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是守卫离近了才看到克里奇的异色瞳，认出这是皇室成员，再联系上头下发的指示，很轻易就能认出面前人的身份。
克里奇见身份暴露，继续装路人对他们并没有半分好处，索性开始端起皇子的架子：“跟你去看守什么？看守所？怎么不说了？”
利维奇则是注意到守卫话里提及的“城西宵禁时间”，默默推算着这个名词背后的含义。
城西居民每晚在七点必须回家，以便城东贵客们的夜间娱乐，且城西居民晚上不能在城东游荡，违者将被巡逻守卫抓回看守所。
利维奇越想越有些气闷，德里庄真是给他们上演了一出好戏。
或许德里庄市长扣下他们马车的原因也在于此，他没有想过他们会偷跑去城西，而是打算在一开始就将他们拘在城东，这样就不会知道城西居民受到的屈辱对待，更不会发现城东街道昼夜相分的情景，白天还一片祥和的街道在夜晚竟变成了贵族们纸醉金迷的娱乐场。
守卫吓得话也不敢多说，接连向克里奇弯腰道歉。
“德里庄的市长呢？我要见他。”克里奇道。
守卫毕恭毕敬地为两人引路，将他们带到了城东最豪华的一幢酒楼前，侍者自然也看出守卫对克里奇的态度，没敢懈怠。
两人跟着侍者走进去，推开门发现里面正在办一场晚宴，精美的糕点在丝绒布上摆了好几盘，还有叠放起来的香槟杯，乐团正演奏着，还有用魔法阵启动的上餐机器，引得不少贵族注目，拍手叫好。
克里奇与利维奇本来没有受到贵族们的注意，直到他们来到市长面前，利维奇骤然觉得十几道打量的目光落了过来。
市长生得虽高大，但肚腩也不小，他热情地朝克里奇自我介绍了一番：“久闻二殿下一表人才，如今一见果然气度不凡。二殿下，臣为您组织了一场宴会欢迎您，各样美食可都是按照中心城的口味制作的，您肯赏脸来，臣真是——”
克里奇听他没休没止地讲了不少恭维的话，却发现市长没有半点提及他到德里庄历练想要了解什么政策，便打断了市长：“我并没有要参与晚宴的意思，你劳民伤财地办这么隆重，倒让我不好往日志里写明，让国王陛下提拔你。”
市长从俄克镇长那里听说了二殿下不好相与，绞尽脑汁想出设宴的法子，本以为传闻里不学无术的二皇子起码会做做样子，没承想这么不近人情。
“这、这都是百姓们自发为迎接您准备的……”市长的额头有些冒汗，“先前在城门是守卫们有眼无珠，竟然将您的马车扣下来——真是对不住，作为赔罪，还希望二殿下到里间坐下说话。”
克里奇意味不明地轻嗤了一声。
利维奇也清楚在大厅之下驳了市长的面子不太好。
在场许多贵族看到他们剑拔弩张的氛围，晓得克里奇大概有些身份，纷纷伸长脖颈，交头接耳地猜测克里奇是什么人。
不等克里奇应允，大门又被打开了，涌进来几个打扮得清新脱俗的少女，各个都用香扇掩住半张脸，不一会儿又在四处散开，却好似不经意地将克里奇与利维奇二人围在了一个无形的圈里。
市长先前吩咐等一找到二殿下，就去通知这些女郎们打扮好入场，以为有着纨绔之名的二殿下会喜欢这种安排，结果方才遭克里奇毫不客气地暗讽了一句，都忘记了这个环节。
克里奇肉眼可见的脸色沉下来。
利维奇厉声质问起市长的用意：“市长，您的接风宴看上去可不像为二殿下办的，既然赴宴的另有其人，我们也没必要再谈了。”
道听途说就罢了，结果真有人把出身皇室的克里奇当作那种下三滥的人，这令利维奇非常生气。
大厅的奏乐声戛然而止，市长的双腿都有些打颤：“二殿下，臣……是俄克镇长提的，臣也只是琢磨着二殿下的喜好来……”
“我的喜好？开发内陆湖的时候，水都被你灌进脑袋里了？”克里奇难得有些迁怒的意思，联系市长今日设宴的态度，很快就能想通开发城东并非哥哥或者那位随行教士的意思，而是市长擅作主张的邀功之举。
看到市长汗如雨下的脸，克里奇相信自己的推测对了半分。
克里奇：“这么愿意听别人的建议，那也不妨听听我的建议——明日就准备交接文件，再给稽查处写封‘述职报告’，德里庄经营的事、包庇俄克的事、城西居民的事……对了，你往后是想住单人间还是双人间？我可以让中心城的监狱不收你的水费，怎么样？”
市长一听这话，终于跌坐到地上，知道自己往后绝无出头之日了。
利维奇听到克里奇的话，只觉痛快，他跟着克里奇径直走出酒楼。
“还没问城西居民的金手环是怎么回事呢。”利维奇道，“德里庄这次查出来，肯定得牵扯出一堆人来。”
克里奇却一副兴致不大高的样子，声音有些闷闷不乐：“让他们查吧，金手环多半也是为了营造出德里庄经济繁荣的假象。”
利维奇有些担忧地看向克里奇：“二殿下怎么了？”
他们揪出了德里庄市长饱其私囊的证据，理应庆祝历练首战告捷才对。
克里奇垂眸，一时无话，末了看向利维奇：“利维奇，外界都是怎么评价我的？”
利维奇抿了下唇，不敢在克里奇面前说他的不是。
克里奇见他不作声，也清楚这有些令他为难：“其实我也知道一些……但是没有想到会在离中心城比较近的城市遭到这么大的误解。”
谣言会以讹传讹，克里奇在皇宫听过一些说自己对皇家事务不上心、有些不服礼仪师管教的话，传到中心城就是不学无术、性情不定，到德里庄竟直接变成花天酒地的下流之辈。
利维奇思索一阵，轻声道：“二殿下，在历练之前，我确实听到过关于您的流言，但是真正与二殿下相处过后……我知道很多言论都是无凭之说。”
他希望能够用自身体验让克里奇清楚自己的想法。
利维奇默默观察着克里奇的表情，看出他并没有因为自己的话感到不悦，才继续说：
“二殿下，历练不只是为了让皇室成员体察民情，还是展现皇室成员才能的机会……我相信，并希望二殿下也自信，这次历练过后，您一定可以改变他人的看法，做出一番成就的。”
克里奇似乎听进去了一些，一动不动地抬头望着天空，不知在想什么。利维奇见克里奇没答话，便跟着一同往天上看。
天空的深邃被德里庄的城市灯光削成薄薄一层，月亮的光华显得那么微弱。
利维奇想找其他话题。
“二殿下，天色不早了，不然我们先回马车，吃点东西？”利维奇下意识搓了搓手腕的念珠，缓解开口时的不安，他真怕克里奇不愿意就此揭过这个话题。
克里奇侧过头看他，半晌，终于点点头，牵起一抹笑来。
“走吧，你说得对……之前看到有家面包店，再去备点路上的干粮吧。”
利维奇应了一声，默默跟在克里奇身后。
走进面包店，黄油的香味儿让两个人都无心再去回想方才的事情，转而去选购储存时间更长的干面包与现在填饱肚子的甜点。
尽管两人对德里庄的印象并不好，但是不得不承认他们的商品确实十分精致。
“没想到这么一点东西就花了八十银币……快赶上俄克一天的住宿了。”利维奇抱着一袋面包，对克里奇道。
克里奇同样抱着一袋切好的果泥法棍，回味着方才入口的香煎鲟鱼、培根滑蛋和红茶，他咂咂嘴：“但是刚出炉的菜味道真好啊……”
利维奇没有反驳，因为他也是这么认为的，并且吃得并不比克里奇少。
伴着明明灭灭的街灯，两人朝着城门口走去。德里庄的街道仍然吵闹，音乐声与谈话嬉笑混杂在一处，经过那片内陆湖时，还能看见一些带着女伴的上流绅士向湖里扔金饰品，接待的船夫换了一批人，皆是带着讨好的笑容下水淘金，惹得岸边的人哈哈大笑。
利维奇看着面前的景象，心里发堵。
“二殿下，我想……其实德里庄的市长会对您产生如此大的误解，也与这边的风气有关。”利维奇垂着眸子，为之前自己安慰错了方向懊恼不已。
克里奇是因为自己的为人被误解到那种境地而感到无力，并非是对自己没有认知，他却让克里奇去找“自信”，去改变别人的看法。
明明克里奇才是受害者，却被迫贴着莫须有的标签，扭转那些本不该存在的非议。
克里奇没料到利维奇还会说起这件事，本来他只是一时没有想通，发现突然的“发难”让一向能说会道的利维奇都磕巴一下，便顺着利维奇的台阶想将这件事翻篇。
“我没有纠结这些了，利维奇，”克里奇希望能让利维奇变得活跃一些，毕竟现在的利维奇看上去才是被影响更深的那个人，“空穴来风嘛，就算是雪球越滚越大，也要有一开始的那片雪花啊……”
利维奇却停住脚步，摇了摇头：“不是的，二殿下，没有谁是完人，但为什么……只因为二殿下是二殿下，就必须是个什么缺点都没有的人吗？那未免太过苛刻了。”
克里奇怔住了。
晃得令人眩晕的灯光中，利维奇的辫子搭在肩头，一些碎发遮住了他的脸颊，他没有看见利维奇垂着的眼里是什么样的神情，只看见那个有些执拗的、紧抿的嘴唇。
克里奇无措地挠了挠脑袋，后脑勺的金发被揪成刺状耷下来：“利维奇，我会尽力展示才能的，不再让外界只是盯着我的缺点，起码做到……在你这里，我还是很聪明很厉害的吧？”
“二殿下本来就不差……”利维奇说完，又心虚地补充一句，“我从来没有将您看作毫无建树的人。”
虽然一开始会担心他是，但后来利维奇就再没有这么想过。
克里奇暗自松了口气，至少利维奇没有方才那么钻牛角尖了。
他其实很怕这样正经的人，当这类人为自己打抱不平时，自己会感到……焦虑。
他或许配不上利维奇这样的好意吧。
克里奇道：“我就知道利维奇信任我……如果当真是因为德里庄的风气才让局面变成这样，那只要改变它就好了……我们不是正在这么做吗？”
利维奇受到一点鼓舞：“嗯，我们已经取得一些成绩了。”
克里奇望着湖里捡饰品的人，他们弯下腰时，像一座座小桥，与湖面倒映着的火树银花相接，直起身时又隔断了城东与城西的生活。
我不会让这样的场面一直下去的。
克里奇握起拳来暗暗发誓，戒指勒得手指生疼。
“啊……今天的历练日志还没写呢，二殿下，我们赶紧回去吧。”利维奇提醒道，克里奇瞬间如霜打的茄子一般。
周边渐渐少了贵族们的谈笑，多了巡逻士兵踏在石砖上的脚步声，他们快走到城门了。
“利维奇……”克里奇放缓步子，“曾经，你有过这样的经历吗？我是说……像这样被误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