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班公交车错过了，许烁给店里老板回个信息，说明今天来不了，估摸着这几天紧赶慢赶，寒假的作业下周一之前就能搞定，便预定了下周开始兼职。
烦躁地抓了把头发，浓密的发丝被捂得有些暖意，畅通无阻地溜过指尖。
还挺顺滑。
他小时候头发一直是许母剪的。每每剪完，刘红艳女士都要端详半天，再招呼街坊邻居一同观赏这一后现代风格的艺术品。
为了不再成为围观的对象，他稍大一些，头发都是自己剪的。
不过平时懒得理，等长到不得不剪，随便几剪刀下去，再扒拉两下，也就完事了。
但就目前而言，这事没完。他只要想到不久前自己一个大男人，被另一个大男人叫“小姑娘”，就忍不住生出一阵恶寒。
他愤愤地拐到街角，进了一家理发店。
—— ——
“确定要理这种寸头？”
理发师是一名中年大叔，正惊疑不定地顺着许烁指着的方向看去。在众多时尚海报中，贴在最角落的这张本应是毫不起眼的。也许是区别于其他海报照片的清晰画质，这种带有厚重年代感的照片，反而由于这份与众不同被注意到。
海报上的人物发型中间两厘米两边两毫米，身材壮硕，头上系着写有“奋斗”二字的红色布条，两只胳膊横在胸前，手上拿着劳动帽，似乎就要喊出“社会主义行，社会主义好”的口号。一开始只是拿来充数的，后面忘了摘下来。
看了看墙上已经泛黄卷角的纸，连大叔本人才发现，上面手写了几句夸张的广告词：
“精干酷盖又有男人味，不挑发质谁剪都帅气。”
字迹歪歪扭扭，倒像是哪家小孩的恶作剧。
“这个海报……”不是发型参照图。
“我知道，”似是看出理发大叔的为难，许烁还十分善解人意地递了剪刀，反客为主替理发师做了决定，“剪吧。”
理发师狐疑地对着面前这位顾客上下打量。
来这剪发的，要么原先发型太丑，要么头发长了影响干活，像许烁这种的，还是第一次见。
看着他认真的神情，理发大叔面色沉重，并且耐着性子想象了一下根据照片剪出来的发型比原发型好看的可能性，被迫直面了职业生涯的一次巨大瓶颈。
正在这时，职业瓶颈添了一把火，表明了自己独特的审美，“我就喜欢这种。”
这怕不是来砸招牌的。
说着，不等自己反应，把手伸进口袋，直接付了钱。
理发师：有种被强买强卖的感觉。
随即这位顾客皱了皱眉，似乎是碰到了什么，随即掏出了一个手链。
银色结绳上串着三个圆柱陶瓷珠，刻着看不懂的文字符号，珠子是玫金色的，透出细腻的光泽。
“哟，怪好看的，在哪买的？”
—— ——
捡的。
许烁觉得自己是脑子坏了才想着要将手链物归原主。
当时，按照对方问路的地址，顺着方向，他远远的就瞧见周奕铭正鬼鬼祟祟地四处张望，自以为很谨慎，实则大摇大摆地摸索着公司外层的高墙，后面还跟着一位喋喋不休的队友。连他靠近了都浑然不觉。
有点嚣张。
他眼睁睁地看着俩人绕了公司高墙半圈，跟了半圈，再往前就是后门的保安亭。应该是估量着围墙的高度，找个适合攀爬的墙面。
这块建筑是在废弃纺织厂的基础上建起来的，有些年头了，墙面不怎么平，后来又被加高了几层。爬上去倒不是没有可能，就是有点费劲。
他攥着手链，好整以暇地看着对方开始跃跃欲试。
只见周奕铭提着一口气，非常利落地爬了上去，不一会儿就上去了三分之一，动作非常的潇洒。偷看的许烁心情并不潇洒，顺手将手链揣进口袋，便开始往回走。
边走还能听到二人的交谈。
“哥，你等等我啊，”相比前者的老练，吴浩就像是一只龟，上去七分再滑下三分，接着他发出惊呼，”我去，我衣服好像蹭破了。”
“操，你声音小点，别把保安引过来了。”
“你说咱俩是不是亲兄弟，还能不能患难与共了，”见这是要把自己丢下的架势，吴浩不仅没有小声，还继续向自家表哥发出控诉。
周奕铭：……
许烁对此深以为然，看着对方这么顺利，到底心里不舒坦，论谁遇到“被错认性别对方溜之大吉”都会不爽，于是果断选择遵从本心。他拐到另外一边的墙角后，透过亭子的窗户，看到保安大爷正在插着耳机看手机，直接喊了一嗓子。
“后门有人在翻墙！”
周奕铭爆了声粗口，脚下却不含糊，无需借力，从高处往下那么一跳，丝毫不显狼狈。
许烁不得不承认，这么一看，确实挺帅的，是他喜欢的那种长相。因这肤浅的外表，他可耻地产生了点细微的好感。
倒是这一吼，不仅是正门这边，另一边的保安也应声赶来，形成了两面夹击之势。
见状，饶是周奕铭再怎么吊儿郎当，也不淡定了，这会急着狂奔，有点慌不择路的意味，下一秒下盘不稳，像只迈着外八的鸭子，没跑几步路，脸就直愣愣地和大地亲密了一番，即兴表演了一个平地摔。
可惜了，脑子不太好。
刚升起的好感还没来得及捂热，就啪嗒一下破灭了。随之而来的，是搞事成功的快感。
最后，两个年轻力壮的青少年，跌跌撞撞的，被追着跑了一段，差点连几位大爷都没跑过。
想到这，他不自觉地弯了弯嘴角，“两元店买的。”
—— ——
从理发店里出来，街上已经没几个人了，正好赶在关门前把手链放到失物招领处。
小镇下班时间都比较早，基本上天一黑，要不了多久，这些店面全都关门了。
夜晚的小镇月明星稀，寂静非常，完全捕捉不到白天的那股热闹劲。在许烁惯常抄的那条近路，这份寂静尤甚。巷子深处，基本上看不出丝毫光亮，唯有许烁手中，那个破旧的老年机，散发出星星点点惨淡的光亮。
出了巷子倒是有点光亮，沿边的路灯稀稀拉拉地散落路边，聊胜于无。一眼望去，巷子出口处，还有一小团明黄色的火焰。随着距离的拉近……那好像，是一个人？
那团火焰一开口，便是语出惊人。
“许烁，你他妈还是不是兄弟了，抢老子女朋友。”
许烁：……谢谢你啊，我同性恋。