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两人都没怎么休息好，腰酸背痛地起来收拾东西继续赶路，他们还抽空去了一趟镇长家，果然在后院那里找到一道新鲜的车辙痕迹。
两人索性跟着这踪迹出了城，并观察着是否偏离他们的路线。
“这似乎是往德里庄的方向。”利维奇比对着地图，发现俄克镇长的逃跑路线竟然直接与他们重叠了，“难道俄克的经营手法参考了德里庄，现在镇长去搬救兵了？”
“城市的高级官员由议会处直接派遣，但镇长之类则是由城市的高级官员委派。”克里奇也怀疑二者有所勾结，尽管小镇确实会参照附近城市的发展模式，但就算如此，也多是像可可西小镇一般，以当地居民为重。
要不然就是俄克小镇的居民沆瀣一气，全都赚得盆满钵满，于是更加拥护这名镇长，只是苦了别的过路旅客。
“是俄克镇长贿赂德里庄官员么？”利维奇问。
克里奇又提出另一种可能：“德里庄的高级官员会不会对俄克的状况并不知情？比如俄克全镇居民都包庇这名镇长。”
“我想德里庄总会有去俄克的人，它们距离并不算远，若是发现俄克损害到自己的合法利益，肯定会向德里庄反映的。”利维奇作为从中心城来的人，都觉得俄克的做法实在过分，德里庄的居民就更不必说了。
克里奇却不置可否，说道：“那——假设对于德里庄的人来说，俄克的物价不过相当于可可西之于中心城呢？”
利维奇一方面惊讶克里奇思路的巧妙，另一方面也琢磨出一些俄克迟迟不被上报稽查处的原因了。
“那我们不是在往销金窟走么？”利维奇蹙起眉来。
俄克的物价虽然不及中心城，但利维奇和克里奇都清楚那根本不在消费水平的合理范围之间，
他们不是商人，无需计较什么成本与利润，却必须考虑到普通居民的吃穿用度。
克里奇也叹了口气：“光是想想就觉得棘手啊……稽查处到底有没有做事啊。”
利维奇却宽慰克里奇往好处想：“但是二殿下现在查出来这种情况，稽查处就有理由对这些明知故犯的官员们严惩了。”
从另一个角度来看，也算以绝后患了。
克里奇抬手捏了捏自己的肩，倒在座椅上：“总不能全都亲力亲为，我们还是趁着在赶路，再调整下状态好了。”
确定俄克镇长逃往的是德里庄，两人也不再牵绳亲自驾驶，而是将德里庄这个目的地写在魔法阵上。
利维奇转着手里的红色念珠，见克里奇有了些补觉的意思，便不再出声打搅。
他心里琢磨着，二皇子的思路其实很灵活，往后果然还是得以引导为主，先前听信谣言，总是不等克里奇自己得出结论就给方向了，无疑是对克里奇自身发展的阻碍……
克里奇却睡得不踏实，因为身旁利维奇的视线毫无遮拦，他忍了半晌，还是醒来，恰好撞上利维奇那双瞪得圆圆的眼睛。
“怎么了？冷吗，要关窗么？”克里奇见利维奇被自己当场抓包竟不动如山，不由得坐起身，被动地寒暄起来。
利维奇却摇摇头：“不用。”
克里奇正想问利维奇为什么盯着自己，就听利维奇说：“只是在想，需不需要改变一下，作为随行教士辅佐您的方式。”
克里奇没有觉察出他的意思：“利维奇现在做的挺好的啊。”
“二殿下您明明很聪明，为什么总是藏拙呢……”
克里奇看着利维奇微微垂下的眼睫，他的语气没有丝毫质问的意思，好似只是不经意地提起天气的好坏一般。
但是克里奇知道这是自己的问题，他偶尔会故作愚钝想要引起他人关注的毛病……对哥哥、对父亲、对那些曾经关照他最后又疏远的人。
只是这次在历练的开始，他就在利维奇身上故技重施，甚至还没来得及确认自己是否在对方心中有了一个重要的位置。
他复又想起父亲的嘱托来。
“……既然你认为他很优秀，就更应该多展现下自己的优势，让他愿意继续辅佐你。”
克里奇没有作声，利维奇却看出他的情绪微微沉寂下来，解释道：“二殿下，我没有责怪您的意思，只是想问您，在您看来，我是不是做到了称职呢？”
克里奇摆出疑问的神色：“怎么这样问？你对我的教导非常专业，无论是在可可西还是俄克，你提出的建议都非常……”
“专业”当然是对他水平的认可，可是他没有听到任何克里奇对教导方式的评价——对他来说合不合适？是再直截了当一些？还是循序渐进？
利维奇打断了克里奇的话。
“二殿下，”利维奇看向克里奇，只是他似乎正陷入一种莫名的紧张情绪，利维奇缓和下自己的语气，“往后再多让我看见您的才能吧，我想知道自己真正能为您做什么。”
克里奇的心脏蹦得快要震碎大脑冲出来。
他以为利维奇是觉得他还不够好，仍旧是朽木难雕的二皇子，却没想过利维奇是将他视作装着珍珠的蚌贝。
他只是差一个打开自己的机会。
“利维奇……”克里奇呢喃了一声他的名字。
他突然很想试着去作出成绩来，不是对父亲承诺的空话，不是在闯祸后引来的哥哥的关照，不是那些礼仪师忧虑的、说教的、不赞同的目光。
利维奇的眼睛里永远都似盛着一抹柔软的玫色霞云，任谁见了都会栽进去。
这不是随行教士给予他的耐心与温柔，这是利维奇给他的。
克里奇轻轻笑了一下：“还从来没有人这么对我说过呢。”
利维奇被现在的氛围弄得有些不自在，虽然始作俑者是自己。
于是他岔开话题，道：“二殿下不用谦虚的，身为皇子的您必然是有过人之处的。”
克里奇侧头看着利维奇，最终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
这句话他听得出是场面话，但利维奇的出发点肯定是好的，他没必要因为利维奇略显青涩的聊天方式而否定利维奇的好心。
他们才相处一周不到的时间，克里奇相信他还有不少机会，让利维奇对自己的印象有所改观。
“还休息么？”克里奇感觉到利维奇也没什么想再说的，便问道。
“嗯，二殿下休息吧。”利维奇下意识搓了搓手腕的手串，见克里奇阖上眼才稍微放松下来。
德里庄距离俄克也不过半天的路程，两人没再聊什么东西，安静的车厢很容易便听出周边的行人多了起来，说话声、吆喝声、脚步声错杂在一起。
利维奇推开半截窗格，看向窗外：“二殿下，快到了。”
克里奇没有回应，利维奇便侧身去看，发现他仍闭着眼睛，眉头微有些簇在一起，似乎是睡着了，却不怎么安稳。
就在利维奇等马车进城时，两人却被守卫拦了下来。
“车厢检查！”守卫没有解释什么，只把马车拖到一边。
利维奇凑到窗格旁：“长官，请问我们的马车有什么问题吗？”
其他过往车辆都没有被拦下来的。
克里奇被两人的交谈声吵醒，眼里有些不耐烦。他抬眸看到利维奇伏在窗格边有些无措的模样，正追问着需要他们等待多长时间才有守卫前来检查。
克里奇默默打量着他，顺便压制一下被城门附近的噪音吵醒的火气。
他发现今天的利维奇竟然换了个发型，往常坠在身后的长马尾被编成了一股麻花辫。
克里奇坐起身来，轻轻将利维奇往后挡了一下，随后打量了一下巡逻的两名守卫。
他对着其中一名守卫招了招手，这动作似乎有违礼仪，但他正心里憋闷，懒得纠结这些：“过来一下。”
守卫虽然是收到命令拦下的这辆马车，却也清楚马车里是位大人物，没敢怠慢：“先生有什么吩咐？”
克里奇一手搭着窗沿：“不认得我？”
守卫被噎了一下，最后还是摇了下头否认着，对他敬礼：“二殿下……”
“那还不放行？我的车上能有违禁品？”克里奇的手指在窗沿上轻轻敲了几下。
守卫心里不敢不顺着他，却也怕没完成任务丢了工作，进退两难。
经这一遭，两人都知道多半是俄克镇长搞的鬼了，如果德里庄全城都知道他们到来，自然什么都查不出来了。
利维奇知道守卫多半是被安排了拦截的工作，只能好言劝他们尽快“排查”。
守卫离开后，车厢的空气陷入凝滞。
“二殿下，现在怎么办？”利维奇将窗格掩上了，阻断过往路人探究的目光。
“莫非是俄克镇长通风报信，让德里庄官员拦下我们想要赔罪……”克里奇突然想到哥哥曾经弃车与随行教士调查，“不如我们先在城里转转？”
“不乘马车了么？”利维奇轻声问，生怕被外面的守卫听见。
“既然德里庄不愿意让我们查，我们也没必要与俄克镇长和德里庄的官员死磕到底，证据已经在稽查处手里，查到德里庄是迟早的事情。”克里奇笑道。
利维奇听他自嘲道：“我的资历还不够，就算是真的到了德里庄市长的面前，多半也只会被看做没什么建树的二皇子。”
利维奇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克里奇的神情，他原以为克里奇不会在乎这些流言，结果还是听进去了，但他见克里奇神色如常，利维奇便没有去假意恭维，说些德里庄市长不会对二皇子有偏见的话，毕竟二皇子在外评价并不好是事实。
“先离开这里吧。”克里奇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打开窗格看了一会儿，见方才他“恐吓”完守卫后便没有什么人在附近巡逻，就与利维奇一并换了件外套，小心翼翼地下了马车。
“带不带行李？”克里奇问。
只犹豫一瞬，利维奇便道：“不带，行李里面只有些教士服而已。”
“全是教士服？”克里奇稍稍吃了一惊。
“有厚有薄呀。”利维奇没觉得这有什么奇怪的，“但是二殿下，马车留在这里没有关系吗？”
“别忘了，这马车可是有‘锁’的，更何况德里庄市长会看管好的。”克里奇乐得见他们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德里庄要检查车厢可以，但看管不力的话就等于损坏皇室财物，他可是能向德里庄市长追责的，“我们只是转转，不走远了，吓他一下。”
克里奇清楚利维奇很在意这次历练，也总是考虑行程的安排，解释了一句想让他安心。
利维奇快步跟在利维奇身后，听到这里也不觉偷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