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打算隐匿在街市里，先打探些消息。
克里奇侧头对他笑了一下：“对了，还没问你，今天怎么改编辫子了？”
利维奇下意识将辫子拽到身前来：“这个么？”
他在俄克旅店的时候起得比克里奇早些，编完辫子的时候克里奇才刚刚醒。
“编辫子好打理一些……刚清洗完，想让它多保持几天。”
克里奇调侃道：“我还以为是什么特别的节日要教士们遵守。”
利维奇一面想纠正克里奇对教廷的刻板印象，一面又不得不承认他确实说对了某些规定：“倒不是限定节日才有限定发型，只是在身着教士服的时候只能编那几种款式。”
克里奇托着下巴，回忆着自己还见过利维奇什么样子：“除了长马尾和辫子……还有什么发型么？”
“总之，散发是不允许的，很多教士嫌麻烦，都将头发剪掉了。”头发又盘不出花来，利维奇自然也没能说出更多发型规定，短发与长发要求也不尽相同，与克里奇讲了也无甚作用。
克里奇心道奇怪，转头就问：“那为什么利维奇留着长发呢？”
“母亲说父亲年轻时也是这种长发……她觉得我这样好看。”利维奇说起这话时声音弱下来，有些底气不足的样子。
手上的红色念珠，也是父亲给他的，他从小就戴在身上了。
他的父亲与母亲分别是中心城的一级主教与教士讲师，利维奇从小就向往一级主教的职位。
“令母说得没错。”克里奇附和道，“我见你第一面就认为投缘，这才同你搭话。”
利维奇耳朵一热，对克里奇称赞自己的外表一事感到又违和又羞涩，别人都爱说他成绩优异，待人真诚，鲜少关注过长相的事情。
他没表现出内心的雀跃，故作镇定道：“那万一我排在后面……二殿下就不一定选我了吧。”
克里奇朝他眨眨眼：“你要听实话么？听实话可就是我的独家黑幕了。”
“黑幕？”利维奇同他对视，不明所以。
“收回刚刚那句话，我是熬夜翻了所有教士的成绩与画像，专门记了你的长相，冲着你去的，却没想到你站在首位。”克里奇见利维奇的脸越来越红，心里逗弄他的兴趣也浓厚起来，“更何况，知道我是不学无术、性情不定的二皇子，还敢打头阵，不是冤大头就是真有本事。”
冤大头好拿捏，不会轻易对他说教；真有本事的人当然最好，就算他在历练选拔上闹那样一出，父母与哥哥也不会再让他更换人选。
克里奇清楚利维奇是后者。
利维奇已经被克里奇一连串话砸得晕头转向了，自己竟然也有被“内定”的一天……这种体验绝对不算差，毕竟他曾经就是这样与大皇子的历练选拔失之交臂的。
“无论是什么样的皇子，教士都会愿意被选中参与历练的……但还是谢谢二殿下。”利维奇不知如何回应。
“谢什么？这是你自己的本事，换作哪位皇子也都会……”
他打住话头。
克里奇差点忘记了，利维奇之前似乎参加过哥哥的历练选拔，还被淘汰了。
他知道利维奇落选的原因，但是这又是哥哥的黑幕了，他不能再爆料了。
见利维奇的脸上还有因被夸赞浮现的羞赧，克里奇稍稍松了口气，生怕利维奇方才反应过来，又想起哥哥的不是。
“想不想去湖边看看？”克里奇走之前看了下地图，在德里庄似乎有一处内陆湖。
利维奇应了一声。
德里庄的街道专门有指向湖边的路边，两人顺着主干道走了没多久，再穿过一道窄巷，便到达了湖边。
湖边人不少，还有拖家带口出来游玩的，甚至有几艘船只飘荡在湖面，揉碎了跃动的粼粼波光。
利维奇不禁看痴了：“好美……”
比中心城的人工湖大上不少，且周围栽了不少植被，目及之处皆是一片宁静之景。
克里奇则在一旁咋舌：“单人绕湖一周二十金币……双人三十五金币……押金六十金币——”
利维奇听到克里奇小声的嘀咕，凑上去也蹙起眉：“这里的物价还真比俄克贵上不少……都和中心城的价格差不多了。”
克里奇默默点头附和。
“坐一圈？”克里奇转头就去找停靠的空余船家。
利维奇：咦？
利维奇追上克里奇的脚步，道：“二殿下不觉得这里的价格有些高么？”
“既然这片天然形成的内陆湖，游览价格都与中心城的人工湖差不多，对我们来讲就是划算。”克里奇漫不经心地答道，“但是这里的物价对来往的旅人，或者外来务工人员来说确实太高，我回头就记上，别担心。”
利维奇牵起嘴角来：“好，那就听二殿下的安排吧。”
克里奇找了一位面善的船夫，商量了一会儿价格，最终船夫没有收押金，让他们登上了船。
“你们看样子不是本地人吧？”船夫启动着船上的魔法阵，船身缓缓动了起来，“过来旅游吗？”
利维奇接话道：“只是打工的地方经过这边，听说德里庄湖上风景好，就绕路过来看看。”
要真是来德里庄旅游的，多半非富即贵，利维奇可不能让船夫看出他们的身份。
克里奇则将问题转向船夫：“您干这行多久了啊？”
“没干多久，这项目也才开一两年而已。”船夫控制着船桨的方向。
“一两年就做得这么好——德里庄的开发商很厉害嘛。”克里奇装作惊叹的样子，却让人看不出半分假意。
“那上面拨款打造这些项目，肯定厉害呗，”船夫似乎没料到这次的乘客喜欢聊这些东西，一时也没管住嘴，“你们不是旅游的，所以跟你们可以多说些，那些来玩的旅客，我就懒得打搅他们的心情了。”
利维奇听出这话中的隐情：“怎么说？”
船夫四周瞄了一眼，索性坐上横木，悄声说道：“这边的服务哪有那么贵，换作三年前物价低上一倍，就是大殿下来了过后才飞涨起来的。”
克里奇皱了皱眉，哥哥的历练日志里确实提到过德里庄，但是压根没有任何给予德里庄发展意见的记录，更何况哥哥才不会出这种馊主意。
他问道：“大殿下做什么了？”
利维奇听出他话里有些着急，怕他暴露，补充了一句：“我们先前在中心城做过工，听过大殿下一些事迹，难道他还能害德里庄的百姓吗？”
“没有没有——我可没说大殿下曾经的指导有什么问题，是那个他身边的随行教士。”船夫搓了搓头上戴着的草帽，“叫什么记不住了，反正当时是他跟大皇子说这片湖好看，上头才开发的。”
这下轮到利维奇面露疑惑了，他知道那位前辈温伯劳·帕里耶。温伯劳在历练选拔里脱颖而出，虽然学科成绩不如利维奇，但也不至于因为景色美就作出开发旅游的建议，并且定价不低。后来温伯劳没有选择留在中心城，还引起过教廷的热议，不过他当时没留意具体发生了什么。
难道是因为德里庄？
不，先不急着定论，比起外人，他还是更信任出身中心城的温伯劳前辈。
“你们怎么知道是那个教士做的啊？我记得在皇子历练中乱提意见的教士是会被降职的。”利维奇换了种说法试探船夫。
船夫信誓旦旦地道：“都这么说——那不是回去就被开除了嘛。”
利维奇这下可以确定，船夫的话仅能信一半了。
克里奇也反应过来，打算之后只询问船夫自己的体会了，从他嘴里得知上级做过什么指示是不大现实的。
他看到船夫手腕上戴着一个金手环，便问道：“这边生意不是挺好的么？物价涨了对你们影响很大么？我看你们个个穿金戴银的。”
船夫摆摆手，那个金手环跟着晃动了一下。他嘴里叹了口气：“金手环是上头发的，钱又不是我们在赚，旁边俄克小镇的居民都比德里庄过得舒服。”
利维奇与克里奇对视一眼，船夫的话就是证实了俄克的居民属于受益方，但德里庄的情况却并非如此。
“但是你们住的条件又不差，这房子看着就是重新整改过的。”利维奇环视周围，起码湖边的房子没有一栋看着老旧，包括先前走过的主干道附近。
“这边可是城东‘富人区’，我们住在城西。”船夫说完，又摇动了一下船桨，让游船转了个方向，“跟你们说多了这些，又影响你们对德里庄的看法，我就说到这里了……还有半程，加一圈不？”
利维奇摇了摇头：“我们也就是图个新鲜。”
“那行。”船夫不再与他们聊天，站回了船头。
克里奇与利维奇下船后，打算去城西看看。
“竟然还在城里划出片区来。”克里奇观察着城东街道上的行人，确实是养尊处优才会有的模样，而店铺里那些服务的人员明显与这些人不同。
他们走到城西时，却发现在巷道入口有一处镂空大门，还有两名守卫，进去的人会先将金手环亮出来，守卫确认后才会放行。
“真奇怪……”利维奇在远处注视着，低声朝克里奇道，“难道德里庄的百姓都被这样关在里面？而那个手环是为了表明身份？”
这太侮辱人了，简直就像戴着镣铐一般。
克里奇在报亭买了张报纸挡脸，以防被守卫看出来，他将报纸戳了两个洞举到面前。
利维奇侧目，皱着眉看了克里奇一眼，最终还是将脑袋转了回去。
躲在报纸假面后面的克里奇凑到利维奇身旁：“亮明身份又何必用金的？”
利维奇又仔细看了看，发现那些百姓手腕上都是船夫那种金手环。
两个人正细究着还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中央的时钟突然响起。
克里奇放下报纸，看向中央的钟楼：“怎么都到晚上七点了。”
利维奇听到一阵脚步声，声势不小，电车的声音也由远及近传来，一瞬间城西密密麻麻涌入了大量的人。
其中有穿着工作服的，利维奇与克里奇辨认着他们的身份——侍应生、面点师、售货员……还有些拎着工具箱、风尘仆仆的木匠、修理工一类，他们也看到了那位船夫。
甚至在人群渐渐减少后，最后一班到达城西的司机也匆忙下车，冲进了大门内。
路灯亮起，城西的大门被关上了。
暖黄色的荧光灯带下，出现了另一批人，他们是从城东来的，离得最近的地方，利维奇与克里奇看到接替电车司机的人身着优雅的西服，还在车厢里放起了悠扬的古典乐。
利维奇与克里奇陡然一阵冷寒，城东店铺里的人全部换了，一个个看上去油光粉面，带着谦和的笑容收拾着货架，客人还没有出现多少，德里庄却俨然换了副魔幻的天地。
“这都是什么……”克里奇不觉已经放下了报纸，“冲着我们来的？”
“不是，那些居民的反应显然是非常熟悉这种模式了。”利维奇否定道。
克里奇正望着那些店铺出身，便看到一列巡逻守卫从远处走来。
“糟糕。”克里奇将报纸一合，攥在手里，“该离开了。”
利维奇应了一声，两人快步溜出城西的街道，回到城东。
彼时在城西已经觉得非常不可思议的景象，在城东更是震撼得令人呆愣在原地，说不出话来，车水马龙的街道、穿梭在街市上的华服贵妇、游街的小戏团……
“怎么感觉比中心城还热闹。”利维奇说。
两人走在街上，甚至因为换上的服饰引来不少贵族侧目。
克里奇被异样眼光打量久了，心里都有些打鼓：“我感觉自己在这里穿得像报童。”
他穿的是在俄克买的那件马甲，而利维奇只是将教士服上的羊毛披肩摘了，系了根三指宽的皮腰带。
两人混迹在人群中有些不伦不类的模样，很快就引起了守卫的注意。
利维奇先是听到一声呵斥：“你们两个站住！”
一个高大的守卫握着腰间佩剑，向他们走近才低声道：“不知道城西宵禁时间吗！你们的手环呢？跟我去看守——二、二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