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迹宝贝》 第1章 不学无术的二皇子 比特纳斯王国的街市今日热闹非常，纷纷议论着二皇子克里奇·基斯万二十岁的成年历练会挑选哪一位中心教廷的教士随行。但这并非是值得庆祝的事情，比起前两年大皇子的成年历练，街坊邻居们的脸上可多了几分揶揄。 与大街小巷间的喧嚣不同，中心教廷内充斥着一股莫名的紧张氛围。利维奇走进大厅时，感受到的便是来自这些教士们快要凝出实体的哀怨。利维奇不免轻攥了下缠在小臂上的红色念珠，走到大厅中央占了个位置。 其实现在并没有到迎接皇家列队的时间，利维奇大可以像有些教士那样聊天缓解情绪，或者去窗边透透气，但是利维奇还是顶着别人注视的目光站在了最前面。 这次考核被评为“优秀”的教士比大皇子那次少了接近一倍，这当然是许多教士有意压分的结果，谁都不愿意给有着混世魔王之称的二皇子担任随行教士，于是利维奇这次的考核成绩一骑绝尘，与第二名拉开了近乎三十分的差距。 虽然利维奇总是第一就是了。 上一次在大皇子卡索的成年历练前，排名第一的自己并没有被选中，而是与大皇子关系更为亲近的另一位教士入选。利维奇认为这无可厚非，毕竟谁都愿意选择熟悉的人办事，但身为一级主教贝托·库里安的长子，他依旧对这个结局有些沮丧。 所以面对二皇子的成年历练，利维奇并没有像其他教士那般惶恐。 若是落选，他有经验处理好失落情绪，等待下一次考核，同时也避免了辅佐喜怒无常的二皇子，这是好事；若是当选，他有能力与信心去协助二皇子完成这次历练，并踏上规划已久的一级主教之路，这更是好事。 利维奇正宽慰着自己，便听不知是谁小声地说了一句“有人来了”，周围的教士们纷纷跟着利维奇排成了长队。 在一阵慌乱错杂的脚步声后，大厅再次安静了下来，随着大门被两位侍从“吱嘎”一声拉开，众人都不免放缓了呼吸，像是生怕因为那轻微的动响引起二皇子的注意。 利维奇也竖起耳朵来，他的位置距离门口最远，很容易在会面开始前错过一些信息。 谁知，来人并没有按照惯例走上大厅前的宣讲台，而是在大厅内围着他们绕了一圈……利维奇用余光打量着来人。 他有着一头耀眼的金发，举止优雅又沉稳，他抬起手抚着下巴，唇边有两簇与头发同色的短须，一身白色宫廷礼服，领口、袖口甚至裤脚都绣着金线花纹，腰间锢着一条黄蓝双色织带，修长的双腿踩着一双露出脚踝的羊皮皮鞋。 来人在踱了一圈后站定在宣讲台，只听他轻咳一声，向众人问道：“二皇子呢？” 众教士哗然失声，纷纷忘了身处选拔现场，更有甚者竟交头接耳起来。 面前的不是二皇子？ “你们都没见到二皇子？”面前的人语气凌厉起来，带着质问的意味。 大厅瞬间鸦雀无声。 在这种情况下，饶是利维奇都不禁冒出冷汗。 怎么办？来人大概率是中央官员，若要在这种时候掩护二皇子的话极可能收不了场，简直是自毁前程。可如果不顾及皇家颜面，作出正向的回应，那么他们在场的所有教士都将遭受无妄之灾。 真是前有狼后有虎…… 利维奇正思索着对策，却陡然与那中央官员对视。 他原来还有一双异色瞳孔……利维奇赶紧回过神，意识到现在并不是欣赏对方长相的好时候。 “你竟然站在最前面，想必是最早到达的教士吧。”这位官员的语气十分肯定，“你来告诉我二皇子去了哪里？” 利维奇的心脏都快蹦出来了，他觉得自己用来绑头发的缎带都要被后颈的汗浸湿了。 “回阁下，在场教士皆未见过二皇子，但——”利维奇顿了一下，组织着语言，决定先来个缓兵之计，“按照以往的惯例，中央官员在护送皇子到达教廷后，应于前厅等待皇子完成选拔，期间不可进入大厅，以免左右皇子决策。请问阁下，既然负有护送二皇子的责任，那么为何不确认二皇子是否进入了大厅，反倒现在向我们问责。” 现在确实过了皇家列队往届抵达的时间，但就算如此，也一定得先把教士们都摘出去，不然真要追究起来，他们不是太无辜了么。 面前的人眯了眯眼睛，似乎对他的回答十分不满：“向你们问责？这句话有失公允吧，教士。” 没有人反驳官员的话，更没有人为利维奇帮衬几句。 利维奇习惯性地攥起手来，红色念珠硌着手掌的轻微不适让他沉静下来。 官员指了指身后教廷的时钟：“我们可是准时护送二皇子到达的，你们也看到时间了吧？既然过了选拔时间，为什么不向陪护官员汇报二皇子并未到场呢？” 利维奇心中总感觉到一丝违和，却捉不到源头。 二皇子是出了名的不服管教，也是让一众官员闻之色变的头疼对象，不说他们这些王宫的外人都清楚的事情，护送的官员必定会更加慎重。 面前的官员是因何挑他们的错呢？十几分钟的误差不可能引来官员的责备，因为官员需要给予皇子足够的考虑时间，而皇子也不可能在皇家列队与教廷大门仅十几米的距离之间消失…… 如果，面前的人不是中央官员而是二皇子呢？ 利维奇恍然大悟，原来他们的选拔早就开始了…… “阁下，这次参与选拔的教士是受命前来，拥有的是能够成为随行教士的权利，而不负有同中央官员汇报的义务，”想通了前因后果的利维奇眸子里满是从容，“还请阁下原谅在场修士无法在见到皇子之前擅离教廷，毕竟私下与中央官员取得联系也会被判定为贿赂，取消选拔资格。” 利维奇看到面前的人沉默了半晌，突然笑了起来：“你叫什么名字？” “利维奇·库里安，”利维奇向他颔首，“恭迎二殿下。” 大厅又是一阵骚动，众人都反应过来自己被二皇子戏弄了。 二皇子克里奇·基斯万扯掉唇边两簇假胡须，走下台来：“你是什么时候认出我的？你好聪明，我以为我伪装得很好。” 利维奇也总算松了口气，向克里奇牵起嘴角笑道：“二殿下的确在仪态方面毫无破绽，但是二殿下并不熟悉教廷人员需要遵守的规章制度，这才让利维奇找到了漏洞，得知二殿下的身份。” 克里奇打量着面前的教士，不过及他肩高，一头乌黑长发被简单束在身后，身着规定的长袍，每一片衣角平整得像拿熨斗烫过一般，利维奇有一张十分正经的小脸和会说话的眼睛——克里奇对利维奇答复时的那双眼睛念念不忘，眼里的雀跃与得意，与他原本的气质有着恰到好处的反差。 他不禁对利维奇露出欣赏的眼神，随即朝着还不知所以的众人说道： “那么，很遗憾地告诉各位，我的考核到此为止，我需要一位临危不乱又足够机敏的教士随行，同时还要求他具备教士的基本素养，有不为权威所动摇的勇气。” 克里奇的声音回响在大厅里，清晰地传给在场每一位教士。 “利维奇，”克里奇收敛了音量向他说道，声音唯他们二人可闻，“我很期待和你一同历练，希望你能继续带给我惊喜。” 克里奇与他擦肩而过，利维奇平缓着怦怦作响的心跳，甚至没心思去理会在克里奇离开后的大厅响起的议论声。 不重要了，无论是这些落选教士的编排，还是对他以这种考核方式入选的反对，他成为二皇子的随行教士已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利维奇迈着大步走出了教廷，往家里走去，脸上的喜色快要藏不住地溢出来——太好了！ 就算是传闻里的魔王又怎么样？他绝对会拿出百分之两百的心力让克里奇撕掉“不学无术”“性情不定”的标签，成为优秀的储君。 而在另一头，坐上马车的克里奇突然打了个喷嚏，他不甚在意地搓了搓鼻子，身旁围了一圈叽叽喳喳的礼仪官。 一位大胡子礼仪官推了推眼镜，苦口婆心地说道：“二殿下，不是臣啰嗦，您今日的做法实在不可取，有些教士出身一级主教的家族，这种时候您该时常为皇家着想，考虑与教廷的关系……” 克里奇索性闭上眼睛假寐，他的耳朵都快听出茧子了。 旁边瘦高的礼仪官也咳了一声，插话道：“二殿下，这次您向女仆长要了官服假扮中央官员的事情已经汇报给国王了，晚上还得与国王说明下情况。” 克里奇得知此事被父亲知晓了，气势瞬间蔫了下去：“知道了。” 一位女性礼仪官叹了口气：“二殿下，您都成年了，也拿出点大人的样子吧，别总是做些孩子气的行为。” 克里奇垂下眸子，没有反驳，很轻地应了一声。 等抵达王宫用完晚膳，克里奇才被侍从带到父亲的书房去。 比特纳斯国王虽然已年近五十，依旧有着不怒自威的气场，克里奇掩上门，朝父亲行礼：“父亲晚好。” “嗯。”国王头也没抬，仍翻看着面前的文书，“去旁边坐会儿吧。” 克里奇到沙发上坐着，却不知父亲什么时候才会问今天历练选拔的事情。他倒没有拘谨不安的意思，毕竟父亲只是长相很凶，内心从来都是对他们兄弟二人和蔼有加。 “听格鲁说，你今天历练选拔做了些不一样的？”格鲁就是那位瘦高的礼仪官。 克里奇悻悻道：“只是想选一位合心意的教士，流程……我还是按着往常来的。” 国王将文书放到一边，看向自己的小儿子。克里奇从小就比他哥哥活泼不少，也让人闹心些，但总归是个好孩子，他也从来不愿意去约束克里奇什么，并非天底下每一位王子都得严肃正经才算不失皇室风范。 他只是担忧，不开窍的小儿子将来得不到他人的支持，无论是他哥哥还是克里奇，他都希望他们能够被民众们爱着，被大臣们肯定。 “那么，你选拔的教士怎么样？”国王问。 克里奇听出父亲没有批评的意思，也就打起来一点精神：“他是每次考核的笔试第一，面对突发状况镇定自若，说话不仅有理有据还有底气，我认为他很优秀。” 国王点点头，放下心来：“那就好……这次历练里可不要为难别人，既然你认为他很优秀，就更应该多展现下自己的优势，让他愿意继续辅佐你。” “好的，父亲。”克里奇站起身来，朝父亲颔首保证道，“我不会让您失望的，更不会让我的教士失望。” 走出书房时，克里奇如释重负地长舒一口气。 这番谈话过后，他越发清楚父亲对自己的担心。 自己确实不像哥哥那样有着为民立心的志向，甚至从小时候他就不乐意于听礼仪官、教师们常挂在嘴边的“皇室未来”，他不是不在乎这个，只是…… 克里奇看向窗外，只见云层遮住月亮又游走，却谁也没有留在月亮身边。 第2章 假正经与孩子气 被二皇子克里奇在国王面前夸赞了一番的利维奇现在却在家中发着愁。 完全不按流程来的二皇子确实值得挑战，但是未知的历练地点显然更胜一筹，只顾着喜悦的自己竟然忘了询问历练地点，虽然主动告知目的地是皇子们的工作，但谁能指望当时如此颠覆常规的二皇子想得起这个流程呢？ 这下，无法确定地理环境的利维奇只得提了两大箱行李来到皇宫的议会处报道了。 报道手续走得很快，将教士证书交给皇室审查过后，利维奇在历练协议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等待二皇子的时间里，利维奇可以在议会处附近自行活动。于是，将行李寄存在一楼接待厅，利维奇便从后门来到小花园。 他从来不会因为他人的疏忽去刻意怪罪什么，只要自己能够找到解决的方法，就像这次历练一般，不知晓地点完全不是大问题，只要将薄的衣衫与夹绒的披风各带上几件就是了。利维奇坐到小花园的长椅上，现在正是花开的好时候，天气也没到开始热的时候。 宫廷养的白鸽扑着翅膀群飞过去，又随着鸽哨的吹响返回。 利维奇突然想，二皇子真是出生在了温暖又明媚的季节里。 议会处有侍者找来了，在后门朝他喊道：“利维奇教士，二殿下到了——” 利维奇：“就来。”说着起身拍拍长袍，理了理白羊毛披肩。 议会处的大厅比刚才多了不少中央官员，像是嘱托完二皇子后还得开会似的。 见利维奇过来，克里奇打了声招呼：“利维奇！这里。” 一旁的侍者从接待厅里拎来利维奇的行李，利维奇朝着克里奇微微颔首。 克里奇见利维奇走近了，索性没再理会周围小老头小老太太们的殷切“啰嗦”，轻声对利维奇道：“最近休息得怎么样？” 利维奇只当这是二皇子的寒暄之语，便答道：“劳二殿下关心，我最近为了随行历练保存着充足体力呢。” 克里奇听到他的回答，眼睛弯弯地笑起来：“那就好。” 侍者从接待厅拎来利维奇的行李，待二皇子的出城凭证办好，他们就能出发了。议会处的官员将文件理好装袋，又将一颗戒指递给克里奇。 “二殿下，这是您本次历练的魔戒，请务必保管好，魔戒连通您的个人财产，也会记录本次历练的过程。” 克里奇将魔戒戴在指上，道：“具体……会记录历练的哪些内容呢？” 利维奇用余光打量了二皇子一眼，或许他在这次历练里得花不少心思了，二皇子真的很多事情都没去了解。 不只利维奇这么想，官员也是深吸了一口气：“一般是历练的路线和当日开销，这些会反馈到财务处，以便随时补给历练经费，当然二殿下也可以通过其他方式自行赚取，而其他功能，二殿下可以在旅途中自行尝试。” 官员貌似也认为他们的二皇子不太靠谱，转头就将原本应该让皇子们自行保管的历练日志递给利维奇：“利维奇教士，虽然知道这样不符合流程，但是请务必督促二殿下完成每日记录。” 利维奇倒没有因此抱怨，历练日志本来就需要皇子们在教士的监督下完成，避免皇子偷懒伪造历练日志，毕竟按照惯例，只要将历练日志写到最后一页就到了返程的时间了。不过也有勤奋的皇子附加历练日志的页数，借此丰富自己的历练履历，被中央官员们评选出来的优秀日志还会被收藏到皇家书馆里。 利维奇抱着厚厚的历练日志，虽然做了几天的心理准备，临到出发，还是有了一些任重道远的惆怅。 克里奇倒是一副天道酬勤的励志模样：“出发！”说着便出了议会处的大门。 利维奇坠在克里奇身后，皇家马车已经侯在门口了，但克里奇却站在马车旁边，托着下巴一脸别扭，像是被什么事情困扰住的模样。 侍者本打算将利维奇的两箱行李装上马车，却被利维奇轻轻拦一下，示意不急。 他对着克里奇道：“二殿下，有什么不妥的地方么？” 克里奇见利维奇主动来问，心里轻松不少，他先前很怕自己的想法会引来随行教士的说教：“我在想如果是历练，乘坐皇家马车会不会太过招摇了，这样根本就不能真切地知道民众们的想法吧？” 利维奇立刻就领会了克里奇的意思：“历练本来也是为了让比特纳斯的皇子们体察民情，既然二殿下担忧皇家马车会引起民众顾忌，我们出了皇宫后换乘普通马车便是。” 历届倒是少见哪位皇子会放弃皇家马车的舒适感，转去乘普通马车的，更不说皇家马车还是对潜在威胁的一种震慑……大皇子倒是曾经有作出在半路把皇家马车丢到一边，和自己的随行教士披着斗篷去调查小镇的行为。 大概这就是兄弟俩吧，骨子里都是有些无畏在的。 利维奇看着克里奇明显舒展开的眉眼，意外于二皇子易懂的心思，也开始好奇到底是怎么传出他性情不定的。 见马车上只放了自己的两箱行李，利维奇坐上马车后向克里奇问道：“二殿下没有准备行李么？” 克里奇：“行李？没有，我打算路上再买。” 利维奇默了几秒。 克里奇见车里氛围凝滞，解释道：“本来我想跟你说一声，不用准备那么多行李，因为我也准备了你那一份开销，结果前几天被我父亲叫去说了下历练选拔的事情，就忘记了。” 利维奇说不出什么纠正的话来，克里奇虽然有些异想天开的幼稚，但是出发点都是好的，无论是换马车还是带行李。利维奇并不觉得这种心态有什么不好，只是经过这次历练，有些残酷的现实可能会让他受打击，二皇子肯定会有所成长，但能不能做到考虑他人感受而不为利益动摇，利维奇也说不准。 天真善良对皇子来说可不算是什么优点…… 利维奇看向窗外，思绪飘远，又听见克里奇唤他。 “利维奇似乎比我小几个月？”克里奇道，“往常好像没有这么年轻的修士成功进入选拔的。” 克里奇撑着半边脸，看向利维奇。利维奇比他真实的年纪看上去还小些，大概是长着一张娃娃脸又是一头黑发的缘故。 其实随行教士年满十八就可以参加选拔，但很多皇子会在选拔前有意避开名单上太过年轻的修士，避免历练途中发生意外波及到他们。只有克里奇纯粹是按着心意来，这才让目前与克里奇同岁的利维奇成为了历届随行教士里最年轻的一位。 利维奇谦虚道：“历届优秀的前辈也很多，可惜每次选拔只能选择一位。” “指不定我们这次历练还能赶上你的生日。”克里奇托着下巴。 利维奇暗叹二皇子聊天时与自己的熟络，只微微点头当做回应。 “对了，我还没跟你说我历练的目的地呢！”克里奇从怀里掏出不知从哪里揭下来的悬赏令，“南海悠维拉小镇，传出了巨噬海妖的异闻，每天都有满载粮食的货船在经过这里之后被洗劫一空——” 利维奇看着那张悬赏令，他从来没有想过一位皇子的历练会选择去处理百姓们拿来当谈资的异闻，尽管规定里也没说过不能这么做，但实在是让人瞠目结舌，别的皇子都是去扶贫振兴或者传授先进科技，二皇子就想着去抓海妖。 “为……”利维奇咽下差点脱口而出的疑问，咳了一声，“未尝不可，只是二殿下怎么想到去揭悬赏令的？” 克里奇收起悬赏令：“如果是魔兽，早就有猎人去揭悬赏了，但是这张被人揭过几次又贴了回去，我很好奇它为什么迟迟没有被人解决……要是海盗勾结了当地的政府，这个自然就不归猎人管。” 原来是这样，利维奇安下心来。 谁知下一秒，克里奇又自信满满地说：“不过就算真的是猎人们处理不了的魔兽，我们学习的攻击系魔法也能解决它。” 利维奇顿觉前路漫漫。 但是转念一想，魔兽如果强大到影响了当地的贸易、生活，克里奇和自己身为能够学习高级魔法的皇室成员，去帮民众们脱离水火之中也无可厚非。 不仅是比特纳斯王国，这片大陆皆是将魔法分为低级与高级，寻常百姓能够使用附带低级魔法阵的器物，用于生产劳作，但是高级魔法就只能由皇室成员与教廷教士掌握。 高级魔法中，又分为金木水火土五种属性，以防御的土属性魔法为入门，皇室与教廷各自掌握部分攻击、治愈魔法，由此划分出两方势力彼此制衡，避免发生冲突殃及民众。 像利维奇掌握的便是火木双属性魔法，而克里奇则是金属性魔法。 而克里奇所说的“猎人”也是出身皇室旁系或者中央官员家族的子女，他们不像皇子们一样有成年历练的要求，但还是会与其他教士们一同去揭榜悬赏、增加经验。 利维奇倒是从来没有和谁一同去悬赏过。在比特纳斯，想要入选随行教士的教士很少有空闲去揭悬赏的，光是课业都忙不过来，要想成为一级主教更是得花费不少精力。 中央城教廷出身、成为随行教士的人，若是在历练结束后被皇子认为德不配位，可是会被皇子替换的，而且只能前往其他附属国或城镇担任二级主教，甚至是去边陲小镇担任三级主教，相当于是被断了成为一级主教的可能。 相反，附属国、小镇出身的教士，则有机会通过考核前往中央城学习。 主教是主教、教士是教士，在真正得到评级前，教士只分出身，不分级别。 但哪怕是出身中心城的利维奇，也不敢保证能接下二皇子抛来的难题。 南海距离比特纳斯有将近一个半月的路程，更别说不同的地理环境还会影响赶路的进度。 走一步看一步吧，他绝对不会栽在一次随行历练上。 利维奇暗自给自己打气，手指攥着绕住手腕的红色念珠定神，也不愿对克里奇说什么丧气话：“二殿下有信心，利维奇自然也会帮助二殿下完成历练的。” 克里奇被礼仪官们说教惯了，难得遇上如此善解人意的人，先前对这趟历练的压力顿时减轻不少：“我还担心利维奇会说我的想法很奇怪。” 利维奇确实是这么想的。 但看着二皇子有些局促地抓了抓后脑勺，利维奇又没有承认了。那头柔软的金发被他揉得簇在一起，还有几丝调皮的金发翘起，显得二皇子帅气之余还有一些可爱。 利维奇不自觉地轻笑了下：“再怎么说来，我与二殿下您也是同龄人吧。” 克里奇听到这里也跟着笑起来。 多优秀的成绩单也改变不了随行教士利维奇正值少年的事实，就像再严肃的礼服穿在二皇子克里奇身上也掩盖不了纯真的孩子气。 高级魔法中，土属性是入门的防御魔法，皇室掌握攻击金属性魔法和治疗水属性魔法，教廷掌握攻击火属性魔法和治疗木属性魔法。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章 假正经与孩子气 第3章 至奇迹的旅程 两人没聊多久便出了皇宫，马车缓缓停下。 克里奇下车，让利维奇现在车上等着，自己去买辆普通马车来。 “直接买？”利维奇听到这话，还是跟着下了车，“二皇子可以先租用，只要有一件抵押物就可以了。” 克里奇也不太熟悉宫外的采买流程，利维奇便提议自己跟在他旁边，行李可以先留在这边让守城的士兵照看着。克里奇也同意有利维奇在更妥当，于是便叮嘱了车夫几句，去找马行租赁。 比特纳斯中心城虽然已是比较繁荣的地区，但车行依旧少见，且由于更多的旅人会选择骑马，所以一般车行与马行是合并的。两人直到快走到城东的尽头才找到一家有马车的马行，老板见克里奇衣着华贵，便先入为主地带他去看最新款的马车，无论是外观还是内部装潢，都用的是超出普通老百姓收入水平的昂贵材料，工艺极其精美，连车把手上都做上了雕花纹理。 还不等利维奇向老板说明需求，克里奇就摇了摇头：“太华丽了，给我来辆看着便宜的就行。” 看着便宜？还是就要便宜的？ 老板在面前二人身上来回打量一阵，最后还是朝利维奇问道：“两位客人要追求性价比的话，我推荐你们身后那款，我们店卖得最畅销的。” 克里奇转头，确实是辆朴实的马车，只是感觉坐上去都直晃悠，还得吱嘎响。 利维奇看着这辆形似大衣柜的马车，为了旅途的体验感着想，还是提醒了一下老板：“老板，您店里有内饰舒适一点，但是外观简单的马车么？我们是来租赁的。” 老板一听只是租赁，也舍不得将特别好的租出去，便又领他们到后院去。后院连通大街，可以直接驾驶马车出去，所以停的马车更多些，又因为是露天场地，名贵的新款式都不在这边。 克里奇一眼便看中了一架马车，它通体上了黑色的亮漆，前端还有两盏小挂灯，虽然停在后院左侧的角落位置，但是没落上什么灰尘，似乎没有被租过几次，而老板又时常打理，所以看上去并不老旧，还十分低调。 “那辆……”老板有些迟疑，“我还是两位客人建议换一辆，倒不是因为那辆马车有什么老化问题，只是它被它的制作者刻下了一段魔法咒语，很多客人因此连车门都拉不开呢！” “魔法咒语？”利维奇好奇地问道。 既然是符文咒语，那应该还属于低级魔法的阶段。 老板叹口气：“本来那位制作者非常出名，做出来的马车都是又耐用又美观的，只是每一架都会有对应的魔法咒语，只为有缘人打开车门。唯独他留在这世上的最后一架，还没遇上能打开它的人，这辆马车是他的后代送给我的，他们都没再制造马车了……我也是出于好奇才将它留了下来。” 克里奇一听到这样的过往，更加想去试试这架马车。 利维奇见二皇子兴致勃勃的样子，也只好跟上去，二人刚走到马车旁边就听到“咔哒”一声。 克里奇和利维奇皆是一愣——这就开了？ 老板更是被眼前一幕震惊得哑口无言，这辆马车停在这里也有一两年了，慕名而来想租赁的客人不说一百也有八十，从来没见谁成功将车门拉开过，谁承想竟是马车自己弹开锁扣的，而前端的小挂灯也无火自明，黄澄澄的亮了起来。 “好像很容易嘛……”克里奇嘟囔了一句，脸上却难以自禁地浮现出得意的色彩。 利维奇走到马车后面，在尾部的确有一段咒文，写着“至奇迹的旅程”，他抬手轻轻抚上那行咒文，小字间竟随着他的触碰渗出金黄的荧光，化作星星点点散开。 真是十分漂亮的魔法。 “在看什么？”克里奇也走到后面来，看到了那行隐约泛着光泽的咒文，“这句话真有意思。” 他心头一动，问起老板：“我不想租了，买下它要多少钱？” 利维奇侧目看向二皇子，没想到最后二皇子还是选择买下它。 但不得不说二皇子的眼光确实不错，第一眼就相中了这样出自大师之手的马车，还恰巧解开了马车被附上的魔法。 谁都愿意为独一无二的事物买单。 “这辆马车毕竟是一两年前的款式了，但做工却不输现在的大多数马车，我给你按市场价的百分之六十算吧。”老板用手比了个数字“六”，“两位客人看怎么样？” 利维奇的小脑袋瓜里正想着这市场价得是多少，克里奇便替他问了：“市场价？” “折算下来就八百金币。”老板知道这对许多人来说是天价，但对于贵族的人来说，不过从指缝里漏一点的事情。 利维奇却不给老板坑二皇子的机会，他在中心城长大的哪能不知道物价，八百金币都够一户普通四口家庭吃半年了。于是利维奇直接反驳道：“六百六十金，同意我们就付钱，这辆马车要不是我们来，你再过两年都租不出去。” 克里奇也十分上道，本来都打算付钱了，哪还会讲价，但看见利维奇觉得贵了顿时帮衬道：“老板，就当交个朋友，马车与我们有缘，我们与你有缘啊！” 老板说不过二人，但利维奇说的不错，这辆马车本来就因为咒文的噱头才有那么高的价值，但卖不出去，对于商人的他来说也是积压的旧货罢了。 “那、那就六百六。” 双方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老板本来想询问需不需要再租两匹马，随后便看见克里奇在路边直接拦下巡逻的士兵说了句什么，士兵就恭敬地把宫门口停着的皇家马车前的两匹马牵来了。老板哪里还看不出面前人身份的尊贵，却见克里奇让利维奇上马车后，笑眯眯地朝他挥手道别，老板诚惶诚恐地目送他们离开。 这就是那个要去历练的二皇子啊！ 另一边，上了马车的利维奇将行李放到车厢的座椅后，坐垫的填充紧实柔软，窗口做的推拉设计，关闭的时候有小锁扣防止窗户被从外面滑开。 克里奇上车，从怀里抽出地图来，摊开在腿上，地图有点长，利维奇便捏着另一边。 “现在都快到中午了，我们今日先赶个一百公里到德里庄吧。”德里庄是地图上比较近的城镇，克里奇为了买马车也耽误了不少时间，怕利维奇会担心进度，便打算赶一赶路。 “到德里庄最快也得一天，我们得吃饭，马儿也得休息。二殿下，不如先到可可西小镇？大概两个小时的路。”利维奇也仔细地看起地图来。 克里奇思索一番：“听你的，就先去可可西。” 他蹲下身将今天的目的地写在车厢内的魔法阵中，马车便由马儿带动起来。 “二殿下之前去过周边城镇吗？”利维奇心知皇室对皇子们的严格要求，许多皇子的历练都是他们头一次长途。 克里奇倒是出乎了利维奇的意料：“去过一次，跟着父亲与哥哥到了斯达夫。”斯达夫是比特纳斯王国的附属国，距离中心城有近一千公里。 克里奇又道：“不过那是八岁之前的事情了，我为了逃课藏到了马车车座后面，结果正好遇上父亲带哥哥去斯达夫锻炼，他们走到半路才发现我也在车上。当时，哥哥跟着父亲去斯达夫做交流，我就去斯达夫买特产。” 后来他的哥哥越来越忙，也没什么机会再找哥哥带自己出去玩，更没法躲过老师们布置的课业了。 利维奇没忍住笑意，握拳抵住牵起的嘴角。 克里奇自然也发现他在偷笑，索性支起胳膊，别扭地看向窗外：“想笑就笑吧……” “那一定是非常有趣的经历，”利维奇道，“我还没怎么出过城。” 克里奇便轻点了下下巴：“没关系，我有经验。” 利维奇又忍不住满眼笑意，说起来他们应该都是长途新手，二皇子却像是有十足把握一般，这让利维奇都受到几分鼓舞，要知道他平时做任何事情都喜欢先想最坏结果。 两人比预计的时间还早上半小时便抵达了。 克里奇与利维奇下车去找餐馆，顺便让餐馆的接待把马儿前去吃点草料。 可可西仍处在比特纳斯的管辖范围，在食物的烹制方式与口味上与中心城相差不大，两人没花多少时间就吃完了午饭。 “二殿下待会儿要不要去镇上的服装店看看。”利维奇道，他还记着克里奇先前说在路上再买备用衣服的事情。 克里奇点点头，应了下来。 可是，等到两人吃完饭，马儿却不走了。 “是不是还没吃饱？”克里奇抄起手，皱眉看着面前的两匹马，“我再给点钱让侍者喂些给它们。” 利维奇赞同道：“那正好可以在周边逛逛。” 克里奇轻轻笑着，拍了拍马儿的背。 两人叫来侍者打点了小费，便留马儿在这里，去街道上闲逛去了。 可可西的镇上除了当地美食、服饰之外，还有不少手工制品，利维奇偷偷张望着，也时刻打量二皇子的反应，免得被别人看出自己的好奇来。 平日在中央城待惯了，乍一下来到新的环境，利维奇是哪儿哪儿都觉得有趣。 克里奇则带着目的直奔服装店，只要没有心仪的便转头就走，利维奇都还没看完展示出的衣服就只得跟着离开了，不过这也确实符合他对克里奇的印象，做什么事情都风风火火的。 “二殿下，有合心意的么？”利维奇问道。 克里奇摇摇头：“暂时没看见……我本来想随便买两件先备着，但是那些裁缝做出来的衣服……我真是一分钱都不想花。” 似乎可可西的服饰工艺确实不如中心城的精致，但大多只是十分朴素，色彩的搭配、服装的剪裁或版型都无功无过。利维奇想象了一下二皇子穿着这些衣服，可以说是瞬间成熟了十岁，也默默认可了克里奇的说法。 “或许是可可西靠近中心城，许多来中心城务工的人担负不了中心城的生活费用，就会到附近城市居住，便于往返。”利维奇思考了一番解释道，“而为了节省居民的日常开支，即便是在中心城十分昂贵的手工制品，到了可可西也变得实惠了许多。” 克里奇还没往这方面想，怔愣一瞬，接话道：“我本来以为中心城附近的城镇，发展只会更好，却没想到外来务工的这类居民。” “发达的城市当然能够会带动周边城镇的经济，但是由此也会导致物价上涨，若是到了当地人民无法担负的地步，自然也会造成部分的人员流失。”利维奇托着下巴，组织着语言，一张小脸写满了认真，“当地或许是为了防止这种情况，有意识地作出了调整，毕竟百姓是不会在还没有温饱的情况下追求品质的。” 克里奇也听得认真，往常在枯燥的书房里听不进去的东西，由利维奇一讲，倒生不出半点不耐烦来。 他的声音柔和、不紧不慢，有着令人愿意听下去的魔力。 “对了，二殿下还可以将这种发现记录到今天的历练日志里，我不知道往届皇子们有没有写过，但大多数的历练日志里面都写的是帮助了多少居民，处理了什么难题……”利维奇正说着，见克里奇出神地望着自己，一时也有些紧张，“二殿下，我说错什么了吗？” 克里奇转过头，收回了视线：“没有，你说得很好。” 他都不知道利维奇在说什么了，就记得他说话时的眼睛。利维奇每次提及自己熟悉的领域时，便由内而外地散发出令人信服的气场，就算是被长睫微微遮住，也不难看出他眼底的从容来。 克里奇非常欣赏这样的人，他甚至比自己还小。 想到这里，克里奇也不免抿了下嘴，得加油了啊。 八岁的克里奇躲在车座后：（幽幽地）哥哥、窝想上撤所…… 国王与大皇子：吓！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章 至奇迹的旅程 第4章 黑店 两人无功而返，驾着马车继续赶路。 他们依旧是前往德里庄的方向，德里庄是抵达南海悠维拉小镇的必经之路，同时也是这趟历练中经过的第一个能与中心城媲美的大城市。 但仅仅一晚上的时间是赶不到德里庄的。 时近黄昏，看着黑夜的潮水漫过地平线，利维奇提议他们找处空地，先在马车上将就一晚。 克里奇下了车，气温较之中午确实降了几分，而再往前走二十多公里就得走山路了，夜行是十分危险的决定。 见克里奇同意在此过夜，利维奇便带着除虫驱蛇的药粉，和克里奇一同绕着马车撒了一圈，防御魔法阵虽然可以抵抗不同程度的冲撞，但却防不了没有产生攻击意图的物体。 两人上车待着，等待天明。 而在车上的两人也并没有闲着，克里奇翻出历练日志，写着今日经过的地点与考察的项目。 “可可西小镇……当地居民生活水平……”克里奇写日志时不停皱眉，偶尔嘴里还蹦出几句书写的内容来。 克里奇被利维奇看着写，还有些不好意思，怕自己写的内容出现差错引来利维奇的校正，但利维奇也很快看出他的不自在，就拿着地图装作安排明日行程的样子坐在一旁，在发现克里奇不知如何组织语言的时候，才上前指导两句。 等克里奇写完日志，天也黑全了，星星流淌在他们的头顶上，与马车前端亮起的小挂灯相映着。 车厢里安静了下来，利维奇从背包里翻出出发前备上的面包，发现已经被压扁了，他有些窘迫地看向克里奇。 “二殿下吃点东西吗？”利维奇作势要将那一团紧实的面包掰开。 克里奇没在意，点了点头，接过利维奇分来的面包。 咬下去口感很实在。 “二殿下，一开始是怎么想到去那么偏的地方历练的呢？”见克里奇没有嫌弃食物简陋的意思，利维奇试探着开口问道。 “历届皇子确实鲜少有往南边走的。”克里奇沉思片刻，“但这次其实是哥哥让我去的，他说……” 想到哥哥对自己的嘱托，克里奇突然看了利维奇一眼，有些欲语还休的模样。 利维奇还在等下文，对上克里奇的眼神也料到应该不是能随便说与别人的话，便善解人意地道： “既然是大殿下的意思，那想必也是为二殿下考量了很多才做的决定。” 不是，他是让我来找人的，巨噬海妖其实也是南下的借口……克里奇默默咽下这句话，也不好将哥哥的过往与旁人说道。 克里奇隐去哥哥的真实目的，换了个话题：“哥哥让我往南方走，但是没限制我去哪个地方，只叫我小心迷雾森林。” “迷雾森林？”利维奇似乎从书中听到过这个名称，他又展开地图，“是不是在悠维拉小镇附近的达尔科城？” 达尔科城能在迷雾森林旁边发展起来，就是因为穿越迷雾森林需要耗费不少魔力，得带上不少装备预防可能出现的危险。但绕过迷雾森林更麻烦，不仅得多耗费至少一周的时间，还可能陷入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情况。 “迷雾森林最可怕的并非魔兽之类的，而是瘴气导致的幻觉。”克里奇似乎对这方面的事情格外感兴趣，一提及就有了些精神，“还有个迷雾森林的传闻——” 据说四百年前，蒂亚斯王国就坐落在迷雾森林，蒂亚斯的人民信奉爱神，他们认为哪怕彼此肉身死亡、分隔两地，相爱的灵魂也会在蒂亚斯重逢，许多旅人都说自己在穿越迷雾森林时看到过一对朦胧的身影。但现在迷雾森林只剩下一些被藤蔓、灌木包围的断壁残垣，传奇古国的辉煌不复，却仍能从那些遗骸上窥见它曾经的风姿。 “……而部分进入迷雾森林的人，还会被蒂亚斯流亡的灵魂附身，那些将说未说的爱都会宣之于口。”克里奇说得投入，不觉也向利维奇靠近许多，转头便撞见听得目不转睛的利维奇，那种神情叫克里奇猛然顿住，身体向一旁挪去，“抱歉！又说了许多无关的东西。” 在晃悠悠的明黄灯光里，利维奇那双眼睛竟比白天见到的还漂亮几分。他长睫投下的阴影、随着自己说话时的动作微微转动的瞳孔与注视着自己的神情，每一项都告诉着克里奇，他正认真地倾听着，哪怕都是些外人看来十分幼稚的话。 “怎么会？”利维奇摇摇头，“我还从来没有听过这么有趣的传闻，书上从来不讲这些。” 克里奇问：“那关于迷雾森林，书上讲什么？” “讲它隶属比特纳斯王国达尔科城、占地几百万亩、是什么气候……”利维奇一边回想一边竖起手指，哪怕课上讲过七八个知识点，也实在不及克里奇一半传闻有趣。 “你以后要是还想听，我知道的都跟你说。”克里奇将双臂往后脑勺一搭。 利维奇也放松了许多，夜晚果然是增进关系的好时候，他安下心来。 他愿意相信克里奇，但也不妨碍他提出疑问，既然克里奇选择南海悠维拉小镇还有大皇子的原因，那他自然不再多说什么。 “二殿下先休息吧，我来守夜。” 两人都会防御魔法，且启动马车魔法阵的人是克里奇，魔力消耗了不少，克里奇便没有多推脱。 克里奇将靠背后的支架拉出，放倒座椅，裹着披风便闭上了眼睛：“晚安。” 利维奇也轻声回了一句，垂眸把玩起手腕的念珠打发时间。 天蒙蒙亮时，利维奇打了个哈欠，将克里奇轻轻推醒，随后将窗格开了条小缝。 晨风灌进来，关了一夜的温暖跑出去，克里奇打了个哆嗦，也皱着脸起来了——他显然没有睡够。 “二殿下，今天如果要赶去德里庄就得到半夜继续露宿了，不然先去俄克小镇，这样我们晚上八点左右抵达，还能找家旅店。” 这话听着耳熟，克里奇缓了一阵睡意，起身时便伸懒腰便回应道：“听你的。” 他到车厢中央的魔法阵前，写下俄克的地名，启动马车。 “你也快休息一下吧。”克里奇将披风解下来，想给利维奇盖上。 利维奇双手一撑，将披风推开些距离，婉拒了来自二皇子的好意：“——二殿下，不妨事的，我的外袍很厚的……” 穿皇室成员的衣服，这怎么行？他可是向着教廷的。 谁知克里奇上手握住利维奇的衣袖，捻了下布料道：“哪里厚了？看着就薄，现在还是早上，披着吧。” 看着利维奇有些为难的神情，克里奇迟钝地反应过来：“我、我是不是又做了什么不符合教廷规矩的事情？” 见利维奇带着歉意地眨了眨眼睛，克里奇收回手，将披风搭在自己腿上。 “利维奇，往后我再做了什么逾越的事情，拜托一定跟我说。”克里奇挠了挠后脑勺，瞌睡这下是彻底醒了。 其实克里奇身为皇子，彼此代表的立场肯定要分清楚，才能各司其职，但利维奇并不讨厌克里奇有些笨拙的关心，偶尔平易近人一下也是很好的。 “没关系……私底下发生的事情，我们谁也不告诉就行了。”利维奇说这话不仅是想替克里奇解围，让他也不必在往后的相处中太过在意距离感的保持，也是想让自己别总是那么古板地束缚自己。 “好。” 克里奇一阵面热，又将窗格稍稍拉开了一些，好让脸上的温度降下来，随后顺手将披风掀了一半到利维奇腿上盖着。 见利维奇不解其意地看向自己，克里奇托着脸，声音支支吾吾的：“风吹的。” 利维奇倒在座椅上偏过头忍住笑意：“嗯，那就谢谢风了。” 两人心照不宣地迎来凉爽的早晨。 中午，他们在途径的小镇休整了一会儿，到面包店买了一块布里欧吐司作路上的零食，然后去餐馆吃了一顿简餐。 他们并没有在这里逗留多久，所以抵达俄克的时候与利维奇估算的时间差不多。 两人进城后便下了马车，环视着周围的街道。 “这边的小镇看上去比可可西好上不少。”克里奇道。 主干道隔五米便有一盏路灯，而巷子里每家每户也都在门口悬有一盏小挂灯照明门牌，虽然已经过了用晚饭的时间，但依旧有不少居民外出闲逛。 利维奇同样被街边琳琅满目的商品吸引，凑上前看了一阵便被它们比可可西贵上一倍的价格劝退。 这些价格对于利维奇其实不是什么经济负担，但是在旅途中还是得减少一些不必要的开支，尤其是他已经见过更具性价比的“可可西制品”。 他们选择了距离出城口近一些的旅店，方便明日一早出城。 排队的人竟然还不止两三个，更像是几个家庭出来游玩。 前台的侍者安排得十分迅速，轮到利维奇他们时，侍者看了他们一眼：“马车管理费、饲料二十银币，单人间三十、双人间六十，住哪个？” “那就两间单人吧……”克里奇暗自腹诽，双人间也根本没有优惠啊。 “双人间带独立卫浴。”侍者记录的笔在纸面上戳了几下。 “那双人吧。”克里奇改口。 “加十银币水费，共计九十，这边付款，下一位——” “等等！水费为什么还要加十银币？”利维奇蹙眉，拦住侍者计费的手，在一旁问道。 “我们店小利薄，客人不满意可以换单人间的，右转隔壁澡堂十银币一人。” 看着侍者笑眯眯的脸，利维奇和克里奇有气也撒不出来。 利维奇拎着行李上楼，对克里奇小声嘀咕：“二殿下，我们是遇上黑店了吧……” 克里奇也附和道：“回头就去日志里记上。” “之前没有经过俄克小镇的皇子么？怎么这家店还不关门。”两人来到房门口，利维奇等克里奇用钥匙开门。 “对啊——我去把我二皇子的身份一亮，看他还会不会这样。”克里奇说完就要下楼去找那阴阳怪气的侍者理论，被利维奇拉住了。 “不、不对，”利维奇被克里奇的话理顺了思路，反应过来他们为什么会遇上这么恶劣的店家，“他们敢这样做是因为二殿下换了马车。” 皇家马车一入城，守卫便可以层层上报皇子的到来，上级就能让各个商家做好迎接准备，自然遇不上他们这样的倒霉事。而他们的马车看上去虽然绝不可能来自普通家庭，但只要不是皇家马车，他们自然是能多敲一笔就多敲一笔。 克里奇沉思片刻，提议道：“利维奇，我们去突袭俄克小镇的其他商家吧！” 利维奇隐隐猜出了他的打算：“全记上？” “全记上。” 大概就是中心国>附属国>城市（包含中心城）>小镇的地级划分，全文涉及经济、地理相关知识的全是作者乱编的唔哇！别太纠结其中逻辑。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4章 黑店 第5章 让剑成为剑 两人放完行李走出旅店时，克里奇还煞有其事地说：“之前看这边街道建设不错，还想买些东西做备用来着。” 利维奇在一旁轻轻笑道：“二殿下只能先放放私情，办公务了。” “我现在也是为了‘私情’，”克里奇说起这话时颇有些得意，“谁让这老板坑我呢？” 利维奇不禁想起那些有关二皇子的评价，或许只是克里奇的行为常常不符合皇室的定位，才让众人都认为他无法有所建业吧。 “二殿下记录完后打算怎么处置这些商家和包庇的上级官员呢？”利维奇小声与克里奇说着，提防附近的行人偷听到谈话的内容。 “自然是由信使派急件送到父皇那去。”克里奇道。 比特纳斯的邮局隶属官方，不存在会扣押信件瞒报的情况，且有急件与普通两种魔法阵选择，在克里奇看来是最好的选择。 利维奇也想过这种处理方式，但在后续操作上仍然不够稳妥：“上报过后，按照一般流程，国王陛下会派出皇家的稽查队勒令整改，但是俄克小镇能够藏到现在，必然有自己的生存之道，它当然可以表面做做样子，但背地里能带来利益的产业它也不会轻易放弃。” “那不如我们到那些头部暴利产业去突击检查，接着让违规商家停业整顿，这样不仅节省时间，引起其他商家的重视，还能重伤俄克的元气？”克里奇根据利维奇的思路，提出自己的想法。 利维奇看向克里奇，竖起一根手指摇了摇：“杀鸡儆猴当然是非常明智的，但是二殿下也一定得考虑到这是在治理您自己的国家，打击了俄克的经济发展不就变相打击了比特纳斯的么？” 更何况俄克目前的经济模式是肉眼可见地为当地居民带来了财富。 正当克里奇不知还有什么更权威的手段对付无良的俄克商家们的时候，就听利维奇说道：“二殿下，这次是您的历练之旅，您完全可以直接去找当地官员谈话，我们只要先乔装拿到切实证据，再去问责就可以了。” 利维奇也很清楚，克里奇在皇室被中央官员们约束惯了、比较惯了，无论是国王陛下还是大皇子都有雷霆手段，唯独二皇子克里奇在该使用权力的时候总是走偏方向。 他现在直接将话挑明，也是想告诉克里奇偶尔可以借助皇室身份这条捷径，找暴利产业作出头鸟，不如直接让官员下台——让利刃出鞘，让虚衔变成实权。 既然他已经成为了克里奇的随行教士，他就绝不会再允许克里奇藏锋了。 克里奇听得心头一震，他也终于明白为什么利维奇能够在二十岁就脱颖而出——不，甚至是更早，在两年前他就已经是第一了。 “好，你的建议，我采纳了。”克里奇不打算在这种时候说“听你的”，他明白利维奇的意思，他也毫不怀疑利维奇能够包容他一时的“傲慢”。 利维奇果然会心一笑，跟在克里奇身后，先去了一趟服装店，见价格在偏高却合适的区间内，两个人就没有将它记录在册，而是买了几件让克里奇换身行头，再向他们推测出的魔法药品店、酒厂、糖果屋以及规模较大的旅店依次调查过去。 收集证据的过程进行得并不顺利，有精明的商家一眼就看出他们可能是便装的稽查员，说话滴水不漏，用魔戒记录的对话过程许多都派不上用场，好在他们还撞见一家旅店以客人擅自使用收费物品扣下押金的情况，不至于什么都拿不出来。 克里奇脱下了套在外面的皮夹克，带着记录下来的商铺来到了坐立在大街中央的镇长家中。 “这个镇长的宅子竟然修得这么气派……”克里奇仰头望着这座三层高、带前后花园的独栋别墅，“那看来我们就算不收集完整证据，这家伙也能不打自招了。” 他走上前，对守卫道：“请通知你们镇长，比特纳斯二皇子历练路过这里。” 守卫先是一惊，似乎没料到二皇子入城为什么没有守卫通报，随后镇定心神打量克里奇的衣着，直到看到他指上的比特纳斯魔戒，才带着微不可查的慌乱，转身按响了墙上的门铃。 管家从别墅内出来，一开始还气定神闲想看看是谁半夜到访，看清克里奇那头金发和异色瞳孔，哪还能不知道这是皇子来了，吓得脸上的皱纹都夹不住单框镜，掉了下来。 “二殿下！您车马劳顿，合该我们前去城门迎接，安排您在俄克的衣食住——” 他说得大声，克里奇与利维奇皆看出管家通风报信的意思。 克里奇打断管家还想套近乎的话，举起自己的历练日志，轻搭到管家的肩上：“请告诉你们镇长，俄克的待客之道我已有所领会，不劳他费心神。” 就在管家还没来得及喘口气时，又听克里奇话音一转，让管家陡然冷汗直冒：“他该考虑的是那些表里不一的经营模式、欺上瞒下的作风、恶意敛财的手段——该怎么向我交差。” 利维奇也适时出声，补充道：“如果在明日中午之前，俄克镇长无法给出合理的解释，我们将寄出抽查到的商铺名单通知稽查处，并申请彻查上下有所勾结的官员，由议会处给予罢免处罚。” 镇长怀特在楼上就听到了克里奇与利维奇的声音，他躲在窗帘后面色苍白地擦着额头的汗珠，看到他们的架势，甚至不敢下楼解释，更何况是那些板上钉钉的事情。 直到两人离开，才瘫软在地上。 管家也顾不上什么礼仪了，跑上楼来，话语间皆是愕然：“怀特老爷，现在可怎么办？” “快、准备马车！”怀特从衣柜里翻出大行李箱，往里面扔着名贵的服饰、珍藏，合上箱子时还差点拎断提手。 而另一边，克里奇也不打算真的给俄克镇长那么充分的反应时间：“我们现在就去邮局。” “现在？”利维奇迟疑了一瞬。 克里奇颔首，肯定道：“他本来就辩无可辩，第一时间绝对是找机会让自己脱身，如果我们等到明天才通知议会，想必不仅是镇长，就连那些底下沾边的都人去楼空了。” 利维奇明白了克里奇的用意，道：“二殿下说得在理，但俄克镇长逃了的话，我们要不要去追呢？” 或许他们去追查会比稽查处快上不少。 “为什么？”克里奇说着，“我给他们抓出来都算他们失职了，还不赶紧将功补过？况且，我们也要休息的。” 事不宜迟，两人赶到邮局，利维奇写给稽查处，克里奇则写往议会，彼此配合默契，不出半小时便完成了寄件。 “二殿下，我们回旅店么？”出了邮局，利维奇询问克里奇，不知二皇子还有没有其他打算。 克里奇这一番折腾下来也精疲力尽：“回吧，总得把水费洗回来。” 想到这个，利维奇不禁失笑：“那二殿下今晚得洗一晚上了。” 克里奇听出他的揶揄，有些无奈：“我还没洗过这么贵的澡呢，这家店要是在中心城，早就被查封了。” 利维奇感觉到他心情不错，便换了个话题道：“二殿下今晚感觉如何？” “有点累。”今晚他们一家家地盘问过去，还得将对话的重点提炼出来记在日志上，光是回想，克里奇都觉得头疼。 但是克里奇知道利维奇问的不是这个。 他不好意思向利维奇说，他端起架子的时候太傲慢、太狂妄，心里却有些奇特的满足。 “我觉得二殿下今晚的表现帅极了。”利维奇说的是心里话，换做是自己，肯定是无法这么快进入状态的，包括在街道抽查的时候，好几次都是因为自己的反应暴露了。 克里奇一听这话，耳廓都微微发热：“真的？” “当然是真的，”利维奇侧过头看向克里奇，“二殿下方才在镇长花园前问话的样子，与初见时的二殿下很像。” 克里奇还记得在选拔的时候，利维奇被自己点名问话的时候，有点紧张却不断思考对策，找出他话里漏洞的神情：“那是帅么？我记得初见你时还吓到你了。” 利维奇抬起手，颇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脸，嘀咕一句：“那才不算吓到呢……” 他比那个管家的反应好多了。 “你竟然觉得那样的我不错吗？”克里奇托起下巴摩挲一阵，利维奇还真是与皇室那些官员们不一样，“那我以后就不收敛了。” 利维奇心道：原来平时是收敛了的啊…… 经利维奇这么一夸，克里奇也放下心中的犹豫，对之后的历练愈发期待起来。 两人回到旅店时，侍者打了个哈欠，态度散漫地对他们说道：“客人，旅店也是要打烊的，请注意时间吧。” 利维奇一看挂钟才发现已经接近十二点了，但这家旅店分明写的是全天营业。 克里奇却不在意侍者对他们的有意为难：“先生，以后再遇到我们这种客人，直接关门也没关系。” 利维奇知道这个“关门”的实义，不免牵起嘴角来。 侍者没料到他们一副占理的模样，有些挂不住面子，只能忍气吞声地斜了他们一眼。 回到客房后洗漱完，克里奇道：“终于能休息了！” 他扑到床上，却被坚硬的床板和粗糙的床铺硌得闷哼一声。 利维奇听到动静，询问道：“二殿下，怎么了？” 半晌，利维奇才听到克里奇不太清晰的声音从被窝里传来：“我一定要让他们关门……” 利维奇坐到床沿，看克里奇将脸埋在被面上动也不动，便凑到他身旁安慰道：“明天就能到德里庄了，旅店会比现在好一点。” 克里奇从被子里抬起头，眉头依旧簇在一起，眼里是毫不掩饰的烦躁：“这种条件竟然收我九十银币。” 克里奇抬眸看向利维奇，生怕利维奇觉得自己斤斤计较似的，解释道：“我没有抱怨开销的意思，我有钱的。” 他表情变化之快，利维奇竟没看出他方才的半点不虞，相反还对着自己露出些骄纵的神情来。他当然清楚克里奇的资本，六百六十金币的马车说买就买，九十银币自然更不会放在眼里，想必只是在经济上考虑到了自己的情况，希望借此拉近一下彼此的关系。 虽然利维奇也没有到九十银币都得算明白的地步，但还是决定哄一下二皇子。 利维奇起身回自己的床上整理行李，道：“二殿下没让我自费住旅店，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他将两人各自洗好的衣服搭到木凳上，拉到小壁炉旁烘干。 克里奇身上的里衣还是他们在服装店随便买的，现在看来有些买小了，但经过两三天的风餐露宿，克里奇还是希望能够换件衣服，便将就着穿了。 “晚安。”克里奇有些撑不住，阖上眼倒头就睡。 他的历练日志早在街道访问的时候就记录完了，利维奇便没有让他再整理一篇，要是写多了，指不定没到悠维拉，克里奇的历练日志就写满了。 利维奇躺进被窝里，将床头的小夜灯关上了。 “好梦。” 二皇子没说错，床板真的非常不舒服……利维奇心中牢骚一句，也渐渐昏睡过去。 第6章 被发现的心事 次日，两人都没怎么休息好，腰酸背痛地起来收拾东西继续赶路，他们还抽空去了一趟镇长家，果然在后院那里找到一道新鲜的车辙痕迹。 两人索性跟着这踪迹出了城，并观察着是否偏离他们的路线。 “这似乎是往德里庄的方向。”利维奇比对着地图，发现俄克镇长的逃跑路线竟然直接与他们重叠了，“难道俄克的经营手法参考了德里庄，现在镇长去搬救兵了？” “城市的高级官员由议会处直接派遣，但镇长之类则是由城市的高级官员委派。”克里奇也怀疑二者有所勾结，尽管小镇确实会参照附近城市的发展模式，但就算如此，也多是像可可西小镇一般，以当地居民为重。 要不然就是俄克小镇的居民沆瀣一气，全都赚得盆满钵满，于是更加拥护这名镇长，只是苦了别的过路旅客。 “是俄克镇长贿赂德里庄官员么？”利维奇问。 克里奇又提出另一种可能：“德里庄的高级官员会不会对俄克的状况并不知情？比如俄克全镇居民都包庇这名镇长。” “我想德里庄总会有去俄克的人，它们距离并不算远，若是发现俄克损害到自己的合法利益，肯定会向德里庄反映的。”利维奇作为从中心城来的人，都觉得俄克的做法实在过分，德里庄的居民就更不必说了。 克里奇却不置可否，说道：“那——假设对于德里庄的人来说，俄克的物价不过相当于可可西之于中心城呢？” 利维奇一方面惊讶克里奇思路的巧妙，另一方面也琢磨出一些俄克迟迟不被上报稽查处的原因了。 “那我们不是在往销金窟走么？”利维奇蹙起眉来。 俄克的物价虽然不及中心城，但利维奇和克里奇都清楚那根本不在消费水平的合理范围之间， 他们不是商人，无需计较什么成本与利润，却必须考虑到普通居民的吃穿用度。 克里奇也叹了口气：“光是想想就觉得棘手啊……稽查处到底有没有做事啊。” 利维奇却宽慰克里奇往好处想：“但是二殿下现在查出来这种情况，稽查处就有理由对这些明知故犯的官员们严惩了。” 从另一个角度来看，也算以绝后患了。 克里奇抬手捏了捏自己的肩，倒在座椅上：“总不能全都亲力亲为，我们还是趁着在赶路，再调整下状态好了。” 确定俄克镇长逃往的是德里庄，两人也不再牵绳亲自驾驶，而是将德里庄这个目的地写在魔法阵上。 利维奇转着手里的红色念珠，见克里奇有了些补觉的意思，便不再出声打搅。 他心里琢磨着，二皇子的思路其实很灵活，往后果然还是得以引导为主，先前听信谣言，总是不等克里奇自己得出结论就给方向了，无疑是对克里奇自身发展的阻碍…… 克里奇却睡得不踏实，因为身旁利维奇的视线毫无遮拦，他忍了半晌，还是醒来，恰好撞上利维奇那双瞪得圆圆的眼睛。 “怎么了？冷吗，要关窗么？”克里奇见利维奇被自己当场抓包竟不动如山，不由得坐起身，被动地寒暄起来。 利维奇却摇摇头：“不用。” 克里奇正想问利维奇为什么盯着自己，就听利维奇说：“只是在想，需不需要改变一下，作为随行教士辅佐您的方式。” 克里奇没有觉察出他的意思：“利维奇现在做的挺好的啊。” “二殿下您明明很聪明，为什么总是藏拙呢……” 克里奇看着利维奇微微垂下的眼睫，他的语气没有丝毫质问的意思，好似只是不经意地提起天气的好坏一般。 但是克里奇知道这是自己的问题，他偶尔会故作愚钝想要引起他人关注的毛病……对哥哥、对父亲、对那些曾经关照他最后又疏远的人。 只是这次在历练的开始，他就在利维奇身上故技重施，甚至还没来得及确认自己是否在对方心中有了一个重要的位置。 他复又想起父亲的嘱托来。 “……既然你认为他很优秀，就更应该多展现下自己的优势，让他愿意继续辅佐你。” 克里奇没有作声，利维奇却看出他的情绪微微沉寂下来，解释道：“二殿下，我没有责怪您的意思，只是想问您，在您看来，我是不是做到了称职呢？” 克里奇摆出疑问的神色：“怎么这样问？你对我的教导非常专业，无论是在可可西还是俄克，你提出的建议都非常……” “专业”当然是对他水平的认可，可是他没有听到任何克里奇对教导方式的评价——对他来说合不合适？是再直截了当一些？还是循序渐进？ 利维奇打断了克里奇的话。 “二殿下，”利维奇看向克里奇，只是他似乎正陷入一种莫名的紧张情绪，利维奇缓和下自己的语气，“往后再多让我看见您的才能吧，我想知道自己真正能为您做什么。” 克里奇的心脏蹦得快要震碎大脑冲出来。 他以为利维奇是觉得他还不够好，仍旧是朽木难雕的二皇子，却没想过利维奇是将他视作装着珍珠的蚌贝。 他只是差一个打开自己的机会。 “利维奇……”克里奇呢喃了一声他的名字。 他突然很想试着去作出成绩来，不是对父亲承诺的空话，不是在闯祸后引来的哥哥的关照，不是那些礼仪师忧虑的、说教的、不赞同的目光。 利维奇的眼睛里永远都似盛着一抹柔软的玫色霞云，任谁见了都会栽进去。 这不是随行教士给予他的耐心与温柔，这是利维奇给他的。 克里奇轻轻笑了一下：“还从来没有人这么对我说过呢。” 利维奇被现在的氛围弄得有些不自在，虽然始作俑者是自己。 于是他岔开话题，道：“二殿下不用谦虚的，身为皇子的您必然是有过人之处的。” 克里奇侧头看着利维奇，最终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 这句话他听得出是场面话，但利维奇的出发点肯定是好的，他没必要因为利维奇略显青涩的聊天方式而否定利维奇的好心。 他们才相处一周不到的时间，克里奇相信他还有不少机会，让利维奇对自己的印象有所改观。 “还休息么？”克里奇感觉到利维奇也没什么想再说的，便问道。 “嗯，二殿下休息吧。”利维奇下意识搓了搓手腕的手串，见克里奇阖上眼才稍微放松下来。 德里庄距离俄克也不过半天的路程，两人没再聊什么东西，安静的车厢很容易便听出周边的行人多了起来，说话声、吆喝声、脚步声错杂在一起。 利维奇推开半截窗格，看向窗外：“二殿下，快到了。” 克里奇没有回应，利维奇便侧身去看，发现他仍闭着眼睛，眉头微有些簇在一起，似乎是睡着了，却不怎么安稳。 就在利维奇等马车进城时，两人却被守卫拦了下来。 “车厢检查！”守卫没有解释什么，只把马车拖到一边。 利维奇凑到窗格旁：“长官，请问我们的马车有什么问题吗？” 其他过往车辆都没有被拦下来的。 克里奇被两人的交谈声吵醒，眼里有些不耐烦。他抬眸看到利维奇伏在窗格边有些无措的模样，正追问着需要他们等待多长时间才有守卫前来检查。 克里奇默默打量着他，顺便压制一下被城门附近的噪音吵醒的火气。 他发现今天的利维奇竟然换了个发型，往常坠在身后的长马尾被编成了一股麻花辫。 克里奇坐起身来，轻轻将利维奇往后挡了一下，随后打量了一下巡逻的两名守卫。 他对着其中一名守卫招了招手，这动作似乎有违礼仪，但他正心里憋闷，懒得纠结这些：“过来一下。” 守卫虽然是收到命令拦下的这辆马车，却也清楚马车里是位大人物，没敢怠慢：“先生有什么吩咐？” 克里奇一手搭着窗沿：“不认得我？” 守卫被噎了一下，最后还是摇了下头否认着，对他敬礼：“二殿下……” “那还不放行？我的车上能有违禁品？”克里奇的手指在窗沿上轻轻敲了几下。 守卫心里不敢不顺着他，却也怕没完成任务丢了工作，进退两难。 经这一遭，两人都知道多半是俄克镇长搞的鬼了，如果德里庄全城都知道他们到来，自然什么都查不出来了。 利维奇知道守卫多半是被安排了拦截的工作，只能好言劝他们尽快“排查”。 守卫离开后，车厢的空气陷入凝滞。 “二殿下，现在怎么办？”利维奇将窗格掩上了，阻断过往路人探究的目光。 “莫非是俄克镇长通风报信，让德里庄官员拦下我们想要赔罪……”克里奇突然想到哥哥曾经弃车与随行教士调查，“不如我们先在城里转转？” “不乘马车了么？”利维奇轻声问，生怕被外面的守卫听见。 “既然德里庄不愿意让我们查，我们也没必要与俄克镇长和德里庄的官员死磕到底，证据已经在稽查处手里，查到德里庄是迟早的事情。”克里奇笑道。 利维奇听他自嘲道：“我的资历还不够，就算是真的到了德里庄市长的面前，多半也只会被看做没什么建树的二皇子。” 利维奇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克里奇的神情，他原以为克里奇不会在乎这些流言，结果还是听进去了，但他见克里奇神色如常，利维奇便没有去假意恭维，说些德里庄市长不会对二皇子有偏见的话，毕竟二皇子在外评价并不好是事实。 “先离开这里吧。”克里奇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打开窗格看了一会儿，见方才他“恐吓”完守卫后便没有什么人在附近巡逻，就与利维奇一并换了件外套，小心翼翼地下了马车。 “带不带行李？”克里奇问。 只犹豫一瞬，利维奇便道：“不带，行李里面只有些教士服而已。” “全是教士服？”克里奇稍稍吃了一惊。 “有厚有薄呀。”利维奇没觉得这有什么奇怪的，“但是二殿下，马车留在这里没有关系吗？” “别忘了，这马车可是有‘锁’的，更何况德里庄市长会看管好的。”克里奇乐得见他们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德里庄要检查车厢可以，但看管不力的话就等于损坏皇室财物，他可是能向德里庄市长追责的，“我们只是转转，不走远了，吓他一下。” 克里奇清楚利维奇很在意这次历练，也总是考虑行程的安排，解释了一句想让他安心。 利维奇快步跟在利维奇身后，听到这里也不觉偷笑起来。 第7章 败絮金玉 两人打算隐匿在街市里，先打探些消息。 克里奇侧头对他笑了一下：“对了，还没问你，今天怎么改编辫子了？” 利维奇下意识将辫子拽到身前来：“这个么？” 他在俄克旅店的时候起得比克里奇早些，编完辫子的时候克里奇才刚刚醒。 “编辫子好打理一些……刚清洗完，想让它多保持几天。” 克里奇调侃道：“我还以为是什么特别的节日要教士们遵守。” 利维奇一面想纠正克里奇对教廷的刻板印象，一面又不得不承认他确实说对了某些规定：“倒不是限定节日才有限定发型，只是在身着教士服的时候只能编那几种款式。” 克里奇托着下巴，回忆着自己还见过利维奇什么样子：“除了长马尾和辫子……还有什么发型么？” “总之，散发是不允许的，很多教士嫌麻烦，都将头发剪掉了。”头发又盘不出花来，利维奇自然也没能说出更多发型规定，短发与长发要求也不尽相同，与克里奇讲了也无甚作用。 克里奇心道奇怪，转头就问：“那为什么利维奇留着长发呢？” “母亲说父亲年轻时也是这种长发……她觉得我这样好看。”利维奇说起这话时声音弱下来，有些底气不足的样子。 手上的红色念珠，也是父亲给他的，他从小就戴在身上了。 他的父亲与母亲分别是中心城的一级主教与教士讲师，利维奇从小就向往一级主教的职位。 “令母说得没错。”克里奇附和道，“我见你第一面就认为投缘，这才同你搭话。” 利维奇耳朵一热，对克里奇称赞自己的外表一事感到又违和又羞涩，别人都爱说他成绩优异，待人真诚，鲜少关注过长相的事情。 他没表现出内心的雀跃，故作镇定道：“那万一我排在后面……二殿下就不一定选我了吧。” 克里奇朝他眨眨眼：“你要听实话么？听实话可就是我的独家黑幕了。” “黑幕？”利维奇同他对视，不明所以。 “收回刚刚那句话，我是熬夜翻了所有教士的成绩与画像，专门记了你的长相，冲着你去的，却没想到你站在首位。”克里奇见利维奇的脸越来越红，心里逗弄他的兴趣也浓厚起来，“更何况，知道我是不学无术、性情不定的二皇子，还敢打头阵，不是冤大头就是真有本事。” 冤大头好拿捏，不会轻易对他说教；真有本事的人当然最好，就算他在历练选拔上闹那样一出，父母与哥哥也不会再让他更换人选。 克里奇清楚利维奇是后者。 利维奇已经被克里奇一连串话砸得晕头转向了，自己竟然也有被“内定”的一天……这种体验绝对不算差，毕竟他曾经就是这样与大皇子的历练选拔失之交臂的。 “无论是什么样的皇子，教士都会愿意被选中参与历练的……但还是谢谢二殿下。”利维奇不知如何回应。 “谢什么？这是你自己的本事，换作哪位皇子也都会……” 他打住话头。 克里奇差点忘记了，利维奇之前似乎参加过哥哥的历练选拔，还被淘汰了。 他知道利维奇落选的原因，但是这又是哥哥的黑幕了，他不能再爆料了。 见利维奇的脸上还有因被夸赞浮现的羞赧，克里奇稍稍松了口气，生怕利维奇方才反应过来，又想起哥哥的不是。 “想不想去湖边看看？”克里奇走之前看了下地图，在德里庄似乎有一处内陆湖。 利维奇应了一声。 德里庄的街道专门有指向湖边的路边，两人顺着主干道走了没多久，再穿过一道窄巷，便到达了湖边。 湖边人不少，还有拖家带口出来游玩的，甚至有几艘船只飘荡在湖面，揉碎了跃动的粼粼波光。 利维奇不禁看痴了：“好美……” 比中心城的人工湖大上不少，且周围栽了不少植被，目及之处皆是一片宁静之景。 克里奇则在一旁咋舌：“单人绕湖一周二十金币……双人三十五金币……押金六十金币——” 利维奇听到克里奇小声的嘀咕，凑上去也蹙起眉：“这里的物价还真比俄克贵上不少……都和中心城的价格差不多了。” 克里奇默默点头附和。 “坐一圈？”克里奇转头就去找停靠的空余船家。 利维奇：咦？ 利维奇追上克里奇的脚步，道：“二殿下不觉得这里的价格有些高么？” “既然这片天然形成的内陆湖，游览价格都与中心城的人工湖差不多，对我们来讲就是划算。”克里奇漫不经心地答道，“但是这里的物价对来往的旅人，或者外来务工人员来说确实太高，我回头就记上，别担心。” 利维奇牵起嘴角来：“好，那就听二殿下的安排吧。” 克里奇找了一位面善的船夫，商量了一会儿价格，最终船夫没有收押金，让他们登上了船。 “你们看样子不是本地人吧？”船夫启动着船上的魔法阵，船身缓缓动了起来，“过来旅游吗？” 利维奇接话道：“只是打工的地方经过这边，听说德里庄湖上风景好，就绕路过来看看。” 要真是来德里庄旅游的，多半非富即贵，利维奇可不能让船夫看出他们的身份。 克里奇则将问题转向船夫：“您干这行多久了啊？” “没干多久，这项目也才开一两年而已。”船夫控制着船桨的方向。 “一两年就做得这么好——德里庄的开发商很厉害嘛。”克里奇装作惊叹的样子，却让人看不出半分假意。 “那上面拨款打造这些项目，肯定厉害呗，”船夫似乎没料到这次的乘客喜欢聊这些东西，一时也没管住嘴，“你们不是旅游的，所以跟你们可以多说些，那些来玩的旅客，我就懒得打搅他们的心情了。” 利维奇听出这话中的隐情：“怎么说？” 船夫四周瞄了一眼，索性坐上横木，悄声说道：“这边的服务哪有那么贵，换作三年前物价低上一倍，就是大殿下来了过后才飞涨起来的。” 克里奇皱了皱眉，哥哥的历练日志里确实提到过德里庄，但是压根没有任何给予德里庄发展意见的记录，更何况哥哥才不会出这种馊主意。 他问道：“大殿下做什么了？” 利维奇听出他话里有些着急，怕他暴露，补充了一句：“我们先前在中心城做过工，听过大殿下一些事迹，难道他还能害德里庄的百姓吗？” “没有没有——我可没说大殿下曾经的指导有什么问题，是那个他身边的随行教士。”船夫搓了搓头上戴着的草帽，“叫什么记不住了，反正当时是他跟大皇子说这片湖好看，上头才开发的。” 这下轮到利维奇面露疑惑了，他知道那位前辈温伯劳·帕里耶。温伯劳在历练选拔里脱颖而出，虽然学科成绩不如利维奇，但也不至于因为景色美就作出开发旅游的建议，并且定价不低。后来温伯劳没有选择留在中心城，还引起过教廷的热议，不过他当时没留意具体发生了什么。 难道是因为德里庄？ 不，先不急着定论，比起外人，他还是更信任出身中心城的温伯劳前辈。 “你们怎么知道是那个教士做的啊？我记得在皇子历练中乱提意见的教士是会被降职的。”利维奇换了种说法试探船夫。 船夫信誓旦旦地道：“都这么说——那不是回去就被开除了嘛。” 利维奇这下可以确定，船夫的话仅能信一半了。 克里奇也反应过来，打算之后只询问船夫自己的体会了，从他嘴里得知上级做过什么指示是不大现实的。 他看到船夫手腕上戴着一个金手环，便问道：“这边生意不是挺好的么？物价涨了对你们影响很大么？我看你们个个穿金戴银的。” 船夫摆摆手，那个金手环跟着晃动了一下。他嘴里叹了口气：“金手环是上头发的，钱又不是我们在赚，旁边俄克小镇的居民都比德里庄过得舒服。” 利维奇与克里奇对视一眼，船夫的话就是证实了俄克的居民属于受益方，但德里庄的情况却并非如此。 “但是你们住的条件又不差，这房子看着就是重新整改过的。”利维奇环视周围，起码湖边的房子没有一栋看着老旧，包括先前走过的主干道附近。 “这边可是城东‘富人区’，我们住在城西。”船夫说完，又摇动了一下船桨，让游船转了个方向，“跟你们说多了这些，又影响你们对德里庄的看法，我就说到这里了……还有半程，加一圈不？” 利维奇摇了摇头：“我们也就是图个新鲜。” “那行。”船夫不再与他们聊天，站回了船头。 克里奇与利维奇下船后，打算去城西看看。 “竟然还在城里划出片区来。”克里奇观察着城东街道上的行人，确实是养尊处优才会有的模样，而店铺里那些服务的人员明显与这些人不同。 他们走到城西时，却发现在巷道入口有一处镂空大门，还有两名守卫，进去的人会先将金手环亮出来，守卫确认后才会放行。 “真奇怪……”利维奇在远处注视着，低声朝克里奇道，“难道德里庄的百姓都被这样关在里面？而那个手环是为了表明身份？” 这太侮辱人了，简直就像戴着镣铐一般。 克里奇在报亭买了张报纸挡脸，以防被守卫看出来，他将报纸戳了两个洞举到面前。 利维奇侧目，皱着眉看了克里奇一眼，最终还是将脑袋转了回去。 躲在报纸假面后面的克里奇凑到利维奇身旁：“亮明身份又何必用金的？” 利维奇又仔细看了看，发现那些百姓手腕上都是船夫那种金手环。 两个人正细究着还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中央的时钟突然响起。 克里奇放下报纸，看向中央的钟楼：“怎么都到晚上七点了。” 利维奇听到一阵脚步声，声势不小，电车的声音也由远及近传来，一瞬间城西密密麻麻涌入了大量的人。 其中有穿着工作服的，利维奇与克里奇辨认着他们的身份——侍应生、面点师、售货员……还有些拎着工具箱、风尘仆仆的木匠、修理工一类，他们也看到了那位船夫。 甚至在人群渐渐减少后，最后一班到达城西的司机也匆忙下车，冲进了大门内。 路灯亮起，城西的大门被关上了。 暖黄色的荧光灯带下，出现了另一批人，他们是从城东来的，离得最近的地方，利维奇与克里奇看到接替电车司机的人身着优雅的西服，还在车厢里放起了悠扬的古典乐。 利维奇与克里奇陡然一阵冷寒，城东店铺里的人全部换了，一个个看上去油光粉面，带着谦和的笑容收拾着货架，客人还没有出现多少，德里庄却俨然换了副魔幻的天地。 “这都是什么……”克里奇不觉已经放下了报纸，“冲着我们来的？” “不是，那些居民的反应显然是非常熟悉这种模式了。”利维奇否定道。 克里奇正望着那些店铺出身，便看到一列巡逻守卫从远处走来。 “糟糕。”克里奇将报纸一合，攥在手里，“该离开了。” 利维奇应了一声，两人快步溜出城西的街道，回到城东。 彼时在城西已经觉得非常不可思议的景象，在城东更是震撼得令人呆愣在原地，说不出话来，车水马龙的街道、穿梭在街市上的华服贵妇、游街的小戏团…… “怎么感觉比中心城还热闹。”利维奇说。 两人走在街上，甚至因为换上的服饰引来不少贵族侧目。 克里奇被异样眼光打量久了，心里都有些打鼓：“我感觉自己在这里穿得像报童。” 他穿的是在俄克买的那件马甲，而利维奇只是将教士服上的羊毛披肩摘了，系了根三指宽的皮腰带。 两人混迹在人群中有些不伦不类的模样，很快就引起了守卫的注意。 利维奇先是听到一声呵斥：“你们两个站住！” 一个高大的守卫握着腰间佩剑，向他们走近才低声道：“不知道城西宵禁时间吗！你们的手环呢？跟我去看守——二、二殿下！” 第8章 擅作主张 许是守卫离近了才看到克里奇的异色瞳，认出这是皇室成员，再联系上头下发的指示，很轻易就能认出面前人的身份。 克里奇见身份暴露，继续装路人对他们并没有半分好处，索性开始端起皇子的架子：“跟你去看守什么？看守所？怎么不说了？” 利维奇则是注意到守卫话里提及的“城西宵禁时间”，默默推算着这个名词背后的含义。 城西居民每晚在七点必须回家，以便城东贵客们的夜间娱乐，且城西居民晚上不能在城东游荡，违者将被巡逻守卫抓回看守所。 利维奇越想越有些气闷，德里庄真是给他们上演了一出好戏。 或许德里庄市长扣下他们马车的原因也在于此，他没有想过他们会偷跑去城西，而是打算在一开始就将他们拘在城东，这样就不会知道城西居民受到的屈辱对待，更不会发现城东街道昼夜相分的情景，白天还一片祥和的街道在夜晚竟变成了贵族们纸醉金迷的娱乐场。 守卫吓得话也不敢多说，接连向克里奇弯腰道歉。 “德里庄的市长呢？我要见他。”克里奇道。 守卫毕恭毕敬地为两人引路，将他们带到了城东最豪华的一幢酒楼前，侍者自然也看出守卫对克里奇的态度，没敢懈怠。 两人跟着侍者走进去，推开门发现里面正在办一场晚宴，精美的糕点在丝绒布上摆了好几盘，还有叠放起来的香槟杯，乐团正演奏着，还有用魔法阵启动的上餐机器，引得不少贵族注目，拍手叫好。 克里奇与利维奇本来没有受到贵族们的注意，直到他们来到市长面前，利维奇骤然觉得十几道打量的目光落了过来。 市长生得虽高大，但肚腩也不小，他热情地朝克里奇自我介绍了一番：“久闻二殿下一表人才，如今一见果然气度不凡。二殿下，臣为您组织了一场宴会欢迎您，各样美食可都是按照中心城的口味制作的，您肯赏脸来，臣真是——” 克里奇听他没休没止地讲了不少恭维的话，却发现市长没有半点提及他到德里庄历练想要了解什么政策，便打断了市长：“我并没有要参与晚宴的意思，你劳民伤财地办这么隆重，倒让我不好往日志里写明，让国王陛下提拔你。” 市长从俄克镇长那里听说了二殿下不好相与，绞尽脑汁想出设宴的法子，本以为传闻里不学无术的二皇子起码会做做样子，没承想这么不近人情。 “这、这都是百姓们自发为迎接您准备的……”市长的额头有些冒汗，“先前在城门是守卫们有眼无珠，竟然将您的马车扣下来——真是对不住，作为赔罪，还希望二殿下到里间坐下说话。” 克里奇意味不明地轻嗤了一声。 利维奇也清楚在大厅之下驳了市长的面子不太好。 在场许多贵族看到他们剑拔弩张的氛围，晓得克里奇大概有些身份，纷纷伸长脖颈，交头接耳地猜测克里奇是什么人。 不等克里奇应允，大门又被打开了，涌进来几个打扮得清新脱俗的少女，各个都用香扇掩住半张脸，不一会儿又在四处散开，却好似不经意地将克里奇与利维奇二人围在了一个无形的圈里。 市长先前吩咐等一找到二殿下，就去通知这些女郎们打扮好入场，以为有着纨绔之名的二殿下会喜欢这种安排，结果方才遭克里奇毫不客气地暗讽了一句，都忘记了这个环节。 克里奇肉眼可见的脸色沉下来。 利维奇厉声质问起市长的用意：“市长，您的接风宴看上去可不像为二殿下办的，既然赴宴的另有其人，我们也没必要再谈了。” 道听途说就罢了，结果真有人把出身皇室的克里奇当作那种下三滥的人，这令利维奇非常生气。 大厅的奏乐声戛然而止，市长的双腿都有些打颤：“二殿下，臣……是俄克镇长提的，臣也只是琢磨着二殿下的喜好来……” “我的喜好？开发内陆湖的时候，水都被你灌进脑袋里了？”克里奇难得有些迁怒的意思，联系市长今日设宴的态度，很快就能想通开发城东并非哥哥或者那位随行教士的意思，而是市长擅作主张的邀功之举。 看到市长汗如雨下的脸，克里奇相信自己的推测对了半分。 克里奇：“这么愿意听别人的建议，那也不妨听听我的建议——明日就准备交接文件，再给稽查处写封‘述职报告’，德里庄经营的事、包庇俄克的事、城西居民的事……对了，你往后是想住单人间还是双人间？我可以让中心城的监狱不收你的水费，怎么样？” 市长一听这话，终于跌坐到地上，知道自己往后绝无出头之日了。 利维奇听到克里奇的话，只觉痛快，他跟着克里奇径直走出酒楼。 “还没问城西居民的金手环是怎么回事呢。”利维奇道，“德里庄这次查出来，肯定得牵扯出一堆人来。” 克里奇却一副兴致不大高的样子，声音有些闷闷不乐：“让他们查吧，金手环多半也是为了营造出德里庄经济繁荣的假象。” 利维奇有些担忧地看向克里奇：“二殿下怎么了？” 他们揪出了德里庄市长饱其私囊的证据，理应庆祝历练首战告捷才对。 克里奇垂眸，一时无话，末了看向利维奇：“利维奇，外界都是怎么评价我的？” 利维奇抿了下唇，不敢在克里奇面前说他的不是。 克里奇见他不作声，也清楚这有些令他为难：“其实我也知道一些……但是没有想到会在离中心城比较近的城市遭到这么大的误解。” 谣言会以讹传讹，克里奇在皇宫听过一些说自己对皇家事务不上心、有些不服礼仪师管教的话，传到中心城就是不学无术、性情不定，到德里庄竟直接变成花天酒地的下流之辈。 利维奇思索一阵，轻声道：“二殿下，在历练之前，我确实听到过关于您的流言，但是真正与二殿下相处过后……我知道很多言论都是无凭之说。” 他希望能够用自身体验让克里奇清楚自己的想法。 利维奇默默观察着克里奇的表情，看出他并没有因为自己的话感到不悦，才继续说： “二殿下，历练不只是为了让皇室成员体察民情，还是展现皇室成员才能的机会……我相信，并希望二殿下也自信，这次历练过后，您一定可以改变他人的看法，做出一番成就的。” 克里奇似乎听进去了一些，一动不动地抬头望着天空，不知在想什么。利维奇见克里奇没答话，便跟着一同往天上看。 天空的深邃被德里庄的城市灯光削成薄薄一层，月亮的光华显得那么微弱。 利维奇想找其他话题。 “二殿下，天色不早了，不然我们先回马车，吃点东西？”利维奇下意识搓了搓手腕的念珠，缓解开口时的不安，他真怕克里奇不愿意就此揭过这个话题。 克里奇侧过头看他，半晌，终于点点头，牵起一抹笑来。 “走吧，你说得对……之前看到有家面包店，再去备点路上的干粮吧。” 利维奇应了一声，默默跟在克里奇身后。 走进面包店，黄油的香味儿让两个人都无心再去回想方才的事情，转而去选购储存时间更长的干面包与现在填饱肚子的甜点。 尽管两人对德里庄的印象并不好，但是不得不承认他们的商品确实十分精致。 “没想到这么一点东西就花了八十银币……快赶上俄克一天的住宿了。”利维奇抱着一袋面包，对克里奇道。 克里奇同样抱着一袋切好的果泥法棍，回味着方才入口的香煎鲟鱼、培根滑蛋和红茶，他咂咂嘴：“但是刚出炉的菜味道真好啊……” 利维奇没有反驳，因为他也是这么认为的，并且吃得并不比克里奇少。 伴着明明灭灭的街灯，两人朝着城门口走去。德里庄的街道仍然吵闹，音乐声与谈话嬉笑混杂在一处，经过那片内陆湖时，还能看见一些带着女伴的上流绅士向湖里扔金饰品，接待的船夫换了一批人，皆是带着讨好的笑容下水淘金，惹得岸边的人哈哈大笑。 利维奇看着面前的景象，心里发堵。 “二殿下，我想……其实德里庄的市长会对您产生如此大的误解，也与这边的风气有关。”利维奇垂着眸子，为之前自己安慰错了方向懊恼不已。 克里奇是因为自己的为人被误解到那种境地而感到无力，并非是对自己没有认知，他却让克里奇去找“自信”，去改变别人的看法。 明明克里奇才是受害者，却被迫贴着莫须有的标签，扭转那些本不该存在的非议。 克里奇没料到利维奇还会说起这件事，本来他只是一时没有想通，发现突然的“发难”让一向能说会道的利维奇都磕巴一下，便顺着利维奇的台阶想将这件事翻篇。 “我没有纠结这些了，利维奇，”克里奇希望能让利维奇变得活跃一些，毕竟现在的利维奇看上去才是被影响更深的那个人，“空穴来风嘛，就算是雪球越滚越大，也要有一开始的那片雪花啊……” 利维奇却停住脚步，摇了摇头：“不是的，二殿下，没有谁是完人，但为什么……只因为二殿下是二殿下，就必须是个什么缺点都没有的人吗？那未免太过苛刻了。” 克里奇怔住了。 晃得令人眩晕的灯光中，利维奇的辫子搭在肩头，一些碎发遮住了他的脸颊，他没有看见利维奇垂着的眼里是什么样的神情，只看见那个有些执拗的、紧抿的嘴唇。 克里奇无措地挠了挠脑袋，后脑勺的金发被揪成刺状耷下来：“利维奇，我会尽力展示才能的，不再让外界只是盯着我的缺点，起码做到……在你这里，我还是很聪明很厉害的吧？” “二殿下本来就不差……”利维奇说完，又心虚地补充一句，“我从来没有将您看作毫无建树的人。” 虽然一开始会担心他是，但后来利维奇就再没有这么想过。 克里奇暗自松了口气，至少利维奇没有方才那么钻牛角尖了。 他其实很怕这样正经的人，当这类人为自己打抱不平时，自己会感到……焦虑。 他或许配不上利维奇这样的好意吧。 克里奇道：“我就知道利维奇信任我……如果当真是因为德里庄的风气才让局面变成这样，那只要改变它就好了……我们不是正在这么做吗？” 利维奇受到一点鼓舞：“嗯，我们已经取得一些成绩了。” 克里奇望着湖里捡饰品的人，他们弯下腰时，像一座座小桥，与湖面倒映着的火树银花相接，直起身时又隔断了城东与城西的生活。 我不会让这样的场面一直下去的。 克里奇握起拳来暗暗发誓，戒指勒得手指生疼。 “啊……今天的历练日志还没写呢，二殿下，我们赶紧回去吧。”利维奇提醒道，克里奇瞬间如霜打的茄子一般。 周边渐渐少了贵族们的谈笑，多了巡逻士兵踏在石砖上的脚步声，他们快走到城门了。 “利维奇……”克里奇放缓步子，“曾经，你有过这样的经历吗？我是说……像这样被误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