖上就要行礼。
徐涟突然抬手,湿冷的袖口拂过明若脸颊。
那力道不重,却让她踉跄着倒退两步,后腰撞上妆台。
铜镜中映出两人身影——一个狼狈如落汤鸡,一个惊慌似受惊鹿。
"宋明若。"徐涟的声音比夜雨还冷,"你可知错?"他忽然逼近,带着水汽的手指捏住明若下巴,强迫她抬头。
大...人..."明若艰难喘息,青绿罗裙在挣扎中微微散乱。
她能感受到徐涟并未用全力,但这突如其来的压迫感仍让她呼吸困难。
"宋明若,你还要装到什么时候?"徐涟声音冷得像冰,"自请为陪嫁媵妾,敢说自己没有私心?
冷笑道:"将李夫人赏赐之物转赠徐妈妈,这般心思,还敢说自己单纯?"
明若瞳孔微缩,她确实将镯子稍作改动后送给徐妈妈,但没想到徐涟竟连这等小事都知晓。
看来这位大人对府中动向,比她想象的还要了如指掌。
"大人明鉴,"明若强自镇定,"奴婢只是..."
"只是什么?"徐涟手上力道微增,"我身边容不下你这般心机深沉之人。
徐涟的手指骤然收紧,明若白皙的颈间立刻浮现几道红痕。
她被迫仰起头,却仍倔强地直视着眼前这个暴怒的男人。
窗外雨声渐急,衬得屋内呼吸声愈发清晰。
"咳...咳咳..."明若喉间发出痛苦的呛咳,眼角泛起莹莹泪光。她突然发现徐涟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但转瞬又被冷厉取代。
大人..."明若艰难地扯出一抹冷笑,声音轻若蚊呐却字字如针:"您这般...明察秋毫...想必在李夫人身边...也安插了眼线吧?"
徐涟诧异,手上力道不由松了松。明若趁机挣脱些许,青绿罗裙在挣扎中簌簌作响。
"奴婢斗胆一问,"明若突然提高声量,眼中闪着倔强的光,"在这深宅大院中,若不懂审时度势,如何活得下去?
""徐妈妈侍奉太夫人三十载,奴婢借花献佛讨个方便,何错之有?"
徐涟一时语塞。
明若趁机继续道:"小姐待我如姐妹是真,李夫人怜我诚心也是真。
大人若认定奴婢包藏祸心..."她突然扯开衣领,露出颈间伤痕,"不如现在就了结了我!"
雨声渐歇,屋内陷入死寂。
徐涟的手缓缓松开,却仍将明若困在方寸之间。
他目光复杂地打量着这个看似柔弱实则刚烈的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