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灼热的阳光洒在指尖,仿若一只燃烧的蝴蝶。
发热发烫的疼痛从身体内钻出,一条岩浆浇筑的毒蛇正沿着食管爬行。
洛渭眼睫轻颤,从无知无觉的沉睡中醒来。
在体内穿行缠绕的灵索终于松开,他却没有感觉到半分畅快,反而觉得失去了身体的某一部分。
他一睁开眼,便无时无刻不在忍受着几乎将他刺穿的剧痛,可这剧痛对他而言,早已算不上什么。
真正让他感到害怕的是此时此刻萦绕在他周身的愧疚与绝望。
愧疚与绝望如同他心里涌出的一潭死水,将他缓缓浸没,直至窒息而亡。
他记得,在彻底昏迷之前他看见了韩纪的脸,他曾经有多想看见这张脸,现下就有多害怕看见这张脸。
他已知道,当年正是他违抗韩纪的命令闯出碧水石刻,才会使韩纪战死落霞地,才会使寒山宗血流成河、封山百年。
他曾将剖心复活她,助她夺回神谕剑,重开寒山宗作为他爱她的证据,并企图以此为凭来强迫她爱他,可最终,是他害得她身死,是他害得神谕剑遗落,是他害得寒山宗封山。
他是罪魁祸首。
他居然还恬不知耻地问她。
他居然还毫无愧疚地问她。
他居然……还想让她爱他。
洛渭醒来了十余次,灌入他耳中的只有微弱的风声。他说不出话,亦无法行动,只能躺在床上,望着灰黑色如棺椁的帐顶,静静听着风声。
后来,便连风声也停止了,世界就彻底安静下来。
只有他自己的心跳声,跟随着他的呼吸,一下又一下地跳动。
就好像凌迟。
滴水刑凌迟。
他的心跳声便是不断滴落在额头上的水滴。
不知过了多久,洛渭终于听见了除自己心跳声以外的第一道声音。
那是一个十分沉重缓慢的脚步,还带着几声咳嗽,来的似乎是一个行将就木的老太婆。
矮小、臃肿的影子投在他苍白瘦削的脸上,一只好似枯藤的手颤抖着将他扶起坐在床上。
他没有睁眼。
他的刑罚被打断了。
老太婆笨拙地用汤匙舀了一口粥喂到他嘴边。
他没有张嘴。
他的刑罚被打断了。
老太婆蛮横地用冰冷的汤匙撬开他的唇齿,毫不客气地将白粥灌进他口中。
他没有味觉。
他的舌头几乎被烧成枯炭。
但他猜这碗粥是苦的,因为他已闻见米香中的糊味。
由此可见,照顾他的是一个粗暴冷漠、暴躁蛮横、还不会做饭的老太婆,是个很可怜的老太婆。
待到一碗糊粥喂完,屋子里响起叮叮当当的声音,随后老太婆像推一具尸体一般将他推倒,拖着沉重而缓慢的步伐,离开了屋子。
洛渭睁眼望着漆黑如棺椁的帐顶,听着自己的心跳声,他的刑罚又开始了。
第二日,老太婆又来了。
洛渭依旧不睁眼,依旧不张嘴,老太婆依旧撬开他的嘴,把焦糊的苦粥灌进他口中,依旧像推一具尸体一般将他推到。
第三日,老太婆又来了。
洛渭依旧不睁眼,依旧不张嘴,老太婆依旧撬开他的嘴,依旧把他推倒。
第四日,老太婆又来了。
第五日,第六日,第七日,第八日……
老太婆每天都带着一碗焦糊的白粥,灌进他口中。
不知道是第几日,洛渭静静地躺在床上,渐渐听见除心跳声外的其他声音。
微风吹拂声,鸟兽虫鸣声,还有,锄地声。
锄地声代替了他的心跳声,成为新的滴水之刑。
突然,锄地声停,微风送来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洛渭睁开眼,勉强从榻上坐起,偏头看向窗外,什么都看不清。
他挣扎着,用尽全力地站起身,扶着桌椅板凳,走到窗边,向外看去,却见老太婆蹲在院内,左手上似有鲜血滴落。
片刻后,老太婆用未受伤的右手拿起花锄,又开始锄地。
洛渭立在窗边,看老太婆将花种洒入土坑中,又看她将用泥土将花种掩埋。
天,阴沉沉的,风中带着些尘土的气息,一场暴雨就要下落,老太婆却没有离开花园的意思。
这样老的老太婆,若是被这一场大雨淋得透湿,只怕很快就要死去。
洛渭想喊她进屋,可用尽力气,也不过发出几个嘶哑的音节。
他只好慢慢地走出房门,慢慢地穿过长廊,慢慢地迈下石阶,慢慢地走到她身边。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老太婆肩膀,她动作一滞,却不理会他,依旧用右手拿起花锄,掘出一个小坑,随后放下花锄,将种子洒入坑中,又拿起花锄,把土坑掩埋。
洛渭蹲在老太婆身边,指了指天,又指了指廊下,试图让她回廊下避雨。
老太婆摆摆手,指了指土坑,又指了指花种,随后指了指眼前的院子,又指了指自己的脖子。
那意思是,如果不把眼前这个小院种好,有人会杀了她。
洛渭蹙起眉头,觉得眼前这个老太婆确实有些可怜。
不仅要被派来看守他这个罪大恶极,穷凶极恶的妖怪,还要一个人照料这整个小院,稍有不慎,便要丢掉脑袋。
不光如此,她完全不会做饭,还似乎和他一样是一个哑巴。
这世上,有谁比一个即将老死的哑巴老太婆还会保守秘密呢?
洛渭叹了口气,觉得眼前这个哑巴老太婆实在是有些太可怜。
犹豫片刻,洛渭将花锄递给她,指了指种子和土坑旁的土堆,又指了指自己。
老太婆虽然很老,但还不笨,笨重地让开位置,费力地用花锄在地上掘出一个又一个的小土坑。
洛渭便将洒入花种,用手将泥土推入坑中,将花种掩埋。
两个人的动作再慢,也总比一个人的快。
一个手脚缓慢的老太婆和一个身负重伤的年轻人互相搀扶着,抢在大雨落下之前,回到廊下。
天空中轰隆隆的巨响,电光闪烁,暴雨倾盆。
洛渭回到屋中,虚弱得几乎快要晕倒,在老太婆的搀扶下才走到床边,倚着软枕靠在床上,痴痴地望着窗外雨幕。
他不知不觉便睡着了,再醒来时,雨已停了,天也黑了,老太婆又端来一碗透着焦糊气息的粥。
洛渭此时才发现,他每日喝的并不是白粥,而是一碗黑漆漆、黏糊糊、不知道糊了多少次的糊粥。
洛渭不想喝,依旧别过头去。
他如今已能够控制自己的头颅四肢,老太婆再想撬开他的嘴便难上加难。
老太婆将粥放在桌案上,轻轻敲了敲桌子,随后指了指粥,又指了指自己的脖子,随后蘸取茶水,在桌上写下一个歪歪扭扭的“死”字。
洛渭无可奈何,只好勉强下床,走到桌边坐下,将那碗不知道煮糊了多少次的糊粥一口气喝完。
从今以后,老太婆再端来粥时,都只把粥放在桌上。
天黑天又亮,星落星又长。
洛渭困在院中,又因寿数将尽,时常昏睡,便也不知究竟过了多少日子,只见院中花红谢尽,绿叶葱葱,天空万里无云,阳光耀眼热烈,扑入房中的风先是一阵热过一阵,渐渐的,又一阵一阵地凉了下去,便猜测盛夏已过,初秋将至。
窗外,老太婆又在给花除草施肥。
洛渭走到一旁,替她提起沉重的水桶。
瞧着那已结出花骨朵的绿苗,洛渭忽然有些好奇,便蹲下身子,指了指花骨朵,指了指自己的嘴巴。
老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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婆见了,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理解他的意思,片刻后,拉过他的手,用自己短粗肿胀的手指在他手心写下几个字。
秋海棠。
洛渭轻轻一笑,原来他种的竟然是秋海棠。
老太婆瞧着他的笑容,怔愣一瞬,随后别开脸去,继续摆弄自己的花草。
洛渭却忽然抓起她垂落身侧的左手。
她吓了一跳,几乎就要原地站起,却发现原来是手腕上的绷带不知何时松开了,若非洛渭发现,绷带便要垂入泥土之中。
洛渭小心翼翼地将她手上绷带缠好,用修长枯瘦的手指在她掌心写下几个字。
“针线。”
老太婆点了点头,先伸手指向高升的日头,随后指向西边,意思是日落之时会替他找来针线。
洛渭领会了她的意思,便继续替她提水浇花。
到了秋日,白日便开始缩短,很快便到了日暮之时。
洛渭坐在桌前,看着老太婆将她的针线篮推到自己面前,便用手蘸取了茶水,在木桌上写到:我想见韩纪。
简简单单的五个字,他写了很久,似乎每写一笔都要耗费他巨大的决心。
老太婆摇摇头,蘸水在这句话之后写到:我见不到她。
洛渭坐在桌前,垂首盯着两行水渍渐渐消散。
天边的最后一抹夕阳缓缓从他脸上滑落,小屋里却没有陷入黑暗,老太婆已起身点燃烛火。
洛渭蘸水写到:我要死了。
顿了一顿,他又写到:我想见她最后一面。
两行水渍在烛火闪烁中放出淡淡金光,好似洒满金箔。
老太婆盯着这两行水渍看了许久,终于在桌上写下一个好字。
洛渭见状微笑着点了点头,便起身打开木门,示意老太婆离开。
一老一少,虽不能言语,但相处时日已久,洛渭心知她是来监视他的,因而无论做什么也不会特意避着她,像今日这般起身请她出去还是第一次。
老太婆有些诧异,沉默片刻,缓缓起身,离了屋子。
天已完全黑了,廊下黑黢黢,静悄悄的。
老太婆拖着沉重的身体慢慢走过长廊,走过转角。
她原本要回到自己房中休息,却忽然抬起头看向远方,布满皱纹的脸渐渐收紧,那双浑浊的眼中泛出寒芒。
刹那后,一道黑影自廊下飞出,穿透小院上空的道道水幕结界,隐入夜空之中。
一个声音冷冷道:“明盟主,深夜来此,有何贵干?”
夜色沉沉,迷雾重重。
明琮一停住脚步,望向迷雾之中,便见一个黑色的人影斜坐在屋檐之上,薄薄的月光透过薄雾拢住她身,她不像人,像是雪白的,锋利而又单薄的剑刃。
明琮一道:“韩师姐,东海囚魔井已经修好。”
韩纪垂眼看着院内那一盏小小的灯火,良久不言。
三月以来,仙门道盟派来使者无数,只为接走洛渭,可偏偏连落星院院门都没看见。
明琮一心知韩纪不愿意让仙门道盟带走洛渭,她也从卫朔口中知晓洛渭只有三月寿命,镇压洛渭之事,还需韩纪出手,因而道盟诸多长老递来诸多折子都被她一一按住。
眼见韩纪不答话,明琮一叹道:“三月之期将至,近来万法妖宗动作频多,已有三处宅院被她们探过,如果再让他继续待在落星院,只怕落星院被发现之时,便是人妖两族开战之日。我想你和我一样,并不想看见血流成河。”
韩纪依旧不语。
明琮一站在院外,静静等着她说话。
过了许久,韩纪道:“他寿数所剩无几,绝无力量破狱而出,东海牢狱,改杀为镇,我会助你们加固封印,以防怨煞之力溢出,你也须得用你的性命向我作保,绝不会杀他。”
明琮一沉思片刻,点头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