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烁向来不会在晚上走巷子，只有白天才会时不时抄个近路。主要是怕麻烦。
晚上的小巷，褪去一层温顺的外衣，张牙舞爪的，静默无人，后来就成了一群不良少年的聚集地。
今天被耽搁得有点久，得快点回去，就抄了近路。应该不会那么凑巧……
等他看到巷子口一帮子人，尤其那黄色的杀马特发型抓人眼球，远看像球，近看像鸡窝头。周边还围着三四个人，也不遑多让。这架势，就是故意蹲着他来的。
不会凑巧个鬼啊。
而且就这么看着还挺像那么回事。如果不是当事人本人，许烁自己都要信了。多年的打架经历让他习惯性地比划了一下，一个个身材瘦条条的，看着就很不经打。
其中一人恶狠狠地威胁道，“敢抢我们葛哥的女朋友，就是抢走葛哥的尊严，小子，信不信我让你见不了明天的太阳。”
自动忽略后半段的中二发言，许烁听着这两声“哥哥”发言，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显然，对面也这么觉得，严词色厉地纠正，“都说多少次了，不要喊葛哥，叫正哥。”
语毕，那一圈子自动散开，露出原本众星捧月的本尊。
那人染着明黄的发色，右耳打上三四个耳钉，身着黑色皮质马甲，脖上挂着粗金项链，嘴里叼着棒棒糖，表情看着十分欠揍。
许烁有些惊讶，他试探性地说了一个名字，“葛正？”
昔日那个打扮规规矩矩，被骂脏话都要气脸红，回回打架躲在自己身后的人，一个学期没见倒成了街头混混，还成了其中的大哥，这巨大的反差令他一时不敢确认。
葛正看对方半天才认出自己，更觉火大，继续质问：
“许烁，我把你当兄弟，你看看你做了什么，你对得起我吗？！”
“不是，你和阮杉杉咋了，分手了？”
似是“分手”戳中痛处，葛正瞪大了双眼，“别装无辜了，我都看见了，”连声音都带上了哽咽，“两只眼睛都看到了。”
但很显然，处在风口浪尖的许烁并不清楚自己到底做了什么。
双方就这么对峙着。
见自家大哥内心沉重悲痛无比，小弟们心中愤慨，兄弟义气涌上心头，不知是谁先说的“动手”，四个人一哄而上，徒留葛正本人还停在原地，似乎没跟上节奏，又似乎没想到这几人当真要四打一。
“卧槽，谁让你们动手的！”葛正本来带几人只想恐吓一下，没打算真的动手。虽然不愿意承认，但自己确实是打不过他，这才带了几个弟兄震震场子。
看这场景，妥妥的以多欺少，校园霸凌，葛正担心局面不可控，从而转变成单方面的殴打，连忙想要制止。
只是这边战况热火朝天，根本没人注意到他的话。唯一想要制止的人却不敢靠近，生怕被误伤到。
果不其然，很快，巷子里便传来了此起彼伏的哀嚎。
不过，预料中单方面殴打的对象被掉了个，看着面前摊成一片的兄弟，葛正开始怀疑人生。
许烁挠了挠头，无辜地眨了眨眼，那模样就和冷风中颤颤巍巍的小白花一样，看上去弱小又迷茫。哪怕剪了寸头，哪怕脸上不知道沾了谁的血迹，都掩不住那股乖巧的气质。
尽管控制着避开要害，面对着案发现场一般的惨状，许烁有些不好意思。他温声细语为自己辩解了一句，“我这叫正当防卫啊”，真的没想到你们四个人竟然这么不禁打。想了想又补了句，“中学生守则看过没，第八条，团结友爱，不要打架斗殴。”
被友爱过的几人：……
这时他才把目光投向葛正，走了过去，抬眼发现对方脑门狂冒冷汗，眼神惶恐，仿佛见了鬼，掏出一张纸递了过去，“擦擦汗。”
“行啊，到底咋了，”许烁说着，直视对方，眉眼微挑，“还带人堵我，想以多欺少是吧，"顿了顿，还故意揶揄道，"葛哥？”
葛正看着对方不经意间透出的痞气，也因这点痞气，乖巧的面具在那一瞬间瓦解，真的很难将眼前这位和从小被家里人念叨的“别人家的孩子”联系起来。
是了，小时候许烁经常和人打架，一开始常常挂彩，渐渐的身上青紫越来越少，后来就没人能打得过他了。那会，他们都住在乡下，葛正被高年级的欺负，一直都是许烁帮自己出气。他们曾是最好的兄弟，正是如此，他才会情绪失控，蹲了一整天，大晚上跑来堵人。
只是初中以后，他妈把他接到镇上，他就收敛了很多，之后就一直表现出那种单纯无害的模样，以至让人忘记了，他原本的样子……
—— ——
第二天早上。
“等会妈要去医院，你把家里地拖一下，下午去店里帮一下忙。”
“嗯，知道了。”
最后一个洗好的碗放到橱柜里，许烁松了一口气。
刘红艳女士今天去医院照顾她爸去了。只有这时候，在这独处的空间，他才能享受这片刻的自由。
离婚之后，自信的刘女士变得不那么自信了。
小时候吵架，玻璃碎了一地，锅碗椅子乱扔，砸在地面哐哐直响，两个高大的人野兽一般嘶吼着。年幼的他看着灯光底下两个可怖的人影，无动于衷。可怕吗？他不记得了。
后来他们离婚了，那个男人自由了，只有他们母子依旧被困在这个名为“家”的牢笼里。
自从考上临祈中学，周围的邻居也不由得高看一眼，连带着许母脸上也格外有光。他倒是希望刘女士可以一直这么高兴下去，但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拿到前几的名次，再努力考上济宏大学，一切仿佛就那么的顺理成章。
确认许母出门，昨晚的事还是有些不放心，许烁拿出手机打了一通电话。
老年机拨通后，对面传来刺啦的声音，好一会才平息。
“喂，臭小子，怎么这么早给我打电话。”
“余爷爷，你知道阮杉杉现在住哪吗？”
余老正在拼装机械部件，听到这句，停下手中动作。
“你是说阮家那丫头啊。他们家好像搬到市里去了，当时走得可匆忙了，你要是有那丫头电话，可以问问。”
老人走到窗前，看到孙女起了大早在那写字，心里乐开了花。
“或者你问问其他人，老头子我啊，还真不清楚。”
“知道了，我挂电话了。”
之前手机恢复出厂设置，很多联系方式都丢了。高一上学期，还和她在一个班，当时就是没想起来要联系方式。本以为她在临祈一中上学，应该是住县里的。
最后兜兜转转，电话总算是拨通了。
对面接得很快。“喂，许烁？啊，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我和葛正已经和好了。”
许烁虽有感于两人和好的速度，但还是适当地表达一下关心，“你们两真没事了？”
“哎，就是误会。他也跟我说了，昨天你们进行了一场友好的交流，后来想通了。”
再三确认之后，听着对面咋咋呼呼的女声，许烁心里才算落到了实处。
他回忆了一番昨日的惨状，确实是一场“友好”的交流。
之后简单寒暄了一番，就挂了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