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淅淅沥沥的小雨下到天明才将将停住,透亮的雨珠反映天光。
阶前,秋海棠开了,殷红花瓣犹如血泪。
深碧色的桃叶之中,悬垂着拳头大小的绿桃。
韩纪立在桃树枝下,右手扯过左手负在身后。
身后传来铁链响动声,愈来愈响,正朝她而来。
他的身体越发虚弱,走得自然也很慢。
韩纪听着他一步步迈过门槛,穿过长廊,迈下石阶,走入院中。
锁链响动声停住,时轻时重的喘息声被风吹到她耳中,她却不敢回头。但她却感觉到了,他的目光正瞬也不瞬地落在她发上,似乎想穿透她的发丝,脊背,看见她的脸。
良久,韩纪转过身来,淡淡道:“听说你想见我——”
她的声音顿住,她的心猛地抽紧,只因他身上穿着一件缝缝补补、皱皱巴巴的衣裳。
这是她送给他的衣裳,亦是她送给他的为数不多的礼物。
这衣裳在越明溪给他医治之时便从他身上扒了下来,以越明溪的性子,只怕随手丢在院中某个角落,却不知什么时候被他寻见,洗净,补好。
每一道缝补之处都因血迹长时间的浸染,在阳光之下泛出淡淡的粉红色,像是一片花瓣,又像是一道刚刚愈合的疤痕。
这样的疤痕往往隐隐作痛,伴随着常人无法忍受的瘙痒。
她整个人都僵在原地,只觉那股瘙痒在风中化作肉眼难以辨别的爬虫,已爬进她胸腔之中,撕咬她的心脏。
她恨不得剖开自己的胸膛,将其中的心脏取出,放入院中积水里将爬虫洗净,可最终只是定定地瞧着他,眼前浮现昏暗的油灯之下,他一针一线、小心翼翼地缝补衣裳时的情形。
就像是缝合他自己身上的伤口。
韩纪想不到,也不敢想,他是如何忍受着身体钻心的剧痛缝补这件衣裳的,又是怀着怎样的心情缝补这件衣裳。
她几乎要痛呼出声。
她竭力控制着自己的心绪,良久才道:“想来后面的事情明琮一昨日都与你说过了。”
洛渭点头。
韩纪继续道:“明日,我会亲自押送你到东海镇压,现下绝大多数的人都以为你还关在仙门道盟困仙水狱,妖族之中无人知晓你关在此处。为了防止你的旧部前来救你,道盟已特意放出消息,云非凡会带领一路人马同时从仙门道盟出发。”
洛渭点头。
“明日,不会有人来救你。”
他只在韩纪转身时飞快地瞧了她一眼,刹那后便垂下眼帘,出神地瞧着脚边开落的秋海棠。
他的神色很平静,仿佛这件事情与他无关。
韩纪亦循着他的目光望向脚边开落的秋海棠。
翠叶红花,花叶如心,花形如泪,花色如血。
是相思之血,是诀别之泪。
谁与谁相思?谁与谁诀别?
韩纪重重叹了口气,慢慢道:“你不是说要见我么?为什么我来了,你却不看我呢?”
她的声音依旧平静,没有恨意,没有怒火,甚至可以说得上是温柔。
洛渭却从心底害怕这种温柔。
片刻后,他张了张嘴,发出如剑刃击石一般尖锐粗糙的声音。
“我……我……无颜见你。”
韩纪霍地抬起头来,惊愕地看着他,亦看见他唇边溢出的淡淡血痕。
他已不能说话,也不该说话,可此时此刻,他艰难地发出声音,这使得他喉间已愈合的伤口再度撕裂。
韩纪不敢再看,亦不敢再听,当即转过身,淡淡道:“既然如此,那我便走了。”她需得尽快离开,以防他说出更多的话,忍受更多的痛苦。
话音刚落,她便听得身后传来呛啷啷的铁链响动。
积水之中,现出倒影。
洛渭跪倒在地,扯动身上锁链,朝她极为恭敬地拜了一拜。
韩纪的心已经碎了。
天空开始下雨,一点雨珠落在秋海棠花瓣上,将花色洗得更艳。
她抬头看去,却是阳光明媚,万里无云。
原来那滴落在花瓣上的不是雨水,而是她的眼泪。
身后,模糊不清、嘶哑难听的声音再次响起。
他嘶声道:“韩宗主,万般罪责……皆在我身……我万死难赎……甘愿伏诛……绝不敢生半点怨念……只是……只是我的旧部却是无辜……云宫主憎恶妖族……在她手下……他们断难生还……还望明日……韩宗主能救他们一救……放他们一条生路。”说罢,他起身再拜。
风中,传来血腥味。
韩纪用力咬着嘴唇,血腥味传入她口中,就好似流入她口中的是他的血。
她颤声道:“你……你怎么敢同我提这个要求,难道我就是什么好人吗?”
匍匐在地上的身躯因着疼痛与锁链的牵引而微微颤抖,像是一只逐渐被烈火烤熟的大虾,院里土壤便是烹制这道美食的铁锅。
血液自他口中溢出,滴落在秋海棠的花瓣上,使得秋海棠的花瓣更艳、更浓、更媚。
他伏地许久,方才缓缓说道:“仙门道盟之中……我唯一相信的人就是你。”
相信?
他居然和她说相信?
他相信她?
这简直是韩纪听过的最可笑的笑话,若非她的心也在疼痛,她说不准便要放声大笑了。
她甚至想转过身,揪着他的衣襟逼他看清他身上沉重的锁链,触目惊心的伤痕究竟是拜谁所赐!
是她毁了他的识海,碎了他的妖丹,而他居然还说他“相信”她?
韩纪心中五味杂陈,眼里泪光闪烁。
明日,是他被永镇东海囚魔井的日子。
后日,便是三月的最后一天,也是她于寒山宗散灵的日子。
她绝不会答应他!
她想在最后的关头,陪伴着他。
可抢在韩纪拒绝前,洛渭又拜倒下去。
这一次,他拜了很久很久,似乎已下定决心得不到她的答复,便永远跪倒在地,永不起身。
韩纪无可奈何,只得点头道:“既……既是你诚心所求,我便如你所愿。”
顿了一顿,她闭上双眼,颤声道:“你……你还有话要和我说么?”
身后传来锁链牵动的声音,响起胸腹中发出的可怕咳嗽声。
韩纪只觉自己的心似乎又回到他身体之中,他每咳一声,她的心便紧紧抽动一下。仿佛他要从口中吐出的,将会是她的心。
终于,咳嗽声稍稍停歇,洛渭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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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道:“今日一别,再难相见,还请韩宗主万万珍重。”
呛啷啷的锁链碰撞声震得院内花草树木轻轻摇颤,缓慢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洛渭已远去了。
秋海棠上,红血未干。
韩纪慢慢走到那片秋海棠前,蹲下身,伸出右手折下一片带血的花瓣。
花瓣苦涩,血液咸腥。
她想将那片花瓣咽下,可一股热流已从她胃里抢出,蹿出她的喉管。
她猛地矮下身子,哇的一声喷出一口血。
血珠溅洒在同一片秋海棠上。
泪珠又将花瓣上的鲜血洗净。
她忍着胸口剧痛,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谁知竟一时站立不稳,向后跌去。便在此时,一个人影自廊下斜飞而出,将她揽在怀中。
韩纪抬眼瞧去,只见卫朔一脸关怀地凝注着自己面庞,心中一动,推开他手,折身走回廊下。
卫朔追上她的步伐,垂首走在她身后。
走过几道月门,韩纪停步,偏头瞧他,冷声道:“你不是奉明琮一的命令前来监视他么?不去盯着他,却来盯着我。”
卫朔犹豫半晌,自怀中取出一封信件,递到韩纪面前。
“韩宗主……”
韩纪打断他,道:“我已经不是宗主了。”
卫朔要说出口的话便因这声称呼憋在胸口。
他实在不知道自己能怎么叫她,叫她韩纪,未免太过不敬,叫她无念,又太过亲昵。
她和他从来也不是互称小字的亲密关系,她也从未给过他这个权利。
沉吟片刻,卫朔道:“师姑,这是他让我转交给这段时间来照顾他的老人的信。”
她是韩玉的师姐,他是韩玉的徒弟,他叫她师姑也不算不合规矩。
韩纪缓缓伸出手,接过卫朔手中信件,轻轻展开,便见密密麻麻、歪歪曲曲的一页小字。
“老太婆,前日我请你帮我约见韩宗主,是否让你受到责罚?连着几日都没瞧见你,听人说你已经离开,我很是放心不下,只盼你没受什么苦头。
我寿数将尽,不日便死,俗世之中,无甚牵挂,只是有些话想对你说,请你看在我要死的份上将这封信读完。
一来,你的厨艺实在太差,以后万万不要再进厨房,实在是浪费粮食,折磨囚犯;
二来,你的脾气实在太怪,以后再看守犯人,还请稍稍收敛,以免遭受皮肉之苦;
三来,你的命实在是太苦,身患哑疾,左手残废,我身陷囹圄,有心无力。祈灵山有医者越明溪,若是有朝一日你遇见他,便说是寻川请他帮你医治伤病,所需医资从以往多收金银中抵扣便是,莫要讳疾忌医;
四来,你实在太不够意思,纵使要走,你也该来瞧一瞧我,也让我瞧一瞧你,谢谢你的恩情,好全了这三月相伴的缘分。
你脾气不好,无甚耐心,能看到此处已很是不易。书信终有停笔之时,寿数总有将尽之日。我本大奸大恶之徒,苟活一百一十七年,今能一死以偿罪孽,是我心日夜所求。若是得知我的死讯,不必为我伤心。
另外,我们一起种下的秋海棠开花了,很漂亮,我很喜欢。
你若是有机会,也可回来看看。
再见,老太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